“也就几顿丰盛的大餐,”宋霁安笑着说:“她说我这回要是把你叫过去了,下次请我吃饭。”
“就几顿饭就把我给卖了?”东臻往后一靠,玉盘似的脸上升起些无奈,“如果你没叫动我呢?”
“没叫动你我就自己走了啊,”宋霁安说:“我来你这也就顺路,机票是明天,你要不要去?”
东臻抿了抿唇,垂眸思索了片刻,这才颔首,“我当然还是去,早去晚去都得去。付女士看着是让你来请我,实际上是在催我呢。你看我能拒绝她的要求吗?这次去,应该有热闹看吧?”
“你是想说我和盛迦的热闹吗?”宋霁安直白点明,“可能没有,不过孟叶冉和奥普特姐妹的热闹或许可以瞧瞧。”
东臻深深看了她一眼,只意味深长的说:“那可未必。”
宋霁安哼笑一声,咬着吸管,含糊不清的说:“所以说和你们交朋友累啊,话里话外都有深意,太费脑子了。”
“你自己不也是吗?”东臻含笑看向她,“从小你都是脑子转得最多的那个啊。”
或许半年前她再见宋霁安时,这种对宋霁安的警惕和下意识提防随着她自己的颓丧而减弱了些。
可此刻的宋霁安太像她曾经熟悉的宋霁安了。
生机勃勃又游刃有余。
总令人忍不住想和她打点哑谜,再试探试探她的状态。
就像许久之前,东臻每次见到宋霁安时都忍不住这么做。
宋霁安一定不止见了付明琅一个人。
因为但凡宋霁安去询问宋氏内部的事,付明琅都绝对不会直接告诉她。
付明琅时刻都在想着推宋霁安和宋宁秋一把,在宋霁安愿意主动伸出触手再次接近她们时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所以在来此之前,宋霁安见的另一个人是谁呼之欲出。
可她们谁也没有提及这件事,宋霁安把椰子水喝完,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一张离岛的船票放在桌面上,“明天下午两点,机场见。”
说罢,她起身向外走去。
直到走出了这家冷饮店,宋霁安才感受到自己的手机在口袋里嗡嗡作响,她抽出来看了眼来信人,抿了抿唇。
从号码到发出来的文字她都很熟悉,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可当这串号码出现在她的手机上时,还是令她感到一点尚未衔接好的陌生。
——霁安,你到南海了吗?
来自宋宁秋的信息和一如既往的关心,时隔五年再次出现在了她的手机里。
仿佛什么都没有变,宋宁秋依旧是那个对她来说如同一颗参天巨树的母亲。
这是宋宁秋的私心,也是宋宁秋的小心翼翼。
宋霁安在前来南海之前,确实去见了宋宁秋。
就如同宋宁秋日日夜夜期盼的那样,她终于愿意重新走向这位两难的母亲。
第129章 不晚,不论什么时候都不算晚
这并不是宋霁安匆忙下的决定。
或许从她在殡仪馆送走了王慧秋开始,她就在默默思索着这件事。
如果没有见过宋宁秋,那么她还能克制住自己的思绪。
可她馋着宋宁秋的手一步步从殡仪馆走到了机场,那只熟悉且温暖的手紧紧握住她,甚至带着用力过度溢出的汗渍。
心底的留恋透过掌心的脉络与温度传递,深爱孩子的母亲时隔五年好不容易再次握住孩子的手,那样不愿放开。
眼眶发酸的那一刻,宋霁安无法再说服自己不去这样做。
她必须得面对宋宁秋。
盛迦为她创造机会,为她搭建梯阶,几乎牵着她的手在往前走,她无法拒绝,内心最深处也不愿意拒绝。
不会有人比她更清楚,这么多年来她有多思念宋宁秋,多思念妈妈。
五年前看天看地都觉得灰暗一片,可在这段时间再抬头,突然发现景江的天其实从未变过,蓝得清澈,光洒下来时暖烘烘一片。
她的境遇也从来没有她所想象的那样糟糕。
关心她的人依旧关心,爱护她的人依旧爱护,过往的友人对她的态度从未变过。
走不出来的人,是她自己。
可宋霁安从来不愿意令人失望,她总是最懂事的孩子。
当她下定决心的那一刻,便已经决定要同过去的自己说再见。
她不可能以那样颓丧的姿态去见宋宁秋,那样只会徒惹对方难过,如果有朝一日她重新走到宋宁秋的面前,必然会是昂首阔步的宋霁安。
盛迦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她才不遗余力的让宋霁安从失意中走出来。
真诚的盛迦觉得她将能做的一切都做完了,所以她不再逼着宋霁安往前走,她留给宋霁安时间,让她自己去做出最后的决定。
飞机窗外有一整片云海,宋霁安已经许久没坐过这么长途的航班了,但此刻掠过机身下的那片海,她却只觉得心底格外轻快。
她和宋宁秋的会面没有什么抱头痛哭的场景。
宋宁秋仿佛早就预料到宋霁安会来找她一般,就那么坐在办公室里温和的看向她,如同过去许多年,冲她招手,拉着她在茶几边看这一次盛迦南非项目的策划案。
“霁安,我很高兴,你愿意来见我,”她抬手摸了摸宋霁安的脑袋。
或许此刻宋霁安已经长大了,不再适合这个动作,可一个母亲无论何时抚摸女儿的头顶都不会晚。
宋霁安侧头贴了贴她的手,低声说:“对不起妈妈,我来晚了。”
“不晚,不论什么时候都不算晚,”宋宁秋眼底含泪,却只笑着说:“谁的人生都会走很多岔路,拥有挫折,可是你和盛迦都是我永远的孩子,我可以一直等待你们。”
“是妈妈要谢谢你,还愿意回来,还愿意选择妈妈。回来就好。”
回来就好。
五年,一千八百多天,只化作了这四个字。
她向来都是最开明的母亲,她一直在学着怎么做一个更好的母亲。
她从来不会责怪孩子。
孩子的懦弱胆怯、偏激逃避,孩子做错的选择,她都有足够的分量去承托,给予她们做第二次选择的机会,也给她们蹉跎时光的底气。
她只需要孩子回家就好。
可以等。
等待不是什么艰难的事。
从王慧秋去世后,这种等待更让她坚定。
她看到了盛迦与宋霁安和解,她也知晓盛迦和宋霁安的密切,所以她更自信,总有一天,宋霁安会再次走回自己面前。
运筹帷幄的宋董在孩子们面前也只能静待事情的发展。
可无论是宋霁安还是盛迦,从来都不会让她失望。
宋霁安难以言说那一刻自己究竟是什么感觉,可与宋宁秋重新对视时,她只能如同过去许多次一般,化作拥抱,紧紧抱住对方。
她低声说:“妈妈,未来会越来越好的。谢谢您,真的非常非常谢谢您。”
她说了数不清的谢谢,直到宋宁秋拍了拍她的肩,有些好笑的说:“你还是赶紧把策划案看了吧,想去南非找盛迦,就这么简简单单去可不行,既然去参与,就要发挥自己的作用,对不对?”
这是令人极为熟悉的感觉,或许宋宁秋在转变她做母亲的方式,可她对于锻炼自己的孩子的方式却从未变过,因为这是从宋煜梅那里一脉相承。
她们家的女孩一定要做实事,掌实权,有实绩,不可以做边缘人。
过去,她是这样要求宋霁安,后来,她是这样要求盛迦。
现在,她对两个女儿都是同样的要求。
宋霁安能来找她,那就代表这五年的时光已经可以一笔带过,往后的每一天都是新的未来。
宋宁秋从小执行力都非常高,她不会将自己的情绪留在过往,她只看未来。
宋霁安许多年没有过这种感觉,却只觉得四肢百骸都透着轻松。
压抑自我令身心疲惫,心结解开后浑身舒畅得难以言喻。
这是宋霁安做出的选择。
从南海到乞力马扎罗,整整十七个小时都在飞机上度过,中途还在埃及转了次机,窗外的景观从海洋又到了陆地边,亮堂堂一片。
内罗毕机场在肯尼亚境内,这是宋宁秋早早就替宋霁安和东臻定下的行程,她们刚拿了行李走出条件简单的机场就看到了门外正举着写上她们名字的立牌的青年,她大约二十五六的样子,见着东臻之后便冲两人招了招手。
“东臻!这里这里!”
东臻见着她微微一愣,随即像想起来了什么似的,对宋霁安说道:“这是付女士曾经资助过的像我一样的女孩,她在遇到付女士十年后一路从山村的小初中考进了国内顶尖的学府,毕业之后就来非洲这一块做了总管。她叫万芮。”
万芮显然是个很热情的人,她走近之后给了东臻一个大大的拥抱,被高原的太阳辐射晒成小麦色的脸上扬起笑意,打趣道:“小东总,好久不见。付女士去年过年前还在念叨着要把你丢来我这儿历练,没想到居然过了整整一年你才过来呀。”
东臻有些无奈的推开她,“再说朋友都没得做了啊,我说付女士为什么非要把我丢过来呢,原来是你撺掇的。”
“不愧是我们的大侦探,一下就猜中了是我做的坏事,”万芮笑嘻嘻的说:“可是这边的几个项目我觉得你过来看过之后一定会后悔来得太晚。”
万芮说话向来很有可信度,东臻并没有责怪她的意思,无论她有没有向付明琅力荐,最终付明琅大概都会把她丢来这里,毕竟拿到挪威的天然气之后付明琅现在对新能源建设非常感兴趣,最终将目光投向了非洲这片大陆,想要进行一点尝试,几个月前便准备参与继肯尼亚加里萨太阳能核电站后的第二大太阳能核电站的建设,万芮就是负责此次项目的总负责人。
两人刚刚的话顶多是互相调侃罢了,毕竟万芮本来就是一个爱开玩笑的性格。
园区准备建设在安博塞利公园旁,光靠付家自然是达不成的,所以顺便开展了和宋家的合作。
这一次盛迦前往这里,一方面是为了和孟叶冉还有奥普特家的合作,另一方面就是提前过来考察,未来这个项目宋家的负责人大概率也就是盛迦了。
“这位是宋霁安,”东臻向万芮介绍道:“宋氏重工的第二位代表。”
万芮眸光轻闪,同宋霁安握手,“您好,我们上车吧,还有几个小时的路程呢。”
说着,她便替两人把行李一把拎上了越野车。
从内罗毕机场到安博塞利的小镇要四五个小时的车程,走高速还要途径市区,可一路上的风景却变化起来,逐渐显露出枯黄的草原和若隐若现的雪山尖,乞力马扎罗近在眼前。
安博塞利公园幅员辽阔,她们的行程还未曾到公园里,而是在距离公园十来公里之外,有着相似的环境,偶尔也会有一些野生动物造访。
这里架起了不少太阳能光板,在头顶剧烈的日照下闪烁着亮光,万芮带着她们从光板旁经过,解释道:“项目还没开始,现在在取光测试中很合理的光照条件,如果能达到我们的预期,那不用多久就会开始动工。”
现在正值下午上班的点,陆陆续续从一旁临时搭建的宿舍楼里走出来了不少被派来做测试的高级工人。
但这里并不是她们最终的目的地,太阳能工程没有那么快开启,万芮带着她们调了个头,往安博塞利公园里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