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迦颔首,赞同了这个提议,“可以。”
她们并肩从酒店走到了那片空旷的原野,头顶的星空离得那样近,夜晚微凉的风吹拂在脸上,带来一股独属于草原的干枯气息。
宋霁安遥遥看向远方,突然问道:“我很好奇,如果我这一次没有来这里找你,你会怎么样?”
“你想听实话还是假话?”盛迦扬眉。
“当然是实话,如果是假话,那我会立马识破。”宋霁安回答道,她眼底闪烁着自信的光,或许盛迦的思维非常广阔,脑子里总是能想到各种曲折的想法,可宋霁安此刻也能够自信的说她能够看穿盛迦一切真与假的话语下的本质。
她们在彼此面前,本就是完全透明的。
盛迦笑了一声,她慢慢跟着宋霁安的脚步往前走,眸光闪烁着复杂的情绪,坦然说道:“会像现在一样,一直跟在你身后,直到你做出现在这样的选择,不再逃避。”
“如果你继续抗拒,我也不会放弃,只会用新的方法去尝试。”
这是她早已做好的决定。
“像是你会做出来的事,”宋霁安点点头表示赞同,“可是为什么呢?你为什么会这样执着于做这些。”
她停下脚步,直视盛迦,目光锐不可挡,仿佛令盛迦又再次看到了曾经在雪地里质问自己的少女,也是这样的步步紧逼且理直气壮,问她要一个答案。
那一次,宋霁安发现了自己的感情并不是单向的,盛迦是个胆小鬼,她明明很喜欢自己却不敢承认。
她笑着说喜欢你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笑得爽朗,像支穿云箭一般烙印进人的心底,哪怕时隔将近六年,也能立马令人回想起那时她的一举一动。
盛迦略微发愣,她思索片刻后才极为认真的回答道:“大概是因为我在许久之前突然发觉,你似乎已经成为了我灵魂的一部分。”
这是个极为郑重的答案,分量沉甸甸的,盛迦很少表露自己的内心和情绪,她总喜欢用冷硬的一面对待她人,仿佛自己毫无破绽,是一堵铜墙铁壁。
可她也是个活生生的会思考的人。
甚至因为从小到大的际遇,她每时每刻都在思考,在反复的怀疑自我和肯定自我中横跳。
她怀疑自己能否得到盛怀樱的母爱,她怀疑自己能否认到亲生母亲,她怀疑自己是否足够冷硬能够纯粹利用宋霁安。
与宋霁安相识的每一天她都在担忧,在恐惧,在怀疑。
但后来,这些都没了。
她害怕自己失去更多,可实际上她得到的比失去的多得多。
她和盛怀樱解开了心结,她认回了宋宁秋,她做不到自己所想象的那般纯粹利用宋霁安。
有时她也在想,为什么前十七年,她同盛怀樱的关系都是那样不冷不热,保持关心却不敢靠近彼此,而在最后一年,她和盛怀樱能拥有新生。
她思索了很多很多的变量,最终发现,最大的变量原来只有宋霁安。
真正重塑她的人,不是她自己,而是宋霁安。
与宋霁安相识的每一天她都在变化,她对宋霁安的欣赏与日俱增,却不敢也不能承认,将一切都藏进心脏之内,强逼自己按照设定好的道路往前走。
直到她走不动了,她的心脏被撕扯着疼痛,她遗失了自己灵魂的另一半。
犟种无法轻易推翻自己曾经所认知的一切,只有撞到南墙才肯回头。
她就是喜欢宋霁安,非常非常喜欢宋霁安。
在她变成另一个盛迦之前,宋霁安便已经烙印在了她灵魂之上。
就如同盛迦也早已烙印在了宋霁安的灵魂之上,无法磨灭。
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像她们俩这样契合的存在了。
仿佛天生就该抵死纠缠。
不管是痛苦还是快乐,她们都全盘收下,酿成只有她们自己知晓的玻璃蜜糖。
如果在盛迦重新见到宋霁安时,她表露出厌烦,憎恨,盛迦绝对会顺从她的心意不再出现在她面前,从今往后只默默关注。
可是没有,宋霁安一点都没有,她只有痛苦和愧疚,痛苦到盛迦感同身受,痛苦到盛迦想紧紧与她相拥,让她把扎在她身上的玻璃渣刺进自己的皮肉里,刺到鲜血淋漓,她只想和宋霁安共享痛苦。
她能听到宋霁安每一寸脉络里压抑的呐喊,她能感觉到宋霁安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求救。
早就说过,她们这样的默契绝无仅有。
再没有任何屏障,再没有任何自欺欺人。
盛迦只想牵住宋霁安的手,把她拖出来,无论用什么方式,无论耗费多少精力。
而此刻,她看向宋霁安亮得像星子一样的眼睛,只感到一阵庆幸。
她自己的痛苦,似乎已经随着宋霁安的痛苦消散而消散。
宋霁安眨了眨眼,倾听着盛迦真诚且漫长的解释,不知道为什么,眼眶有些发酸。
“可是,就算你不做这些,我也还是会离开。就像你说的,你那十八年的痛苦与我无关,你也从来没有怪我。我自己选择离开之后受到的痛苦,产生的情绪也和你没有关系,这不怪你。”
依照宋霁安的性格,哪怕盛迦什么都不做,在知晓自己的身世的那一刻,她也只会选择什么都不要的离去,她依旧会被愧疚与痛苦淹没,就这样放逐自己。
从她们被调换开始,或许就已经注定了宋霁安要经历这一切。
这不是盛迦的错。
哪怕她们在重逢后争吵了一次又一次,拿着最刺耳的话戳对方的心口,可打从心底里,她们就从未将自己的痛苦怪在对方身上,这也本就和对方无关。
“你告诉我,我没有错,可实际上你却始终觉得是你造成了我的痛苦,所以拼命弥补,拼命想要将我从痛苦中拉出,”宋霁安笑中带泪,那种听到盛迦身世时锥心的痛似乎又一次席卷,“盛迦,为什么你对别人总是那么通透,对自己却那么严苛。”
从始至终受过最多苦痛的本来就是盛迦她自己啊。
盛迦眨了眨眼,被宋霁安这样说,她却只觉得有点想笑,是那种从身到心都好像泡在一汪温水里的感觉。
心口为宋霁安的宽和而感到酸涩又为她充满疼惜的责怪而愉悦。
仿佛灵魂的某一块在这一刻彻底补足。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发哑,小拇指似乎在不受控的颤抖着。
“宋霁安,你觉得你现在过得开心吗?”
她有些紧张的低声问。
宋霁安往前走一步,盯着她的眼睛缓声说:“你其实想问的是,我对现在的自己满意吗?对吧?”
盛迦与她对视,她看到了宋霁安平静且温和的眼睛,那些紧张突然就消散了许多,她点头,“是。”
“满意,我很满意现在的自己。”
宋霁安笑起来。
人这一生会做出无数种选择,她们亲手做下的选择,得到的结果也只能亲自品尝一遍。
或许宋霁安曾经很怀念过去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也正是因此才接受了同盛迦的合作。
可到了现在,她已经变成了更加成熟的自己。
被自己的内心磨练过后,她得到了更多,拥有了更坚硬的内核。
五年前的宋霁安很好,可五年前的宋霁安也会在不知所措下选择逃避,五年后的宋霁安终于学会了去面对自己的内心。
她依旧可以意气风发,可以张扬热烈,更重要的是她可以去好好面对过去的朋友与亲人。
盛迦说宋霁安重塑了她。
可她也重塑了一个崭新的宋霁安。
一个勇敢的,终于能再次心安理得跟随自己的心往前走的宋霁安。
宋霁安和盛迦都得到了她们想要的答案。
盛迦做了从在安博塞利见到宋霁安起就想做的事,一把拥住了她,脑袋埋在她肩头,她俯在她肩头低声说:“宋霁安,认识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我今年二十五岁,或许还有七十五年的寿命,请你和我一起走下去吧。”
宋霁安的眼泪滴在盛迦的脸侧,可听到盛迦的邀请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你就确定你能活到一百岁吗?”
“无论多少岁都可以,只要和你在一起就行,”盛迦也笑起来,“可是如果能活到一百岁,那我会觉得我和你还有很长很长的未来,想一想就很开心。”
草原上刮起一阵呼啸的大风,狮群的嘶吼在夜色里扩散,惊起数不清的动物惊惶奔逃,可没过太久,大地又恢复了寂静,甚至寂静到相拥的人能听到对方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没有紧张,也没有焦急。
因为宋霁安的回答她们都早已心知肚明。
“好。”
宋霁安将盛迦抱得更紧些,大声重复道:“好。”
命中注定的爱人,我们一起走下去吧。
走向我们早就该共同奔赴的未来。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