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月亮的距离 第11章

贺长荣在艾登家门外站了好一会儿,打算缓和情绪再进去。

他进门时,艾登正在客厅对着手提加班。原本他可以在书房工作,但贺长荣在得知秦诗远私下调查他后还应约出门,艾登不免担心,想等他回来。

艾登闻声回头,起身快步走向门口,“亲爱的,你回……”他已经看见贺长荣发红的眼眶。

贺长荣本想微笑,接话“我回来了”,但他一张嘴,胸腔钝痛,仿佛被人重击一拳,有一段空白时间,现在痛感悉数甚至变本加厉袭击他,让他眼泪比话音来得更快。

艾登反应过来,抱紧贺长荣,“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贺长荣从浴室出来,艾登手捧热牛奶等他,“来,喝了好入眠。好好睡一觉,明天一切都是新的。”

“谢谢。”贺长荣接过。

艾登像个老妈子一样,盯着他把牛奶喝完,还给他盖被子。他一边掖好被角,一边对贺长荣说,“我手头的工作已经完成,明天有空,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贺长荣感激地笑了笑,“好。”

最后,艾登给他关灯,带上门。

贺长荣闭上眼。

脑海浮现出当年拍《烈夏》的情景。(第三章 )

高潮的刺杀戏中,贺长荣看见了秦诗远的脸,吓得他大惊失色。

他向来是后知后觉的类型,那一刻也终于明白,他将自己与秦诗远,代入了戏里的角色。

当他以“小烈”的脚步飞奔在树林时,他也在以“贺长荣”的身份感受他内心的悸动。当他看见“明夏”时,他会像看见秦诗远一样,除了沉默与窥视,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

当他读到“离开她,是不快乐,靠近她,更加不快乐。见不着她时,深深寂寞,见得着她时,更加寂寞。”这样抽象的内心描写时,他竟感同身受——他与秦诗远,就像戏里的烈夏,差距太远。不仅仅是身份上。小烈单向暗恋,而明夏更多是为排遣无聊而偶尔挑逗未经人事的少年,以看他的反应为乐。他们之间的温度差,足以决定这是一个悲剧。多见一眼,多相处一秒,悲剧来得更近。

戏里的小烈对明夏那隐约的暧昧似懂非懂,他困于情中,失去方向,只撒腿狂跑,最终跑上一条不归路。

以死亡为终点,好歹也是一个终点。而现实中的贺长荣,却不知道自己狂跑的终点在哪里。

秦诗远犹如天边的月亮。曾经有一段时间,他想跑向他,他渴望成长,如果“成名”是成长的衡量标准,那他渴望成名。

云来寺在当地华人中相当有名,香火鼎盛。

赵祁安不信教,但华人骨子里总带点传统的求神问佛心理,本城的长辈时常给他打越洋电话,让他多去祈福,消灾抵难。

这天,他拜完佛祖和观音捐完香火钱后,出门左转,走到附近的一家私房素菜馆。

素菜馆外观质朴,但并非人人都能进去。这是老钱们常去的一个聚会场所,里面的字画动不动就是真迹,全由大藏家唐家捐出。

迎宾员为赵祁安推开包厢的门,宋隐年和唐朝泓已经就座。

“好了,人齐了,可以上菜了。”赵祁安吩咐道。

“嗯?”唐朝泓疑惑,“Chris呢?”

包厢只剩他们三人,赵祁安入座,倒了一杯明前龙井,简洁道,“没叫他。”

宋隐年闻到八卦味道了,“是不是有什么不好在他面前说?”

“也不算。秦家要是在马会换届中成功,家族内部人员调动肯定是有的,本城那边似乎有意让他回去,在家族企业里担职,最近都在劝他,他估计在忙,今天的小聚就没叫他。”

菜馆行动利索,很快就为他们端上第一道菜,翡翠白玉卷。

晶莹剔透的白玉卷由嫩滑的白萝卜片精心切制而成,片片薄如蝉翼,泛着莹白光泽。卷心用新鲜的菠菜叶包裹,绿色如翡翠,浓淡相间,与白玉般的外皮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每个卷子被卷成大小一致的筒状,整齐排列在洁白的瓷盘上,宛若一排玉雕。

赵祁安吃了一口,再抛出真正的八卦,“还有,他和贺长荣分手了。Frank那块古董翡翠归我了,特地请你们来庆祝一下。”他笑眯眯地转向愣住的宋隐年,下巴点点这道菜,“这能吃的翡翠,算是弥补你的损失了。”

“好啊你,在这里等着我。”宋隐年气笑,放下筷子,“他俩还真的在换届前分手了?”

“应该是的。”

“……”唐朝泓喝一口菜馆送上的松露菌菇汤,“详细经过知道吗?”

“我又不在现场。”赵祁安靠上椅背,等服务员摆好新菜荷塘月色后,才接着说,“Chris派人调查了对方,可能结果不大好吧,就摊牌了。”

宋隐年夹起带奶香的菱角,送进嘴里。“他们和平分手?”

赵祁安耸耸肩,表示不知道。“哪怕不和平分手,贺影帝又能拿Chris怎么样?一哭二闹三上吊这些戏码没有用。”

“啧,”宋隐年恨道,“秦四真渣。”害他没了古董翡翠。“我好歹算是贺长荣半个老板,要是他这棵长青摇钱树出了问题,我肯定不放过秦诗远。”

唐朝泓没有发表意见。

“我倒觉得,不能全怪Chris。”赵祁安说,“只能说他们谈恋爱的时机不对——提出恋爱的时机不对,过程的时机也不对。而且,现在谁谈恋爱不留一手的。Chris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凭什么他得觉得贺长荣特别到让他不设防?”

想和他们谈恋爱的人很多,有些是真心的,有些是有目的的,有些是真心与目的混杂的。因为情况多而乱,所以他们也逐渐发展出来自己的一套鉴别方法。而秦诗远那一套,无疑有着极高的要求。

宋隐年有时就是烦秦诗远那捉摸不透的做派,“那他可以不谈呀,当时直接拒绝贺长荣不就没后面的事了嘛。”

“估计当时在牌桌上还兴奋着,来不及细想。而且,到最后,他肯定是全身而退的那一个,看看对方葫芦里买什么药又有何妨呢?”

贺长荣窝在房间里三天。吃喝都很规律,但其余时间不是坐在飘窗台上发呆,就是睡觉。

艾登不确定他这样的疗伤行为算不算好,于是联系上玉姐。

晚上,玉姐与贺长荣视频。

“长荣,要不,回来本城?我们还有一些公益广告没拍,你回来收拾手尾也好。”玉姐提议。

这个伤心地,不留也罢。

第16章

贺长荣想了想,却对屏幕那头的玉姐摇摇头,“玉姐,我还想多待一段时间。”

为什么呢?

贺长荣释然一笑,“我现在还在冲浪的兴头上,想再练一练。”

冲浪这个活动,秦诗远带他开了一个头,但之后的,全是他自己的坚持。

因此,玉姐、老董和艾登开临时视频会议。

艾登持赞成态度,“冲浪这个活动也要看环境条件的,不是哪里都可以,现在这边正是冲浪的好时候,他又有认识的教练,让他去吧。”

玉姐担心,“现在可没有什么私人沙滩可用了,在公众场合,他肯定会被认出来,到时发生什么就不好了。”

“……随长荣吧,他既然提出来了,也不是太过分的请求,让他换换心情也好。艾登,麻烦你联系安保公司,费用我们这边出。”老董心情复杂,他一开始不看好贺秦的恋爱,但现在贺长荣被秦诗远甩了他又恨得牙痒痒。“还有,让公关给长荣拍点冲浪的美照和小视频,我们好发在官方账号上。让姓秦那厮看看我们的影帝有多受欢迎,他不爱,大把人爱他!”

于是,穿着冲浪服的贺长荣与Joe在公共海滩见面。

“嗨,Joe!”贺长荣笑着跟他打招呼。

海滩上人不多,而且大部分在玩乐,暂时没人注意他们。

Joe和他击掌,也不废话,“咱们开始吧!”

当双脚终于稳稳站在冲浪板上时,贺长荣只感到喜悦从心底猛然涌起,像一股热流穿过四肢百骸。他的呼吸有些急促,甚至连他的手指都因激动微微蜷起,像是想抓住这一刻的所有美好。

他的目光随着浪头向前滑行,阳光在浪尖上跳跃,水花飞溅间洒下无数闪耀的碎光。天蓝海宽,而风的凌厉不再是对抗,而是助他冲得更远。

当冲浪板滑至浪尾,他慢慢减速,最后跃下板,双脚踩在浅水里。回头望去,那刚刚的浪头已在身后逐渐散开,化为一片温柔的白浪。

他抹开脸上的海水,笑了。

身后传来掌声,贺长荣回头,是唐朝泓。“恭喜!刚刚完成得很漂亮。”

贺长荣自豪地接下赞美,“谢谢!”

Joe走过来,向贺长荣解释,“你约我在公共海滩见面,我怕到时我一个人搞不定你的粉丝,所以把William也叫来了。”

唐朝泓转头看一眼站在不远处戴墨镜的高猛大汉,嘴角弯起,“Joe,貌似没有我们的用武之地啊。”

Joe松一口气,摸摸小心脏,“可不是咧,吓死我了。”

“哈哈哈!”贺长荣大笑,笑声从喉咙深处发出,带着毫无保留的快乐。

接下来的练习,失败的次数居多,但贺长荣依然兴致勃勃。

中途陆续有粉丝认出贺长荣,但他们都很礼貌,安静等在一旁,等贺长荣回到岸上,“……请问,能合拍一张照片吗?”

贺长荣一一微笑答应。

时候不早,累了的贺长荣和唐朝泓坐在太阳伞下休息,Joe去买水。

“今天谢谢你,有两个教练看着,特别有安全感。”贺长荣感谢唐朝泓。

“不客气。”唐朝泓放下擦头发的毛巾,“反正今天研究所没什么事,我也正好玩一玩。”

停了一小会,唐朝泓说,“我听闻你和Chris分手了。原本想着你可能不再冲浪了,所以Joe给我打电话时,我惊讶了一下。”

贺长荣双手撑在身后的沙上,仰头看天。他对唐朝泓这个想法并不意外,“我的团队小伙伴们也这么想。诗远可能赋予了这个运动对我10%的意义,因为他带我开了一个头;而我自己,才是那90%的意义。每一次的失败与成功,都只属于贺长荣。和诗远分手,不影响我对这项运动的投入。”

不需要把自己在恋情里所作出的一切努力都与对方挂钩。你在努力中感受到的兴奋、快乐与沮丧,都属于你自己,这部分的价值,不由与对方的关系来定义。

唐朝泓看着他的侧脸,“我想我该向你道歉。”

“嗯?”贺长荣不明所以,转头看他。

“游艇那一晚,我们曾讨论过你为什么要做Chris的男朋友。我当时瞎猜你可能是想报复。我为自己的无礼臆断向你道歉。”

贺长荣歪头假装想了想,而后微笑点头,“我接受你的道歉。”

其实无论唐朝泓有没有说出这样的猜想,秦诗远心里肯定是有想法的。

他们都这么想,只能说自己当时的做法确实突兀了。

曾经有一段时间,他拼命想跑向他;后来有一段时间,他缓下来,思考自己与自己的关系——他不能只为了秦诗远而跑,他应该为自己跑,跑的过程中,接近秦诗远。再后来,他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就这样与月亮隔着一段距离,也不是不可以。他爱他,他也做自己,他把他放在心底,不再强求自己做什么,而是感受生活。

但游艇那一次,距离太近了,他控制不住欲望。

所以,如果当时的情况重来一次,他还是会提出做秦诗远男朋友的要求吧。

但分手时他对秦诗远说的,不是气话。

他有的是胆量,他不怕全情投入。因为,现在的他,哪怕受伤,自己一定能拯救自己。

哪怕他裂成碎片,过后他也能把自己重新拼起来——他有护他的团队,有那么多爱他的粉丝,还有一众为他指路、成为他成长养分的角色加持,他的自信、自重与自爱于底层无光荆棘之地破土而出,被灌溉,被呵护,被困难锤炼,终于成为支撑他的底气。

他在恋情之初就和玉姐他们说过,秦诗远就像是一场大考(第六章 ),恋情结果不是他的成绩单,他能否承受住结果才是。

当晚,官方账号还没发布贺长荣的信息,就已经被艾特了无数次——粉丝们上传了和贺长荣的合照,还有他冲浪的小视频。

粉丝们自发在各个平台疯转,有的评论区甚至一度被挤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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