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月亮的距离 第26章

“听说卢乐允再休息两天就回来继续演?”秦诗远问。

“对,他自己说想认真完成这个作品。”贺长荣回答。路京对剧组的说辞是,卢乐允因为工作强度大,急性肠胃炎入院,所以剧组休息几天调整状态。“路导已经找到备用人选,要是这次卢乐允还跟不上,我们就换人。”虽然时间会很紧张就是了。

秦诗远似笑非笑,“原本可以直接把他换掉的,你还给他选择。”

卢乐允科班出身,但他未来五年在娱乐圈再无发展可能;至少在毕业前,留给他一次正经舞台的经历。这也是贺长荣对他最后的仁慈。

贺长荣倒是问起,“秦先生,你是不是对卢乐允做了什么?”

秦诗远好整以暇,“我能做什么?”

“例如,‘秦四%&*%¥拜金女’,又或者,‘秦公子@#&*!软饭仔’之类的。”贺长荣像报菜名一样,淡定报出当年的狗仔头条。他看向秦诗远,“秦先生,我演过你,对你的‘战绩’还是有所耳闻的。”

秦诗远看着他,嘴角缓缓勾起,“所以,你要举大义之旗批判我?”

贺长荣摇摇头,“心术不正的人自然要承受恶果,在这一点上,我站在你这边。但你容易行事过火,我就提醒一下。”

“哦?”说得那么了解他,秦诗远挑眉,“那你说说看,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贺长荣掂量一下,发现没什么好词可用,索性放弃,“爱装,又爱端着,亦正亦邪……”

“停停停。”秦诗远打断,“那你应该也知道,我不喜欢被人看穿吧?”

“没有人能完全被人看穿,也没有人能完全看穿别人。”贺长荣说到,“因为人都在变。我刚才举例的,都是你十多年前的新闻了。你肯定在很多地方都有变化。”只是我不知道,或者没机会知道而已。

秦诗远这回倒是没说什么了。

贺长荣的认知冷静又成熟,已远远超过他当年留给秦诗远的印象。

刚好贺长荣电话响,路京要和他商量舞台剧的事情。

“秦先生,我先走了。”贺长荣结束通话后起身告辞。

他走出几步,回头看秦诗远,“还有,谢谢你,没被卢乐允骗到,而是选择相信我。”他临离开医院时,卢乐允还是向他透露了一点点——卢乐允曾向秦诗远撒谎,但其实秦诗远没上当。“再加一句,卢乐允回来后,你们见面可能会比较尴尬,请你尽量少来探班吧。就这样。”

没等秦诗远回应,贺长荣转身走了。

这是何等干净利落的转身。

秦诗远看着门口,眨着眼。

半晌,他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可是,心里有点雀跃是怎么回事?

那头的贺长荣选择走楼梯下去。

这样,他可以更好地咀嚼消化自己的情绪。

得知卢乐允使坏时,贺长荣震惊、难受,还有,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得知秦诗远对卢乐允做了什么,他除了担心,还有一丝庆幸。听闻秦诗远相信自己,他惊讶之余,还有隐隐的欢喜。

如果这是在戏中就好了,因为有明确的指引,他该做什么,他的结局又是什么。

现在,他对自己的情绪有一种无力感。

虽说他不想内耗,想顺其自然,但这样真的好吗?

作为“贺长荣”,他没经历过这么矛盾的心情。

他该怎么办才好?

贺长荣只得一声叹息。

清晨。

阳光洒在绿意盎然的私人射击场上,草坪修剪得平整如毯,周围点缀着低矮的灌木和一圈精致的铁艺围栏。

沈宥仪穿着裁剪合体的运动夹克,戴着皮质的射击手套和护目镜,秦诗远拿着手工定制的霰弹枪,枪身镶嵌着精致的银色花纹,枪托的木质光滑细腻,泛着低调的光泽。

“准备好了吗?”一位工作人员按下发射按钮,伴随着一声轻响,一枚红色的飞碟从发射器中呼啸而出,划出抛物线,在空中高速旋转。秦诗远稍稍眯起眼睛,身体顺势往后倾,双手稳握枪柄,呼吸调整到最佳节奏。

“砰!”一声清脆的枪响,飞碟在空中粉碎,红色的碎屑四散开来,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沈宥仪轻轻鼓掌,欣赏地笑道,“完美的一枪。”

不远处的工作人员迅速补充新的飞碟,有人调试轨迹和角度。等待的时候,沈宥仪试探地问秦诗远,“舞台剧那边,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秦诗远一边细心擦着手里的枪,一边微笑回答,“您放心,已经安顿好。”

沈宥仪轻叹一口气。

秦诗远揽过母亲的肩膀,“有我在,您别担心。”

沈宥仪瞥他一眼,“我是怕你做事太出格。”

“我可以向您保证,我做的一切,都不会有问题。”

沈宥仪除了听着,还能怎么样?

唉,做母亲的,孩子在海外吧,牵肠挂肚;回来吧,又不省心,自己操心个没完。

如果说秦家的女性长辈对秦诗远是明宠,有求必应;那男性长辈们对他就是暗宠,虽然闯祸了会责骂,但都不痛不痒,最后还是替他好好收拾烂摊子。

秦家家风讲究低调、踏实,但掌权者们骨子里是骄傲的,“宠人”于他们而言,也是一种权力的体现——无论你闯多大的祸,我都可以替你摆平。

秦诗远自小就是聪明不服管的样子,秦家的男性长辈把自己想成为但没能成为的样子都投射到他身上,让他狂,让他野,让他成为秦家最叛逆的那一个。

这样的盛宠,不是所有人都能接住。

所以秦诗远的“同理心”不够,不是很有“人情味”,行事我行我素,易走极端。

就在沈宥仪发愁的时候,二十岁的秦诗远突然开窍了一般,说自己要到父辈还没完全触及的海外闯一闯。

他这一去,就是十几年。这十几年,他不仅事业成功,人也成长了许多。

不料想,一回来本城,这孩子就故态复萌了。

秦诗远可能与母亲有心灵感应,他怪本城的天,“可能是这里的天气又闷又热又湿,什么蛇虫鼠蚁啊、霉菌啊都能长个不停,人的坏心思长一长,也没什么。”

你看,这般歪理。

沈宥仪真被他气笑,“你和我说说就好了,在外面要注意形象,尤其在长荣面前。要是他知道,指不定会觉得我们家教有问题。”

自从她的粉丝身份浮出水面后,她就不藏着掖着了。

轮到秦诗远哭笑不得。但他暗暗想,妈妈,他早就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您白担心。

第39章

经历过教训回归剧组的卢乐允显然认真了很多,排练时踏踏实实,对自己的要求也十分严格。

他的状态好,整个剧组的进度比之前顺利许多。

秦诗远把贺长荣的话听进去,在排练的后半程并没有出现,代替他来探班的是谢嘉煜。

转眼就来到《心野》的首映日。

舞台剧开始前,后台是一片紧张与兴奋的忙碌景象,如同精密机器的各个齿轮高速运行——化妆间里灯光明亮,化妆师们穿梭其中,手中的刷子快速轻巧地扫过演员的脸颊。服装部门的几位工作人员正匆匆忙忙地为演员整理戏服,灯光师和舞台监督的声音从耳麦中传来,短促的指令在整个后台回荡。“灯光组,检查第一幕的追光位置!”“道具组,请确认第三幕的椅子情况!”路京本人站在后台中央,手里攥着一份满是标注的剧本,一边快速翻阅,一边用手势示意大家保持效率。他的表情略微严肃,却掩不住眼底的期待。

由于是私人活动,剧院大门口并没有往时的红毯与灯光。但剧院工作人员手捧特制的舞台剧介绍小册子,已经准备好迎接贵宾。

夜色中,一辆辆深色豪车缓缓停靠在门前,车门打开时,露出的是精致高贵的剪影。 女士们有的穿华贵旗袍,有的穿流苏长裙,项间点缀着一串璀璨的珠宝项链,耳垂上摇曳着钻石耳坠,举手投足间尽显雍容大方。

另一边,男士们身穿剪裁完美的黑色礼服,等待女士们一同入场。秦诗远微微整理了一下领结,他的西装袖口上一对定制的袖扣隐隐闪光。他扶着秦老夫人,在工作人员的引领下,走进演出厅。

贵宾们落座完毕,后台倒计时的声音响起。大家都知道,舞台前那层幕布即将拉开。

随着帷幕升起,贺长荣深深吸了一口气。吐气完毕之时,他已是任嘉礼。

任嘉礼非常清楚如何不动声色地勾引连春半。

连春半来当他的实习助理,年轻人没经验,业务不熟练,任嘉礼并没有藉机手把手教导。太快拉近距离,或者对他太亲切,只会让连春半把他当一个值得尊敬的亲切前辈。而“尊敬”,是无法产生“欲望”的。

“勾引”的本质,是引出渴望,是压不住冲动。

在工作上,任嘉礼时而严厉,时而挑衅,激起连春半不服输的劲儿。在他闯祸时,他为他兜底;在他陷入困难时,他又悄无声息地帮忙,事后才让连春半“不经意”地得知。

连春半对他感情复杂,任嘉礼就成功了一半。

舞台上的这一幕里,连春半第一次出色完成了任务,别人向任嘉礼夸奖他时,他压抑不住期待看向任嘉礼。

任嘉礼嘴角扬起,弧度恰到好处,“是的,”他看他一眼,回应夸奖,“他很棒。”

那一眼,像飞鸟轻轻掠过湖面,带起一圈圈涟漪。

两人单独相处时,连春半鼓起勇气问,“有什么奖励吗?”

任嘉礼挑眉,“你想要什么?”他的视线虽然温和,却藏着些许的狡黠,让人一时难以捉摸他的真实意图,不知道他是真心发问,还是等着自己跳坑里然后一如往常地毒舌几句。

连春半不知道如何应对,他只能当个诚实的孩子,“……你再夸夸我吧。”

任嘉礼笑了,但嘴角弧度没有完全释放,恰好停留在模糊的界限上,让人不得不关注那分寸之间隐藏的深意,像是一个未完成的秘密,若隐若现。

他的微表情控制得那样好,撩拨得人心痒痒的。

不仅剧中的连春半受害,台下的观众也受牵连。

坏人总有一刻要脱下伪装,露出真面目。

准备禁锢连春半的那个早上,任嘉礼轻轻掬水浇脸。

“浴室”里,演员对着中空的镜子表演,相当于与观众面对面。

任嘉礼额前发梢滴水,他闭着眼,直起身,对着镜子,双手把头发往后抚。

手的动作缓慢,但眼睛瞬间睁开。

那一刹那,目光如寒刃般精准而冷冽,带着不容忽视的力度。

他的眉峰锐利,面容冷峻,些许水滴在脸上泛着点点光。

他的嘴角却微微漾开一点笑意,仿佛笃定计划会成功。

他会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任嘉礼视线始终对镜,这像落在观众上,又越过观众。他缓缓竖起一手食指,抵在唇中间,做一个“噤声”的手势,好像在让观众替他保守秘密成为共犯,又好像在提醒自己要低调。

舞台剧中场休息十分钟时,秦诗远的六妹Sophia难掩兴奋之情,“太棒了!我就知道,贺长荣不会让人失望!”

大嫂嘴角翘得高高的,她调侃,“要是贺长荣真的对我这样笑、这样看我,别说什么基金,他要什么我给什么!”大家都笑了,二嫂不住点头。

秦诗远站在一旁,没什么用武之地地听着女士们的大胆发言。他觉得自己有责任为秦家的男士们挽尊,“你们就这么喜欢他?”

“但凡他在生活中用一点点他的演技,早就有无数人为他奉献所有了,金像奖影帝也不过是这其中不起眼的荣誉而已。”Sophia一针见血,“但是他没有。”

他可以,但他没有,而且这么多年,一直坚守。这是极致的克制与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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