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辱和痛苦如附骨之疽折磨着陆丛的内心，同时将他拖入名为自责的深渊之中。
看着完全陷入昏迷的男人，沈潭长舒了一口气，眼底的疯狂逐渐褪去，他在床边静静坐了一会后，起身关闭了屋内唯一的灯光。尽管身处一片黑暗之中，他却稳稳地走到门口，拉开了房门。
明明是刚从黑暗中走出来，可沈潭的眼睛却好似感受不到光线的变化，只是淡定地站在门前，正对上门外一人难以言说的目光。
“你，去A区通知岑满一会儿过来把里面的人带回去。”面对其他下属震惊的眼神，沈潭只是淡定地扣好了领口的扣子并吩咐了一句，然后视线转向那个直勾勾盯着他的人，叹了口气道，“凯乐，你跟我来。”
第22章 臣服
C区领队区凯乐的实验室十分隐蔽，能够自由出入的除了他本人之外就只有沈潭，所以没有什么地方比这里说话更方便。
防感知窥探的反应器遍布实验室四周，一有风吹草动，房间里的人立刻就能察觉到，这也是保护像区凯乐这样精神力不强的猎食者。而此刻实验台上，一名少女双目紧闭躺在上面，胸口和手臂插着几根管子以维持这段时间身体机能正常运转。
“嗯……”女孩的脸颊很红，昏迷中也是皱紧了眉，沈潭走过去用手轻轻搭在女孩额头。或许是猎食者较常人偏低的低温让正发烧的人感觉到凉爽舒服，昏迷中的女孩发出一声含糊的轻吟，但并没有完全醒转过来。
沈潭收回手，转过身看向区凯乐问道：“状况怎么样？”
“沈哥的控制力还是一如既往得稳，人只是假死，生命体征平稳，烧退了就好了。”
“嗯。”沈潭应了一声，没再看那女孩，而是走下实验台来到区凯乐的办公桌前，熟练地拿起笔，扯过一张空白单子，在最下面签上自己的名字后站直身说道，“还是像之前一样，你拟一份死亡报告，过两天递上来。下月交换物资开门的时候，把人送走。”
“……”
“凯乐？”区凯乐的沉默让沈潭停止了刚刚的话，他转过来看向青年。只瞧一眼，似乎就明白了什么，只是默默叹了口气后说道，“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我听着。”
“为什么是那个异能者呢？”
“你刚刚在门外听了很久。”沈潭这句话并不是疑问，而是肯定。以区凯乐反常的反应，只可能是知道了刚刚屋里发生了什么。
“是！”区凯乐直视着沈潭，一步步走近，直到两人面对面几乎挨在了一起，“沈哥，我不明白。如果是小满，我可以理解是你怕她怀孕，为什么我也不行？”
直白的询问，似乎是不打算给沈潭逃避的机会，只有这种时候，区凯乐才会表现出和他本来年纪一样的执拗与天真。
沈潭抬手将区凯乐的头按在自己胸口，搂住人沉声答道：“凯乐，我一直把你和小满看做是我的弟弟妹妹……”
“我不想当你的弟弟，沈哥，你知道我的心思，不然我不会舍弃一切成为猎食者的一员。”区凯乐从沈潭怀中抬起头，语气十分肯定说道，“反正成为猎食者，生命就开始倒计时，我就这么一个愿望，沈哥也不可以满足我吗？”
“不可以。”
沈潭斩钉截铁否定了，区凯乐强忍下心中痛苦，双手一推，扭头主动离开沈潭的怀抱，而男人也没有挽留他。
“凯乐。你们和7581不同，你们是我的亲人，而那个男人很大概率是异能者自卫军安插进来的人，他是我毁掉法斐的重要棋子，我教训他只是为了让他明白，在这里……只有听我的才能救他的同胞，管教野兽的手段而已。”
沈潭背对着区凯乐负手而立，微微仰起头，看着实验室内高大的培养器有些出神。
“沈哥，可你不觉得你对7581异常执着吗？”
直到区凯乐幽幽说了一句，沈潭才半转过身看了青年一眼，而后转回身去，隔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答道：“猎食者的存在本身就是个错误，我要修正这个错误，可我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如果错过了这一次，很难说再有第二次机会了。7581展现出来的实力你应该看到了，我越是表现出对他的偏袒，崔嵬就越愤怒，他自然会回去帮我转移‘父亲’的注意力，到时候就算联盟那边想清楚了，法斐也将面临崩溃，而这…才是我想要的。”
“沈哥，我不会让你死的！”区凯乐一听沈潭的话立刻显得有些焦急，他走过来拉开上了锁抽屉，将自己的实验报告拿出来递到沈潭跟前说道，“转换药剂在小满身上已经有了效果，等研制好了…我们都能变回来。”
沈潭心中另有打算，但看着区凯乐执着的模样，他只是暗暗叹了口气，嘴上扯出一抹笑容，抬手轻抚了下区凯乐的头顶并嘱咐道：“我知道我劝不住你们俩，但这段时间转化实验还是暂缓一些。崔嵬被激了几次，盯不了我，就会从你们几个下手。7581已经被报复过一次了，他虽然碍着你父亲不至于对你动手，但小满却容易被他盯上，这时候还是谨慎点比较好。”
“……嗯，我知道了。”
“说起来，我这次出去见到你弟弟了，你们兄弟长得真的很像。”
提起家人的话题，区凯乐略显得别扭，他转头移开视线，胡乱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沈潭却接着说道：“算起来快五年了，凯乐……你真的不想你的家人么？你弟弟还向我问过你的近况……”
“沈哥！别说了…别说了……”区凯乐并不后悔于接受转化实验变成猎食者，不过在心底的某一处，埋藏着对亲人的愧疚，所以当沈潭反复提起的时候，他才不可避免有些难过。双眼忽然有些酸涩，却硬撑着不愿意在沈潭面前示弱，被温柔捧起脸的时候，区凯乐不由愣了一下，视线一下子与沈潭直直对上，“沈哥，你…”
“凯乐，对我来说，你转化后衰老速度比其他猎食者慢十几倍，这是我的幸运。你和我不同，别忘了后方还有家人等你回去。”
区凯乐的眼泪在那一刻不争气地流了出来，他点了点头，有些哽咽着说道：“等结束了，沈哥…你和我回家吧！以后，我当你的家人。”
沈潭只是摇了摇头，区凯乐还想说什么，可安抚的精神力让他眼皮沉重，只轻轻唤了一声‘沈哥’就软软倒进了沈潭怀里。
把青年打横抱起，安置在实验室连通的休息室床上休息，再走出实验室的沈潭已将那一点温情埋藏，旁人再见到时，他依旧是法斐那个说一不二的典狱长。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陆丛沉沉睡了很久，或许是因为身体和心理的双重冲击，他这一觉睡得格外死，连中途岑满带人把他像扛麻袋一样扛回A区囚室都没有醒过。
数条吐着信子的蛇缓缓接近疲惫至极的男人，驱使毒蛇的少年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甚至回头邀请躲在远处暗自忌惮的男人道：“594，不一起吗？”
594看着1817脸上的笑容，有些犹豫动了一下身子，可最后还是放弃了参与偷袭计划。
“不参加？”1817歪头一笑，他转回头看着躺在自己床上的男人，伸出舌头舔了下嘴唇，眼中满是贪婪，似乎完全将昏睡的陆丛当做了盘中餐，“那7581的力量就归我了。”
594此时在身后幽幽说了一句，“小心偷鸡不成蚀把米！”
“一次就被吓破胆的孬种还是躲在一旁看着好了！”1817对于594的胆怯很不屑，心中已然将对方当做了备用口粮，只要他吞噬了7581的力量，就有了向三系异能冲击的资本。看着自己驱使的小蛇咬住陆丛的皮肤，感受源源不断流向自己的力量，1817不由笑出了声。
欲望是无底洞，在用召唤体试探确认没有危险之后，1817已经不满足于借住蛇一点点吸取力量，他挥手赶走了召唤体，整个人跪在陆丛身上，俯身像蛇一样贴在对方颈侧，盯着脖颈露出的淡青色血管，亮出獠牙，慢慢贴了上去……
“呃呃啊！！”
纤细的脖子被男人有力的大手整个握住，施加的力量几乎让他窒息，1817双目圆睁，看着眼神凌厉的陆丛，一瞬间竟乱不择路要逃跑。可桎梏住脖子的手却死铁钳一样纹丝不动，四周的蛇因为召唤主的痛苦也跟着躁动起来，可或许是畏惧于陆丛此刻爆发的强大压制力，那些蛇并没有护主，而是顺着牢笼的缝隙四散而逃，临近的囚室也感受到了陆丛的压迫力，相较起来，窜逃到他们那儿的蛇反而是小事。
陆丛看向1817的眼神中充满了失望和愤怒，他提着对方的脖子，一字一句问道：“你有什么要说的？”
或许是因为刚遭受过沈潭的摧残，陆丛的嗓子有些哑，说出来的话也中气不足。正常人碰上这种濒死的威胁，心里知道自己做错了，为了活命也会辩解或是求饶，可疯子的脑回路永远和正常人不同，1817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命都被别人捏在手里，却仍瞪着眼威胁道：“你、中了蛇毒…放了我，不然我们…一起死！”
“……”陆丛看着1817的样子轻摇了摇头，这样沾染了同胞鲜血还死不悔改的人，已经没有资格再被视作同伴了，“冥顽不灵。”
“你……呃！”
伴随着陆丛的那句话，是一声骨头碎裂的脆响，1817的笑容僵在了脸上，被丢在地上的时候双眼圆睁瞪着房顶，似乎到死也无法理解陆丛为什么这么干脆了结了他的生命。
陆丛撑着床铺慢慢坐起来，但过度使用的腰此刻却发出无声的抗议，同时坐起来的动作压迫到了下面，让他不得不放缓放轻了动作。可尽管如此，陆丛也没有放松警惕，他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594，冷声质问道：“你也要来试试吗？”
594果断地摇了摇头，他是个战斗狂不假，但他还没有疯到不知轻重。那一次挑战过后，他就知道陆丛的实力远在自己之上，而对方在极度虚弱的状态下还秒杀了1817那个阴险鬼，594此刻再没有半点异心。
似乎是为了向强者表示自己的真心，594下了床，走到1817的尸体旁边突然就单膝跪了下去，垂着头，姿势板正得像个忠诚的骑士。
“我愿意臣服于您。”
第23章 身份暴露
A区那个最危险的囚室又死了一个人。
这本来已经是A区稀松平常的事了，可这次有些不同。死的不是新入住的异能者，而是那个长期虐杀同胞的1817，而另一个独来独往的战斗狂594自那之后成了陆丛的跟班。对于A区其他人来说，这才是最令人震惊兼好奇的事。
或许是被驯服得久了，众人已经习惯了猎食者给予的这套弱肉强食的生存法则；也或许是从7581出现在大众视野之后一直不曾平凡过，至少现在，他除了典狱长专用血包之外，还多了一重‘强大不好惹’的定义。
随着1817死讯的传来，陆丛感觉到了之前从未有过的变化，那就是放风时间聚集在身边的人明显变多了。
至于原因，594为陆丛解答了。
“因为你被猎食者中最厉害的人选中才被轻视排斥，无论他们是否顺从猎食者。”
594的回答很简洁，但也足够陆丛弄明白了。同时也给他传达了一个好讯息，就是被关押的同胞之中，还是厌憎猎食者、有反抗精神的多。自己挑衅崔嵬以及除掉1817这个毒瘤的举动，已经是向这一批同胞展示了他的立场。
在这个认知的基础上，带领同胞反抗猎食者压迫的计划才可行，而接下来，他要做的是一边整合心思相同的同胞、寻找可用的助力，一边利用沈潭或者其他猎食者，从而得到更多有关法斐的秘密，非将来一举起事奠定基础。
陆丛很快想到了崔嵬。
虽然那个猎食者因为沈潭的缘故，差点害他死掉，并间接导致了那个无辜的女孩死亡，但只要崔嵬和沈潭的矛盾仍在，那么利用崔嵬给沈潭添麻烦，自己躲在后面渔翁得利，才是眼下最佳的选择。
不过想法是好的，现实却没有那么容易。崔嵬一直在后方联盟，是之前新生体出逃才被派来暗中调查沈潭的，似乎除了沈潭，没有人知道崔嵬的底细。这种情况下，又谈何利用？
陆丛看向594，问道：“你说你和1817曾经被带去做实验，之后因为副作用才会有时控制不了自己？”
“是。”
“那你知不知道那些被集中关起来的高阶异能者的情况？”
594犹豫了下还是摇了摇头。
“你是不想说，还是…不敢说？”
陆丛对比表示疑惑，因为594的表现似乎并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想说。
594想了想答道：“…都不是。”
“那是什么？”
“您说的我似乎有印象，但一想起来就感觉头痛，应该有人不愿意让我记得。”
这个理由倒是说得通，猎食者…尤其是偏精神系的那些都有控制、暗示别人的能力，陆丛也曾被沈潭控制过几次。而像594这种因为能力出众而被拉出去做实验的异能者，如果真的和高阶异能者有交集，放他回来之前封住他的记忆倒也是正常的。
“你过来。”
陆丛的异能之一就是精神力的使用，他虽然不确定能不能突破594识海中的暗示，但还是有一试的可能。
594走近了些，任由陆丛的手掌覆上他额头。随着精神力潜入，陆丛闭上了眼。
或许是因为一直被实验的缘故，594的识海混沌杂乱不堪，这也许是造成他之前攻击性极强的原因之一，而识海正中，一团古怪的黑色雾球印证了陆丛的猜测。
猎食者给自己的实验体下了暗示，以防止他们泄密。
陆丛集中精神，精准操控着精神触手触碰到那团黑雾，试图渗入后从内部解析并破坏这个精神暗示。
可现实并不那么如意，在陆丛精神力渗入的瞬间，594的身体就出现了异样，识海中的那团黑雾也隐隐有膨胀崩溃的迹象。
陆丛见状，赶忙撤出精神触手，转而控制着形成一层保护膜将黑雾团整个包裹住。伴随着安抚的精神力灌入，594挣扎的动作也慢慢停了下来，等陆丛松开手撤离时，两人都是满头大汗，594向后瘫坐在地上，脸色有些发白。
“抱歉，是我大意了。”
陆丛边说着边向对方伸出了手，594顺势拉住借力站了起来，并没有责怪陆丛什么，只是摇了摇头说道：“没事，你帮我疏导了一些，头脑也清醒了不少。”
不同于之前的平和语气和表情，这让陆丛有些意外，或许这才是594本来的样子。有那么一瞬间，他不禁想起1817，也许那个人的疯狂模样其实并非本来的样子。
可无论如何，木已成舟。陆丛叹了口气，上前拍了拍594的肩膀，轻声问道：“还想得起来自己是谁吗？”
陆丛问过594，不过对方似乎只记得自己的代号，不记得原本叫什么。
594眉头紧皱，似乎想起自己的身份都成了异常困难的事，只是努力回忆了下，就感觉头痛欲裂，捂着头又蹲了下去，只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仍想不起来。
陆丛把手放在594的后颈处，以柔和的精神力继续为对方疏解，即使此刻还不能完全根治，总不至于让594再继续头疼下去。
“…谢谢。”
……
“唔唔！”
锋利的刀刃慢慢划开皮肤，鲜血顺着刀柄滴在地上。
“啧！”傲慢的猎食者发出不满的轻哼，抬手将跪在身前的头颅用力往下一压，完全不顾对方因窒息而无比痛苦，手上的刀一划，又在对方手臂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刀痕，溢出的鲜血瞬间染红了衣服，“再碰到一次，我就把你的牙都敲碎！”
异能者没有反抗的资格，尽管此刻他被人按着头，一次次面临窒息却也逃脱不了。猎食者作为既得利益者，享受的同时，还不忘在他身上弄出更多的刀口。一边欣赏，一边品尝异能者的鲜血，嘴里发出满意的低喃。
直到紧闭的监舍门突然被打开，被扫了兴的男人扭头想要怒斥，一转头，却正好和沈潭对上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