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什么严肃的话题，单纯是我个人好奇。你…明明可以活得比其他猎食者都要轻松，而且区凯乐既然能研发转化的药剂，你完全没必要找我合作，不是么？”
溶解不可逆，而且如果当时自己狠心不管，沈潭很大概率会死在法斐。以陆丛对沈潭的了解，他一定不会选择把希望押在自己身上。放任不管，等区凯乐研制出转换体质的成品药剂，不是更好？
陆丛总是觉得沈潭没有他嘴上说得那么冷血无情。
“因为转换药剂对我无效。”
“呃…为什么？！”陆丛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一下子抓住了沈潭的胳膊。青绿色的果蔬汁洒在浅色的衣服上，显得格外扎眼。
“手。”沈潭面容平静，陆丛意识到失态，嘴上道了歉，找来纸巾帮忙擦拭，不过那颜色已经浸进去了，一时怎么也擦不干净。
“为什么？”
第二次再问，陆丛的语气平静了不少。
“涉及猎食者的历史背景，麻烦，不想说。”沈潭并不打算继续说下去，他将饮料罐放在桌子上，身子一歪，直接躺在了沙发上，单方面结束了这个话题。
陆丛见状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沈潭的胳膊道：“你那只小鸽子，召唤出来。”
沈潭侧躺着没动，只闷声问了句：“做什么？”
“我要去周姐那儿一趟，不方便带你去，所以你只能乖乖在这儿看家。不过什么时候能回来还不确定，带着你的鸽子去，防止你中途有什么需要我不知道。”
沈潭没吱声，只是抬手摸索着在陆丛手心上拍了一下。他手刚一撤开，一只雪白的鸽子就凭空出现在陆丛掌心。
“行了。那你乖乖看家，晚上有什么想吃的么？”
“……”
意料之中没有答复，陆丛把鸽子赶到自己肩头站着，转身就准备走。
只是他手刚碰到门把手，沈潭突然坐起身来叫住了他。
“不用你的异能把我绑起来再走吗？”
陆丛愣了一下，随后笑道：“说好了要合作，基本的信任总得有。有事通过鸽子告诉我，我知道你能连通这小家伙的精神。”
出了门，陆丛并没有第一时间离开。他手掌一开一合，掌心中就多了许多豆子大小的种子，陆丛沿着房子走了半圈，将种子都洒了下去，剩下的还不忘喂给肩头的小鸽子。
不过他这一手并非是为了防沈潭，而是怕自卫军中知情的那些反对派盯上沈潭，趁他出门搞事，才留下后手，万一出了事，也能拖到他赶回来。
然而陆丛并不知道沈潭对于异能有些非常敏感的感知力，细微到覆在种子上的一丝丝力量包裹都察觉得到。
房间内，沈潭直直地坐着。尽管他此时什么都看不到，但感知力反馈给他的是陆丛在房子周遭留下种子的行动轨迹。
“呵。”
他就只是坐着，头却偏向了没种种子的那一边，在无限的沉默中发出一声低哑的冷笑。
陆丛并没有意识到刚刚那一举动可能产生的严重后果，他一门心思直奔实验楼，找的不是周琼，而是区凯乐。
周琼因为早上受的打击并没有去，负责的人是周琼的学生兼助手伊升。陆丛到的时候，这个学术狂正抓着区凯乐掰扯误差数据，导致后者险些抓狂。
“不好意思，打断你们一下。”陆丛从背后扯住区凯乐的白大褂一拉，面对满脸懵的伊升说道，“伊升，人和楼上的无菌室借我一下。”
“现在吗？”伊升看了看纸上的数据，又看了眼陆丛，很艰难地点了下头，顺手将腰间挂着的无菌室的门禁钥匙拽下来递给陆丛。
“谢了！”
区凯乐没有多问，意外配合得跟着陆丛上了楼进无菌室之前，陆丛把肩头上的小跟宠轰走。
“你找我是因为沈哥怎么了吗？！”
一关上门，区凯乐就忍不住追问起来，毕竟陆丛能找他的理由无外乎就是项逞或者沈潭的事，而前者，陆丛完全没有理由避开其他人，最主要的是男人带来的那只鸽子是属于沈潭的。
当看到陆丛关上门还拉上所有的窗帘，区凯乐就已经能够确定男人这次来一定是与沈潭有关。
自从来到自卫军基地，区凯乐包括岑满就再没见过沈潭了，此刻如何不焦急。
“别紧张，沈潭没事。他好好得在我家里。”
“那你找我干嘛？”
提起此行目的，陆丛突然神情严肃说道：“关于转化的事。我今天和沈潭提了转化的事，他告诉我因为一些历史遗留问题，你的药剂对他无效，我想问清楚是怎么回事。”
区凯乐的表情有些难看，在听了陆丛的话后，他沉默良久才开口道：“没有希望的。”
“为什么？你和岑满难道不担心沈潭哪一天突然‘溶解’吗？”
“你凭什么这么问？凭什么！！”陆丛的质问让区凯乐压抑了许久的担忧与愤怒都爆发了出来。气红眼的青年左右看了看，然后一个箭步冲过去，把放在一旁的玻璃量杯用力摔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陆丛淡定地站在一边，也不阻止，只用了一句话就让区凯乐停止了泄愤的动作。
“你和岑满在这里所有的出格行为，最后都会由沈潭买单。你尽管砸，砸完了麻烦解释清楚，我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手里举着的玻璃器皿此刻仿佛千斤重，区凯乐深呼吸了好几轮才忍下心头的怒火，缓缓垂下了手。
“陆丛，你对猎食者演变阶段的了解有多少？”
“知道个大概。”
作为自卫军的第四席，陆丛不是只会打架。在有限的条件下，他对于自己的敌人也有了一定的了解。
譬如末世浩劫之后，普通人和异能者共同建立联盟，但那时候还没有猎食者的存在。而当双方权力斗争摆在台面上之后，猎食者就被创造出来了。
那之后为了全面碾压控制异能者，猎食者的种群数量一度达到了峰值。不过随之而来的就是大幅度锐减，现在陆丛大概能猜到是联盟刚刚发现‘溶解’的现象，并未立刻寻找到办法。
“……不过大概三、五十年前，猎食者的增值数量在经历了一次暴增之后又锐减，似乎是这几年才稳定下来的。沈潭曾经提过，他们那批猎食者，一百个人里只能活一个，数量锐减…也是那个时期？”
“对。因为他们那批改造的方法需要的异能者的血太多，如果继续搞精英计划，现在法斐可能不剩下几个异能者了。”
那段充满血色的过去在区凯乐口中只是轻飘飘的一句，但陆丛难以想象有多少同胞曾因这个缘故被活活抽干血液而死，他强忍着心中怒火说道：“…继续。你还没说这跟沈潭没办法恢复异能者身份有什么直接关系。”
“现在量产的这批猎食者是依靠已经成熟的药剂，配合少量血液转化，所以资质普遍差，药效也容易中和。岑满和T用的都是这种，而岑满有一点抗药性，所以他们俩很容易转化。”
“你似乎也是特例？”
陆丛盯着区凯乐，青年身上此时已经没有半点猎食者的气息，可以说比岑满转化得还要快。
“我是特殊体质。转化为猎食者后我的能力虽然不强，但我的衰老速度比一般猎食者要慢好几倍。当然…也有药剂劣质的原因。可沈哥他们不同，他们是全身换血，配合高阶异能者血液提取的药剂，在经过反复身体破坏再生之后达到完全融合。”
区凯乐的语速很慢，提起沈潭曾经经历过的事，他刚平复的心绪又有些波动起来。
“所以你的转换药剂无效？不能再研制更有效的？”
“不可能了…沈哥本来就是抗毒抗药的体质，原本还能勉强靠我的药维持两股血脉力量平衡，可你的血加速了他的狂化，打破了这个平衡。法斐最后的那一针，加快了他身体崩溃的速度。”
听到狂化两个字，陆丛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就在今天，他才喂过沈潭血，会不会…
“可那天他的血也吸引了猎食者，这不能算一半转化成功？”
“成功？！你感觉不到沈哥身上两个物种的气息混杂在一起？”区凯乐瞪着陆丛，恨不得用目光杀死对方，连声调都提高了，“他那不是转化！是身体平衡彻底崩溃了！连自控都不能做到了！”
“……”陆丛一时语塞，他无法判断区凯乐带着情绪的话有几分可信，但冥冥之中却也觉得对方说得或许是真的。
怒吼了几声之后，区凯乐脱力般靠着墙滑落坐在地上，喃喃道：“没有希望了…”
陆丛攥紧了拳，片刻的沉默过后，他才开口问道：“你说我的血引发了沈潭的狂化，如果他继续喝我的血……结果会怎么样？”
“要么彻底失去理智，变成只记得杀戮的怪物；要么…脑死亡变成一具没有感知的躯壳，等身体储存的养分消耗殆尽，自然溶解。”
无论是变成没有理智的怪物、还是没有尊严成为一个活死人，对那个孤傲的男人来说都是不能接受的，也因此他才会孤注一掷。
可陆丛不是个轻言放弃的人，他从来都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所以在周琼他们劝自己放弃寻找项逞的时候，依然坚信自己的选择。
事实证明，他的坚持没有错。而这一次，他还是愿意相信。
“用我的血。”陆丛将衣袖挽起，向区凯乐伸出了手臂。直视着青年迷茫无助的双眼，语气坚定，“你说了，我的血对沈潭来说有不同的效果，敢不敢跟我豪赌一把？！”
第49章 止咬器
谈判的日子很快到了。
有了上次训练场的事，武执推进计划明显比之前顺利多了，当然这也得益于沈潭是周琼儿子这个事实。不论怎么说，沈潭在谈判桌上得到了一个公平的位置。
长桌上，异能者那方以武执周琼为中心，一字排开坐了十二人，代表了异能者自卫军最强的几股势力，其中不乏一些传承久远的家族。这其中到今天还没有放弃杀心的只剩下了两三人，而他们代表的是自卫军中牺牲最多，也是最恨猎食者的那批人，甚至连带着将庇护沈潭的陆丛也怨恨上了。
陆丛带着沈潭一进来，众人的目光立刻集中在两人身上。
沈潭看不见，陆丛就牵着他的手将人带到位置上，然后拉开旁边的座椅大喇喇坐到了沈潭身边，形成了一条谈判桌上二对十二的奇妙架势。
正式落座之后，异能者神色各异。
有人好奇陆丛的立场笑而不语的，有人不忿于陆丛‘投敌’而将他一并记恨了进去，也有如武执这类疑惑陆丛做法却保持观望的。只有周琼的视线一直落在沈潭脸上没有移开，那天沈潭拒绝承认身份之后，她就被小儿子带回去休息了。虽然周围所有人都让她不要多想，可周琼身为母亲，在明知沈潭就是她十九年前‘死’掉的那个孩子的情况下，如何能不想不念。今天看到沈潭一身清爽，神态自若坐在对面，她心里隐隐松了一口气，看向儿子的视线一刻不想转开。
相较于前几天一身血污狼狈，沈潭这几天看起来被陆丛养得不错，白净的脸上没有一丝尘土血渍，身上穿着有些宽松的米色毛衣，闭着眼不说话的模样倒是少了几分攻击性，越发衬出那张美得过分的脸庞。此时此刻，持中立的那部分再左右对比看看，确实能从眉眼间看出母子十分相像，只不过身为母亲的周琼在经历了二十年前丧夫丧子之痛，又多年奔波于基地事业中，生出的皱纹和雀斑掩盖了她曾经的美貌。
“咳。人既然都到齐了，那么我们谈判正式开始吧！”武执清了清嗓子，一秒将所有人的心思从周琼母子的八卦以及其他私心上拉回谈判桌。
在今天的谈判前，武执拉着其他几个人一连开了好几天的会，你一言我一语，争论了好久才算定下一个众人都认同的结果。陆丛因为一开始就被要求‘避嫌’而退出了有关沈潭处置结论的决策团体，所以今天是以限制保护的中间人身份来的。
由于沈潭如今看不见，异能者这边拟出来的‘合作条约’都会由武执这个主持者口述，至于内容的真实性以及是否有隐瞒则由周琼和陆丛验证。
“我想对你来说，一个是你亲生母亲，一个是基地里你相对最信任的人，他们的保证应该还是有可信度的。”
“可以，请。”沈潭抬手示意武执继续。随着他的动作，上位猎食者的气势尽显，其中混杂着异能者同类的气息充斥了整个房间。属于猎食者的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与男人过于柔美的面容产生了极强的割裂，除了陆丛和周琼，谈判桌上的其他人、包括武执在内都本能警觉起来。
沈潭并不爱好和平，也没兴趣搞什么先抑后扬。
对他来说，谈判也好、合作也罢，身在敌营并不意味着自己落于下风，比起绞尽脑汁搞小心思，不如一开始就摆明自己的态度，恰到好处的震慑可以为他办正事省去很多无聊的扯皮。这也是他统领法斐以及猎食者多年的经验谈了，显然对于异能者高层同样有效。
武执收起下意识展现出来敌意，开口前多看了陆丛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陆丛警惕了起来，但并非是针对武执这个人，而是因为共事这么多年，他们之间情同手足，所以武执欲言又止的模样让他有些不安。拟定合作全程陆丛都没有参与，周琼因为失而复得的这个儿子几天难以平复心绪，只出席了一次会议，可以说那些还没来得及提出来的条约是武执一人和在座这些人扯皮扯出来的。而看向陆丛的那个眼神就代表着接下来很可能会出现一些不那么愉快的对话。
陆丛绷紧了神经，看着武执示意人将一个盒子送到沈潭面前。当盒盖被打开露出里面的东西时，陆丛眼皮一跳，下意识就看了眼沈潭。
幸或不幸的是，沈潭现在不能视物，虽然有感知力，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送到自己面前，却无法判断盒子里的东西是什么。
“这是我们这方基于尊重大众权益后一致认同的合作前提，也算是一个心理安慰，希望你能…接受。”
盒子并不深且就摆在沈潭面前，手可以轻易触碰到里面的东西。
指尖触碰到是冰冷的金属质感，沈潭将那东西从盒子里取出来，双手托着两侧，食中两指紧贴着内侧摸索，指腹划过一根根独立的金属杆。带有弧度的整体在两侧末端延展出绑带的部件，不过连那部分也一样是全金属制的。此刻那东西还未扣合，但沈潭只是触摸了几下，脑海中就已经有了定论。
他捏着那东西的下端缓缓举到了自己面前，特意打造的止咬器完美贴合男人的下半张脸，并不能起到遮挡视线的作用，但嘴唇前刻意留出的空余却能阻止失控的猎食者咬人。
沈潭只比了一下就放下了，武执一本正经说道：“希望你能理解我们的苦衷，毕竟…如果你那天发狂，一般的民众根本无法反抗。当然了，我们也愿意相信你的自制力，毕竟我们都不希望发生不好的事，也就是……图个大家心安。锁扣是特制的，目前只有我和周姐…也就是你的母亲能解开。作为交换，你可以指定一个你信任的人作为‘钥匙’的拥有者…任何人都可以。”
任何人自然也包括岑满和区凯乐，这是武执作为接受反对派用止咬器提议的条件，而且他也很清楚谈判的底线在哪里。
让武执有些意外的是沈潭并没有选择那两个他带来的原猎食者，而是抬手指了指身旁的陆丛，但无论如何，对异能者这边确实是好事。
武执立刻会意说道：“多谢配合，会谈结束后，我会让人把陆丛的生物信息加进去。那么，现在你需要我们的帮助吗？”
沈潭很干脆地回道：“没有。不过…你们谁要来帮我戴上这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