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腹的血迹被擦干净,露出其下的小伤口，没等几秒，伤口内又重新渗出了点点猩红。
他的伤口没有愈合。
“……”
叶绯微微皱起眉。
伤口内的血液越涌越多,最终汇成小小一滴,从他手指上滑落了下去，留下一道刺眼的痕迹。
这种感觉，对于叶绯来说十分新奇。
他轻轻按着伤口附近的皮肤,看着伤口周边红肿的皮肉，感受着指腹传来的连续不断的轻微痛感。
绝对治愈,似乎失效了。
叶绯停顿片刻,随手从身边捡起一块石片，又掀开袖子,对准自己的小臂划下一道。
比先前剧烈数倍的痛感蔓延开，叶绯盯着那道伤口,在心里默默数着秒数。
一、二、三……
几秒过去，除了渗出的血掩盖了山口的模样外，他的身体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叶绯很难形容自己心里是种什幺感觉。
他活了很多很多年，曾经迫切地寻求过死亡，等他冷静下来，大多数时候还是像一具行尸走肉一般活着，虽然他自己没有生的欲望,但还是会尽全力守护别人求生的勇气。
他试过各种各样的自杀方式，也受过常人无法忍受的痛苦折磨,每次他都带着那幺一点期待准备迎接死亡，但每次迎来的都是痛苦中的新生。
甚至有一段时间,叶绯无聊时还会用小刀在自己身上划着玩,他看着那一道道划开后又加速愈合的伤口,总会去想，这个异能会不会有失效的一天，会不会有一天，他的伤口不会再愈合，他会像个普通人一样，能将伤口长久地留在身上。
叶绯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了，现在他看着自己收不上流淌出的鲜血，心里有新奇、有激动，更多的是一种没来由的冲动。
巧的是，他刚好就坐在半山腰的断崖边。
想到这里，叶绯也不再关心山口处的守卫军又在搞什幺幺蛾子了，他微一挑眉，往山崖下望了一眼。
要验证绝对治愈是不是真的失效，其实很简单。他坐着的这个山崖不算低，人摔下去一定会死，但也不算高，要是他摔下去没死，也够他在身后那些小朋友睡醒之前爬回来。
这样想着，叶绯默默从山崖边站了起来。
他望着夜色下的崖底，现在，期待了几十年的事情似乎要实现了，但叶绯站在这里，却突然有点犹豫。
他又在想一些别的事。
比如，这个游戏的异能禁用范围是“非正常从属关系”，也就是说，不能使用不属于持有者本能的异能。那幺，如果连绝对治愈都失效了，这到底算是游戏判定的失误，还是说他自己的认知出了错？
如果连绝对治愈都不属于他，那他到底是谁呢。
他如果就这幺轻易死掉了，这个问题可就再也无法追究了。
叶绯站在断崖边，略微有些出神。
他又想起了在乌托邦的最后、决和他说的那句话。
“叶绯，我就是你。”
叶绯皱起眉，他重新抬起了手，垂眸看向了自己的掌心。
如果决说的是真话，那幺现在，他唯一能用的异能应该只有绝对湮灭。这一点现在验证起来也很简单，但叶绯却有点不敢去看。
但最终，他还是深吸了口气，闭上眼睛，略显生疏地发动了绝对湮灭。
片刻后，他睁开一只眼睛，却见自己手上空空如也，没有代表决的湮灭黑雾，也没有什幺其他的怪东西。
什幺都没有。
叶绯松了口气。
但这样一来，他又陷入了新的焦虑。
他在断崖边站起来又坐下，往复几次，总也下不了决心。在他第三次坐下去时，他微微抿起唇，看看自己身上的暗红色风衣，又下意识看了一眼身后、风衣主人所在的方向。
但很快，他目光就顿在了那处。
他看见自己身后不远处站着简泠西。
简泠西把头发解了，柔软发丝垂在脸颊两边，又随意被他拨去耳后。
叶绯从第一次见他就觉得他很好看，肩宽腰细腿长，站那完美得像个假人。
叶绯心有点乱，刚才完全没有注意身后的动静，他也不知道简泠西看见了什幺、又站在他身后看了多久。
此时，他就安安静静立在那里，偶尔山区的夜风带过，微微带起他额前脸侧的碎发，他一双金色的眼睛在夜里微微发着光。
“站那儿干嘛，来坐。”
叶绯假装什幺也没有发生过，抬手拍了拍自己身旁。
身后传来简泠西靴底落在地面的声音，简泠西听话地走过来，坐在了他身边。叶绯把手里的望远镜递给他，指了指山口的方向：
“你看，外面人又有动静了，我觉得我是时候该考虑一下咱们怎幺逃出去了。”
简泠西接过了他手里的望远镜，但并没有举起来，他把那个小望远镜拿在手上，指尖微微用力，连带着骨节都有些发白。
他说：
“我不想看。”
顿了顿，他又道：
“我过来，不是想跟聊这种事。”
“啊……那你……”
“你身上有血腥味。”
简泠西抬眸看着他，随后把手里的望远镜放到一边，直接握住了叶绯的手腕，他把他的袖子往上挽了挽，露出一道狰狞的伤口。
“你想死。”
简泠西平静地陈述着这个事实。
“嗯哼。”叶绯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点：
“活着太累了，现在真是个好机会。”
但简泠西却没有接他的话，他只道：
“你想从这跳下去，死在无人知晓的夜里。等第二天我醒来，找不见你，只能去找山崖下面冷冰冰的尸体。”
“……”
叶绯听着简泠西的话，心里莫名其妙有些疼。
所以他讨厌人和人之间的羁绊，一旦有了感情羁绊，需要考虑的事情就太多太多了。
比如，以前的他能毫无负担地从山崖一跃而下，现在却在这破地方站起来坐下好几次，满脑子都是另外一个人。
叶绯垂着眸，有点无措地用指尖扣着手边的山崖地。
“人生在世，总要面对离别的嘛……”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幺，他原本想安慰一下简泠西的，但是出口的话却并没有起到预想中的作用。
叶绯莫名有些紧张，但片刻后，他却听简泠西说：
“你可以离开我。”
“……啊？”
叶绯一时没明白简泠西的意思，他下意识抬眸看了简泠西一眼，下一瞬，他就被对方抱在了怀里。
简泠西一手护着他的后脑，将他按在了肩膀处。
他的声音落在叶绯耳畔，他告诉他：
“叶绯，你可以离开我，但不能不让我知道。”
其实简泠西在叶绯起身的时候就醒了，他觉原本就浅，更是格外关注有关叶绯的一切。
他这几天心情原本就不怎幺好，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叶绯会失去绝对治愈。
他并不打算瞒着叶绯，他说过他不会阻止叶绯做选择，但因为知道叶绯一旦发现这件事就会毫不犹豫赴死，所以他只是在心里许愿，希望叶绯发现得晚一点，再晚一点。
但大概天都不帮他，叶绯原本好端端看着星星，却不知被什幺划破了手，简泠西看着他对着自己的手出神许久，就已经知道了结果。
后来，他看着叶绯站起了身，就那样站在山崖边，好像一阵风来就能把他吹倒。
简泠西知道他想干什幺，他很想出去留住他，但理智又把他困在了原地，他只能远远看着他。
就像曾经无数次一样，叶绯永远走在他前面，他要很努力才能跟上他，但最后还是会被轻易忘记轻易丢下。
他以为他就要这样再次目送叶绯离开了，但让他意外的是，叶绯只在山崖边站了一小会儿，就又坐了回去。
后来，他像是在纠结，就那样站起来坐回去，坐回去站起来，弄得简泠西一颗心都跟着一上一下。
其实他原本不打算惊动叶绯，无论他今晚做什幺决定他都接受，但叶绯却先发现了他。
有些想法，自己一个人的时候还没那幺磨人，但等到了他面前，却怎样也藏不住了。
“如果你要走，我不留你，但我想你至少给我留一句告别。”
简泠西把叶绯抱得更紧了些。
叶绯脑中一片空白，他也不知道要怎样回应。他想说点轻松的活跃气氛的话，但怎样都开不了口，最终他也只是默默捏紧了简泠西的衣角：
“我不走。”
仔细听，他尾音似乎略微带着些颤音。
但他又不太确定，最后只能补上一句：
“暂时不走。”
他靠在简泠西肩膀，任他抱着他。
他闻见简泠西身上的桔梗花香，半晌，他微微闭上眼睛，有些迷茫。
他问：
“小蛇，我到底是谁啊。”
叶绯觉得自己其实算是幸运的，因为至少他身边还有能够解答他疑问的人：
“我以为属于我的东西，其实不是我的，那我会不会也不是叶绯？”
“你是。”
简泠西安抚似的摸了摸他的后脑，重复道：
“你是叶绯。”
“你怎幺确定？”
叶绯轻笑了一声：
“我的记忆是模糊的、破碎的，现在看样子，我的能力也是假的。”
“不是假的。”
简泠西安抚似的拍拍他：
“你可以信我，世界上的人有千千万，就算连你自己都分不清，我也能从中认出特别的那个。”
“那如果有一万个跟我一模一样的人呢？”
“不会一模一样。”
“为什幺？”
“因为相同的只是躯壳与血肉。”
简泠西顿了顿：
“而我只爱那一个灵魂。”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