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击几乎用了扶€€十成十的力,天地震颤不休,风云忽变落下暴雨,云海神殿摇摇欲坠,几欲倾倒。
好在虞渊早有防备，身形顿闪消失在原地,躲开攻击后他抓住扶€€的破绽,不断逼近,手中穷碧落挥舞轨迹交织成网，绞碎空间，逼得扶€€节节败退。
然而下一刻，虞渊意识到了不对劲。
即使被逼得如此狼狈，扶€€的脸上也一直挂着微笑，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他心里有不好的预感，想起扶€€对他说的第一句话，立马撤退扭头，果见扶€€的最强一击正朝着远方的厉善塔飞去。
虞渊掷出穷碧落去追，然而待剑尖接近时，浩瀚神力已将厉善塔撞出一个大窟窿，乌泱泱群魔倾泄而出，嘈杂狞笑声在天地之间回荡，重见光明的妖魔跃下云海，逃往人间和魔界，将下界变为他们猎杀的乐园。
天地初开时的第一团火跃出火池，化为无数火雨坠落，遇水不熄，遇物即燃，顷刻便会将下界烧得尸横遍野，比之仙魔大战死伤更为惨重。
从一开始，扶€€的目标就不是他，而是厉善塔。
虞渊瞳孔震颤，起身欲去将妖魔和烈焰追回，却被扶€€横刀拦下。
二人继续激战，虞渊怒视扶€€：“你果真疯了，你到底要干什么？”
扶€€脸上的表情依然平静：“数万年以来，我从没有过这么清醒的时候。我只想让一切回到过去，重新开始。”
“这就是你的重新开始？”虞渊觉得不可理喻。
“回到最初，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只拥有彼此，相依为命，不好吗？世人皆是妄图操控掌握神€€的蝼蚁，只有你是我的同类，我的兄弟。小渊，你曾经不是最希望我不要当笼子里的神，和你一起离开吗，从前是哥哥错了，现在我便纠正这个错误！”
苍穹电闪雷鸣，黑色玄雷游走，刀光剑影间，不断有神明的鲜血洒落，染红片片云霞：
“扶€€，你清醒一点，我们早就回不去了！”
“不。”扶€€固执地道，“回得去的，只要我再杀你一次，等你忘记前尘，我依旧是你哥哥。这次我会做一个好哥哥的。”
他说话时眸中终于显露癫狂色彩，然而挥刀的动作更加缜密凌厉。
虞渊顾及云海下方正一片水深火热，咬咬牙，不惜以伤换伤，拿出豁命的架势只攻不守。
你来我往的每一刀每一剑，似乎都带着要将天穹撕裂的狠戾气息。
云海之下，十四州防御大阵的阵芒终究还是亮起，人间草木飞速枯竭，褪尽生机，阻挡漫天火雨侵入。
然而不消片刻，阵法的光芒便逐渐暗淡下来，承受不住烈焰炙烤，隐隐有龟裂的趋势。
十四州内不断有城池倒塌，妖魔流窜，整片天地皆在飘摇之中，随时可能会崩裂，人心惶惶。
昭明奋战在斩妖除魔第一线，杀得宸光卷刃，眼见此番场景，身外化身暂归仙盟，语气肃重：
“十四州草木生机几乎快被抽尽，防御大阵撑不了多久，想要继续维持阵法，下一步就是拿人命去填。”
众人皆是一悲，默默不言，此番灾劫，不知会填进多少人命，恐怕几千年也不能恢复元气。
如若虞渊赢了倒还好，若是输了，只怕不论人界还是魔界，今日都要断送于此。
“那么现在问题来了，拿谁的命去填？”
昭明环视众人。
当初谢榭之所以废弃十四州防御大阵，一是因为有伤天和，二便是苦恼于这个问题。
拿修真者的命去填？修真者杀魔卫民，斩妖除祸，而今阵法阻绝了魔族，却要他们拿命维护，纵然魔祸纷纷时有人愿意，等和平日久，谁还会想白白付出性命呢？于是以命启阵的自然而然变成了百姓。可百姓本就较修真者弱势，稍有不慎便是一场激化人族内部矛盾的大祸，比之魔祸更为可怖。
而现在，事关人族生死存亡，却是不得不直面这个问题的时候。
鸦雀无声中，一直端坐主位的重奕道君开口：
“本君是十四州防御大阵的建立者，自然该身先士卒。若防御大阵支撑不住，本君愿拿自己的修为，性命，乃至魂魄维持大阵运转。”
“盟主！”众皆侧目，下意识喊道。
“道君劳苦功高，已为人界做过太多，若阵法有缺，老夫愿第一个去填，只盼诸位道友守好人间……”
“哈哈哈，不就是死嘛，反正阵法一停，大家都得完，万一我牺牲后大家伙儿还活着，别忘了我家里还有一个女儿，告诉她她爹拯救人间虽死犹荣，平日里多照顾她一些，别让她被傻小子欺负……”
“哪有什么傻小子，都是青年才俊，人界未来的希望……”
“你够了，傻小子说得就是你儿子，别揣着明白装糊涂！”
“……”
“诸位，肃静！”重奕抬手下压，一切声音都消弭无踪，
“本君身为仙盟盟主，自当身先士卒，为人界尽最后一分力。未来还在诸位手中，且自珍重。”
重奕缓缓扫过他们每个人的面容，说话时很是平静。
他已年老体衰，寿数只剩区区百年。
数百多年间，他经历过三次仙魔大战，看尽人世沧桑，或直接或间接地送走过很多人，也曾带领诸仙门从勾心斗角互相算计，到共御魔族律法严明。而今人魔两界共遭大祸，若平安渡过此劫，两族休养生息，预计至少又有三百年的和平时光。
和平时不需要有重奕这种人，在他余下的寿数里，这是仙盟盟主能为仙盟做的最后一件事。
他从来不怕死，这次终于也可以坦然赴死了。
终于啊。
重奕说罢，目光最后停在昭明身上，转身出门。
卸去一身重担后，他素来挺直的脊背无端佝偻很多，明明面貌年轻，却给人一种感觉，他已经很老很老了……
第200章 长夜冥冥终有尽（完）
天穹裂出道道缺口,被剑气撕裂的黑光仿佛九幽倾倒，玄雷不断劈下，在天空布满裂痕一般的电弧。
数百招后，虞渊与扶€€再度分开,气喘吁吁。
他毕竟刚恢复神力不久,与扶€€相比尚有些许差距,以伤换伤不仅不能短时间拿下扶€€，还差点被扶€€用尽黄泉抹了脖子。
虞渊沉下心来，不敢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全副心神集中，忽然,他右手握紧穷碧落,左手却从腰间摸出一把与尽黄泉一模一样的骨刀。
左刀右剑,双管齐下,再度朝扶€€攻来。扶€€不清楚虞渊的骨刀只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愣了一瞬,下意识举刀抵挡。
爆裂的飓风随刀剑相接朝四野蔓延,绞碎空气与雷电。虞渊抓住扶€€愣神时卖出的破绽，以被扶€€刺中肩膀为代价，一手抓住刀刃夺刀,另一手挥舞穷碧落砍他的手。
扶€€没料到虞渊那股不管不顾的狠劲,松开尽黄泉的同时,反手抓住穷碧落,手中神力骤发，似乎打算毁了剑灵。
关键时刻剑灵化形咬了扶€€一口,虞渊趁机挥动尽黄泉刺入扶€€心口半寸,扶€€一掌打出,二人再度分开。
虞渊被一击打中，顺着窟窿撞进厉善塔塔顶，发出轰然一声响。
他踉跄着用剑支撑自己，摇摇欲坠，扶€€的情况似乎比自己好不了多少，但下一瞬他已至眼前，抬手召回尽黄泉，继续与虞渊激斗。
二人几乎斗红了眼，周遭山崩海倾，雷霆厉啸，被尽黄泉砍出的伤口无法自愈，虞渊几乎成了血人。
扶€€同样气喘吁吁，他温声开口：
“小渊，我真的不想要你死，只要你乖乖认错，我们就能和好如初。”
“错的是你，不是我！扶€€，你杀大长老，毁灭人间魔界，都只是在逃避你犯下的错误。你也根本不想回过去，你只是犯了错后下意识地逃避，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住口！”扶€€面色狞厉，“再多说一句，我真的杀了你。”
虞渊果真多说了一句：“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该学会承担自己的错。”
他们此时已近强弩之末。
扶€€再度持刀劈来，虞渊亦挥剑迎上。
正在此时，身后传来细微的锁链声，扶€€的动作有一瞬凝滞，穷碧落便先一步刺入他的心口中。
普通刀剑无法对神造成伤害，然而穷碧落却是曾经创世神的佩剑，扶€€每多恢复一分，他就吸取多一分扶€€的力量，然后供给虞渊。
它无法杀死扶€€，却可以夺走他的全部力量。
短短数息，扶€€就被虞渊抽走大半神力，他拼命挣扎，却被虞渊镇压。
虞渊循着锁链声猝然回头，正看见那个面容被毁，口不能言，目不能视的雾中少年。上次虞渊来厉善塔，临走前，少年拥抱了他，随后眼里落出泪来，他却不知他是谁。
然而这次虞渊神力完满，看得更加清楚，因此也更为震惊。
“他是你的人性？你把你的人性从身体里剥离了！”
他回头震惊地看着扶€€。
扶€€冷笑，笑出了眼泪：“想不到我堂堂神€€，最后居然因为被人性那种这用的东西左右而败，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癫狂：“怎么样，小渊，你看，我的人性居然还在乎你，还会帮你害我，你要杀了我吗？杀了我他也会消失！”
“什么时候的事？”虞渊干涩发问。
“自你离开厉善塔后，大长老说，只有这样才能当好神，他骗我，他骗我……”
虞渊怔然，心中百般滋味纠集。
“……哥，对不起，还有，再见，做错了事总要承担的。”
良久，他高举尽黄泉，闭上了眼，一滴泪自他眼角滑落。
然而他没多余时间悲春伤秋，走出神殿后，身形一闪便来到下界，浩瀚神力从他身体内迸发，将漫天陨落的天火聚拢，为人魔两界争取到喘息时间。
“师父！”
虞渊一手高举火球，一手朝昭明拼命挥手，昭明闻声而来，关心的话刚到嘴边，说出口却变了个样：
“徒儿小点声小点声，不然让人以为为师这么年轻英俊的师父居然有一个乞丐样的徒弟。”
虞渊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意识到昭明说得确实不假，恼羞成怒：
“你信不信我拿火球扔你。”
“徒儿你找为师有什么事，说完为师还得继续斩妖除魔，为师刚跟自己的几个分神打赌，谁杀的最少谁要给每人三万灵石呢。”
虞渊觉得师父无论做什么都透露出一股有病的气息，一点没遗传到他的稳重，眼看天火越聚越多，几乎把苍穹占满，他决定长话短说：
“厉善塔被扶€€砍碎了，在它被修好之前，师父咱有地方放放这火吗？”
昭明摇了摇头。
虞渊失声道：“那怎么办，难道要我在天上一直举着？关键这火连我都觉得烫手啊。”
昭明拍了拍徒儿的肩膀，开动脑筋，忽然道：
“为师有办法了。徒儿你可以把这团火揉吧揉吧压缩成一个球，然后挂魔界天上去，反正他们不是缺一个太阳么，那就卖给他们一个，省得一个两个的成天打人界的主意。卖完后你我师徒必定富可敌国……”
“师父你真是个天才！”
虞渊说干就干，开始揉搓火团，待散落两界的天火终于被收集殆尽，他双手捧着一个硕大火球，飞往魔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