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纪叔叔，我大学学的是舞蹈。”方媛笑盈盈地回了句，又转脸主动问道，“纪苏，你学的是什么专业呢？”
纪正海回道：“他学的是建筑，不过将来还是要进公司的。”
纪苏抿了下唇，垂着眼睫没说话。
方叔叔接过话茬：“学建筑好啊，这行永远不用担心失业啊哈哈哈！”
“房地产行业早就不景气了，哪有什么发展前途？”纪正海挥了挥手，“再说了，以后还真指望他去跑工地啊？”
“爸爸。”纪苏抬起眼眸，面无表情地说道，“建筑生就业方向很广泛，就算真去跑工地，也是堂堂正正的工作，我不觉得丢人。”
从小到大，纪苏习惯了被纪正海否定，他所做的一切在纪正海眼里都是无用的，就连考上A大也得不到一句夸赞，反而被指责选了一个没前途的专业。
因为那些反复的否定，他曾经一度陷入自我怀疑中，怀疑自己是否真的那样不堪，怀疑自己是否真的不值得被爱。
直到，他遇见了顾昭。
这是纪苏第一次反驳纪正海的话，语气并不激烈，却像是一记耳光，猝不及防地扇在了纪正海脸上。
纪正海脸色转黑，碍着一桌子的人，没好意思当场发作。
一顿饭，吃的人心思各异。
过了会儿，方媛有事要先行离开。
纪正海又差遣道：“纪苏，你送送小媛。”
纪苏直截了当地拒绝道：“不好意思方小姐，我还有其他事要忙。”
“你€€€€”纪正海呵斥道，“你能有什么事要忙？快去！”
“纪叔叔，我可以自己走的。”方媛礼貌地道别，“下次有机会，再来叨扰。”
经过一晚上的相处，方叔叔也看出了纪苏并没有那个心思，起身告辞：“老纪，我忽然想起来还有个会没开，也要回去了。”
等客人都离开后，纪正海将纪苏叫到书房，终于忍不住爆发了，破口大骂道：“逆子，你要活活气死你老子吗？”
纪苏面色平静：“所以您叫我回来，其实是为了让我相亲？”
“你都多大年纪了，还不相亲？”纪正海猛一拍桌子，“你要是自己谈了女朋友，用得着我来操心吗？”
“到底是为了让我找对象，还是为了别的什么？”纪苏问道，“您是想让我商业联姻吗？”
纪正海恼羞成怒地回道：“什么商业联姻，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如果是纪琛呢？”纪苏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您也舍得让纪琛放弃自己喜欢的人，为了公司去联姻吗？”
纪正海厉声喝道：“我在说你的事，你又扯你弟弟干什么？”
纪苏一字一顿道：“因为您太偏心了。”
“因为我长得太像妈妈了，我的存在时刻提醒着您那段失败至极的婚姻，所以您不喜欢我，我可以理解。”他没有给纪正海说话的机会，继续说道，“但是我的出生，难道是我自己愿意的吗？”
纪正海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一时间竟哑口无言。
“虽说生养之恩大于天，可我扪心自问，这些年来，从您那里得到的只有钱，没有爱。”纪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放到书桌上，“这张卡里是我这些年的存款，一共是二十万，接下来每个月我都会往里面转账，直到还清我欠下的债。”
“你在跟我算账？”纪正海气得抄起一本厚厚的书砸过去，“你要跟你老子断绝关系？”
纪苏没有躲避，任由书撞上额头，留下一道鲜明的擦痕，淡淡回道：“对您来说，有纪琛一个儿子就够了，不是吗？”
“好……好啊！好得很！”纪正海用力拍了好几下桌子，“你翅膀硬了，你了不起！给老子滚，滚得越远越好！出了这个门就永远别回纪家！”
躲在门外偷听的纪琛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推开书房门：“哥！你别冲动！”
纪苏往门口走：“让一下。”
“我不让！”纪琛死死把住门，“那个女的你不喜欢就算了，为什么要跟爸爸闹成这样啊！”
“你不知道为什么，因为从小到大，这个家里的所有人都事事顺着你。”纪苏抬眼看向他，“所以，你永远不可能体会得到我的心情。”
纪琛瞪着一双大眼睛，语无伦次道：“哥，我……对不起我……”
“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地方。”纪苏垂下视线，“只不过，我们终归不是一路人。”
纪正海大吼一声：“让他走！”
纪苏也重复道：“让我出去。”
纪琛只能不甘不愿地松开手，往旁边站了点。
纪苏走了几步，又出声道：“对了，密码是纪琛的生日。”
说完后，他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书房。
纪正海往后坐倒在椅子上，面色青白交加，吭哧吭哧地喘着粗气。
纪苏回到房间，将寥寥无几的东西收拾好，能带走的都装进包里，然后给顾昭发了条消息。
纪苏：[顾昭，我今晚回去，可能会晚一点。]
对面没有回复，可能是在忙别的事。
纪苏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房间，背上书包走出房门。
书房里传来兵兵乓乓的动静，他无动于衷地走下楼梯，走过眼巴巴望着他的纪琛身旁，一步一步走出大门。
走出了这个生他养他又囚.禁他多年的牢笼。
纪苏走到路边，想用软件打一辆车。
就在这时，他无意间抬眸，心跳陡然漏了一拍。
路灯下，一辆黑色奥迪停在路边，身高腿长的男生正靠在车门旁。
姿态闲适，表情沉静，仿佛一直站在这里等待着他。
四目相对，顾昭迈开了大长腿，朝他走过来。
纪苏大脑空白了几秒，等人走到自己面前，才勉强找回声音：“你……你怎么来了？”
顾昭张开双臂，低声回道：“来接你回家。”
一瞬间，纪苏藏在心底的委屈蜂拥而至，他丢掉背包，一头撞进温暖而宽厚的怀抱里。
就像一个迷路的小朋友，费劲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所有强撑着的伪装都尽数土崩瓦解。
纪苏将脸埋在顾昭肩上，大颗大颗渗出的眼泪，很快便打湿了黑色衬衫。
顾昭缓缓收紧怀抱，紧紧拥住他，嗓音微哑：“没事了，我带你回家。”
纪苏喉头哽咽，张了张嘴，只能发出一个字：“好……”
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
原来家的意义并不是一座房子，而是人。
只要有爱你的人在，哪里都是家。
第55章
顾昭松开怀抱, 大手握住纪苏的手，十指紧扣，牵着他往车旁走。
纪苏坐进副驾驶, 长而浓密的眼睫上还挂着泪珠子，眼尾发红，看起来可怜又漂亮。
顾昭凑过去，帮他系好安全带, 又抬手去擦眼下的泪痕, 低声哄道：“别哭了, 我会心疼。”
纪苏吸了吸鼻子，说话声音带了点可爱的鼻音：“我也不想哭的, 都怪你……让我太感动了。”
刚才跟纪正海在书房对峙时，他其实是很平静的，因为他知道即便自己大哭大叫，也不会有人心疼他。
可是顾昭来了, 他再不用刻意压抑自己的委屈，可以任性地将眼泪都抹在恋人的肩头。
顾昭捧着那张哭也漂亮的脸, 笑着问道：“这么容易就感动了？”
“对啊。”纪苏抬眸回望他,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没一会儿。”顾昭回道，“你发消息说晚上要留在这里吃晚饭, 我就开车来了, 想等你吃完饭接你回家。”
纪苏弯了弯唇角, 破涕为笑：“那你来得可太凑巧了。”
顾昭用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发生什么事了, 想跟我说说吗？”
纪苏解开安全带, 靠进他怀里, 慢慢地将事情的始末说给他听。
说自己也曾短暂幸福过的童年，说这些年游移在父母的新家庭之外格格不入, 说自己终于鼓起勇气离开了以家为名的牢笼。
“我以前总觉得，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家和家人，我也不能轻易放手。”纪苏自嘲地笑了笑，“现在想来，一直都是在自欺欺人。”
顾昭紧紧搂着他，低头亲亲他的额头，郑重承诺道：“纪苏，我们会有属于我们自己的真正的家。”
纪苏仰起脸，轻声说道：“顾昭，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可能这辈子就会这么浑浑噩噩地活下去了。”
永远不被爱，永远没有归属感，如同一片无根的浮萍，永远飘零。
可是上天到底是眷顾他的，将顾昭带到了他身边。
“没有如果。”顾昭望进那双被泪水洗刷得愈发澄澈明亮的眼眸里，“或早或晚，我们命中注定会在一起。”
纪苏的眼神很软：“真的吗？”
顾昭沉默了片刻，开口问道：“宝宝，你真的一点也不记得我了吗？”
“啊？”纪苏微微一怔，“什么意思？”
顾昭露出一个难以形容的笑来：“其实我们见过的，在很久以前。”
两人对视，电光火石间，纪苏忽然想起了梦中那个陌生的小男孩。
梦里那道注视着自己的目光，与此时此刻眼前这双注视着自己的黑眸，竟然神奇地重叠了。
纪苏失声道：“是你……”
“想起我了？”顾昭唇畔笑意加深，“小没良心的，我可是一天都没有忘记过你。”
“怎么会……”纪苏陷入一种不可思议的情绪中，“你那时候，是被关在隔壁家的地下室里吗？”
他又想起来，当时好像是听外婆说过隔壁邻居家有个小孩，只不过几乎不出来，所以他也从没见过。
“对。”顾昭应声，“那段时间，我每天都能听到你弹琴的声音。”
年幼的他在心里想，那个弹琴的人一定也很孤单，不然怎么会每天都弹奏着同一首曲子呢。
但因为好像有人在陪着他，黑暗也变得不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