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被困住了!被困在一间中世纪的地牢里,无处脱身!
这是一间秘密地牢—— oubliette 。
在法语里,它的意思是“被遗忘之地”。这里充满了无尽的黑暗与极度的绝望,唯一的入口就是那扇小小的、上锁的铁栅格,而它正悬在高高的地牢顶上。除此之外,并无出口!
更要命的是,我完全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
但我知道,我被锁在一间秘密地牢里。
当然,我花了一点时间才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这里完全伸手不见五指!
***
见鬼,我到底在哪儿?
我一清醒过来,便开始在潮湿的地板上四处摸索,然后触到了墙壁。我靠着墙跌坐下来。
是粗糙的石壁。
我在黑暗中眯着眼睛凝视,过了一会儿,终于发现了一束光。它是从很高的地方投下来的。
我有点想吐。内心深处的恐惧像恶魔一般折磨着我,在我的胃里摸索前进,妄图爬上我的脊柱。
我不要死!
然而,我那专门感知邪恶的奇异第六感却告诉我,即使我不会很快死掉,某个跟我亲近的人也一定会死去。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扶着墙向前走去。冷冰冰的水流顺着墙淌下来,墙上有些地方还黏糊糊的。有几次,我的脚撞上了一些软软的东西。我很快明白过来,自己正在绕一个很大的圈走。我在周围的地面上踢来踢去,想找一找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摆在墙边做个记号。在不确定地踏出几步之后,我的脚碰到了一样东西——很软,但它很大。我很好奇,于是弯下腰去摸了摸它,又立刻像触电一样恐惧地退后几步。
一具尸体!
更可怕的是,它发臭了。即使是在战争期间,我都从来没有闻到过这样的恶臭。这种气味难以形容,简直是从腐臭中浓缩出的精华。我退到墙边,试着平稳地呼吸。我忽然感到光明洞彻——不要在意这个带着些嘲讽的双关——此刻我所待的地方并不有益身心健康。绝不!但尽管如此,我还是得知道我究竟身处在什么环境之下。我把套头衫脱下来,放在墙边。
这样感觉安全多了。
我继续向前走,边走边数步子。再次走到套头衫处,刚好用了二十五步。
我迅速心算了一下,这个圆形的房间直径大概有八码。
我坐了下来,抬头朝着天花板应该在的位置看去。我的头疼得不得了,但考虑到现在的处境,这种情况正常得很。
我要去看看上面有什么!
我强迫自己盯着顶上看了十来分钟,勉强辨认出一块栅格的形状。天知道它离我究竟有多高。
那一刻,我又感到光明洞彻——再次忽略这个嘲讽的双关吧——突然意识到自己身处何方。
一间秘密的地牢!天啊!我到底是干了什么才被关进这里来的?我的运气真是差到难以置信!但我不能待在这里!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复杂的情绪如同潮水般涌上来。我一边震怒地拒绝相信这一切,一边沉浸在盲目的恐慌中,直到再也忍受不了这两种情绪,不得不在心中无声地喊出“不!”,才把那些声音压下去。
“救命!”我本能地喊叫着,却只听到两声含糊的回音。
我等待着,希望能有人回答我。
可是没有!
我将双手环在嘴边作话筒状,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救命!”
这句干巴巴的呐喊之后仍然只传来两声微弱的回音。除此之外,别无他物。我整整喊了一个小时,直到声音嘶哑,而这些喊声变成了绝望的代名词,才停了下来。
地牢是一个充满了无尽黑暗与绝望的地方。一旦被关进这个牢笼,囚犯的唯一希望就是死去。
我一定要想想办法!
特勤处指导员的训诫仿佛在我耳边回响:“如果遇到大麻烦或者紧急事件,不管是什么行动,只要对你有利,那就去执行。行动的同时也要思考,之后你就能构想出一个合适的计划。如果你的时间不够,那么每一秒钟都举足轻重。”
我的确时间不够,而且相当不够。
我猜测,栅格应该有一人大小,也就是横宽三四英尺的样子。从远远投下来的、模糊的光来看,它也许有三十英尺高,甚至更高。唯一能出去的办法就是穿过栅格,要么用点什么花招诡计,要么——说到这里我可得倒吸一口气——就得靠聪明才智。现在看来花招诡计是用不上了。
我还得知道,地面上还会有什么东西。我沿着直线踱步,踏遍了每一块地砖。和第一次一样,我的脚又踢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只不过这回碰到了两次。我用脚尖大致探索了一下,发现了另外两具尸体。虽然有点可怕,但它们倒是能帮上大忙。
我开始扒下身上所剩的衣服。我腰间系着一根特别的皮带,它背后缝了一个重重的拉环。然后,我开始思考这个拉环能排上什么用场。我第一次摸索墙壁的时候就注意到它了,只不过后来我急匆匆地想摸清我的墓穴,才把它抛到了脑后。
做工很粗糙;应该是铁制的。
我一边把衣服撕成条,一边开始仔细回想自己到底是怎么到这个地方来的。我现在想起来自己是谁了,但却丝毫不记得我究竟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只是迷迷糊糊还能回忆起我的过往。我好像得了某种失忆症。我确定自己生活在20世纪,而秘密地牢,至少是还在使用的秘密地牢,并不属于我那个时代。但我却在这里。
我的衬衫上有些扣子,做工精良,不太可能是木头或是骨制的,原料应该是塑胶。裤子摸上去像是牛仔裤。这些都很正常。要把皮带解下来有点困难;它是又厚又硬的皮料做成的,皮带扣还在我左边屁股后面。我不得不屏住呼吸,把它转到前面,再让手指和它做一番斗争。尽管如此,我还是抠裂了几片指甲,又擦伤了手指。
皮带扣上的搭针应该能派上大用场。
我脱下靴子,抽掉鞋带放进靴筒里。我掏了掏裤子口袋,发现里面空空如也,于是用皮带扣上的搭针刺穿牛仔布料,把裤子撕成布条。
现在,我全身上下只穿着内裤和袜子了。我觉得很冷,但在冻死之前,估计我会先渴死。我猜,如果我是在欧洲的话,现在外面应该是暮春或者初秋。
我一边撕布条,一边算起了距离。我现在离上面的栅格有三十英尺,也就是说,除非我能找到办法勾住栅格,要不然我至少要做六十英尺长的“绳子”。皮带上的铁环也许是一个选择:那我就先做四十英尺长的绳子,然后试一试。但我很快就发现了一个大问题。如果要让这条绳子足够坚固,我就得把三根布条缠在一起,但就算我把衬衫袖子单独拧成一条,我的布料也只够做十八英尺的绳子。
在我干活的时候,还想起自己有一个名叫露丝的妻子,而我本人是一名历史学家,身负教职。我还记起了一些其他的事。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位牧师的形象,他是我的宿敌,从一座博物馆里偷走了一些文件……是大英博物馆。他叫作……米歇尔牧师!没错!那就是事情的开端。
我干了好几个小时,撕布条、缠布条,做第一段绳子。这活计让我冷静了不少,也让我渐涨的怒火逐渐平息下来。
我要是出得去,不管是谁把我丢到这儿来的,他可有苦头吃了!
这种反抗的意志给了我努力想办法逃出这里的力量。
“要收集水。”我记得,这是指导员教给我们的另一件事。“不管多少,都值得收集起来。”
我做好了几段临时凑合的绳子,把它们接起来连成一长条,然后把整条绳子紧贴墙根放着,这样它们就可以吸收从墙上流下来的水。
把布打湿,能让绳束和绳结更紧。
我打结、扭绳子,一连干了几个小时,双手生疼。我需要休息一下,而且也有别的事要做。
我回到三具尸体旁边,把它们身上腐烂的破衣烂衫扒了下来。腐尸流下的体液已经浸入了布料的几处。在把衣服拉松开的时候,它们散发出我有生以来所闻到过最可怕的气味,每扒下一件,尸体就会落到地上,还发出恶心的“扑通”一声。我不得不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完成这项任务。好在我的周围一片漆黑。
我把一堆破布和两双靴子堆在我的绳子旁边,靠在墙上稍作休息。每当把手放在脸附近的时候,我都有一种作呕的冲动。
我现在怎么能从绳子上喝到水呢?
喝下这些水可能会让我染上痢疾,甚至更糟糕,但我还是不得不喝。我脱下一只鞋,隔着鞋子试着拧了拧我自制的绳子,想着这样一来水也许会从绳子上渗出来,而且不用接触到我的手。但我一滴水声也没听见。我绝望地把鞋举到嘴边,但我的嘴唇没有感觉到水的存在。
我一阵恶心,扔下了绳子。
再过几天我就能喝到满满一杯水了!
如果不从这里出去的话,我会渴死。但这里是一间秘密地牢。至少据我所知,还没有人能从一间秘密地牢里逃出去。
我咒骂着自己想要放弃的念头,继续努力着,固执地编结着从尸体身上扒下来的破布。
我拧着布条,发现自己正哼着《邦妮与克莱德小调》 1 。我忍不住笑话自己。
难以置信,这太讽刺了!我在这里,在监狱里。太棒了!
突然,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幅清晰的、与米歇尔牧师的记忆有关的画面。我充满感激,不断回想,让那画面更加具体,直到我回忆起整个场景。
***
在我们位于伦敦北部海格特区的公寓里,露丝和我刚刚准备上床睡觉。我重执教鞭时,我们买下了这间公寓,以便在此度暑假。
这是一处位于二楼的套间。那个夜晚,清风穿过打开的窗户,吹动着蓝色的窗帘。窗外加了铅框,把玻璃切割成菱形图案。这是这间公寓吸引露丝的一点——这样的窗户让她回想起我们在法国的房子。我刚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舒舒服服地读着《韦兹莱记事》 2 的一个新译本,享受着这本对于历史学家而言完美的睡前读物。楼下的酒吧都在清场了——我想那大概是个周五的夜晚。度过了有些痛苦的一天,我很高兴能放松一下。
在去大英图书馆的这条路上,我经常会感受到邪恶力量的存在,那天也不例外。我向露丝保证过,一到图书馆就给她打电话。那幢砖砌的大建筑门口有一座电话亭,于是我走了进去,从口袋里掏出了身上唯一的一枚一英镑硬币。正当我准备投币时,硬币莫名其妙地从我的手中滑落下来,掉在了地上。让我吃惊的是,它从一块玻璃的破洞中跳到了电话亭外,滚到了路人的腿间。
我搁下听筒,追着硬币。它转了个弯,向着墙滚过去,我终于抓住了它。我很清楚这种意外通常会有什么样的后果,抬头一看,正好看见一架高空玻璃清洁平台朝我头上坠落下来。我堪堪躲到一边。
“老天啊!老兄,你还好吗?”一个高大又矫捷的黑人一边说着,一边把我扶起来。已经有一群人围了过来。
“没关系。总有发生意外的时候!”我回答道。
“真见鬼!”他接了一句。
负责的擦窗工人当时其实正在午休。警察一赶到现场做笔录,我就继续我的行程,走进了图书馆。这种一连串难以置信的事每周都在我身上发生,所以我一点也不大惊小怪,感觉这就好像我在刮胡子时不小心划伤了自己一样。一开始我还以为,这些都是因为恶魔试图要杀我,但由于我对那些事情降临的预兆非常敏感,我转而把这些看作是他在想方设法让我保持警惕。
“亲爱的,你能把大窗户关上吗?”露丝躺在床上问。
我把窗玻璃拉下来时,电话响了。我拿起黑色的听筒。
“喂?”
“啊!您好,先生。”听筒里传来嘈杂的背景音,一个操着差劲的英语、带着重重的法国腔的声音向我确认我的名字。
“对,是我。您有什么事吗?”
“啊,抱歉。我的‘影语’不好。您还记得帕尔考德警官吧,记得吗?”
“我记得。有好几年了……”
“对。他现在退休了。我是克列孟梭警官。帕尔考德警官留了条消息给我,说在特殊情况下要给您打电话……”
“所以……?”
“而现在这些特殊情况‘发森’了。很抱歉,有个犯人越狱了。他叫米歇尔·乔治斯。您‘滋道’他吧?”
一时间我有些疑惑。“乔治斯?我好像不认识姓这个姓的人?”
一提到那个名字,一股恐惧的气息缭绕在四周,滑下我的脊椎,仿佛一条冷冰冰的鳗鱼爬进了一个人的肚子里。
“抱歉,您能再说一遍吗?您说他逃走了?越狱?”
“是的。很抱歉。”那个可怜人仿佛是在为整个法国宪兵队道歉。
“您还有别的信息吗……比如说他在哪儿,或者可能去哪儿?”
“抱歉先生,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得‘肘’了。我只能建议您,尽量多做好防范措施。他很可能会躲起来。不管怎么说……我会给您当地的警察局寄一些详细档案和一张照片。您能告诉我地址吗?”
“呃。我现在也没有。已经很晚了。”
“啊。对!明天的任何时间,您都可以给我们这里的任何人打电话,留下地址。电话号码是……”
他把电话号码报给我,然后挂断了。
我放下电话,翻了个身,看着露丝。她正撅着嘴。
“是个法国警察:他说米歇尔牧师逃狱了。”
“噢,该不会是博韦大教堂的那个讨厌鬼吧?你觉得有危险吗……?”
“我觉得倒不要紧。他是……他以前是因为犯下多起谋杀而被关进去的。要是再被抓住,估计就要把牢底坐穿了。我想他会躲起来的。那个警官也是这么说的。”我试着说得比较有希望。
“但难道这不意味着……?”
“什么?意味着我又要重新开始追查恶魔了?”
“听起来像是……”
“听起来像是我的过去又重新开始困扰我了吗?我明白你在担心,但是我向你保证过。现在我是个老师,而且一直都只会是个老师。”
我把书放在床头柜上,斜身过去亲吻她裸露的肩头。她的皮肤在我的嘴唇底下感觉有些凉。我看见她睡裙领口下面仍然挺拔的胸部的曲线。尽管我对她的身体已经很熟悉了,但这令人兴奋的一幕还是让我硬了起来。她的呼吸更重了,但没有抬头看我。她转身背朝着我,我环抱住她的肩膀,把她拉近。我不确定听到这件事以后,她是更生气还是更害怕。之后,我们很快沉沉入睡。
几乎在同一时间,还发生了另外两件事:我的儿子爱德华第二次订婚了,而我终于得到了批准,可以借阅我想要翻译的一些藏于大英博物馆的手稿了。
爱德华的头一桩婚姻简直是一场灾难,但谢天谢地他们没有孩子。结婚才五年,他就和希娜离婚了。我和露丝都觉得他再也不会结婚了,但我们想错了。1990年的夏天,他遇见了黛安,一个漂亮又文静的姑娘。
我要借阅的那些手稿是大约四十年前,二战的尾巴上,在法国一个被毁坏的教堂里发现的。手稿的主人说,这是明谷道院的圣伯纳德的真迹。说不准,不过有可能。于是,大英博物馆只给了这些手稿很低的研究优先权,但在我坚持不懈的借阅申请之后,他们终于批准我研究它们了。正是这些手稿中的一份文件吸引了我。那是一张大概六平方英寸大小的羊皮纸,据说上面记载着达格伯特二世后代的家谱。他是7世纪时澳大拉西亚 3 一位著名的国王。
但当时我还不知道,文件的下半部分丢失了。它被人整齐地撕成了两半。
我想起了这一切,但与此同时,还有一些零碎的画面出现在我的脑海中:一辆车不停地翻滚,还有一场雷暴。但我既不明白它们之间的联系是什么,也不知道它们和那份文件、或者米歇尔牧师有什么关系。
在黑暗的地牢之中,我不知道我已经编了多久的布条。根据我无法忍受的干渴来判断,我很有可能一连干了四十八小时的活儿,才凑够了需要的绳子。
可一定得奏效啊!
我已经做了六十多英尺长的“绳子”,上面还系着另外六十英尺长的“引绳”。那是一条用非常窄的布条绞成的、更细的“细绳”。这条非常轻的绳子可以系在铁环上,而我可以试着把它扔上去,勾住栅格。我用鞋带把一团强韧的布料绑在绳子末端,充当拉手。我还有大把时间可以好好计划怎么逃脱,而且我想到了它们在哪儿可以派上用场。
我对自己的劳动成果十分满足,但感觉精疲力竭。在试着逃脱之前,我需要好好休整一番。
我最后一次试着弄点能喝的东西。我尝试着用肿胀的舌头直接舔着墙上潮湿的部分,但只舔到了一嘴沙子。
我靠在墙上,闭上双眼。
睡一会儿吧。
我忽然惊醒。我觉得我听到了什么声音。我只迷迷糊糊地记得自己在哪儿,一时间,我觉得我好像还在睡梦中。但接着,我看见了栅格上投下来的微光,想起了自己的困境。我打起了冷战。
“救命!”我嘶哑地喊道,却只有一片寂静。
“救命!”没有回应。
我不得不在原地跑动了二十来分钟,好让自己暖和起来。如果我不赶紧逃出去的话,一定会死在这里的。
我尽量站在栅格的正下方,挥舞着系了铁环的细线。我一遍一遍重复着打着竖直的圈,在恰好的时候松手,静静等待。我听见它撞在石头上的声音,于是站到一边,看着铁环“叮当”一声砸在我面前的石壁上。
我扔了一次又一次,时间仿佛过了好几个小时。我试着变换出手的角度,但只有为数不多的几次,铁环撞在了铁栅格上,传来一声微弱的“叮”。
也许是因为铁环太大了,才没法通过栅格上的网眼,一想到此,绝望再次占据了我的内心。但除此之外,我什么事也做不了。
这一次,恶魔真的打败我了!
这个念头让我十分生气,但很快,无助和绝望比之前更凶猛地向我袭来,我崩溃地靠墙坐下。我蜷起膝盖,把脸埋在手掌中,搜寻着能让我继续坚持的力量。
模糊的画面在我的脑海中闪现,忽然间,一丝光亮从黑暗中延伸开来,慢慢展开成了那段关于我妻子的、几乎失落的回忆。那时我刚刚认识她,她是保加利亚二战抵抗运动 4 中的一员,代号“朵拉”。在躲避苏联人民内务委员部的追捕时,我们和一名代号“大熊”的高大的特工一起,躲在一间农舍里。她去冲了个澡:
没过多久,我听见哗啦啦的水声,于是望向那扇门。我的心漏跳了一拍。
门开了一条缝!
我端着咖啡站起身来,故作轻松地绕着桌子来回踱步,说服着自己只不过是活动活动腿,但偷看的欲望难以抵挡。
经过门口时,我往里瞥了一眼。透过蒙着雾气的玻璃,我看见了她身体的曲线。我离门更近了一步,注视着浴室里面。所谓的“淋浴间”不过只是石板地面上凹陷下去的一个铺着陶瓷砖的坑,上面有一个简陋的莲蓬头,像是一朵垂下的向日葵,固定在房间右侧的一根管子顶上。我看见一块到脖子那么高的玻璃屏,但她只把它沿着墙面拉出来了一点儿。我也看见她双腿修长而美丽的线条,还有双腿上方无比纤美的臀部。一路向上,是在她冲洗上身时起伏的背部曲线。她小心翼翼,不让水打湿头发。热水在她可爱的身体上腾起热气——那具躯体因为热气而微微发红,让她的曲线看上去更加流畅,如同某种美丽的海洋生物。我期待着她转过身来,而她也确实转身了几次,但并没有把她的身子暴露在我敬畏的目光中。然后,她又转了过来,这次是为了冲洗背部下方。她踏出几步,离开了墙边,我终于看见了我一直期待的画面。她的胸部如此可爱——线条优雅,圆润而高耸。我渴望着触摸它们——把它们捧在我的手中。我的心在胸腔中怦怦直跳,希望这一刻永远也不要结束。我肯定她从那个角度能看得见我,但她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面对着墙,关掉了水,我也退了回去。我并不想坐到椅子上发出“嘎吱”的响声,于是就站在那里,盯着墙壁,手里端着我几乎喝完了的伏特加。
她轻手轻脚走了出来,只围着一条白色的棉浴巾,一角掖了进去。
“嗯。水不错。”
“待会我也去洗。”我说。
我的脸红了,但我提出要给她倒杯酒,掩饰了过去。我希望她没看见我裤子上鼓起的小帐篷。
我和她聊天,和她提起我父母在海格特的房子,但我看得出来她很疲惫。
“已经很晚了,我们该休息了。”她说。
我也冲了个澡,出来时,发现她已经在长椅上睡着了,身下塞着一堆垫子——浴巾滑下来一半。我从那堆垫子里抽出一条屋主留下的毯子,把它轻轻盖在她红润的身体上,但她醒了过来。
“噢。真冷啊。这儿。来躺到我身边吧,我们可以给彼此取暖。”
“好的,宝贝。”我说。我对她的情感让我有些尴尬,但我知道这个女人和我从前遇到的任何人都不同——她更美丽,更柔软,也更温柔。我感到自己完全迷上了她。我迷失在了一个魔法世界。
我拿起另外两条毯子,把它们摊在她身上,才爬上长椅,躺在她身边。我握住她伸出的手,身体前倾,无比温柔地将双唇印在她的唇上。我们接触的时候,我感到身上一阵过电。她的双唇和任何人的都不一样。我感到非常快乐。我感觉到,我明白她是我的一部分,也感觉到我以一种不是占有的方式占有着她。她自愿把自己交给了我。
她轻轻颤抖着。
“你是第一个这样触碰我的人。”她对我耳语。围在她身上的浴巾滑开了,露出她的乳房。我受到深深的触动,也有些犹豫。我把她拉进我的怀抱,感觉着她柔软又温暖的乳房紧贴着我的胸口。一时间我不敢看它们,仿佛她是让特洛伊城都为之沦陷的海伦,而我已完全被她征服。
我把浴巾从她身上完全拉开,双手在她身上游走。与此同时,她在我身下焦躁地扭动,我知道她想要我。
突然,我听见有人在大力撞门。我跳起来,一点也不在乎自己正浑身赤裸,下身还硬着。我冲到门口,凝神细听。
她笑了起来。“没事的。不过是头熊罢了!我们做饭的时候它们就来了。它们以前会来垃圾桶里找吃的,但现在它们老是撞门。我们要是不在家,估计它们就会试着闯进房子里来了!”
我躺回长椅上,把毯子重新拉回我们身上。这时,我们的主人穿着一身睡袍走进房间,手里捧着一杆来复枪。“没事吧?还好吧?”他对她说了些什么,她迅速而一针见血地回答了他。他没有回应就转身离开了,我们还能听见他爬上嘎吱作响的楼梯的声音。
我躺在那里看着她——她多么可爱,而忽然间,咒语解除了。我们再次温柔地接吻。
“我的真名叫露丝。”她说。
“露丝。”我重复道。“这名字真可爱。”我张开嘴,想要告诉她我的名字,但她阻止了我。
“你大概叫迈克尔或者丹,我是这么想的,但我现在还不需要知道。你准备好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的。”
我现在记起来了!神啊,我多么爱她!
我的怒气又回来了,这次,它在我的内心深处熊熊燃烧。它给了我继续坚持下去的决心。
我站起身来,惊讶地发现自己身体健壮。我已经是个七十岁的老男人了,但居然没怎么觉得喘不过气来。在法国,我经常在讷韦尔周围的森林里慢跑,身体允许的时候也做一些负重训练。一个特工就算退休了,也会时刻做好战斗的准备。但现在,我感觉自己如一个四十岁的男人那样强壮。要么就是我之前一直都在坚持锻炼,只是我失去了关于这些的记忆,要么我就是疯了。还有可能是……但是,不,这个念头让我喘不过气来。不可能的!
我继续扔着系在绳子上的铁环。
终于有一次,铁环没再掉下来了。我像一头野兽一样嘶吼着,干渴的喉咙喊出“太棒了!”我试着把细线放开一段,但松弛的绳子并没有绷紧。
真不走运!铁环一定是靠在铁条上,或者铁条相交的地方了。该死!
除了拉紧细绳以外,我什么也不能做。它像蛇一样缠绕在我的手上,不一会儿,铁环就翻滚着掉了下来,“叮当”一声落在石板上。
在我所有麻木又模糊的念头之中,一个念头忽然闯了进来。如果铁环可以平稳立在某根铁条上,那它也可以越过铁条,从另一边掉下来,正像我所希望的那样。
这个可行!
这个念头让我重拾希望,我又开始兴奋地一次一次扔着铁环。但它仍然没法够到栅格。
我现在气喘吁吁,决定再扔十次就停下来休息一会儿。我用尽全力,掷出最后一下。成功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站在黑暗中,听着微弱的“叮”的回声和自己沙哑的呼吸声。我犹犹豫豫地将手中的细绳松开一段。铁环从另一个栅格的洞里落下来,它的重量拉紧了原本松弛的绳子。我又放松了几英尺的绳子,铁环勾住了,我不得不轻轻拉了拉绳子,好让它松开。这在我意料之中,在铁环漫长的下降过程中,这样的情况又发生了好几次。但最终,我再次将铁环握在了手里。我亲吻了它。
好了,机会来了!
我再次确认那条粗一些的绳子在我身边整齐地盘成环状,于是开始轻轻拽住之前那根引绳,让绳子通过栅格上的洞,拉上去再穿下来。很快,我的手中就握住了绳子的两端。
也许我就可以出去了!
这个念头在我脑海中轰隆作响,像是小号手吹出的一串焦躁不安的音符。我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我脱下碍事的袜子,把鞋子用一块剩下的破布绑在腰间,又把皮带穿过一边的胳肢窝,将另一头系在肩上。我把细线在腰间绕了几圈,末端系在铁环上。我不知道之后铁环会不会还用得上。
我已经为这段漫长的攀爬做好了准备。如果要抓住垂下来的绳子、把自己拉上去,这未免也太冒险了。绳子是穿过栅格挂在上面的,这样一定会把它拉断。在绳子的最后二十英尺,我每隔三英尺就打个结。我把两段绳子都抓在手里,缓缓地向上爬。同时抓住两段绳子,我的攀爬就会安全很多。我把绳结打得很大。我抱着一丝侥幸,觉得如果爬到最后,绳子断了的话,也许某个结还能卡在栅格的洞里,只要我同时还抓着另一段绳子,我就不会摔下去。
我精疲力竭,终于够着了栅格。肾上腺素像一阵烈火一样涌过我的全身,我兴奋不已,而当我第一次看见上面的地牢是什么样子的时候,我的希望更高涨了。就和我想的一样,上面一层的地牢里没有人。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墙上的一些铁环,地上有几条长凳,还有一扇大大的门。上面光线很暗,我本来应该看不清那些铁环的,但在下面这种漆黑一片的环境里待久了以后,我的眼睛对任何光亮都无比敏感。
我用脚勾牢绳子上的一个绳结,抓住了铁栅格,仔细观察着。
铁栅格大致是圆形的,一边的铰链则是长方形的,每一边有五根铁条,互相交叉,组成网格。每根铁条大概都有一个半英寸那么宽,间距是四英寸宽。难怪我要把铁环穿过这个洞费了那么多力气,它的直径不过三英尺而已。方形开口的边缘离圆形的栅格大约有四英寸。整块铁格像是搁在一个架子上,而架子嵌入了上面这个房间的石板地面。一个巨大的滑动螺栓紧紧地关住了开口。这是个麻烦,不过我并没有忽略它。
我不慌不忙,仔细地把两端绳子系在一起,有时还不得不用一只手抓着栅格,支撑自己的体重。然后,我的一只脚踩在一个绳结上,两条腿紧紧地绕住绳子,松开手、把那截鞋带绑在开口外面的一根铁条上,又把布片的末端系在皮带上。然后,我让皮带从我的另一侧肩膀滑下去,环成一个我可以坐进去的圈。不走运的是,我的脚踏着的绳结位置太低,于是我不得不再向上爬一段才能坐进去。我让这个组合承受了我的全部体重,战战兢兢。幸好它没断。最后,我终于稍微放松了那么一点点。
现在,我只需要开锁了。我的手紧张得发抖,怎么都停不下来。我强迫自己平缓地呼吸,发觉自己又哼起了《邦妮与克莱德小调》。这一次,我还想着“真漂亮”,而这个念头好像和我在做的事一点关系也没有。我努力镇定下来。我悬在空中摇晃,位置太低,看不见锁,于是我用手指摸索着它。要打开这个开口,这似乎是唯一一个可行的方法。
当我终于不再发抖的时候,我把铁环从腰间解下来,连着上面的细线一起从栅格的洞里递出去。铁环一端有两个搭扣别针,这是用来把皮带的两层卡在一起、让它保持固定用的。当时把它从皮带上解下来可费了我不少力气。而现在,这两个别针可能就是我能否成功出去的关键。
铁螺栓是通过三颗铆钉固定在栅格外侧的,做工很粗糙。螺栓的边缘并不和它所固定的铁条齐平,于是我把别针卡在它们之间的缝隙里。我转动着别针,想看看能不能把铆钉撬松。
最右边的铆钉看起来比其他两个松一些,于是我开始撬那一颗。
我和铆钉做斗争的时候,忽然想到,把我关在这里的人大概预料不到一个21世纪特工的聪明才智。这个想法很奇怪,但不过是我头脑中各种各样念头中的一个。还有一个令我相当困扰的问题:我到底是怎么到了这个秘密地牢里来的?还有,为什么我刚醒的时候感觉那么昏沉无力?是有人给我下药了吗?
我继续撬着铆钉,感到越来越心烦意乱。忽然间,我猛地震了一下,往下降了六英寸,差点从皮带圈上掉下去,摔到底下离我相当远的地面上。我还没从这一次令人心悸的猛降缓过来,就又被震了一下!
绳子要断了!
我等着皮带圈摇晃着回到原位。它仍然能承受我的体重,于是我屏气凝神,继续干活。
在我拼命努力和不断咒骂之后,铆钉终于变松了,于是我开始撬下一颗。一开始,我的进展缓慢,但随着铆钉一颗一颗慢慢变松,我发现我可以把别针伸到螺栓和铁条之间的缝隙里面、更深的地方,就能更好地用上杠杆的原理。我不得不隔一会儿就停下来休息,因为一直仰着头,我的胳膊酸痛,上气不接下气,十分痛苦。我能看到血珠从我受伤的手指上冒出,沿着我的胳膊一路流下来。突然,螺栓从铁条上脱落了,响起金属相撞的“砰”的一声。我深吸了一口气,抓住了开口的底部。我的体重还吊在它周围的栅格上,但我打开了开口,把它推上去,直到它翻转过来,“咣当”一下撞在石板地面上。
我从皮带圈里站起来,胳膊撑在打开的出口的两侧,感到浑身无力。我深吸了一大口气,咕哝着下定决心,开始向出口挪动,把身体从栅格的边缘撑上去。我拼尽全力挣扎扭动,终于躺在了地面上,气喘吁吁,筋疲力尽。
我感到一阵自由,但我知道我还没有完全自由。
我终于能喘过气来了。我勉力站了起来,又绊倒了,撞在一扇带铁箍的木门上。房间里唯一一束暗淡的光线就是通过门上的缝里透进来的。
我仔细观察了这扇门,但并没有发现什么可以突破的地方。这扇门嵌在一个铁框架中,上面有三道横条、十道竖条,中间的间隙都用橡木板填住了。就算我把其中一块挖开,间隙也顶多只有四英寸宽,太小了,我不可能从这里出去。铰链和门锁在另外一边。我没有看到可以送食物进来的小窗口,只有这些栅格,但上面的洞太小了,我穿不出去。
一股挫败感扑面而来。我思考着,自己能不能把拆下来的螺栓塞到门四周的缝隙里。就算塞得进去,我也不确定这有什么益处;但不管怎么说,值得一试。
我试着把螺栓塞进门缝里去,弄出一大堆噪音来。偶然间,我停下来,听到了些别的声音。我想那大概是房间外面某处脚步的回声。我的胃里一阵倒腾,屏住呼吸,躲在铁格后面。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接近,然后径直经过了房门。等脚步声逐渐减弱时,我从缝隙向外偷窥。眼前的一幕吓了我一跳。门外是一个穿着锁子甲上衣、带着铁头盔的守卫。他身上的盔甲让我很是惊讶,但盔甲的成色让我更为吃惊。盔甲上新磕的凹坑和才划上去的擦痕闪闪发光,证明它不久前刚经历过一场战役,受了些伤,需要重新打磨。他脖子周围的金属链圈上散落着没洗的头发,已经打了绺。这是个在仪表上不花心思的人。但这么说来,他,难道……这个念头在我的脑海里形成了清晰的框架:也许我的的确确身处中世纪。从他的盔甲来判断,我觉得现在一定是13世纪。但这么说的话,我又是谁?我再次看了一眼自己的内裤;这可是20世纪才发明的男士三角裤!
太奇怪了。
守卫的脚步声渐渐弱下去,一切又恢复了寂静。就在这时,我想到了一个孤注一掷的新方法。
我在门边四处寻找可以藏身的地方。只有一处;那是一个窄窄的壁架,大约有四英寸宽,架在门梁顶上。壁架上方四英尺左右就是天花板,但在我看来,这堵粗糙的石墙上有些可以抓手的地方。如果拿铁栅格踏脚的话,要爬到门上去容易得很。我希望守卫巡查的间隔时间是固定的。
我把皮带解下来,从地面上的栅格里把拼凑起的吊带拉上来。我把绳子也一并拉起来,轻轻关上栅格,把坏掉的螺栓放回原处,让一切看起来保持原样。
之前,我想着如果能逃出来,我的鞋还能接着穿。现在,它们有了个更好的用处。
我决定等下次守卫过来的时候,好好算算间隔的时间。也就是说,我要等着伏击守卫,用不着在壁架上蹲太久。
已经过去二十分钟了。再加一秒,两秒……
我数到三十五分钟的时候,守卫又出现了。
还不赖。
等他一离开,我就把两只鞋子都从栅格里扔出去,丢在门口的地上。
然后我静静等着。我把几条质地不同的绳子和各式各样凑合拼起来的小工具都缠在身上,不是因为我觉得它们能派上用场,而是为了把它们藏起来。
我数着时间,差不多过去了半个小时的时候,我又听见了远处熟悉而慵懒的脚步回声。我爬上壁架,等着守卫过来。
脚步声来到了门口,然后停了下来。
一片寂静。
我听着守卫咕哝着什么,之后又是一阵长长的寂静。接着,我听到一阵摩擦的声音,猜想着守卫一定是捡起了鞋子。他又把鞋子扔在地上,然后是他拔剑出鞘时金属相撞的声音。然后又是长长的寂静,接着是一大把钥匙的当啷声。
就是现在!
守卫把一把钥匙塞进大锁,使劲拧开它。我紧张地蹲在上面的架子上,深吸一口气,然后屏住呼吸。
我听见门闩松开的声音,之后是短暂的停顿,然后地牢的门被推开了。守卫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踏进了房间。就在我的正下方,我能看见他头盔的顶面,上面并没有插著作战时的羽饰。他的剑刃微微闪光,反射着走廊上幽微的光线。他环视房间,把门推开抵着墙壁,走向房间的角落。他向铁栅格走去——那可是通向我坟墓的大门。一时间,他像雕塑一样僵在原地,然后他俯下身,移开了脱位的螺栓,又站起身来。
“ Le Sorcier! Le Sorcier! Il ‘s’est échappé! 5 ”他用尽全力高喊着。我绷紧身体,跳了下来。我跑出门外,在守卫追上来之前关上了门。钥匙还插在锁孔里。
白痴!
我拧了拧插在锁孔里的大钥匙。然后,我沿着走廊向前跑,转向了有光照来的右侧。
“ Aide! 6 ”守卫还在地牢里大喊。“ Aide! ”
我来到了一个天花板上的铁栅格下方,光就是从那里透进来的。
我一定要找到楼梯,继续向上走。他们一定想不到。
我注意到了从四面八方的每条走廊里传来的回声。我继续跑着,直到来到了一条弯曲的走廊。
我现在很有可能是在塔底。是件好事。很快就应该能看到楼梯……那里!
右手边出现了一个楼梯井,我猛冲上逆时针上升的阶梯。我几近全裸,这为我逃命提供了很大的帮助。我登上第二层,明亮刺眼的日光刺痛了我的眼睛。我开始流泪,但还是不顾一切地从一个射箭孔觑着眼睛往外看,想要弄清城堡的周围环境。一瞬间,我瞥见了射箭孔上方的树冠。
我努力钻进射箭口,但它太窄了。在我头上的某个地方,钟声大作。
天哪!我真希望这里能有条壕沟!要藏起来吗?等到风头过去?荒唐!继续往上吧!
我的眼睛很快适应了光线,每上一层,我就从一个开口里观察四周。至少我所在的塔周围的确有一条壕沟;这令我松了一口气。并不是所有13世纪的城堡都有壕沟。但我找不到一个可以跳下去的地方。我越爬越高,忽然想到壕沟很有可能已经淤塞了,只有三四英尺深,而且紧紧贴着外墙。
我已经爬得太高了!我会害死自己的!
在过道上,我看见了几个守卫和一个侍女。守卫都看见了我,开始叮铃哐啷地追着我,大声喊叫。到了现在,叫喊声、盔甲的当啷声、宝剑和盾牌相击声和钟声已经响成一片,刺耳不已。
我撞上了一个硬硬的铁家伙。回神一看,我正面对着一张又丑又脏、令人吃惊的脸,一张来自13世纪的脸。他看起来不怎么聪明,但像是个办正事的。我推开他的胳膊,试着甩开他。但他像猫一样反应灵敏,迅速抽出了斧子,另一只手架住斧子的一头,一边哼哼一边做出怪相,向着我的头顶劈下来。我不得不跳到一边,才保住了我的头。
我已经这把年纪了,浑身上下除了一条三角裤一丝不挂,根本不是一个身强力壮、意志坚定的骑士的对手。我慢慢把皮带从肩上解下来,在他怀疑地打量着我的时候解开了搭扣。
他停在原地,好像在期待着发生点什么奇迹。然后我想起了他们喊叫的那句话。
“ Le Sorcier! Le Sorcier! Il ‘s’est échappé! ”
“那个巫师!那个巫师!他逃走了!”
原来他以为我是个巫师。
我牵着皮带的一头,把另外带着搭扣的那一头瞄准他的头甩过去,击中了他的头盔。我满足地听着它撞出“咚”的一声,在他闪闪发光的头盔上留下了一个坑。这个侮辱人的武器激怒了他,他向我攻来,忘了堵住他一直防守着的楼梯井。在我迅速冲过他身边的时候,我柔软的手臂被他挥舞的斧头划了道印子,但我还是继续跑上楼梯。
该死!好险啊!
我身后和脚下的人乱作一团,我则登上了塔楼的屋顶。齿状的城垛围着我脚下法式乡村的景色。午后天气晴朗,景色宜人,要不是我正身处险境,一定会激动得高喊出来。我从一堵墙跑向另外一堵,搜寻着出口。我现在很确定,这座塔四周确实有条壕沟,在我脚下很低的地方——估计有五层楼高,大概一百英尺的样子。越过壕沟,我看见了一片浅滩。再过去是一片空地,堆着些木柴,还有一幢小茅屋。茅屋后面有一条通向森林的小径。在更远处,我看见了一条河,如同一条明亮的银丝带一般蜿蜒着伸向地平线。这片小乡村的田野看上去葱郁肥沃,应该出产丰盛。天空一如既往地壮观,万里无云。但是,空气中有些异样的东西。
没时间仔细研究了。我从垛口的一个空隙向下望去,发现了我想要的东西。在我脚下三层楼左右的扶壁上伸出两条长长的石质排水管,正悬在壕沟里棕色的水面上方。我记住了它们的位置,向楼梯跑去。但才下了两级台阶,我就不得不停住了:楼梯上传来穿着金属鞋子的脚踏在石砖上的声音;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叫喊声和刀剑的碰撞声。
我转向右边,跑进了一条长长的石道。一束束阳光透过射箭孔落在通道里,照亮了我的路。
我一定刚好处在城堡主墙最高层的下面。
我把左侧的每扇门都试了一遍,谢天谢地,有一扇是开的。在喘息声中,我听见两只穿着金属鞋子的脚靠近了。我环视房间,发现了一根断矛杆,于是把它塞在门和门闩之间,断开的一头抵在地面上。
有人想开门,门闩在支架中剧烈摇晃。我屏住了呼吸。脚步声继续向前去了。他们好像一路走去了这条走廊的尽头,声音渐渐消失了。我等了不一会儿,就拉开了门闩。
我又回到了楼梯上,下了一层楼,沿着圆形的楼梯平台向下跑去。
在那里!
我看见了通向“休息室”的那条短短的通道。其实,那是中世纪时的厕所。之前我看到的、那堵矮墙底下的滑道,就是他们倒排泄物用的。
那是唯一能逃出去的路!
厕所里有两只便桶,我爬上一只,把脚伸进桶里,向排水口试探。排水管里有时候会有铁栅栏,要是我这次碰上,可就完了。但一般来说,只有第一层的厕所才会有这样的铁栅栏。突然,我的脚探到了空旷的地方。我有些犹豫。
什么都没有,空无一物!
我猛推了一把便桶的边缘,滑进管道,然后向着空旷处坠落下去。
我所有的感觉都融合成了一阵盲目的兴奋。
时间充裕,我深吸一口气,扎进了浑浊的棕褐色水中。我的脚陷进了水沟底下柔软的淤泥中,碰到了石头。我踢了脚石头,借力浮上水面。呼吸着清爽的空气,我感到一阵排除万难、逃出生天的狂喜。我告诫过自己不要喝沟里浑浊的水,但我实在是太渴了,饮水的欲望如此强烈,在我游向岸边的过程中还是忍不住喝了好几大口。
我爬上岸时,一阵乱箭从城堡上的防护墙里向我射来。那些无疑忠于领主的村民正指着我,而士兵们还在叫喊。
“ Le Sorcier! Le Sorcier! Il ‘s’est échappé! ”微弱的喊声从远处传来。
我随时都可能被射中!我蹒跚着跑过柴堆,经过小茅屋,穿过空旷的田野,一路进了树林。
自由了!我自由了!趁着天色还早,我得继续往前走!
我跌跌撞撞地在树林中行进,头一次感到了那几口给我生命的水在我的头脑中起到的作用。那些之前在我的脑海中盘桓不去、愚蠢又糊涂的想法现在开始渐渐消散了,我的身上也没那么痛了。我先是跑着,然后速度慢了下来。最后,大概过了一个小时,我终于慢到开始走路了。
走下一片树木笼罩的长斜坡后,我进入了一条山谷,避开了我之前看到的那些小径。树上的叶子刚刚变成赤褐色,透出些秋意,黄昏的阳光斑斑点点,洒在摇曳的树枝间。
太阳落到地平线上时,我刚好来到山坡顶上一条溪流边上。我的脚边,在一棵倒下的树的树根旁,有一个小小的洞的入口。
可能是只獾或者狐狸以前的窝。
看起来已经废弃了。
这可是个好机会。想想看!你不可能永远跑下去。
我像木桩一样在原地僵了一会儿,连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我急需清凉的水。
他们可能有狗!
这个想法吓了我一跳。我不得不想个办法逃过它们的鼻子。深思熟虑了一会儿,我想出一个计划,于是迈着等宽的碎步走向溪流,一边注意着它们的位置。最后,我跳进了冰冷的水中,我拼命地喝水,还往自己的头上浇了些,然后又喝了不少。几分钟以内,我就喝了个饱。然后,我向着下游迅速趟了几码水,爬上了岸。我特意踩断了几根树枝,又把岸边的土翻起来,任何一个还说得过去的猎人都能发现这些痕迹。然后我又蹚水回到上游,爬上了那个我之前发现的洞的对岸。听着越来越近的号角声,我的心也跳得越来越快。
我小心翼翼地走回去,从岸边走向小洞,每只脚都踏在我之前的脚印上。我后退着爬进洞里,拿一根树枝扫平我进来的痕迹。猎狗当然会想仔细搜搜这个洞,但士兵们会以为猎狗不过是被狐狸留下的气味分了神。
我使劲往后爬,退到黑乎乎的泥洞的更深处。然后,我把小洞顶部的遮盖物拽下来,挡在我和入口之间。当我完成这一系列动作以后,我终于可以躺下,在完全的黑暗中好好休息一番。
我会在新的坟墓里睡上很久的。会发生什么呢,发生什么呢!
闻着近在面前的泥土的甜香,我先是听到狗吠声,然后一切安静下来。我等待着,不知道等了多久。最后,我终于确信危险暂时已经过去了。我筋疲力尽,不一会儿就陷入了自由和快乐的梦中。
***
我醒的时候,感觉又冷又闷,像是被封在了土中。一时间,我以为我已经死了,让人给埋了起来。然后,我想起了那些狗。我开始赤手往外挖,很快,我就看到了一片清澈的黑色夜空。我身边的一切看起来都像灰色的影子。我穿过溪流,慢慢向南走去,浑身疼痛。黎明之前,我翻过了另一侧的山谷的小山丘,然后停了下来。
真有趣。在所有我所看见的东西之中,只有星星还和我记忆中的一样。
1 《邦妮与克劳德小调》是上世纪六十年代英国歌手乔治·法梅的一首单曲,录制在经典黑帮电影《邦妮与克劳德》(又译《雌雄大盗》)上映之后。曲调欢快悠闲。本书中所有注记均为译者注,下同。
2 原作者为普瓦捷的休,一位12世纪时、韦兹莱修道院的僧侣和编年史学家。《韦兹莱编年史》对该时期的法国历史研究有重要意义。
3 澳大拉西亚,一般指大洋洲的一个地区,如澳大利亚、新西兰和邻近的太平洋岛屿,这个概念由法国学者布罗塞于1756年提出。
4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欧洲各国人民为反对德国、意大利占领和奴役,争取民主自由、民族独立和祖国解放而进行了一系列的反法西斯斗争,统称为“抵抗运动”。
5 意为“那个巫师!那个巫师!他逃走了!”原文为法语。
6 意为“救命!”原文为法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