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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这是我第一次饮血后穿过时空门,比之前没喝就穿过时的感觉好些。不一会儿,我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耳边“哗哗”的响声掩盖了我其他的感觉。突然间,横梁发出的噪声停止了,我倒在一大片像是湿草地的地方。杰拉德和乌杜华也趴倒在我身边。除了晕眩之外,我能感受到的另一个副作用就只有肩膀处的疼痛了。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香气,闻起来就像刚下过雨一样。

  “我们在哪儿?”乌杜华在我身边虚弱地小声问道。

  “你感觉如何?”

  “我觉得……还行吧,就是头和肚子很疼。不过除了这些以外……”

  “你叫什么名字?”

  “鼠头……乌杜华!”

  “很好,我看你没什么事。”

  我爬向杰拉德,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叫什么名字?”

  “呃……哇!”杰拉德吐了两次才把话说完整。“先生,我叫杰拉德!”

  “看来你也没什么事。”我又开玩笑般打了他的肩膀一下。过了一会儿,我感觉我可以站起来了。

  “我们在哪儿?”乌杜华问道。

  “7世纪的爱尔兰!”

  我站起来环顾四周,发现我们就在一座矮丘下稀疏的玉米田边上。在山顶的附近,我看见一座高耸的石塔从茂密的树林中伸出来。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有一个村庄,一条小径在房子间蜿蜒穿过,围绕着山腰,一直延伸到山顶的那座塔上。

  “这很有可能就是那个修道院!”我指着那座塔说道。

  “我觉得这也只是白费功夫!”杰拉德咕哝道,“那个女巫,她肯定不会在这个修道院里。”

  我不得不承认,希望的确很渺茫,但如今,这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了。

  这么多星期以来,我第一次有时间思考——午后的阳光照射在沙沙作响的玉米秆上,并且没有人来攻击我们!

  “我们先往村庄那边走吧。”我提议道,准备起身离开。在我费力地穿过玉米田的时候,我想起了决定我当前行动的那两个女人。

  乔治娜,这个来自巴黎的自然原力!我曾经是多么爱她,又失去了她。

  至于露丝,我可以和她理性地探讨任何事物。她的思想很深刻,却又不表露出来。在谈话中,她总是显得很实际,但你能确定她的看法是基于很深的考虑,而并不是什么肤浅的价值观。这就是为什么她总是能让我感到惊讶。有时候,她的观点不过是出人意料,又超乎寻常;但另外一些时候,她的敏感和洞察力又能让我大吃一惊。

  而和乔治娜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就像在一场暴风的中心。她的情绪受到原始的自然之力的支配。她就像是这种力量的受害者,以至于我都不忍心批评她的一些行为——每次在评判她的时候,我都觉得不舒服。可能这就是我的弱点,而她则一直在利用我这个弱点。不过这不怪她。是其他人利用她来剥削我的善意。尽管我对乔治娜还满心愤怒,但我开始怀疑其实她不是控制傀儡的人,而是傀儡本身,甚至也是一个受害者。这个想法让我难过地摇了摇头。

  我不确定我下不下得去手杀乔治娜!

  然后,我突然第一次想到了一件事。

  如果乔治娜注定要死呢!

  尽管她对我和露丝做了过分的事情,但这种想法还是让我很愤怒,很想杀人。这种欲望强大到让我差点冲动地喊出来,而就在这个时候,我的思绪被田边传来的一个声音打断了。同时,一场倾盆大雨的第一滴雨水落在了我头上。

  一个带着草帽的男人朝着我们猛挥手。

  “先生,他在说什么?”杰拉德问我。

  “我不知道。”

  我们走到男人跟前的时候,才看到他身后站着四个全副武装的士兵。他们上前抓住我们。我听到杰拉德拔剑时发出的“嘤”的一声,但我示意他停下手中的动作。

  “让他们带我们走吧,说不定他们会把我们带到修道院去。再说了,我们也不能跟一村听不懂我们话的人打起来吧。”

  正如我所料,我们被带到村庄尽头的一排砖房前去见一个穿着考究的男人,他用拉丁语问我们:

  “你们是什么人?怎么穿得那么奇怪?还有,你们在艾因米尔的玉米田里做什么?”

  “首先我想问,你们是谁?”我尽力用拉丁语回答道。

  “我是斯莱恩镇的地方法官。你们犯了入侵罪,最好还是解释一下。”

  我慎重地考虑了一下该怎么回答。

  “这么说吧,我们从很远的地方来,所以着装怪异。我们在找一个修道院长,他叫卡萨尔,但是我们迷路了。我们不是有意要擅自闯入的,只是我们好不容易看见了一条路,所以不得不穿过那片玉米田。”

  我看到杰拉德在我提到修道院长的名字的时候退缩了一下,但我没有理会。

  这个穿着及膝的精美绣花长衣、肩上披着熊皮的地方法官点了点头。

  “无论如何,你们都要交罚款。你们交得起吗?”

  “我觉得我们可以。”

  “尽管如此,在我放你们走之前,还有几个问题要问你们。”

  “没问题。我们要交多少罚款?”

  我听到他说五十,但没听清楚他说多少面额。我小心翼翼把手伸进湿透了的钱袋,生怕会让其他钱币响起来,而让他们推测出我们的身家。我拿出了一枚银币,举了起来。

  “这个够吗?”我问道。

  他点点头,翘起下巴,向他右边、那个穿着没那么华丽的手下示意。那个人上前拿走了我的钱币,又从自己的钱袋里拿出一些散钱放到我手里。

  找钱后,这个地方法官突然对我们微笑着说道:

  “请一定要谅解我们繁琐的手续。这里是斯莱恩镇,山顶上是斯莱恩学院,学院围墙里还有一座修道院和一座城堡。全欧洲的富人都会送他们的儿子来这里学习。它戒备森严,任何想靠近它的陌生人都会让我们起疑。但你刚才说你在找修道院长……”

  “卡萨尔。”

  “他的姓不是卡萨尔。据我所知,这个国家里没有这个姓的修道院长。”

  “但 的确 有一个修道院长?”

  “对,你想见见他吗?”

  我瞥了一眼杰拉德和乌杜华。杰拉德点了点头,但乌杜华只是盯着自己的脚。

  “是的。如果可以的话,长官。”

  “没什么不可以的,前提是你们今晚要来做客。我经常喜欢听听来自远方的故事。”

  我并不完全相信这个男人,但我们的确需要摆脱被扣留的现状。

  “我们很乐意。”我回答道。

  “这条路走下去不远的地方有一间旅社,你们可以在那里找些空房间住下。”

  他这话听起来就像是在暗示我们,只有答应成为他的客人,才能在那间旅社找到空房间。我表示同意以后便带着杰拉德和乌杜华离开,十来个好奇的当地人一路跟着我们。

  我们付钱订了两间房后,就在吧台喝起了麦芽酒。当地人对我们的注意一消散,我们就开始打算溜走。

  “真是有趣。你提到那个叫卡萨尔的修道院长……”一个坐在我身旁的男人说道。他的衣服上都是土,身上也是一股牛粪和泥土的味道。

  “为什么这么说?”我问他。

  “就算真的有这么一个叫卡萨尔的修道院长,他们也不会承认的。我有一个兄弟,他曾经是一个僧侣。他认识学院里的所有人……”

  “原来如此。你想来一杯吗?”

  “如果你买单的话,就来一杯。现在日子真的很难过。”

  “钱给你!我有点累了,你自己点吧。”

  我掏出一枚银币,从吧台上滑过去。他把手盖在上面,然后把它装进了自己的口袋。

  “这附近唯一一个 信教 的卡萨尔是卡萨尔 修士 。在修道院里,我兄弟从来没有在他手下待过,但他告诉过我一些关于他的事情:这个修道院长是一个深奥的思想家,他还写书。很受欢迎。”

  “他还活着吗?”

  “当然,但他现在应该很老了。”

  “我去哪里可以找到他?”

  “他们说他隐居在树林里的一座老寺院里,就往学院那条路走,然后往左拐进一条小道,寺院就在一条小溪边。我很多年都没有见过他了。不过,有人经常会给小镇带来补给品,那可能就是他……”

  “他是被赶出修道院的吗?”

  “当然不是。”

  “非常感谢你。如果你能对这段对话保密的话,我会再给你一枚银币。”

  “当然。晚安。”

  我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杰拉德和乌杜华。

  “我们再喝几杯吧?”杰拉德提议道,“那边有个金发小妞,我觉得我可以给她买杯酒。”

  “杰拉德,我们可没时间泡妞,对不起啊!”

  等我们的衣服差不多被炉火烘干的时候,其他酒客已经醉到不再注意我们了,于是我们离开了旅社。外面还在下雨。

  我们不得不走一大段路,绕过那些砖房,回到修道院外围的那条路上。我们疲惫地向前走着,觉得又累又饿。但我们必须要继续前进。

  已经快没时间了!

  我开始不时往右边的树林里瞥去。我们越来越靠近峡谷底下的那条河,我的搜寻也愈发频密。

  “你在找什么?”杰拉德急躁地问道。

  我没有回答,因为并不确定我听来的消息是否准确。

  “那里!”我大叫道。我走到树间被踩得最秃的一条路上,他们两个连忙跟了上来。高高的野草和蕨类扫在我们的腰上,有时我们还要弯腰穿过柳树和赤杨树低矮的树枝。几片柳叶在树上摇摇欲坠。“乌杜,你上去搜寻一下这条小路,看看我们离那个麻烦还有多远。不要被人看见了。”

  “7世纪 总是 这样不停下雨的么?”杰拉德问道,但没有人回答他。“先生,你是不是有什么疯狂的计划,要原路折返回修道院?”

  “不是。”

  “我只是觉得,暴风雨很快就要来了。”杰拉德继续说道,“我只是想知道你有什么计划。”

  杰拉德说得对。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我透过如蜘蛛腿般细长交错的树枝看去,厚厚的乌云在上空聚集。很快,我们脚下的这条小路延伸进入了一条深沟,它右边和北边的山坡十分陡峭。在这里,只有蕨类和生命力顽强的野草覆盖着石南丛生的地面。黏糊的泥土被我们的靴子踩得吧嗒作响。

  “这件事最好值得!”杰拉德咕哝道。

  啊哈!我们到了!

  我停下来观察眼前这座坐落在山间的粗糙木质建筑。在那个我觉得应该是寺院的建筑上面有一座两层的小塔,右侧的斜坡和它的尖顶齐高。在我们的左手边、南边的方向,我看到一座平房。我们面前就是一扇厚重的橡树单门,上面有一个铁质的门环。

  我径直走到那扇门前,用门环叩了叩门。

  但是房间里面没有动静,于是我又敲了一次。

  “没人在里面。”杰拉德提议道,“来,走吧。我看我们在这儿什么都找不到!”

  我转动那个铁门环,轻推那扇门。门嘎吱一声开了。

  屋子里没什么光,空气潮湿得仿佛要滴下水来。在昏暗的光下,我看到大部分木制家具都发霉了,表面绿莹莹的。

  “来吧。”我一边说着,一边走进屋内。我把手按在剑柄上。在屋里,我几乎什么都看不清。塔上的中殿只点起了一根蜡烛,昏暗的烛光映在墙上,闪烁的火光就像在跳着奇怪的舞蹈。

  在左手边离橡木门不远的地方,有几步向上的阶梯伸向另一扇门前。再远一点,更多向下的阶梯伸向了一个石拱道。地面和整面墙都由石头砌成。

  我在塔里一个人也没看见;这里面完全是空的,只有我头顶上有一口钟,让一根绳索悬着。左边的石拱道传来一股马粪的味道,我似乎听到一匹马或者驴子在远处喷鼻息的声音。

  现在只有一个选择了。我爬上楼梯,走到了另一扇门边,抬起了门闩。这个行为看起来很冒犯,我差点转身离开。但深吸了一口气,我还是轻轻推开了这扇门。我看着门缓缓打开,连续嘎吱了两声。

  “哈!你是谁?一个天使!”黑暗中传出一个低沉又浑厚的声音。

  一支小小的蜡烛照亮了一张简陋的小床,我看到一个男人躺在上面。他手肘撑着身体,靠着身后的墙。他看上去惊呆了;这也不难想象。

  “别害怕!”我急忙说道,“我们不是强盗。我只是想跟你聊聊。我们是旅行者,听说了很多关于卡萨尔修道院长的事情!”

  “呃?你 疯 了吗!不管怎么说,现在他只是个托钵修士罢了。不过,请告诉我,你是谁,为什么会有一圈天使光环围绕着你?我刚才做了一场黑暗又奇怪的梦,但我一醒来就看到你站在我床脚。拜托,请告诉我你是谁!”

  “我不是天使,至少不是圣经里提到的那种天使。但我的确觉得我们要好好谈谈。你是那个写书的卡萨尔吗?”

  “如假包换,就是我。”

  他看上去还是呆若木鸡。

  “要给你倒点水或者别的吗?”我提议道。

  “不,不用!不用,是我不懂礼貌!请原谅我。”他连忙把一条看上去脏兮兮的毛毯扔到一边,站了起来。他是一个比杰拉德还高大的男人,身上只穿了一件长度到他大腿中间的薄内衣。身为一个信教的人,他看上去一点都不为他的无礼操心。他光秃秃的头上稀稀拉拉地长着几撮灰色头发。我看不出他是不是削发了,因为除了他头周围的一圈有头发之外,中间都是完全秃的。他的脸部轮廓很清晰,棱角分明。当他经过我,把蜡烛拿起来的时候,我们能清楚看到对方的样子,就在这时我注意到他的眼睛是蓝色的,目光尖锐。

  “这里没什么好招待你们的!”他一边走下台阶穿过石拱,一边大声说道。不一会儿他就回来了,怀里抱着一大块圆面包、一块芝士和一个粗陶罐。他把它们放在其中一级石阶上,随后又从圣坛上拿回来了三个金色的小圣餐杯。

  “我知道我不应该用这些,所以我总是留着几个,以备不时之需。外面在下雨吗?”

  进屋后一直保持沉默的杰拉德迅速回答道:“还没,但很快就会下了。”

  “啊是的,这里经常下雨。你注意到了,哈!”

  他似乎对一切都很满意。

  “把其他东西也拿到外面,我们不妨呼吸一些新鲜空气吧!”

  他带我们绕过塔的南侧,走到一根倒下的石柱旁。它倒在塔东北侧不远处的一片蕨类植物上,柱身刻着古老的图腾,我辨认不出来。我们就在这里坐下,吃着硬邦邦的面包和芝士。卡萨尔用他一口坚硬健康的牙齿撬开水壶,给我们每人倒了一杯琥珀色的液体。

  “啊!非常好,”杰拉德说道,“就像我们的一种烈酒,但味道更好!”

  我也喝了一口。它尝起来有股辛辣的感觉,就像麦芽酒一样,但更甜,后劲很大。

  一滴雨水落在我的鼻子上。片刻后,乌杜华出现了。

  “我在那个可笑的小教堂里找不到你们,但我听到了你们的声音!”他说。看到卡萨尔以后,他又马上变得羞涩起来。

  “天啊,上帝保佑!一个年轻人。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什么年轻人了。过来吧孩子,尝一口这个。麻利点,在我们回屋之前。”

  “乌杜,对不起啊!我把你忘了。你有照我说的做吗?”

  “嗯。很奇怪,我完全听不懂你们说的语言。”卡萨尔说。

  “是法兰克语。”

  “是的先生,”乌杜华接着说道,“但我必须要告诉你一件事情!”

  我把乌杜华拉到一边,他对我耳语道:

  “我已经尽量靠近围墙——整座……堡垒外都围着高大厚重的围墙。我们没办法进去,除非通过那座城门,但城门的戒备森严。我爬上树俯视了一下里面的情况。里面有一座寺院,当然还有那座修道院。除此之外,还有一座高耸的木塔。里面到处都是士兵!先生,如果你的妻子在里面,单凭我们的微薄之力是没办法救她出来的!”

  “我知道了……”

  “但我想帮上忙,所以我爬到足够近的地方,偷听到那些警卫的对话。”

  “但 你 不说拉丁语,而且 他们 大概也不说!”

  “这么说吧,在这点上我们还是挺幸运的。首先,我这么多年来也学会了一些拉丁语,我只是没告诉你罢了……而且,他们的确是说拉丁语的。可能他们是从别的国家来的吧。我没能完全听懂,但我听到他们提到了那个女巫,还说她和酋长卡贝尔一起住在那座塔里。”

  我拍了拍乌杜华的肩膀:“乌杜,你做得很棒。多谢了。不过,尽管这消息很有用,我们也不能单独前往。我们比以往更需要帮助,看上去我们需要一整支军队!”

  我们一回去,我就叫住了卡萨尔:

  “我能跟你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么?我的时间很紧迫。”

  “当然,但我觉得我们应该先回到里面。这看起来 真要 下大雨了,这是这个美丽的国家唯一让我心烦的事情!”

  杰拉德和我紧张地看着对方。我们都认为需要有人在外面把守,保障我们的安全,但我们都不想待在雨中。

  “好了,说说你想谈什么。”卡萨尔问道。他靠着小教堂那面与他房间台阶相对的墙壁坐了下来,杰拉德靠着门坐下,我和乌杜华则坐在台阶上。

  一根大蜡烛照亮了我们之间的地板。

  “我们从很远的地方过来,为的是寻找那个绑走我妻子的人,”我壮起胆子开始说道,“几个小时前,我在旅社遇到一个男人,他称赞你是一位优秀的思想家、一位好修道院院长,所以我想向你求助。你要相信,我是真的走投无路了才来找你的。我们现在需要一个强大的军队,否则我真的不知道怎么继续我们的救援!”

  “一支军队!孩子,你知道吗,自从我被赶出来后, 我的 脑海中就一直有这个想法!”

  “你是被 赶 出来的?我还以为……”

  “退休?不是, 一般 来说是这样的,但我的情况不一样,我还没有 准备 要退休。”

  “所以,发生了什么事?”

  “这么说吧,修道院的副院长塔德是我这段时间的代理人,但他不是由我挑选出来的。他的野心很大,而且 不幸的是…… 我对圣餐酒的爱好成了他打开 那扇 门的杠杆!”

  “哦,原来是这样。”

  “但这不是最让我生气的事情,也不是我想组建军队的原因。都不是。卡贝尔,那个酋长,才是我想做这些的原因。他是一个很坏的人,和撒旦勾结,在我看来,他的追随者也是。有一个年轻女子……”

  “乔治娜?”

  “啊,我想你已经见过她了。”

  “她是一个女巫。”

  “是的,她是!”卡萨尔仿佛被我坦率的言论惊呆了,“我看你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圣人,而是一个非常有经验的圣人,并且还如此坦率。真是个少见的组合!”他又把我的酒杯续满。

  “她就是那个绑架我妻子露丝的人。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做,最关键的是,我不知道她为什么非要把露丝带到这里来。但我听别人说,她要在下一次满月的时候把我的妻子当作贡品牺牲掉——也就是说,在明天晚上。我猜这应该是什么魔法仪式,但我一定要阻止她!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我觉得他们是把露丝关在山顶那个木塔上了。”

  “啊……”卡萨尔回应。

  自从听到卡萨尔的倒霉事后,杰拉德和乌杜华明显放松了下来。杰拉德咕哝着,我每说完一句话,他都表示认可。

  外面的雨水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敲打着南边的墙和塔顶。

  “你刚才说,你是从哪里来的?”沉默许久后,卡萨尔问道。

  “啊,我要花点时间才能解释清楚。”

  “好吧,我可以尽我的能力帮助你,但在此之前我需要更加了解你。如果我现在就行动,这将会是我生平最大胆的举动。不过话又说回来,我这一生也没有什么成就,所以说不定主也期待我能大胆做些决定。你们今晚不如留下来过夜,我们仔细聊聊?”

  乌杜华和杰拉德猛点头,对这个提议表示同意。

  ***

  “在你们到这里之前,我正梦见一位长着翅膀的天使。”过了一会儿,卡萨尔又开口说道,“但这位天使有些奇怪。它是一匹狼。”

  和他一起晚祷后,我们开始享用晚餐。我们吃的东西和刚才差不多,不过多了一些烤猪肉。

  我不安地在台阶下的石地板上转着脚。

  “卡萨尔,我有很多东西要告诉你,也有很多问题想问你。现在我已经攒了很多问题,但没有人能回答我。我很想知道答案,希望你能帮我。”

  我把我的故事告诉他,从安妮的死一直讲到我们抵达斯莱恩镇。他耐心地听着,大部分时间都面无表情,而杰拉德和乌杜华则时不时点点头。

  在提到博韦大教堂的时候,我把关于巨蛇的大部分细节都省略掉了,因为我真正想谈论的是我饮血和与狼群同行这两件事。

  “我想了很多,”我接着说道,“我现在相信在布汶遇到的巨蛇应该和在博韦遇到的是同一条,只是更年轻罢了。它是通过时空门穿越到那场战役中的,所以我认为它的力量应该已经被大大削弱了。”

  “我就知道!一个天使!你就是一个天使!”

  “好吧,就算是,那我也是一个奇怪的天使。什么样的天使会和狼群在夜间一同奔跑、饮血呢?在我们那个年代,有一个专有名字形容这样的人——狼人。相信我,他们大概是你口中所谓天使的反义词。”

  “但你可以穿越时空!你是来自未来的,时间对你来说根本不是阻碍!”

  “但是,卡萨尔,那饮血又怎么说呢?”我难过地说道,“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

  “的确,那 是 有些不寻常,但你不知道吗,比起折磨这个世界的普通人,撒旦会花更多的时间试图将天使引入歧途?”

  我被卡萨尔的热情弄得有些泄气。

  “我们能生个火吗?”乌杜华突然问道。他冷得发抖。“我不喜欢求人,但这里总有点火或者类似能取暖的东西吧?”

  “当然!我忘记了,我一点儿也不觉得冷。”卡萨尔回答道,“马厩里有生火的木柴,就在那里。”

  杰拉德和乌杜华兴冲冲地去找木柴了,而我和卡萨尔继续谈话。

  “你还没读过我的书呢,孩子——你之前说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哈哈!我还没告诉你我的名字呢。不好意思,我太急于解释我们的情况了,都忘了介绍自己。我叫约翰·雷泽,那个骑士叫杰拉德,而且,你显然已经知道我那个小侍从的名字是乌杜华。”

  “啊,好的。约翰,很高兴认识你。就像我刚才说的,你还没有读过我的恶魔图鉴呢。我在那里面列举了各种凶残的生物,而你所说的天狼教会听起来就像是我里面详细介绍过的一种翼狼组成的团体。但我还是觉得他们,你,就是天使。这是我其中一个假设。”

  “真的吗?这真的很惊人。不过我要提醒你,我的家族都有这种特性。这么说的话,就代表世界上有成百上千这样的天使,但我觉得并没有这么多?不管怎么说,我跑题了。我真正想了解的是那些翼蛇。它们到底是什么?”

  “嗯,你这个问题问得好。看来,和我相比,你有更多和它们交战的经历。你不如把所有你知道的信息都告诉我,说不定我们能一起想出什么结论。神学,亲爱的孩子。神学就是这样的。”

  “好吧……”

  “卡萨尔修道院长,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请问你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引火?”乌杜华问道。

  “用一些稻草就可以了。”

  “好吧,我要从哪里说起呢?”我接着说道,“好,我知道巨蛇一般每六十年才会出现一次,但在那几个月的时间……”

  不一会儿,杰拉德就已经在壁炉里生起了熊熊燃烧的火。

  “这看起来,”我说,“就像是时空的交织,不知为什么变得更加脆弱了。我认为时间和空间本来因为上帝的意志而交结在一起,但现在,一些不属于我们这个世界的生物,或者是一些没有实际形体的东西也可以穿越过来。所以,我不认为巨蛇是真的。它们并不像我们一样有实实在在的躯体。说实话我认为只有少数人能看见它们。在我认识的人当中,我是唯一一个能看到它们的人。”

  “接着说。”

  杰拉德和乌杜华在我们身边坐了下来,兴致勃勃地听着。

  “杰拉德?在布汶战役的时候,我看见了一条巨蛇。它就在我面前,把一排骑士的头盔和头颅压碎了,但你没有看到任何东西,对吧?”

  “我只是余光瞥到了什么东西,但当我真正去看的时候,只看到骑士们都倒在了地上。我很确定,我看到他们一整排都摔倒了,但我以为只是巧合。他们的头盔的确都瘪进去了,就像他们同时被四面八方的狼牙棒砸中一样。”

  “你看吧!”我喊道,“尽管杰拉德就在我身边,他却什么都没看到!”

  “小约翰,他只是没办法看到。”卡萨尔说道,“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到灵界,就算是我,也觉得有困难。”

  “不管怎么说吧,我又知道什么呢?嗯。它们似乎有许多杀戮的方法,这仿佛也是它们最喜欢做的事情。它们中的多数会选择碾压的方式将人杀死,看起来就像是它们在吸走人们的生命。那种画面让我觉得很恶心,因为它们就是这样杀死我女儿的,但是,嗯……呃……嗯,尸体看起来就像……一个脱水的水果,或者是被什么东西撞过一样。实际上,我觉得被大力撞击后的尸体就会变成这个样子。不过我以前从没见过 这样 的尸体。我 的确 想知道,这种情况会不会是由巨蛇从 另一个 世界穿越过来所导致的。”

  “你指的是什么?”

  “这么说吧,如果 另一个 世界跟我们现在的世界大相径庭呢。想象一下,说不定那边是真空的。你有听说过类似的情况吗?”

  “有,我在小时候学过古希腊与古罗马的文化。我知道阿基米德和毕达哥拉斯的理论。”

  “真空环境就是指缺少压力,所以如果它们进入了这个世界的一个实体中,比如说人体,它就会让那个身体内部变成真空,看上去就像被挤压过一样。”

  “我懂了。确实,这理论听起来有点道理。”

  “我曾经和一条巨蛇对战过,很有可能就是布汶的那一条,我可以告诉你它们看上去可怕极了。但有的时候,你又会觉得它好像不在那里。”

  “你在打哑谜呀!”乌杜华笑着说。

  “嘘!”杰拉德轻声说道。

  “我说到哪儿了?哦对,我要先说另一件事,免得我一会儿忘了。当我还是你这个年龄的时候,乌杜华,我曾经被困在墓地里的一座坟里。在黑暗中,我听到了一个陌生的声音,它在我耳边轻声说着一些奇怪的事情。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这件事情了,但我现在觉得这可能有什么特殊的意义。我最近发现这个墓地——就在伦敦的海格特——这么多年来一直被许多异兽拜访过。人们都说它们的眼睛是血红色的,并且很快会化成一股烟。这跟我见过的那条巨蛇十分相似。他也长着一对血红的眼睛,和他对视会让人觉得非常不安。他巨大的身躯就像是由无数个来自地狱、拥有残损灵魂的尸体组成,他的声音听起来仿佛是无数濒死之人的声音的集合体。那种感觉让人绝望,不管是看着他,还是听着他……它!”

  “的确,撒旦创造出来的东西都是那么邪恶!”卡萨尔补充道,“我们所要面对的,是在所有生灵中最肮脏的一种存在。心志不够强大的人遇到它们,便会很容易迷失信仰。”

  “是的。”我颤抖着。“我曾经感受过。在博韦的时候,我差点被那头野兽击垮。他告诉了我一些事情,我……”我又颤抖了一下。

  “继续说你的故事吧。”卡萨尔说,轻轻碰了碰我的袖子。

  “好。我刚刚想说的是,我认为那些巨蛇通常控制人去做那些邪恶的事情。我觉得那些杀人犯最初都是被巨蛇‘附身’了,而且从本质上说,巨蛇也改变了他们的心智。所以,当巨蛇离开的时候,他们会继续谋杀的行径,尽管只是粗劣地模仿。实际上,我觉得如果没有脆弱的灵魂作为导管,巨蛇是没办法存在于我们这个世界上的。”

  “什么是导管?”乌杜华问。

  “就类似一条管子或者是水沟什么的,傻瓜!”杰拉德回答道。

  “差不多吧,”我说,“就是某种能让别的物体通过的东西。你的喉咙就是一条导管,你的灵魂也可以是。”

  “我懂了。”

  “解释得很好,约翰。”卡萨尔评价道。“所以,在你提到的那场战役中,谁又是把巨蛇带来的导管呢?”

  “嗯,这就是奇怪的地方了。我曾经见过一个穿着奇怪盔甲、又不爱说话的骑士。后来,我相信他是带领那群晚上和我一起奔跑的狼群的人。但他们中的绝大部分都被引入了歧途,包括他自己。我觉得他们已经不再效忠于上帝了。”

  “你没读过我的图鉴……他们曾经犯下过深重的罪孽。因为上帝曾经赋予他们强大的力量,所以比起普通人,他们的错误更加罪恶。他们被诱惑了,于是背叛了上帝。上帝不会原谅他们的,他们也正一步步走向地狱!”

  “我觉得他们永远都被诅咒了!”

  “不,”卡萨尔慎重地说道,“没有什么东西,也没有哪个人会永远都被诅咒的,就算是撒旦也可以获得救赎。但只有上帝知道该怎么救赎他们。”

  “所以你觉得那些曾经是狼天使、现在又效忠于巨蛇的人也可以获得救赎吗?”

  “有可能。他们只是暂时看不到希望,但他们还没有忘记希望之光。”

  “这让我好受一些了,因为我就认识这样一个人。不管怎么说吧,有这么一个骑士,他在那场战役中不知为何成为了引导巨蛇的导管。起初我以为他仅仅只是把巨蛇带来了这个世界而已。空气中出现了一片水气,就像是涟漪一样,然后巨蛇就穿过来了,但它看上去也像是从骑士的身体里延伸出来的。”

  卡萨尔点了点头。“这是在大教堂里?”

  “对,这更让人没法理解。但那里还有别人;就是乔治娜,那个绑走我妻子的女人。我觉得她以为巨蛇是效忠于她的,但后来她发现事实并不是这样。”

  杰拉德和乌杜华的脚不安地动来动去。

  “你觉得这条……巨蛇现在会在那座塔上么?”杰拉德问道。

  “我不这么想。至少我还没有感受到他的存在。他出现的时候,我会感受到一股巨大的邪恶力量,就像是灵界里他出现的时候会带来的乌黑的雷云一般。我现在还没有感受到 那种邪恶 。”

  杰拉德和乌杜华都释怀地微笑了。

  “但你的女儿怎么样了?当她被……带走的时候?”卡萨尔疑惑地问道。

  “对,现在我就要说这个了。这是在所有事情中最黑暗难解的谜。但我现在相信,我是当时把巨蛇带来的导管。”

  “但这不可能啊!”乌杜华喊道。

  卡萨尔盯着我,他的蓝眼睛试图透过我的眼睛,看穿我的内心。

  “我很难承认,更难理解,但乌杜,在我们年轻的时候,我们并不总能了解我们的灵魂和灵界。有时候,黑暗的力量会把一些原本是好的东西带离轨道。实际上,我很肯定,我年轻时在天上打的那场仗害死了许多人。我并不是故意的。我可能只是不清楚我的能力到底有多强。”

  “约翰,的确是这样。”卡萨尔说道,“不过你的祖父会理解的。强大的力量总会伴随着危险。在你学习如何掌控它的时候,犯错是难免的,何况你还没有导师!”

  “不管怎么说,虽然很糟糕,但我也有可能是那个导致我女儿死亡的人。”

  卡萨尔和杰拉德缓缓点了点头。

  “好了,你说的这些都足够让我写一本新书了!”卡萨尔开朗地说着,一边站起身跺了跺脚;他的脚肯定麻了。“现在,谁想再喝一杯?”

  “但是我真正不理解的,”我接着说道,“……是乔治娜到底为什么要把我引到这里来。我确信是她故意将我们引过来的,因为她留下的足迹太好追踪了。”

  “我亲爱的伙伴,”卡萨尔一边说,一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这很好理解。对灵界来说,你一定是个很重要的人。撒旦无论如何都想把你拉向他那邪恶的一方。这个乔治娜肯定为你准备了很大的诱惑,所以她把你引到这里来。”

  我沉思起来,但不一会儿,卡萨尔又站起身来。

  “你们想下一盘凯尔特板棋么?”

  “那是什么?”我问道。

  “噢,就是一种游戏。不过它在这里很流行。你们最好学一下。”

  仅仅下了三盘,我就已经打败了卡萨尔。他看起来很开心。

  “继续练习。”他说,“至于我呢,要去睡一会儿。老人嘛,你们都知道的,很容易就累了。约翰,我觉得我能帮助你们。明天早一些的时候,我会去找一个朋友,他也是个酋长。他是个很鲁莽的人,很有征服欲。他垂涎斯莱恩镇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实际上,我们俩以前在喝酒的时候就常常讨论这个问题,但我们总觉得风险很大。现在,我觉得说不定这个险值得冒。不过,我要强调一点,假如我们要攻陷斯莱恩,唯一的办法就是烧毁那座塔。如果你的妻子在里面,你要使劲想想怎么才能把她及时救出来。我这个朋友虽然心地善良,但就像我说的,他很鲁莽。只要他一心决定要攻击,不管怎么劝,恐怕他都很难改变他那种一贯鲁莽的计划。我建议你向他提出一个很好的计划。他不会听你一个人的意见,不过我们几个一起说不定就能说服他。你要是能送他一点表示友好的礼物的话,应该会更有帮助。”

  “钱行吗?我们有点钱,对吧?但如果他是酋长的话,说不定他更有钱。”

  “你们自己想吧。但如果你想跟他交朋友,那礼物最好能让他印象深刻。估计要花不少钱。还有一件事,你们得待在这里。一个老人在这附近到处游荡不会引起注意,但两名骑士和一个侍从就不行了。所以你们要保持低调,隐藏起来。在我回来之前,食品储藏室里有足够的东西吃,还有一些稻草和毯子。如果你们不想睡觉的话,也随便,不过要小心着火。这间房子毕竟还是木头做的。”

  说着,他就回他的小房间睡觉去了,把我们三个留在原地。

  我们三个又聊了一会儿关于翼狼、天使和巨蛇的话题,然后便用稻草和毯子整理好床铺睡下了。

  ***

  当我在清晨醒来的时候,卡萨尔已经离开了。

  “我喜欢他。”乌杜华说道。早餐我们吃了面包和芝士。

  “希望他真的有他说的那么好吧。说不定他会带回来一群士兵把我们都抓起来。”我说。

  “我觉得他不会这么做的。”杰拉德说。

  “这么久以来,我还是第一次听你说这种乐观的话!”我说。

  在我和杰拉德说话的时候,乌杜华睁大双眼惊讶地听着。我感受到整个寺院里都散发着一股乐观与期望的气息。

  “所以,杰拉德,那座塔怎么办?你有没有想到什么办法溜进去?”

  “先生,乌杜华都告诉我了,只有一条路可以进去,就是从那条堤道上去。不过,我思考了一整个晚上,倒 确实 想到了一个方法,但这取决于我们要对付的这个酋长的军队有多庞大。如果我们可以从围墙的内部攻陷城门,我应该就有办法把你弄到塔里去。问题是,事后我们要怎么重新撤回到外面!”

  “那你是怎么想的?”

  “嗯,你还没睡醒的时候,我去观察了一下整片防御工事。”

  杰拉德这次的描述更加详细,包括环绕木塔的一条小护城河,还有其他设施,比如说一个用土搭起来的、向外展开的防卫圈。最后,他还去看了看堤道的护墙。“它们都是木头的。如果这里的雨停了的话,它们就会像火把一样烧起来,那堤道护墙上的那些守卫就都会跑开!所以,我认为如果你动作够快的话,你可以在火烧掉整条走廊之前带几个人到堤道上去。你觉得呢?”

  “嗯,这可能是个办法。如果是我带人去的话——不过我猜八成也是我自己上——那我要先披一条浸湿的斗篷。那里肯定会热浪滚滚。”

  “我也会去的。”

  “再说吧。那怎么进那座塔呢?”

  “先生,这我还没想到。在塔底还有一道闸门,你得想办法通过那道门,然后爬上斜坡,才能进入那座塔!”

  “你会飞,对吧?假如你变身成狼的话!”乌杜华建议道。

  “哈!不行。我要是真有翅膀的话,早就已经找到他们了。不行,我要像凡人一样战斗。”我们还提出了一些其他的方案,但我们越想方设法攻入那座塔,它就越发显得难以攻破。

  “你打算送什么给他作为表示友好的礼物?”乌杜华一边挠痒,一边问道。

  “啊,我有一个想法。”

  差不多中午的时候,卡萨尔走路回来了,身边跟着一个满身伤痕、高大的肌肉男——他腿上缠着绑腿,披着一条棕色的斗篷。我本来以为他就是那个酋长。卡萨尔仿佛是怕被别人偷听,语速很快,语气也很急促。

  “约翰,这是多诺克。他是我提到过的那位酋长的代理人。他想先和你谈谈,然后再给他的首领带话。”

  多诺克伸出他肉乎乎的手,掌心朝上,于是我把我的手平放在他的手掌上。我们手指相扣后,他就收回了自己的手。

  “毛默达酋长问候你。他对你打算攻入斯莱恩的计划很感兴趣。这么多年来,学院和大修道院所得的收入一直让他梦寐以求。而且,他是卡贝尔不共戴天的仇人,因为卡贝尔让毛默达酋长的先祖蒙羞。我们今天就可以把军队带来,但我要先听听你的计划。”他说着粗糙的拉丁语,不过我凑合能听懂。

  但是,在这样的境地下,我还是觉得难以放松。唯一值得一试的办法只有杰拉德说的那个方案。

  “你们有多少人?”我问道。

  “大概有四百个……前提是你的计划要好。他们大多数只为了战利品去战斗。他们都是勇敢的男人,只要能拿到足够多的好处,他们就会拼上所有风险。至于其他的一些,则是为了其他原因而战斗……”

  我把杰拉德和我想出来的那个计划告诉了多诺克。说完之后,多诺克向杰拉德点了点头,杰拉德也以那种战士之间沉默点头的方式回应他。

  “我需要的只不过是几分钟的时间,足够到那座塔就行了。”我总结道,“同时你的首领和大概一半的人马得把塔周围的路堤包围起来。在塔的北边和南边都有茂密的树林,你们可以用它们作掩护。我一发出信号,你们就要朝塔上射点燃的箭,让它烧起来。但一定要等我先带着我妻子出来。”

  “但是,如果它起火了,你们怎么逃出来?”

  “我还没想过。”

  我被自己刚才喷涌而出的想法惊呆了。我几乎是一边陈述,一边把怎么攻陷主城门的办法想出来了,而且看起来也可行。

  我们说不定能利用战马?

  我等着多诺克的回应。

  他自顾自地缓缓点头:“在我们看来,你的计划挺好的,但你也知道,要接近那座塔并不容易。在我们烧毁它之前,很多人会丧命的。”

  “我有一个办法,这也是我要送给你们酋长的礼物——是一个能让你们更容易烧毁木塔的秘密武器。”

  多诺克笑起来。“非常好,真的太好了!我现在要先走了。明天之内,我会带着毛默达酋长和一支军队回来。”我们看着他穿过寺门,静静地消失在夜色中,随后便关上了门。

  “好了,我觉得事情还进展得挺顺利的!”卡萨尔说,“现在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要去休息了。今天我好几次都差点撞见卡贝尔的同盟军,还好侥幸脱险了。”

  “卡萨尔修士,你没有书可以读吗?”我在他关门之前问。

  “书?天啊,我没有。我已经把世界上所有的书都看遍了。现在我必须要让自己消化它们的内容,这要花很长时间的。晚安!”

  ***

  仅仅两个小时以后,卡萨尔就醒了,把我们带出门外。他紧张地来回走动着,然后竖起了手指:

  “听!你们听到了吗?”

  我们前方树丛中叶子的沙沙声暗示着两个壮汉的到来,随后他们的大圆脸从昏暗的背景中浮现出来。

  “啊!终于到了!”卡萨尔说。

  “你指给我们的那条捷径真是让我们好受的!”多诺克一边回答,一边把挂在手臂、披风和头发上的荆棘和藤蔓扯下来。

  “哈哈!你看上去真滑稽!”卡萨尔大笑着说,同时,多诺克身后的男人向我们走近来。他比多诺克更高,甚至还更壮实。他长着一头黄褐色的头发,披着一件用金胸针绕着脖子固定的斗篷。他手臂上戴着金臂环,脖子上还围着一个金项圈,就在他的胸针上方。

  “哈哈!你看起来更搞笑,你这老和尚,看起来更老了!”那个男人回应道,“你不打算介绍一下我们?”

  “他的拉丁语是我教的,然后他又教给了多诺克。你得承认,他学得很好!”卡萨尔对我说。“毛默达,这是约翰,一位战士,深藏不露,智慧超群,还有奇异的能力。约翰,这是毛默达酋长,一位伟大的战士、贵族、君主,也是塔拉四部落的首领。”

  多诺克带来了更多的食物和麦芽酒,于是我们在寺院的塔下坐下来,生起了旺盛的火,享用了一顿盛宴。饭后,毛默达和我一边下凯尔特板棋,一边商量战术。

  “你走护王方吧 1 ,约翰。我的军队在南边几英里外的树丛里扎营,就在河对岸。我们几年前在那里发现一片浅滩,一天中只有某些固定的时候才能通过,而且它的位置是一个秘密。我们的人就会在那里经过。多诺克跟我说了你的计划,我觉得都不错,除了你的逃跑计划。我希望你的妻子值得我们惨烈的伤亡,因为我实在想不到你能如何逃出那座塔。”

  “我还在想这个问题。我总会想出办法的。你们有多少人马?”

  “差不多四百个人。该你走棋了。”

  “我觉得人够多了。你们有骑兵吗?到你了。”

  “嗯。作为初学者,你下得不错嘛。到你了。只有我、我五个兄弟,还有多诺克有马。怎么了?你有什么想法吗?”

  “大概吧。到你了。你知道那堵护墙吗?”

  “知道。”

  “杰拉德告诉我,那堵墙离塔大概有一百二十到一百四十英尺——或者说,一百二十到一百四十步的距离。假设他们的弓箭手射箭的距离可以达到离护墙一百二十英尺的地方,那就表示你们的人得在两百四十到两百六十英尺外射燃烧箭,才能点燃那座木塔。可是,在这么远的距离下,你们的弓不可能射得那么精准。到你了。”

  “没错。那你有解决方法吗?”

  “我有一件武器,可以让你们在大约三百英尺外的树丛掩护下射一箭。当然,我还要更近地观察一下周围的环境。”

  毛默达轻推了多诺克一下,于是多诺克问道:“什么叫‘英尺’?”

  “这就是一英尺,”我用手比划着距离,“如果我没想错的话,你们就不用担心那堵防护墙的问题了。它是用木条做的,所以它也可以点燃。如果我们的敌人被火烧身的话,他们就没办法反击。等那堵防护墙烧透以后,你们就有办法到达木塔了。我想到了,你们可以用梯子,嗯。”

  “到你下了。我对你说的那件武器很感兴趣。我什么时候能看看它?”

  “到你了。我们下完这盘棋就行。还有一件事。我需要至少两个你的骑手,用钩子把通往堤坝的主闸门放倒。”

  “到你了。我的两个兄弟可以帮你。”

  “到了。我想我已经到塔下了!”

  “什么!还真是。我的天哪。你玩这游戏玩多久了?”

  “在你来之前我才刚学会。”

  “毛默达可是我们最好的棋手之一!”卡萨尔说。

  “这个游戏名字的意思是‘木感’,”毛默达说,“我们说它经常能预测一场真实战役的结果。不可思议。看来这是我们这场攻塔之战的好兆头。让我们看看你那件武器吧。”

  卡萨尔带着我们穿过树丛,到达河流北岸的一片空地上。我们从树丛的缝隙望出去,观察附近有没有陌生人的身影。酋长突然站起来走到河岸边,发出了一声猫头鹰般的叫声,一张脸随即出现在了河对岸。他用他的母语和那个男人交流了片刻,便回到了我们身边。

  “这里很安全。我的人几个小时都没有发现敌人的动静。”

  “毛默达,看这个。”我说,“看到尽头那棵树了吗,就是有一根树枝垂在水面上的那棵?”从我们这里到它那里,大概就是我们在这场战役中所需要的三百英尺。

  “那棵小树?”

  “对。”

  “那也太远了!”

  我把十字弩弓拉开,拉紧弓弦,固定在扳机上。装上弩箭以后,我认真地瞄准那棵树,然后把箭射了出去。弩箭径直向那个小目标飞去,在离地面大概四英尺的地方把那棵小树纤细的树干一分两半。

  “我的天啊!太神奇了!”卡萨尔说道。

  “你能再做一次吗?”毛默达说,“刚才可能只是走运。”

  我又瞄准了一次,射出第二支箭。它精准地射在了刚才那支箭的上方。

  多诺克对酋长点了点头。

  “你这武器是从哪里弄来的?”毛默达问道,“我从没听说过这种东西!”

  “从很远的地方。现在这附近还很难见到这个东西,所以你将会是唯一拥有它的人。”

  “我?”

  “是的。打赢这场战役后,我就会把它送给你。实际上,它已经是你的了,但首先需要用它来攻陷木塔。它于我是无用武之地的。”

  当晚,在我们吃晚饭的时候,我情不自禁流下了眼泪。

  “约翰,怎么了?”卡萨尔问道。

  “这么久以来,我都是一个人战斗,现在终于有人站在我这边。我没法告诉你这对我来说多么意义重大。很多次我都差点陷入绝望。”

  “好吧,这还没结束呢!”他回答道。

  ***

  傍晚时分,我们所有人都准备就绪。谢天谢地,这里从下午开始就没有再下雨了。夜空中的满月看起来有些不祥,但我却发现自己总不自觉去看它。暴风雨即将来临,乌云在我们上空聚集。毛默达和我在树丛前的河岸又观察了一遍木塔的情况,我们的人马呈半圆形包围着那里。在以斯莱恩为圆心的河岸上,酋长的四百人马都全副武装地隐藏在树丛里中。多诺克和毛默达其中三个兄弟阿达尔、科纳尔和图哈会同我一起,攻入修道院和学院周围的围地。在那里,我们会把堤道的闸门放倒,为后面的人开路。

  “你得走了,约翰。只要多诺克一吹响号角,进攻就会开始。祝你好运!”

  我向卡萨尔、杰拉德和乌杜华告别后,便和多诺克离开,加入到准备进攻主城门的两百人马中。

  我现在终于想到自己应该如何逃出木塔了。我需要用到十字弓,但不是用常规的方法。我曾经在电影中看到过这种用法,但不知道实际上到底可不可行。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杰拉德、酋长和乌杜华,最终也定下了这个计划。

  乌杜华装扮成小商贩,向城门的守卫出售便宜的麦芽酒,以求进入镇里。幸运的是,他们没有认出他。他们没收了他的麦芽酒,却没有放他进去。在我们看来,这也没关系,只要他们能在我们到达之前喝醉就好。

  “你们是谁?”我们在喊了两次门之后,迎来了挑战。一张脸从矮护墙后露出来,于是我把自己的脸隐藏好。多诺克告诉他,我们是乔治娜派来支援军队的。那个守卫看上去很困惑,于是要求我们说出通行口令。当然,我们不知道通行口令是什么。

  “等等,让我下来看看你们的脸。”那个男人从护墙上下来,站在城门内的泥地上晃来晃去。

  多诺克从他的皮盔下扫了守卫一眼。

  “我还是看不到你的样子!”那个守卫说道,一边走近闸门的木栅。他往前探了探,他的脸距离木栅只有几寸远。

  这时,多诺克迅速将手伸进了城门的木栅,抓住了男人的喉咙。男人嘴里嘟囔着什么,想要向他的同伴求救,但声音微弱,同伴根本没听到。多诺克把刀架在他的喉咙上,轻声说道:“开门,否则我就杀了你。”

  这个守卫快速点头,马上伸出手把隐藏在城门中心柱后面的门闩拉开。

  我们进来了!

  在和其余守卫稍微交火之后,我们的人很快把通往堤道的入口都包围住了。

  有人把三匹马牵到城门入口。科纳尔连吹了三声号角,停留片刻后又吹了四声,随后多诺克在远处吹了三声长音以作回应。科纳尔和他另外两个兄弟骑上马,我则坐在科纳尔的身后。我们继续前进。

  我可能真的要杀了乔治娜!

  这个想法像一部高速列车般冲击着我。我不确定我能做到,但我告诉自己,如果我必须要杀了她的话,我会下手的。

  因为紧张,我的心怦怦直跳,有时好像又漏跳了半拍或者干脆停了。这时,一段记忆突然出现在我的脑海中。在招兵备战的前一个晚上,卡萨尔曾经找我谈过话。

  “约翰,关于‘邪恶的本质’,你似乎比我更了解。我只见过人类所制造的邪恶。告诉我,邪恶是如何降临的?”

  “唔,通常——至少在我身上是这样——你会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你做的所有事情都会出问题。所有的决定都是错误的,霉运追着你不放。我还想过更多关于它的事。它就像是风。你能切切实实感受到它,而且你必须要抵抗它。它会把所有冒险都变成灾难,至少它会试图这样做,所以你必须要与它抗争。”

  “啊,好,我懂了。”

  “你为什么问这个?”

  “噢,没什么。我就是随便问问。”

  回想起这段对话,我冷静下来,心跳也渐渐稳定下来。我知道我的使命,我也一定会做到。

  “我准备好了!”

  三兄弟和我在其他骑兵的掩护下进入了城门,与此同时,我们的其他弓箭手则从城墙上朝着堤道护墙上的守卫放箭。城门底下的两个守卫惊恐地大叫着,看着我们的马匹步步逼近,抽出自己的剑。

  一滴雨水溅在了我横在面前的剑上。要不是它在月光下闪烁了一下,我差点没有注意到。

  我们射向敌方的箭如雨一般落下,我喊出“现在冲吧!”,于是三兄弟策马向城门前最后的一百英尺冲去。战士们在我们身后徒步冲锋。当闸门处于我们的射程内时,三兄弟把抓钩扔向门顶。图哈和阿达尔抓住钩子,其他骑兵则调转马头,向反方向跑去,拉扯着闸门顶部的横梁。

  很快,左边那道门就被拉垮,倒在地上,发出一阵木头折裂的声音。右边那道门的顶上也被系着拉索的抓钩紧紧地拽着,但它依然伫立着。

  我没有时间等待了。对我来说,门已经开得够大了,于是我从科纳尔的马背上跳了下来,跑向堤道。

  拜托了,杰拉德!不要让我失望!

  在堤道南边和北边正对着敌方的场地上,模糊的身影从草丛和树丛里冒了出来,火把噼啪作响,熊熊燃烧。我继续往堤道尽头跑去,敌方成百上千的箭擦过我的头盔和上衣,同时我们向他们射出的箭也在头顶上飞过。我四周的木栅都已经被点燃了。在我继续向木塔前进的时候,滚滚浓烟刺痛着我的双眼。在我前方,大概还有两百尺。我一路向前行进的时候,熊熊燃起的火光几乎点亮了整片天空,刺眼得让我很难看清前方的路。现在,我的身后只有熊熊烈火。我能听到护墙上传来的惨叫声——那是敌方守卫的声音,他们要么为了逃命从护墙上跳下来,要么就像个火把一样烧了起来。这时,已经没有箭射向我了。我的头盔开始变得越来越热,几乎要把我烫伤。我开始全力奔跑起来。两堵燃烧的墙之间似乎总还有足以通过的缝隙。

  很棒,杰拉德!干得好!

  终点就在眼前,我已经看见远处的闸门了。如果时间计算得正确的话,我刚好有足够的时间爬上其中一架短梯。

  就在我越来越靠近的时候,我看到一个士兵正努力拆下梯子。他的脚看上去已经着火了。我的盔甲也开始烫伤我的皮肤,浓烟让我窒息,周围的热气差点让我晕倒过去。很快,我就能逃出这片地狱般的火场,到达终点了。

  我径直冲向他,把他推开。他摔进了闸门周围的火海中,痛苦地惨叫,挥舞着手臂。我毫不犹豫地开始往梯子上爬。烈火已经烧着了梯子周围的木质结构。但随后,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天公变了脸,雨水如同《圣经》里的洪水般倾泻而下。这点时间足够把梯子周围的火浇熄,让我爬到了顶部。这时我才看到,梯子只被一只细绳打成的绳结固定在护墙上,而它还正在热气中冒着烟。

  我站在护墙上,面前只有一个守护闸门顶部的守卫。我咆哮着冲向他。我头戴头盔、身穿盔甲的样子把他吓得跳下了通往木塔的斜坡。盔甲很重,我只能慢慢地往上爬。当我到达斜坡时,一转身便看见他消失在塔里,关上了铁门。

  这时,我才第一次注意到战场上的号角声。我把头盔摆正,透过眼部的缝隙看到眼前的景象——火已经烧到塔的外围墙了。

  我走到塔前,试图打开铁门——当然,它闩上了。我听到地下室传来男人的哭嚎;听起来带点节奏感,像是在唱一首劳动号子。

  突如而来的闪电把乌云密布的上空劈成两半,把战场照得如同白昼。但战斗的骚乱几乎盖过了片刻后轰鸣的雷声。在另一道闪电劈下来后,我看到了生平以来看过的最惊人的场景。

  一架像阿基米德螺旋抽水机一样的东西从塔的下角探出来,伸进了环绕着塔的小护城河里。它们转动着,把护城河里的水抽进塔中。不一会儿,被抽进去的水从塔顶喷出来,如瀑布般在塔身外倾泻而下。

  真是天才!这只可能是乔治娜的杰作。

  我现在正站在木塔延伸出来的阳台下方。我看到上方的塔身中,有许多支箭从缝隙中射出来,却没有一支是瞄准我的。要么是塔中的守卫在驱赶我这位不速之客,要么就是他们希望我进入塔里。我并不在意是哪一种可能性,只知道自己需要再上一层。我在堤道尽头这一小块楼梯平台上踱步,然后我看到了一个机会。

  有人忘了把谷仓门锁上了!

  我转身开始砍平台一侧的护栏。护栏的扶手和支柱焊接在一起,我计算着,如果从底部将它砍断,它应该可以刚好支撑我的体重,让我到达下一道门。

  为什么没有人攻击我?

  这个想法折磨着我,木头仿佛变得永远都砍不断一样。每一秒,我都猜想着自己会不会在下一秒就感受到后颈被箭射穿的剧痛。

  当我砍断这一侧的护栏扶手后,将它整个竖起来,嵌入木质平台前的扶手上。我开始向上爬,脚一直抵着那根扶手。在我向上爬的时候,护栏晃晃悠悠,焊接处一直在随着我重心的变化咔嚓作响。但它承受住了我的体重。

  终于,我翻过了阳台上的木墙,站在了阳台上。暴雨逐渐将堤道上的火浇熄,烟愈加浓烈。如果这场雨下早了,我永远都到达不了木塔;如果下晚了,闸门旁的梯子肯定就被烧毁了,我也没办法爬上来。但现在,这场雨又能让木塔抵御火箭的攻击。

  我望向南边的战场,仿佛看到一些向我挥舞的手臂。但随后我听到了开门的声音,于是我转过身。

  一个留着红发的强壮男人用古盖尔语对我咆哮着什么。他的声音很粗,浑身都披着动物皮草。

  是卡贝尔!

  “我听不懂你说什么。”我用拉丁语回应他。

  他抬起头大笑着,脸上洋溢着喜悦。我看到他裸露的脖子上戴着一个金项圈,形状是一条巨蛇正在吞下一匹狼。

  难道这代表他是巨蛇的信徒?

  他向我冲过来,挥舞着一把斧头。

  假如说 有人 想让我活下来的话, 他 绝对想让我丧命。如果他是乔治娜的情人,我能理解他这种决心。可能是 乔治娜 想让我活下来,这会让他更加愤怒。

  我灵巧地向后躲闪着,他的斧头砍在了木头扶手上。他愤怒地吼着,又一次朝我冲过来。我向下躲闪,一刀割在他的腋下。他的胳膊差点被切断了,一手松开了斧头,但他马上用另一只手抓住斧头,熟练地举起来。血浸透了他的狼皮外套,但他却微笑着,仿佛这种痛苦给他带来一种快感。

  他绕着塔周一路追赶我,我们斧剑相击,他也愈发疲惫。他身材健壮,但以他的年纪看来,他显然因为胡吃海喝而超重。他脸颊发红,我明白他撑不了多久。我的剑几次都刺伤了他,肚子上那道深深的伤口看起来是致命伤。他苟延残喘,用尽全力追赶我。我用了一个在军情六处学到的战斗技巧——在他扑过来的时候弯下身子,撞上他的肚子,让他的体重压在我的背上。随后,我看准时机,站直身子,借力把他推了出去。随后,我便听到他惊愕又气馁地怒吼着,翻过阳台,掉入了塔下的水中。

  “厉害。”我的身后传来一个阴沉的声音。

  我转过身,看见一个骑士。他的头盔和我的很像,只是上面还装饰了一根紫色的羽毛,让他本身就高大的身材看上去更高了。我看到他的盔甲上装饰着黑金,散发着黑色的金属光泽。

  他就是黑骑士吗?巨蛇的信徒?或者就是巨蛇本身?

  在他头盔上露出眼睛的“一”字型缝隙的正中间,还竖着往下开了一条缝,呈“T”字型。在他及地的链甲衫外,还披着一顶黑色皮毛镶边的黑斗篷。他戴着两个巨蛇吞噬狼形状的金手环,和上一个攻击我的人一样。我只能在他说话的时候,透过头盔的缝隙看到他鲜红饱满的嘴唇。我认得这双嘴唇——它和我在去布汶路上遇到过的黑骑士一模一样。

  “现在你要对付我了。还有,我不是乔治娜的情人!”

  “但你不是想让我活着吗?你在布汶还救了我一命!”他没有回答。“那个人 是 你,不是吗?”

  “那个时候还不是你的死期。”

  “现在 是了 。”

  “是啊!”他大笑道,笑声很难听,粗鲁又冷漠。“你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对吧?看到那条水沟了吗?”他用剑指了指塔门旁的水槽里伸出来的一条水管。“今天有满月,乔治娜随时会杀死你的露丝。当你的 露丝 死的时候,你就会看到她的血从那条水沟流出来,一直流到护城河里,被下面的水流稀释掉,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然后,你会进入塔中,因为我会让你进去,然后你会杀了乔治娜。你没办法阻止自己动手,因为你太恨她了。杀了她以后,你就是我的了。我会杀了你,然后你会变成我们之中的一员——一条巨蛇。”

  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我 的确 会对乔治娜恨之入骨。我也会杀了她。我没办法阻止自己。但上帝会理解的吧?当然,乔治娜 必须 要以一个女巫的身份死去,对吧?我不会被诅咒的。我拔剑刺向他的肚子,但他虽然是个大块头,却身手敏捷。在他踏到一边的时候,斗篷绕着他的身子旋转,他看起来仿佛成了一片真正的影子。

  “我能读懂你的心思,”他接着说,“你以为你不会被诅咒……但你不知道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还没有搞清楚。塔里有一份文件,我们会把它给你看;那是你真实身份的证明。”

  “我真的为你感到遗憾,因为你还没有跟乔治娜上过床。”我用沮丧的语气说道,一边观察着他在盔甲后是否有一丝动摇,无论是心理上还是身体上。“她真的棒极了!”

  “哦?我并没有想过要品尝这个女巫的味道。她就像你一样,不过是一盘大棋里一个微不足道的卒子罢了。”他的措辞让我惊讶。他似乎是从几个世纪以后来的,并且受过良好的教育。我也感受到他语气中透露出来的憎恶。我想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他只是想激怒你罢了!

  “我只想要救出我的妻子,为此我会杀了你和乔治娜。她就在这里面,对吗?”他大笑起来。“露丝!露丝!”我用尽全力大声吼道,但在战斗的喧闹之中,我听不到任何回应。

  我必须在乔治娜杀死露丝之前找到她!

  “我现在的任务就是让你在外面多待一会儿,”他说,“这很容易!”

  “但在布汶的时候,我明明把你杀了……”

  “哈哈!你可能是杀死了我,但我的身体不过是一面盾牌。如果说你的盾曾经脱手过一千次,那我就数不清我脱手过多少次了。在这个世界,你是杀不死我的。”

  我加强攻击,逼迫他躲闪,然后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我身上。当我们激烈交战的时候,我几乎找不到他的弱点。我的情绪渐渐低落下去。我们不停对打着,但他似乎有无穷的力量。我觉得自己好像连陪他练手都不够格。我感到疲惫,只能停下来调整呼吸。我看向天空——我最担心的事情似乎应验了。上空的云在雷暴云形成的漩涡中旋转,就像我那天在博韦看到的一样。它像一团逐渐在夜空中汇聚起来的黑色飓风。周围微弱的月光更突显出它的可怖。

  我的对手是一条巨蛇!我当然战胜不了它!

  他的剑砍在我的头盔上,头盔嗡嗡作响,震动着我的耳膜和牙齿。一瞬间,我惊呆了,本能地提剑反击。在他跳开的时候,我听到一声喘息。但他还是慢了,我的剑刺在了他的右肩上。这个角度让剑尖在链甲下方划过,挑开链环,划开了他的皮肤。在视线恢复清晰之后,我看到他看了一眼自己小小的伤口——翻开的肉呈粉红色,鲜血淋淋。他看上去很惊讶,此时我接连快速穿刺,逼迫他向后退。趁着我脚下不稳,他又猛地刺向我的肩膀,划破了我链甲上的铁环,刀锋刺进了我的肉里。一般人可没办法发出这样有力的攻击。但我看到天空中又划过一道闪电。骑士向后退了几步。闪电过后,雨下大了,我们所站的木板更加湿滑。

  突然,我的自我意识变得十分清晰,就像我已经飘出了正与骑士猛烈对战的身体。我能看到,战场上的所有人都看着我们在塔上交战。

  电闪雷鸣之下,我们是在邪恶之塔上决一死战的两名骑士。

  这太不现实,也太有冲击力了。唯一合理的说法就是乔治娜布置了这一切。

  “啊!不!不!你这个 傻瓜 !”骑士愤怒地吼道,好像感觉到发生了什么事。他仿佛在和另一个人说话。他继续向我进攻。现在他看上去不是想拖延我,而是想杀了我。

  湿漉漉的平台让我们在交战的时候站立不稳。我躲闪着他猛烈的攻击,又被他绊了一脚,差点从护栏边沿掉下去,十分惊险。但我慢慢察觉到,像他这么高大的男人,比我更难在湿滑的木头平台上保持平衡。趁着我此时开小差,他砍向我没有保护的左臂,扭转身体,找到一个可以让剑横过我前胸的角度,又刺向我持剑的手臂。我向后躲闪,靠向平台上一处突起的地方,保持后倾的姿势。与此同时,我感受到他的剑锋刺进了我左边大腿的上侧。伤口很深,我只能感受到对死亡的恐惧。

  就现在!

  我试图站起来,却倒在了护栏上。

  但我及时从护栏上弹起来,他的剑刺进护栏上我脖子刚才所在的地方,然后卡住了。

  在他尝试把宝剑拔出来的时候,靴子打滑了,他向后摔了下去。他巨大的体型和重量拖垮了他。尽管他扶着塔身,光滑的木地板还是让他摔倒了。在他倒下的时候,我瞥到他头盔下露出一小片脖子上光裸的皮肤,于是我用尽全力将剑刺向那里。

  我的剑刃正好穿透了他的脖颈,把他钉在了木头阳台上。为了把他固定住,我把我全身的力量都倾注在剑上,而他愤怒地发出可怕的吼叫声,一边摘下了自己的头盔。他戴着手套的双手抓住我的剑锋,用一股我想象不到的怪力把剑从木头中和他的脖子中拔了出来。

  与此同时,他的脑袋仿佛从脖子中延伸了出来,而我的世界变成了黑白的。黑白的影子布满我的视线,天空中唯一的物体就是那轮又圆又白的月亮。我感受到我的嘴巴不由自主地张开,朝着夜空中的满月嚎叫了起来。在我身边,一条巨大的白色翼蛇暴跳起来,它分叉的舌头轻抚过我的脸颊,舌尖上有两张我最爱的人的脸——露丝和安妮。我试图用剑把它挑开,但却发现我正在用自己的爪子抓向它的舌头,带出了又浓又黑、像沥青一样滴下来的血液。

  我意识到自己现在可以快速移动。就如同我心里所想的一样,我飞速移动到巨蛇的后面,用利爪和尖牙撕扯它的翅膀。我感受到自己的狼牙中有某一种力量,是一种狼毒。如果我找到了正确的位置咬下去,就能利用这种毒素攻击它。千百年来我一直熟知自己的这种能力;我生来如此。

  在这个白热化的世界里,我们互相撕扯着。巨蛇的毒牙咬伤了我,伤口火辣辣地疼。不一会儿,我察觉到自己的血开始变得浓稠,一股睡意逐渐袭来。

  “你会沉睡一千年!”我体内传来一个声音。我不知道这是警告,还是诱惑。

  我不想沉睡!

  我立刻成了人类、野兽与一些其他东西的结合体。我仍然能够思考,所以我认为自己说不定能以智取胜。巨蛇的行动是由一个没有爱、只有憎恨和控制的主人引导的。相比起来,我能根据自己的意志和想法自由行动。这个想法让我灵魂中的血液重新燃起希望。我爬上巨蛇的背部。尽管我知道自己的腿受伤了,但我不能让伤腿拖累我。就在他挥动颈部、想咬住我头的时候,我一口咬在了他的脖子上,出乎他的意料。狼牙深深嵌入他柔软的肉里,我听到无数愤怒的灵魂正发出喜悦的声音,怂恿我结束巨蛇的生命。为了安妮,为了露丝,为了所有惨遭巨蛇毒手的人,为了那些被恶魔诱惑的人,是的,甚至为了所有天使和上帝,我没有松开牙齿。狼毒从我的尖牙中渗出;我咬得越深,毒素就蔓延得越快。我继续坚持,感受到巨蛇冰冷的血液流进我的喉咙。在最后一口气离开他身体的时候,我感受到一阵喜悦。在他伪装出来的怪诞生命终于离开他的时候,我一点也不可怜他。他颤抖着,愤怒地喘了最后一口气,然后死了。他邪恶的灵魂在我身下消散了。

  我站起来,前爪按在它的残骸上,朝着天空嚎叫。我龇牙咧嘴地宣示着原始的胜利,身上每一寸肌肉都拉扯着。一切都变得无比清晰,我仿佛可以看到未来。我觉得自己甚至能看到云上的上帝和恶魔,而且我并不比他们低下多少。我渴望能永远逃离自己的肉体,嘲笑恶魔,并和上帝对话,但我的体力已经达到巅峰,我的灵魂开始下沉,回到我的身体中。

  然后,我看到自己下方几英里的地方是一片金黄色的火海,从天际的这一边蔓延到另一边。我觉得自己仿佛漂浮其上,又像是这片火海已经沉入了地下。在火光中,我有些庆幸自己能亲眼看见一个拥有这么多古迹的大城市。在金黄色的火海中出现了一个黑色的小圆圈,然后变成了一只眼睛。它看着我。一声因失败而懊恼的怒吼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了出来,却融在了一片怪异又痛苦的叫喊中。在我下方,这只眼睛向上看着我,带着无尽的悲伤。我听到一声无比痛苦的尖叫,但它渐渐减弱,变成一声急促的耳语,最终消失了。

  然后,我的耳中只有一片沉寂。看起来,我又一次玩弄了撒旦。我们头上的天空再一次变得真实起来。一时间,乌云形成的漩涡逐渐缠绕成翼蛇的形状,随后又消失了。云层再一次变得炙热,狂暴而愤怒。

  我光着身子躺在木塔阳台浸湿的木地板上,眼前是两把交叉的宝剑。我湿透了的衣服扔在地上,已经撕成了碎片,堆在我身下。我痛苦地支着后腿走向大门,用我灵巧的前爪推开了门。

  我进了里屋,看见一只铁质的烤篮,还听到一个女人的尖叫声。

  我感觉自己正在变小。在进门的时候我还要弯腰,而我现在看起来还没有这座塔的住户高。

  “约翰!你终于来啦!”一个黑发女人看着我说道。

  我知道她的名字。我叫出她的名字,但她听到的应该只是笨拙的狼嚎。另一个女人仍然尖叫着。这个黑发女人继续说道:“我很高兴你能来。但你知道吗,我做不到。满月已经过去了,但我 就是 做不到!”有那么一瞬间,她看起来很沮丧。

  我的爪子逐渐变成了手,我疲惫地跪在地上。“乔治娜!”我说,“你在做什么?”

  “约翰!是你吗!天啊,到底发生了什么!”另一个女人哭嚎道。

  “露丝,亲爱的。我来救你了,你难道不认为我会来吗?”

  “哦,天啊!但是……”

  “她吓坏了,可怜的女人。”乔治娜说道,“约翰,我不得不承认你看女人的眼光很高,如果我也冒昧地把我自己算进去的话。她就是一个斗士,可给我添了不少麻烦!”

  “露丝!”我又说了一遍,听着这股长久以来驱使我行动的渴望在自己的声音中回荡。

  “好吧,但她一点也不有趣!”乔治娜说。

  “闭嘴吧,乔治娜。你做的坏事已经够多了。我要带她走,你别以为你能阻止我!”

  我没多少时间仔细观察周围的环境,不过我在门左边的角落里看到了我想找的东西:一个行李箱。

  “我也不想阻止你,约翰。”突然间,乔治娜看起来悲伤又脆弱。她把兜帽放了下来,露出又黑又亮的头发,年轻的脸庞在燃烧的火光下看起来格外美丽。“我想过要杀死她。我也想得到永生,就像你的朋友埃尔勒瓦一样。但是如果我把你的妻子杀了,你就会恨我一辈子。所以我做不到。你看,我还爱着你。”

  我踉跄地站了起来,走向露丝坐着的地方。她穿着一条蓝色的长裙,双手扭到身后,绑在一张木头长椅上。

  “她这个样子看上去很美,你不觉得吗?”乔治娜接着说,“说不定我们三个能达成什么协议?”

  我从桌子上拿了一把月牙形的长刀,割开了捆住我妻子手腕的绳子。

  “来吧,露丝。我们走。我们现在就得出去。乔治娜还有另一支军队,他们正赶过来!”

  我腿上的伤口很深,流出的血已经在我脚下聚成了一滩。

  露丝看上去筋疲力尽,当我拉她起来的时候,她没有反抗,但似乎有点排斥我的触碰。

  “我……我站不起来。”她轻声说。

  我把她扛到肩上,转身去拿行李箱。

  我听到墙里什么地方传出了机械的声音,应该就是那个阿基米德螺旋。

  “等等!”乔治娜叫道,“我没办法杀了她,但我可以阻止你离……”她冲过来的时候,我听到她的哭声。

  我侧了侧身子,轻易地抓住了那只拿着月牙刀刺向我的手。我把她瘦弱的手臂扭过去,把刀子反转指着她的脸。有那么一会儿,我们看着彼此的眼睛,我想起我曾经有多么爱她。她的眼睛仿佛在说着“不”,但那并不是对死亡的恐惧。

  我残忍地做了个厌恶的表情,转动她的手腕用刀把她的衣服割开,从脖子划到腰部。她里面什么都没穿,胸部还是一如既往地美丽。她小小的手仍然紧紧攥着那把刀,但我缓缓用刀刃在她肚子上划开了十字。血从伤口喷涌出来,滴在地上。她跌倒在粗糙的石板上,双手捂住伤口。

  “我以为你的力量会更加强大呢。”我说。

  就在我带着露丝爬上楼梯的时候,我听到乔治娜苟延残喘的声音。它渐渐弱下去,最后成了含糊的低声。

  “约翰,我不会用它来……把桌——上的羊皮纸拿上……楼上也有一些你应该看看的东西……”

  我痛苦地上了两段台阶,推开头顶的一扇木门。我们站在了猛烈的大雨中。在上方的夜空里,乌云疯狂地翻滚着,如同沸腾的汽锅。

  “露丝,你能站起来吗?至少试一下?”我把她放下来,她倒在塔顶的护栏上。

  我挥舞双臂,但是月亮早已经被云遮住了。在漆黑的夜色中,我知道没有人能看得到我们。

  我走下楼梯,回到先前的房间,乔治娜还是一动不动地躺着。我突然想起之前挂在我肩膀上的剑带——在曲径之塔的时候我还没来得及解开它。我从阳台上把它拿回来,又捡了一根木棍,在烤篮里点着。我想找点绳子,却没有找到。我看向桌子,看到那里摆着一张羊皮纸。好奇心打败了我,于是我拿上它,上了楼。

  在楼上,我停住了脚步。房间里隐隐约约传来了哭声,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走到了那张大单人床和衣柜的中间。这些是这个房间里仅有的家具。

  “不要杀我们!求求你!”一个头顶剃了发、留着金色卷发的年轻人请求道。他在保护一个更年轻的女人。那个女人长得不错,留着一头棕发。

  “你在这里做什么?快出去。这座塔很快就要烧毁了。”

  “我们被关在这里几个月了。我们还有一个小宝宝,但他被关在修道院里。我们怎么可能出去?”

  “你们是什么人?”

  意识到我不会杀了他们之后——而且没穿衣服的我看起来一点也不吓人,他突然站了起来。他帅气的脸庞还有点孩子气,应该不会超过二十岁。他穿着红绿相间的长衣,像是丝绒做的。那个女人则穿着一条黑色的裙子,不如他的考究。

  “给你!”他说,“我只剩下这个了。他们把其他东西都拿走了,就是那个女巫和那个骑士!”

  他拿出一枚金制的大图章戒指,上面镶着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里面的他戴着皇冠,拿着权杖。

  “等一下,我觉得我现在不需要这个。”我说,一心想着剑带和露丝的情况。“我不知道行不行得通,但这是你们唯一的机会。拿着这个,跟我走!”

  “快起来,梅蒂尔德。我们要出去了!”他对那个女孩说。

  她的声音又细又弱,我几乎听不清她的回答:

  “那赫敏怎么办?我们会找到她吗?”

  “会的,亲爱的。”这个年轻男子说道。

  我把他们带到通往屋顶的楼梯上。

  我在屋顶上尽全力挥舞着火炬,然后看到远处的一个地方也有同样的回应。我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过了一会儿,我等待的那支弩箭刺进了护栏下方的木头里。它的一头深深插在塔身里,只露出一寸的顶端。

  “露丝,拿着这个!”

  “什么?”

  “把它放在安全的地方!”

  她利落地把羊皮纸卷起来,塞进袖子里。我伸手把连在弩箭上的细线拉过来。我拽了半天,才摸到了一个绳结,后面系了一条更粗的麻绳。我把麻绳拉过护墙,绕在一块木板上系好。

  “来,露丝。我们要走了。抓紧我!”

  我解开皮带,绕在拳头上。

  “来。抓紧我。”

  我们爬过护墙,下到墙架上,好让我把皮带挂在绳索上。又有一些敌方的箭射进了建筑,但数量越来越少。毛默达和他的人马很久以前就已经攻破了外墙,现在正用梯子往内部行进。露丝抱住我的脖子,脚缠在我腰上,而就在这时酋长的第一支火箭射在了塔的一侧。它穿透了一块兽皮,兽皮冒起烟来,但没有起火。

  我把皮带的另一端穿过绳子,拉到腰部的位置,紧紧绑在另一只手腕上,站在外墙的平台上保持好平衡。

  “达格伯特,不要等了。像我们一样滑下去,快点!这会很疼,但不要放手。敌人就在我们下面了!”

  我向前倾,让绳子承受我和露丝的重量。在某一个令人不安的瞬间,我一度以为绳子要断了。绳子弯得很厉害,我们几乎垂直往下滑了二十英尺才重新打横过来,我手上的皮带差点都扯断了。我知道我只能坚持下去,才能把露丝救出去,但是在我们向下滑的时候,我的手腕火辣辣地疼。我们一直穿过护城河,飞过一些惊讶的敌军和我们自己前线的头顶。在一片湿漉漉的草地上,我们摔了下去,终于停住了。我气喘吁吁地躺着。不一会儿,达格伯特和梅蒂尔德叠罗汉似的摔在了我们左边。在绳子另一头固定的士兵显然没有想到我们会有四个人,但他还是及时摇了摇绳索,以防他们两个撞到我们。

  “让先生!你做到了!你这个老流氓!”我听见杰拉德熟悉的声音。他正向我们冲过来。“哦……我看你的穿着倒是比之前随便了!我猜这就是一个漂亮女人对你的影响吧!”

  露丝转过来背朝下躺着,对杰拉德微笑。

  “你肯定就是露丝女士。见到你我很开心……也松了一口气。真见鬼,我们用尽了各种方法来找你。哦,或许我不该提‘鬼’!”

  我和露丝都笑了。因为吸进了一些草,我的笑声马上变成了急促的咳嗽。

  “杰拉德,”我嘟囔着,“很高兴见到你。我真的累坏了!”

  “这两位客人是谁呀?”杰拉德问。

  “我不知道,他们是关在那座塔里的囚徒。照顾好他们。”

  “先生,你这个伤口看上去很严重啊。”

  杰拉德叫来一些人,带走了那对年轻夫妇。我后来没有再见到他们。

  “好了,现在我们要带你们离开这里。”杰拉德说,“毛默达的人正在烧毁那座塔!或者说,他们正试图烧毁它。那座塔就是点不着。其实他现在想先算了,但我觉得他控制不了他的人。他们看到了之前发生的事情,所以现在他们都觉得那座塔是恶魔的象征。在摧毁它之前,他们都不会停手的。”

  我转过身,看到乌杜华正俯视着我,笑得灿烂。他抱着手臂,除了右耳上一道很深的伤口之外,好像没别的地方受伤。

  “你好啊,先生!”

  “乌杜!谢天谢地你没事。还有,你做得很好!卡萨尔和其他人呢?”

  乌杜华看向杰拉德。

  “来吧,约翰先生。我们得走了。”杰拉德说。

  他叫来了几个人,把我们抬到塔南边的树林里。在我着陆的时候,腿还只是隐隐作痛,但现在疼痛变得剧烈起来。

  我们找到了毛默达和他的兄弟。酋长叫来一个女孩帮我缝合腿上的伤口。她让一个士兵把我的伤口合拢。在她开始之前,我要她找点酒来倒在我的伤口上。伤口刺痛得要命。她“啧啧”地咂着嘴,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约翰,你们安全了!”毛默达在她给我缝针的时候说道,“多么好的日子!如果在有生之年里,我没有机会再见证这样的事情的话,今天就是我一生中最传奇的一天了!”

  “毛默达,我们得赶紧离开了。不过在我们走之前,我想知道卡萨尔怎么样了。”

  “约翰,你得快点儿了,他撑不了多久了。”女孩给我缝合的时候,我痛苦地抱怨着。毛默达在一边等着。

  等女孩缝合完,酋长说:跟我来。”

  有人把一顶毛皮斗篷和一双袜子递给我,我飞快地穿上了它们。

  酋长搀扶着我走到树下的一小群人之中。我看到了卡萨尔,他平躺在地上,艰难地喘着气。我弯下身看着他。

  “啊!约翰,你做到了!我就知道你可以的。你的妻子在哪里?我们都是为了救她才遭了这么多罪呢。”

  我呼唤着露丝,于是一些人把她抬了过来。在火把的亮光下,她看上去比任何时候都要美丽。她的头发又变成棕色的了,就像波浪一样贴在她的脸边。

  “啊,可爱的露丝!”卡萨尔说。

  “露丝,”我说,“他是卡萨尔修道院长,是他让这一切成真的。如果没有他,我肯定没有办法救你出来,至少没那么快!”

  “你这个小流氓!”卡萨尔说,“没有时间开玩笑了。”他咳了两次,血溅在了他的下巴上。“内脏让斧头砍伤了。我想亲身体验一下战争,真是活该。托钵修士还是不要掺和打仗了,这是我这一生中学到的又一样知识。噢女士,我是托钵修士,不是修道院长。所以,约翰,在我走之前,我还要问你一两个问题。”

  一行眼泪流下了我的脸颊,不仅为了卡萨尔的勇敢,也为他不屈不挠的精神。

  “说吧。我尽量回答。”

  “未来是什么样子的?能给我描述一下吗?”

  “好,我要怎么说呢?人们不一定生活得更幸福,但我们能看到许多很棒的东西。人们可以登上月亮,也可以乘坐一种叫‘飞机’的东西在天上飞。实际上,每年在假期飞到地球的另一边去度两周的假已经是很正常的事情了。”

  “好棒啊!你是说飞吗?但是什么是‘假期’?”

  “在这种日子人们不用做任何工作。他们就吃喝玩乐。这……算了,不值一提。”

  “真的很棒!说不定我可以自己去做这些事情。最后一个问题,未来的世界是信基督教的吗?”

  “嗯,大概有一半是吧。还有另一个宗教,叫伊斯兰教,也有很多人信仰……”

  毛默达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抬头看向他。他难过地摇了摇头。我看向卡萨尔的脸。他的表情很放松,微笑着,但他的生命已经消失了。我轻轻抱着他的头。眼泪在我的眼眶中打转;这个男人让一切变得可能,而在这之前,这一切都只是奢望。

  过了一会儿,我站了起来。我们必须要离开了。我看着酋长,而他也正在默默流泪。我环视四周,看到每一个在场的人都深深被这个男人触动。

  “毛默达,我们要走了。你能给我们几匹马吗?”

  “当然。还有,你一定要带上这个。”他抓起我的手,往里面放了一袋重重的银子。“塔拉四部落永远都欠你一份人情。酋长永远都欢迎你过来。”

  “酋长,你快过来!我阻止不了他们!”多诺克跑过来,面露难色。当他看到我的时候,他笑着和我握手:“约翰!”

  “我们要离开了,战场的情况还好吗?”我问。

  “那座塔要被摧毁了!”

  “我们不就是为这个而战的吗!”

  “是的,但你看到了吗?塔里面有许多奇观!酋长还想要它保持完整。”

  “没关系,多诺克。”毛默达说道,“那些人做的可能是对的!”

  “你一定要来看看!”多诺克对我说,“当我们成功点燃塔身的一部分时,水从塔顶喷了出来。真是奇观!”

  我大笑。

  “你打算去哪?”毛默达问。

  “去海岸,然后可能要跨海到法兰克岛上。我们要从那个地方穿越回我们自己的时间。”

  “虽然我不理解那个,但现在也没时间解释了。我们会阻止那个女巫继续追杀你的。”

  “就算她没死,也伤得很重了。我把她的肚子剖开了。但她要是没有死,那么她会很难对付的。我请求你,如果可以的话,至少要在一个月以后才能让她离开这里。”

  “好的,不过如果塔被烧毁,她也会被烧死的。”

  “就算是这样……”

  “你不要担心。欢迎随时再来我们部落。”

  “卡贝尔的联军不会轻易放弃的。毛默达,另外一支军队很快就会过来,说不定就在今晚!”

  “是的。不过在你离开战场的时候,你会看到我们已经修好了围墙。只有这一次,我们是从内部进攻!不过我觉得我们还有进步空间。主要是,我们现在已经占领了修道院和学院。我会找到一个值得承载卡萨尔记忆的人来做新的修道院院长。”

  “保重!”我说道。

  说完,我们就被护送出了那片地方。我在战场上穿的衣服也回到了我手上。我把它们穿上,披上斗篷。我回头再看了一眼。那座塔像一支新点燃的火炬一般燃烧着。直到黎明,我们都还能看到它闪烁的红光。我再次穿戴整齐后,我们骑着从修道院的马厩里牵出来的马离开,在正午时分就到达了都柏林。

  ***

  在都柏林,只有两艘船有条件把我们从“艾伯尼亚”送到“库姆里”——这两个地方就是古时候的爱尔兰和威尔士。于是,我们便上了其中一艘,花了一大把银币才让这唯一一位愿意带我们出海的船长尽快出发。

  我们这艘船名叫海龙号,大概有四十英尺长,和维京海盗船看起来没什么不同。船只有一根单桅,横杆上挂着一面卷起的船帆,船舵右侧摆着一根长桨。木制的船头和船尾都是尖头的,上翘着直指天空。这艘船的船长是一个高大开朗的光头小伙,大家都叫他海德温。虽然海面风起云涌,但我们出海的第一天并没有发生什么意外,直到第二天的到来。

  “暴风雨要来啦!”大副阿戴尔曼德握着桨说道。他站在柔软无力的船帆前,面朝船尾,看向西南方。那里积聚起了一大团乌云。我抬头看着那面素色的亚麻船帆。皮绳交缠成了十字形,把它紧紧固定住。我看不到它的生命力。在四个桨手和站在船尾右侧的海德温的努力调整下,海龙号缓慢地向西边行进。我们这些乘客坐在船帆和船长之间,挤在一起取暖。在深绿色的海面上,我们能看到整艘船的倒影。海面十分平静,只有船桨激起的浪花会打破倒影。甚至连我们头顶的天空和烈日都被倒映在水中。

  “我从来都不知道这片海可以如此平静!”我转过身,对海德温说道。

  到了现在,我的古英语又捡起来了不少,所以我能听懂船员的话,并与他们交流。没有什么分心事的时候,人学东西是很快的。

  “有时候可以平静几个星期呢!”

  在离艾伯尼亚海岸线的不远处,我们平静了下来。旅程中,我们很少聊天,因为我们都太疲惫了。而且,露丝在面对我的时候很冷淡。我闯进塔里救她的样子把她吓到了。气氛紧张起来。

  唯一一段值得一提的简短对话发生在我发现露丝坐在船头的时候。

  我揽着她,但她却没有靠向我。

  “你看起来太……太年轻了,就像爱德华一样!约翰,真的是你吗?”

  “是,是我。我现在的年龄只是一个幻象。不用担心,你看起来跟我一样年轻。难道你还没有看见你自己的样子吗?你的头发又变回棕色了!”

  “真的吗?我之前还觉得奇怪呢。不过,我还没有照过镜子!”

  我们划了一天的船,除了一些小水花和船桨激起的漩涡之外,海面都十分平静。

  “我还以为风向会成问题呢!”我大声对海德温说道。

  “看那里!”他突然叫道,并没有理会我说的话。他指向右舷,桨手们则开始转变航向,更用力地划桨。

  “怎么了?”我问道。

  “一阵风要刮来了!虽然风不大,但它应该能推着我们走一段。”海德温回答道。

  我往海的北边看去,想寻找风的踪迹,但我却看不到一点浪花,甚至连云和鸟都看不到。

  “我 什么 都看不到!你怎么知道的?”

  “我能闻到它!”

  在大概一个小时以后,我才打心底称赞海德温的能力。船帆飘动了几下又松垮下来,过了一会儿又飘动起来,随着吹过来的风鼓成一个完美的弧形。那些筋疲力尽的桨手们终于可以放下桨,停下来休息一会儿了。

  “风来了!”大副阿达尔曼德大声说道。

  突然刮过来的一阵风打在船帆上,整艘船开始向右舷倾斜。船头开始向右转向,撞上了浪头。海德温整个身子都压在船舵上,让船继续向正前方行进。

  “阿达尔曼德!船帆!我们现在必须顺着风向走了!”他叫道。

  “看!”剩下的船员——阿达尔曼德的儿子们——叫道,“陆地!”

  “我就知道!”阿达尔曼德喊着,“你做到了,哈迪!”

  谢天谢地!

  阿达尔曼德的大儿子拉出了右舷的甲板,而他努力把固定船帆一角的绳子拉向码头,好让船慢慢转向,指向正西北方。现在船帆已经松垮下来,和船体之间的角度大概只有十度。就在这个时候,风又刮了起来,就像报丧女妖的哭嚎声。一瞬间,整个甲板上都一片混乱,所有没被固定捆好的东西都差点甩出船外,包括露丝。这条四十英尺长的船在海浪间上下翻滚,激起了白色的波浪和泡沫。之前,我们只在遇到一次小风浪时柔和地颠簸了几下。但现在,大浪从船尾袭来,在船的下方翻卷,几乎要把整座船掀翻。还有几次我们撞上了浪头的侧面。

  几分钟以后,我们全身都被冰冷的海水打湿了,但海德温看起来挺开心的。他平静的笑脸一直盯着我们前方遥远的海岸。

  然后天又下起了雨!

  “我真的受不了了!”杰拉德虚弱地哭起来,“不能再来一次了!绝对不能!我们都会死的!”

  他紧张地扶着捕鲸炮,指节发白,一瞬间看起来就像在祈祷。

  “把船舱里的水舀出去!”阿达尔曼德高声喊道,把木桶扔给我们。杰拉德不得不忘记他遭受的痛苦,和我们一起用最快的速度把船底的水舀出去。连露丝也加入了我们的行列。这几天,她的情况更严重了,我咬着嘴唇,心疼地看着她努力坚持的样子。

  船速快得吓人,让我相信我们这次一定能逃离乔治娜的魔掌。船越来越快,浪越来越大,雨水打在我们的脸上。有时我们的船仿佛就在浪下穿过,但没过多久,船头又直指向乌云密布的天空。船向右侧倾斜得很厉害,连帆底最低的一角都被海水浸湿了。

  我们继续行进了大概四个小时,可能是因为下雨的关系,我们已经看不到陆地了。随后,站在船头观望的阿达尔曼德喊道:“陆地!太近了!岩石!”

  “哪里?”船长喊道。但是阿达尔曼德没有听清。

  “他问‘哪里?’”我重复道。

  “前面。到港口!”

  在怒号的海风中,我把他的话传达给船长。海德温熟练地转向,避开那些顽固地冒出来的威尔士石头。

  陆地出现在离港口大概五百码的地方。就在我们快速通过这片平地的时候,我发现这其实是一座半岛。在它的后面,平静的海水冲刷着海滩和路灯投下的黄色灯光。

  我们在古菲什加德着陆。船坞上,一个看上去品行不端的男人坐在一个大包裹上一边晃着腿,一边喝着一只粗陶罐里的东西,嘟囔道:

  “ Ah! swiþe æþelne monnan comon mid scipum on þære stowe þe is gecueden Fiskigarðr! ”

  “他说什么?”露丝问道。

  因为古法语中有许多法兰克语和拉丁语的单词,所以我现在越来越擅长理解古法语了。我知道“ scipum ”的意思是“船”,所以我能大概理解他说的话。

  “我觉得他在挖苦我们!他说什么‘啊!一个高尚的男人坐船来到英国一个叫菲什加德的地方’。”

  “所以这就是我们想去的那个港口?”

  “是的。来吧!我们快点!我们还要再出一次海呢。”

  “哦,不!”杰拉德大喊。

  我们经过那个男人身边,但就在我们将要走出能听到他声音的范围时,我从他的破口大骂中隐约听到三个让我打冷战的词:“月亮”、“独行”和“狼”。我把它们抛到脑后。

  我们从菲什加德坐船到达马勒近郊,又从那里坐马车穿过萨默赛特。在这个年代的圣诞节前,我们经过了汉普顿——现代的南安普顿。

  在索尔兹伯里,我们遇见了亨利·勒塔纳。在能带我们回到13世纪的那扇时空门开启之前,他为我们找到了住所。他说有船在追赶我们,但那些船在威尔士海岸失事了。之后来了更多的船,但它们都在南岸周边航行。

  几天后,我试图让露丝饮血,但是她拒绝了。所以当我们穿过时空门的时候,她已经十分虚弱,神志不清。

  ***

  所以,我们现在回到了13世纪的法国,还是在巴黎境外,但这次是在东边。

  我不敢相信我们的运气。但很快,一丝悲伤又涌上心头。如果乔治娜没有来追捕我,那她一定是死了。直到后来,我才知道这只是幸运。

  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后,露丝已经变得十分虚弱。我不知道她到底得了什么病。她无精打采,面色惨白,也不怎么吃东西。尽管我很想找到杰拉德和乌杜华,但我们必须要往西边走,去格雷斯坦。

  我们在10月下旬到达格雷斯坦,到了这个时候,露丝和我只想回家。露丝吃得不好,晕倒过好几次。肯定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露丝把乔治娜在她背上割的小口给我看。这个年轻的女巫在折磨我妻子的时候,在她身上割了很多小伤口,看来这个法国女人控制不了自己的嫉妒心,于是嫉妒变成了残忍——甚至是虐待。但唯独只有这个伤口成了淡淡的绿色。

  难道是坏疽?乔治娜肯定被感染了?

  时间不慌不忙,过得飞快。尽管我已经尽快把被感染的部分割掉,又烧灼过皮肤消毒,但它还是扩散了。

  我们到达庄园的时候,埃尔勒瓦不在那儿。

  “她已经离开三个星期了,12月12日之前都不会回来!”小伊莱娜抓着我的手,慎重地说道。“不过她给你留了条字条,女仆会拿来给你!”

  很快,女仆就拿给我一小卷羊皮纸,我匆忙地打开了它。上面写着:

  让,

  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假如你还活着的话,我已经离开去做一件重要的事了。我的心告诉我你还活着,但你和你的妻子经历过一些不好的事情。我认为这不是乔治娜导致的,而是一股更强大、更邪恶的力量。你们要走上通往亚眠的那条路,在你们到达科尔比之前,会在道路另一侧的田野中看到一扇时空门,它就在两棵被烧过的橡树附近。在当地,人人都知道这两棵树,但没人知道这里有时空门。这是鲜为人知的一扇。我专门选了它给你们逃跑。它会在11月3日下午3点打开,然后把你们带到19世纪的伦敦。具体年份是1812年。杰拉德会给你们一些路上花的银子。你们到达伦敦七天后,也就是11月10日,你会在黑修士小教堂后面的花园里找到另一扇开启的时空门。我现在还找不到一扇能直接把你们送回现代的时空门,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乔治娜还在追赶你们。我确切地感受到了。而且她是真的爱上了你,约翰。她派了很多手下来找你,包括一些变形者,她自己则被巨蛇召去接受质询了。

  你的埃尔勒瓦

  当我看到乔治娜的消息时,心情很复杂。解脱和恐惧混在一起,一波又一波地袭来。我们必须要尽快离开这里,不仅是为了及时穿过时空门,也是为了躲开乔治娜的追踪。

  ***

  我们计划在三天内离开,前往科尔比。

  在我们离开的前一天,罗伯托斯飞奔进后院来找我。

  “我赶上了吗?”他问杰拉德,但既没有注意到我,也没认出我。我和露丝一直坐在客厅里。

  “赶上什么,先生?”

  “我有一个消息,还给约翰•雷泽先生带来了一封信。”

  “我在这。”我转过身说道。

  “我像风一样飞奔过来!”他说,“他们在一天之内就要来了。他们在追杀你。”

  “她也在吗?”

  “她?你说那个女巫?”

  “对,乔治娜,她在吗?”

  “不在,但我确实有些关于她的消息。她刚养好伤,就开始找你了。你在萨里斯贝利的时候,她只落后了你一天。不过现在她被召走讯问了,被那些比她更强大的东西召去了。”

  “我知道,埃尔勒瓦写信告诉我了。”

  “我还有一样别的东西要给你,一张手写的字条。”

  “谁写的?”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不过你要是问我的话,我不建议你打开它。那个人看起来很奇怪,让我觉得很不自在。”

  我把那卷羊皮纸接过来,转了一个方向。纸卷外面什么都没写,封口的火漆印章也是空白的。

  “我等一下会私自看的。”我说。

  过了一会儿,当我独处的时候,我打开了羊皮纸:

  让先生,

  为了找到你的踪迹,我真的花了很多工夫。没有人知道你在哪,但人们都说抄写员罗伯托斯是最博学的人,他向我保证这封信会送到你手上。我有一些坏消息要告诉你。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我把你当作我的朋友,而不是把你当成谁的信徒(那个人的名字我不方便在这里说)。你的情妇乔治娜被送进了一扇时空门作为惩罚,因为她没有完成任务。我不知道她具体的任务是什么,但我猜她的任务是要用某种方法亵渎你的灵魂,让你堕落,因为他们一般都是这么做的。我只知道她现在被送到了1世纪,并且难以逃脱出来。

  当然,我可以把这个消息告诉其他人,好让它最终传到你耳朵里,但我没有这么做,因为我觉得它会让你伤心。我告诉你这一点,只是因为我不清楚你对乔治娜的感情。灵界和它的同僚更难识别那些疑惑或者迷茫的人,比如我。我打心底里感谢你对我的主人和我的忠诚。我已经把你的朋友纪尧姆从地牢里放出来了,他现在已经往北边走了,并祝你有一个美好的未来。

  有人让我告诉你,会有一扇时空门把你从1810年送到1世纪。如果你想用它的话,去汉伯里18号街找一个叫约翰涅斯•布里格福尔的人。你只需要问他关于每年11月22号,他所看到的亮光就好。

  我永远是你的朋友,劳尔

  劳尔!谁能想到他竟然会感谢我!然后纪尧姆也恢复自由身了!我很高兴,他不会再靠近蒙塞古堡了。

  但接着我难过地想起了乔治娜。

  1世纪!她在那里活不了多久的!埃尔勒瓦告诉过我,要穿越回这么古老的时间是很危险的!但我也无能为力。我必须要忽略这个事实。

  ***

  我一找到机会,就把杰拉德拉到一边。

  “杰拉德,我们应该怎么安置乌杜华?我没办法带他一起走。”

  “没关系,我想过一些方法。他可以和我待在一起,我会照顾好他的。”

  “你会照顾他吗?那真的太感谢你了。要把他留在这里,我真的觉得很难过。”

  “他会好好的。我只是希望,有一天你能回来看看我们!”

  “我只是不知道应该怎么跟他说!”

  到了第二天早上,我知道我没办法再拖了,于是我避开露丝,叫杰拉德和乌杜华来我平时睡觉的小房间见我。

  “我不得不离开你们两个。杰拉德,你知道我明天就要走了。乌杜华,我们之所以没告诉你,是因为不知道怎么跟你说。关于未来,唯一的问题就是,它不是 这里 !我是属于未来的,但你不是,所以我不能把你一起带走。就算我想把你带走,我也不知道你能不能穿越过去。你很有可能会迅速变老,然后很快就死去。”

  “这没什么,杰拉德已经跟我解释了。”乌杜华微笑地说着,流下了眼泪。

  “不过我无论如何都要把露丝带回去。她现在病得太重,如果我们再在这里拖延时间,她会死的,那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浪费时间了,对吧?”我开玩笑地说道。

  “是的。不过,你一天也许会回来的,对吗?”

  “我不知道,可能吧。这种事情永远都不好说。”说着,我又不自觉想到了乔治娜。

  当露丝和我骑上马前往科尔比的时候,杰拉德似乎已经更加接受我们要分开的这个事实。我不想留下任何痕迹,所以我们的路线并没有事先计划过。而那些知道我们目的地的人,也明白他们要保守秘密。

  “让先生,祝你们好运!和你在一起,我经历了一场很棒的冒险!”这位年长的骑士在我们骑走的时候喊道。

  “再见了,先生!”乌杜华大声喊道。

  我向他们道别的时候,也流下了眼泪。

  ***

  我们随意择路而行。尽管我不得不雇了一辆马车来载露丝,我们还是及时赶到了科尔比。露丝的后背现在已经完全发炎了。我一直都在担心她。尽管她发着高烧,但还是尽量振作起来。她总是微笑,然后告诉我一切都会好的。

  在我们的旅程中,只发生了一件值得注意的事情。在正午温暖的阳光下,我发现路边有些不寻常的情况。

  “哇,真的不敢相信!露丝,快看!”

  她看向我手指着的地方。

  道路左边,在一片高高的杂草后面,我看到一堵墙,上面依稀留下打横的蓝色装饰花纹。我不会认错的。

  “这是罗马风格。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是一座罗马别墅的遗迹!”

  “你确定吗?”露丝问道。

  “一座像这样的大房子……像宫殿一般?还有这样的建筑和装潢?我不会错的。”

  在我的那个时代,整个北欧都找不到一座原始的罗马别墅了。它们在很久以前就风化成灰,或者是被别人搬走做石料了。但是在这里,一座别墅最后的遗迹还伫立着。虽然这里只剩下几块白色的大石头——只留在别墅最后剩下的角落里,但对于一个历史学家来说,这是令人惊叹的景观。

  “在20世纪,这些都不存在了!”

  实际上,这片废墟看起来也留存不了多久了。有一些石块已经从灰浆上脱离下来,在路的不远处整齐地堆着。

  “我们在这里停下来吃午餐吧。我要看看那些石头。”

  我狼吞虎咽地吞下一些面包和腌羊肉后,便绕着遗迹周围走了走。已经没什么东西值得看了。在原本内院的地方长着许多棵老橡树,说明这座别墅已经损坏了至少几百年。墙后面,我发现了几个睡觉的乞丐。当我让他们待在原地的时候,他们看起来很困惑;在这些衣衫褴褛的乞丐中,至少有两个孩子和一个女人。

  我很想把这个遗迹临摹下来,但我们没有时间了。我尽量把周围的特征记下来,打算之后再记录到笔记本上。说不定20世纪的某一天,我能够根据自己的记录重新找到这个地方。说不定那时根本就没有人知道这个地方呢。

  我尽全力把所有特征都记到脑海中后,就回到了马车上。就在我们离开的时候,一头脏兮兮的老驴拉着一辆马车,停了下来。马车的主人圆滚滚的,他吹着口哨走到石块堆着的地方,用绞盘把其中一块拉上木斜坡,又用一部原始的绞车把它拉到自己的马车上。那头驴努力地伸着脖子,去够多汁的草叶。

  正如埃尔勒瓦所说,我们发现了两棵橡树,于是我抱着露丝走进一束直指星空的白光中。这一次她终于喝了一点血,可能是因为太虚弱了、没办法抗拒,也可能只是单纯地想避免更多的痛苦。

  我们发现自己躺在伦敦老城区的一个铺着鹅卵石的院子里。我把行李搬进一间阁楼上的房间后,便马上找来了一个医生。他似乎被我们的穿着惊吓到了,而在他看到我给他的银币后,他显得更加惊讶。但银子始终是银子,他还是尽力医治我的妻子。鸦片酒至少能减轻一些露丝的痛苦。

  ***

  我发现我还有些时间,于是开始记录这个故事。尽管还有许多战争的细节没有记录下来,但几天来夜以继日,我也挤出时间把剩下的细节加进了日志,所以这个故事已经快完成了。

  我也把一些关于动物状态的描写和其他的细节草草写在了日志里——这是一张折起来的大羊皮画布,自从我们从7世纪回到13世纪以后,我就一直把它带在身边。这里面记载了我们到达这间阁楼上的房间之前的所有故事,已经可以说是一本书了。亲爱的读者,我随身携带的日志和我在这间阁楼里写的草稿会把我所有的经历都呈现在你面前。

  ***

  如你所想,打扰我写作思绪的因素大多都是关于露丝……和乔治娜的。

  最让我耗神的想法,是关于那扇时空门的——它可能把我带回1世纪的乔治娜身边。当然,想到她对露丝和我的所作所为,我还是感到愤怒,但我还是忍不住想起当我以为乔治娜会杀了我妻子的时候,她在塔里跟我说的那些话。

  “我试过了。我想要你的朋友埃尔勒瓦已经得到的永生,但是杀了你的妻子会让你恨我一辈子,所以我做不到。你看,我还是爱着你。”

  这就是问题所在:她爱我,而且我也还爱着她。我想忘记她,忘记她正处于困境中,但是我做不到。甚至连现在,我也在考虑用时空门把露丝独自一人送回去,然后我自己再用11月22日会出现的时空门回到基督所在的时代。我很有可能会这么做,因为我已经见过了约翰涅斯•布里格福尔,而且我确信露丝不会有事的。

  现在,血已经在露丝的体内起作用了,所以正是她能穿越时空门的时机。我要离开你一阵子了。因为我要把露丝带到楼下,等马车把我们载到黑修士小教堂。在那里,我们会进入时空门,穿越回20世纪。

  ***

  在我写这段话的时候,我正在我们位于海格特的家里,望向窗外的花园。露丝已经睡着了。今晚是她离开医院的第一晚。她的感染几乎是致命的,只有当代医学和最强的抗生素能把她救回来。不过,医生也没能解释感染的原因。

  露丝和我在1997年9月4日的午后一起穿越回坎布里亚的科尼斯顿湖边,大概是在我们比利牛斯山脉滑雪之旅的一年后。这就是典型的埃尔勒瓦,考虑总是那么周到,把我们送回离我们离开不远的时间。我们穿着13世纪的衣服,披着19世纪的外套,看上去就像是从某个变装派对出来的难民。我让一些游客叫来警察,把我们送到最近的医院。我编了个故事,说我们毫无记忆地在河边醒来。我们记忆中最后的画面就是比利牛斯山脉的雪崩。一些电话也证实了我们的故事,所以一辆捷豹警车把我们送回了家。

  ***

  我给露丝保管的那一张羊皮纸原来是文件BC10内容的原件,而明谷道院的圣伯纳德正是复制这张羊皮纸的人。和之前那张被撕毁的不一样,这张羊皮纸很完整。里面的确记载了7世纪达格博特二世的后裔。但真正吸引我注意的是里面对达格博特二世子女的记载。在他的名字旁边,记载着他妻子的名字梅蒂尔德,和两个女儿的名字,其中一个就是赫敏!

  我立刻想起了被囚禁在塔中的那两个年轻人。他们会不会就是羊皮纸中记载的这两个人呢?我所知道的那个达格博特二世以在雷恩堡附近策划阴谋活动而闻名,而且他身后没有子嗣。我用了一些工夫,查阅了一些关于梅罗文加王朝历任国王的书籍,发现一条关于达格博特二世的传闻,说是他在斯莱恩学习的时候就已经结婚了。传闻说,他娶了一位叫梅蒂尔德的撒克逊公主,然后生了两个女儿,其中一个就叫赫敏。两个女儿最终都成为了女修道院的院长。但另一个传闻又说,赫敏晚年生了一个叫格林莫尔德的男孩。她害怕格林莫尔德被其他奥地利王位的继承人暗杀,于是把他送到南方某个地方的一户贵族人家。男孩在那里被安全地抚养长大。那个地方就是现在的保加利亚。

  那个家族的名字叫“雷萨”,记载在名录中的、雷萨名下的子嗣一直延续到15世纪。我反复看了十来遍,才放下羊皮纸,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我闭上眼睛,默数到十,又看了一遍。上面写的真的是“雷萨”。这难道会是我家族的名字吗?我想起了一张家谱,塞在祖父给我的一本旧书背后,里面记载的先祖也只能追溯到15世纪左右。但是,最后一个名字,和第一个名字,都写的是“雷萨”。我要研究得更深入才行。

  我的一个朋友是家谱专家,精通词源学和名字起源。他确信这两个名字是相通的,于是他继续研究。在两周内,他就向我证实,一个消失的名字联系起了两个家族——巴尔萨泽•雷萨。他大概在1480年就去世了。

  你应该知道,人们都相信达格博特二世死时没有子嗣,但我现在有证据证明事实并不是如此。我甚至亲眼看过这个证据!我很确信这个达格博特二世,和他任何的直系后代,都不是狼天使或天狼教会的一员,但我的家族则 确实 属于天狼教会;一个狼天使教团,翼狼,抗击巨蛇的团体——随你们怎么叫。

  这就表示,在某一条家族系谱中,可能就在达格博特二世不久之后,两个家谱融合在一起,而我是这两个家族的结合体。但当然,如同我之前所说,爱德华的儿子迈克尔会在长大后成为天狼教会的一员。这让我有些不安,因为我还没有完全了解天狼教会到底 是什么 !

  ***

  所以,乔治娜似乎确实肩负着诱惑我进入斯莱恩的任务,那是她准备牺牲露丝的地方。她本可以向我证明我就是达格博特的血脉。我也清楚地知道,如果她告诉我,我会十分愤怒,心怀憎恨,然后杀了她,而这也会让我一辈子都活在这个阴影下。以我对自己的了解,这会让我更容易被撒旦和巨蛇所影响。这让我想起,当我在谈起自己洞察力的天赋和我有多容易被恶魔诱惑的时候,卡萨尔曾经对我说过的话。

  “对,这 的确 是有些不寻常;但难道你不知道吗,比起伤害这个世界上的人,撒旦会花更多功夫试图把天使引入歧途。”

  但是很遗憾,乔治娜做不到;很遗憾,我当时也不知道我真正属于哪条血脉。如果乔治娜能遵从巨蛇指派给她的任务,她应该会把那两个囚徒带到我面前以作证明。

  ***

  露丝还是一直疏远我。直到一年后的一个假期,我们之间的关系才最终缓和下来。

  我在她身边坐下,把手轻轻放在她的肩膀上,然后抓住了她缓缓伸出来的手。

  “我那么想念你,亲爱的,”我在她耳边说,“我以为你永远都不会再让我触碰你。”

  “那个东西!那个走进塔里的东西。它——你,是那么可怕;就是狼和人的结合体。我对这些东西一点都不了解,约翰。我以为我了解你,但其实我根本 对你一无所知 !我不能理解。但也不要对我解释。我不想知道。你能保证吗?”

  “好的,我能做到。”

  她转过头,吻上了我的嘴唇。我们亲吻了很长一段时间。

  “但有一件事我 的确 想知道。”我们的嘴唇分开后,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说道。

  “你想知道什么?”

  “那个埃尔勒瓦是谁呀?”

  完

  1 在凯尔特板棋中,两名棋手分别扮演护王方和捉王方的角色。护王方以让国王移动至棋盘四角之一获胜,捉王方以围吃国王获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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