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霾客家族的遗产
思霾客准备了一顿丰盛的早餐接待我:蜂蜜面包(没有蜜蜂)、水煮蛋、牛奶咖啡、苹果汁,以及“诗人鬈发”,仿佛他早就料到我是在饿肚皮的状态下苦撑到这里的。
我们坐在他那小巧舒适的厨房里,这位文字鉴识专家饶有兴味地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模样。我喝了至少一升咖啡,还把三个蜂蜜面包、四颗蛋和两个“诗人鬈发”都吃光,中间则利用空当把昨天发生的事说给他听。
思霾客哈哈大笑,说:“我应该警告你才对,他们毕竟是雾乡乐手,到底会发生什么事我们实在无法预料。有一次我聆听的音乐会结束后,所有听众——包括我自己——都一窝蜂跑去巫魔女的墓园大肆破坏,还因此被羁押了一个晚上。这就是雾乡式幽默:任何事都有它的代价。老实说,您不觉得这还是很值得的吗?”
“嗯嗯,”我边嚼着早餐边说,“是没错啦,可是现在我也破产了。”
“我可不信。”
“您的意思是……”
“您的手稿。我仔细检验过了,我认为那份手稿远比我昨天猜测的要珍贵多了。”
“真的吗?”
我的心情忽然好转,往咖啡杯里倒了更多的咖啡。
“确实如此,老弟!”思霾客说,“尤其在书乡市这里,更是价值不菲,想卖个好价钱绝对没问题。如果您愿意的话,我可以帮您这个忙——当然分文不收。要是您希望自己保留的话,凭着它,在书乡市不管哪个地方都可以拿到贷款。”
“实在太棒了。您能查出作者是谁吗?”
“我确实可以。”
“哦?是谁?”
思霾客面带微笑,站起身来说:“请容我先卖个关子,我想先给您看看书乡市的最高机密。请跟我来!”
他走出厨房,我赶紧再塞了个“诗人鬈发”到嘴巴里,这才尾随他的身后。这名文字鉴识专家带我进入他的字母实验室,指着摆有苦人儿的架子。我往瓶子瞧了一眼,吓了一跳,再看得更加仔细一些——所有的苦人儿都在营养液里奄奄一息了。
“它们都死了……它们是为了那名神秘作者而死的。”
“您的意思是……”
“昨天晚上我念了您的手稿给这些苦人儿听,想了解它的音韵特质。它们先是唱着歌,后来开始哭泣,最后就一个接一个倒毙了。是这篇作品的特质和水平杀了它们,对这些小家伙来说,这篇作品实在太伟大了。”
“真令人难以置信。”我问道,“之前它们发生过这样的事吗?”
思霾客说:“没有,还没有过。”他领我到地板上的大活门那里,门是敞开着的。“请跟我来。”
一座年久失修的木斜坡往下延伸,在这名肥胖的鲨蛆经过时痛苦地嘎吱嘎吱呻吟,我则小心翼翼地跟在他之后。下面潮湿又阴凉——而且别无特殊之处,不过是个平凡的老旧地下室,里面摆着几个灰尘满布的架子,架子上放着腌渍的水果、玻璃罐装蜂蜜和一些酒瓶,偶尔有张蜘蛛网,另外还摆着壁炉需要的柴块、实验室里碎掉的仪器等,其他就没什么了。
“这就是书乡市的最高机密?”我问,“您是怕有人会发现您不喜欢掸灰尘?”
思霾客面露微笑,轻轻按了一下某个架子,架子连同后方的墙面瞬间往后退,现出一道绵长的地下通道,通道里有跳动的光照耀。
“您是否愿意探访书乡市的地下迷宫?”说着,思霾客左侧的一排手臂指着地道,“别怕,这是有导游的,保证可以安全回来。”
我们沿着水母光线柔和照耀的通道往下走。这里的气氛和我在长号喇叭乐中幻见的类似,只是这里既没有书,也没有书架。墙上每隔一段长长的距离就挂着一幅大油画,上面画的净是穿着不同服装的鲨蛆。
“这些都是我们思霾客家族的成员。”在我们经过这些油画时,思霾客这么说,声音里听不出有任何自豪的感觉。
“这些都是我的祖先。这个,这是普洛思佩里乌斯·思霾客,曾经担任过弗洛林特的最高刽子手;那个目光狡猾的是贝呼拉·思霾客,他是个声名狼藉的间谍,死了有三百多年了;他后头那个丑陋的家伙叫做哈里获提乌斯·思霾客,是个凶狠的海盗,在一次没有风、无法续航的旅程中,连自己的子女都吃了。唉,亲戚可由不得自己挑选,您说是不是?整个查莫宁地区都有思霾客家族的成员呢。”
有一幅画像特别引起我的注意。就思霾客家族而言,画中的这一位实在瘦得引人注目,并没有鲨蛆普遍有的肥胖症。他目光咄咄逼人,闪烁着一股狂气。
“哈果·撒达敌安·思霾客,”鲨蛆主人介绍说,“是我们这一支系的祖先,从他那里我……以后再说吧!他是艺术家,做雕刻的,我满屋子都摆着他的作品。”
我插嘴道:“可是我连一件雕刻作品都没看到。”
“这也难怪,”他说,“用肉眼是看不到的。哈果做的是微雕。”
“微雕?”
“没错。最先是用樱桃核或米粒,之后使用的素材越来越小,到最后他甚至用发尖来雕刻。”
“这种事可能吗?”
“本来是不可能的,但哈果却办到了。等回去以后我再用显微镜给你看几件他的作品,他甚至在一根睫毛上刻出了整个努冷森林的战况。”
“您的家族真是不凡。”我实在惊讶极了。
“是呀,”思霾客叹了口气说,“可惜确实如此。”
越沿这条陡峭的通道往下走,墙上挂着的油画就越发古老——这一点从油彩和透明漆细如发丝的龟裂纹、从越来越原始的绘画手法和画中鲨蛆的衣着可以看得出来。
“我们思霾客家族的根源可以追溯到查莫宁海滨,而在海面下还可以深入再深入,直到海底。不过当我说对自己的出身并不在乎时,确实一点也没有炫耀的意思。思霾客家族的成员彼此总是保持距离,这种独来独往的个性也是我们家族的遗传。”
通道另一头突然出现了大转弯,但布置仍维持一贯的简朴:偶尔有盏装在天花板上的水母灯或是挂在墙上的油画,此外什么都没有。
“这是屠辣法德·思霾客,”菲斯陀梅菲介绍,“外号沙漠恶蝎,专门利用沙子淹没敌人——用流沙。”
说着,他又指着另一幅画:“这是欧苦赛赛·思霾客,他生前掌控了铁城的地下世界,命人替自己锻造了一副钢牙,谁要敢反抗,他就把他活生生地吃下肚。他也是我们家族中唯一堕落到魔岩独眼怪层次的成员。这边这个是泽佗罗西里叶·思霾客,她曾经用灼烧的拨火钩把自己所有的丈夫都……啊,这么令人作呕的事不提也罢。我们很快就到了。”
一路走来,这条通道一直非常陡峭,据此推测,我们应该已经相当深入地底下了,怪的是我连一本书都还没看到。就在此时通道忽然结束,前方是一扇镶有铁片的深色木门。
“到了。”思霾客说。他弯下腰,一只手捂着嘴,对着这副老得不能再老的生锈门锁,咕咕哝哝念了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语。
“这是奇书炼金术咒锁。”他边直起身边用几乎是道歉的语气向我解释。虽然思霾客并没有碰到把手,木门却发出嘎吱嘎吱声自动开启了。
“这是上个世纪流传下来的炼金术小把戏,并不是什么高明的法术,不过是利用声波产生重力作用罢了。不过必须是正确的声波才行,这样就可以省去用钥匙的麻烦了。您请先走。”思霾客说。
我穿过这扇门,眼前赫然出现一个我见过的最大的地下洞室。这个洞室没有任何几何概念能够描述的形状,而是往上、往下、往两侧,朝四面八方延展开来。下方是深不可测的深渊,上方石顶罩在高不可及的地方,平台层层往上,洞穴一个接一个,而从每个洞穴又岔分出其他洞穴,奇大无比的钟乳石有的从上往下垂落,有的从下往上挺立,更有人利用后者凿出了螺旋梯;深谷与深谷间有弧状岩石相连接,到处都有闪烁跳动的水母灯光和垂悬在锁链上或嵌入穴壁里的烛台。这是个由许许多多洞室构成的大洞室,放眼望去永无止境,只见尽头处没入黑暗中。在其他地方,我从不曾像在此地这样完全失去方向感。不过真正让人惊讶的并不是这个洞室的形状、大小或照明,而是——这里满是书籍。
“这里是我的仓库。”思霾客随口补上了这一句,好像他不过是打开一扇进入小木屋的门罢了。
就算没有上百万册,这里少说也有好几十万册书!比我在整个书乡市见到的加起来还要多!这些奇形怪状的钟乳石穴都被充分利用,摆满了书籍。一些书架直接在岩壁上开凿出来,另一些木制书架则一路向上耸立,直到令人头晕目眩的高度,旁边还摆着极长的梯子。到处都是堆积如山的书,一排接着一排,永无止境;有简易的、木料未经处理的木书架,有装配玻璃、价值不菲的古书柜,有篮子、桶子、推车和箱子,而所有这些器具里都装满了书。
“我自己也搞不清楚,”仿佛听到了我的意念般,思霾客说,“根本不知道这里到底有多少书,也不知道是谁把这些书放到这里来的。我只知道,根据书乡市的法律,这些东西都是我的。”
“这个洞室是手工开凿出来的吗?”我问道,“还是个天然的钟乳石穴?”
“我认为这个洞室大部分是自然形成的,这里应该曾经位在水面下,这一点只要看看岩石里的化石就知道了——而这些化石可是每个查莫宁的生物学家都梦寐以求的。”思霾客哈哈大笑,接着说,“不过,这里整个石面仿佛打磨过,因此给人手工开凿的印象。我猜,除了大自然的力量之外,确实也有人勤奋整建过——其他就连我也不清楚了。”
“这一切真的都归您所有吗?”我提出了这么个愚蠢的问题,因为这么多的书都归一个生灵所有,实在令我感到太荒谬了。
“没错,都是我继承的。”
“那么,这些都是思霾客家族的产业,也就是您那些——请恕我引用您自己的说法——堕落腐败的家族成员留下来的了?看来他们都相当富有学养。”
“噢,您该不会认为学养和堕落腐败是互相排斥的吧?”思霾客叹了口气。说完,他便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呆望着出神。
“要知道,这一切我并不是打从一出生就得到的。”他接着说,“我是在距离书乡市很远的地方长大的,在格拉孙,而我在那里经营的生意和书真的八竿子打不到一起,而且也……嗐,经营得也不是特别好。于是有那么一天,我就两袖空空了。别担心,我现在并不想用我青年时期一贫如洗的悲惨境遇来烦您,马上就到了令人开心的部分了。”
“有一天,我收到了某个书乡市公证人的信,”他说,“老实说,我并不太愿意到这座满是尘埃的书城来,但那封信里提到有一笔遗产等着我,如果我没有亲自过去,这笔遗产就会充公。这名公证人并没有提到遗产在哪里,以及价值多少等,不过在那时候,就算要继承的是公共厕所我也乐意,于是我便出发前往书乡市,这时才知道遗产——也就是我伯父哈果·撒达敌安·思霾客的财产——就在这栋现在大约距离我们半公里的上方的小屋里。”
在我们和地表之间,现在已经隔着半公里厚的土壤和岩层了?这种想法并不让我感到特别愉快。
“我继承了遗产,当然有点失望,因为在前往书乡市途中,我自己梦想的是远比这个可观多了的财富。不过也好,毕竟有了自己的房子,还被列为建筑古迹,而我也不必再缴纳房租了。就我当时的境况而言,这已经是一大进步。成为书乡市居民后,我可以免费在书乡市大学就读,于是我选读了查莫宁文学、古籍学与文字鉴识学,原因很简单,这些都是可以在这里赚到钱的本事。另一方面,我也从事几种比较低下的行业,从充当会走路的书到清洗毛剪的活儿我都干过——只要有十四只手,不论是谁一定都找得到工作。”
思霾客瞧了瞧自己的手,叹了口气。
“一天晚上,我在这屋子的地下室里翻来翻去,想找点可以变卖的东西,可惜里面只有空荡荡的书架。但我转念一想,也好,在书乡市随时有人需要书架,我打算把一个书架抬上去稍微修理之后变卖。就在我用力要将它从墙边移开时,刚才您看到的情景就发生了——秘门开启,指引我前往哈果·撒达敌安·思霾客真正财产藏地的道路显现。”
“所有这里的东西都是您伯父收藏的吗?”
“哈果?绝对不可能。就我对他的了解,他已经疯了。他用自己研发出来的工具,在显微镜下用发丝雕出图像,整个书乡市的居民都把他当成是个疯子、怪物,大家都知道他的食物都是靠他自己向面包店或餐厅乞讨来的。您能够想象吗?他坐拥这座价值难以估计的宝藏,却忙着用马毛雕刻查莫宁的历史场景,啃着干硬掉的面包和厨房扔弃不要的垃圾,就连他的尸体都没人找到,只找到了他的遗书。”
我的朋友们,这到底是怎样的故事呀!疯子的遗产!这些查莫宁最珍贵的图书深藏在地面下,呼喊着要变成文献。不过数秒间,在我脑海里就浮现了一部小说的大纲,而这是我好久好久以来第一个可以派上用场的点子。
思霾客像海豹般扭动着肥胖的身躯来到一个有铁栏杆的地方,从这里可以俯视一个墙面上满满都是书架的深渊。
他继续往下说:“谁要拥有一栋能通往地下藏书穴的屋子,他就自然而然是这座洞穴和里面所有物品的所有者,这是数百年来不变的规定。这里不但拥有整个书乡市最丰富的古籍,也是最大的洞穴,而这个洞穴打从很久以前一直都是思霾客家族的财产。”
他还是一直瞪着深渊看。
“就算这些书只是中等质量的也够棒的了,没想到这些全都是极为珍贵的古籍、首印本,或是公认已经失佚的书籍,要不就是根本没有人相信还存在于世的、几千年前的古董书。书乡市一些古书店只要能拥有其中一本就很高兴了。这里不只是书乡市最大的洞穴,也是书乡市最大的宝藏,所有名列金榜上的书这里都有。”
“您不怕有人闯空门吗?上头不过是一间小小的屋子,至于这个可笑的奇书炼金术咒锁……”
“哦,不会,不会,这里不会有人偷偷进来的,绝对不可能。”
“啊——您布有机关陷阱?”
“没有,没有任何机关,这座洞穴根本没有任何防护。”
“这岂不是有点——冒险?”
“一点也不冒险,现在就让我告诉你原因吧,绝对不会有人偷偷进来的,因为并没有人知道有这个洞穴的存在。”
“这我就不懂了,您不是说,这个洞穴好久好久以来,一直属于思霾客家族吗?”
“没错,而我们也努力了好几百年,消除对这个洞穴的记忆。他们贿赂了书乡市的公务员让地籍登记消失,伪造史书和地图,听说还有人因此而失踪呢。”
“老天,您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这个洞穴里有思霾客家族数不尽的文献资料:日记、书信、各种文件,所有败德的事迹都会曝光。说来您或许不会相信,但思霾客家族确确实实是个道德沦丧的家族。我不是也告诉过您了,我对自己的出身并不感到特别骄傲。”思霾客严肃地望着我。
“对一般人来说,这个洞穴根本就不存在,只有我和几名非常亲近、我完全可以信任的员工才知道。当然,寇罗佛尼乌斯·雷根骰也知道,现在再加上您。”
有这么一瞬间,我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为什么您偏偏愿意让我知道呢?我,这个您完全不认识的外来者!”
“这一点我也可以透露。这是因为您那份手稿的关系。不过,首先还是要请您让我把我的故事真正有趣的一段说完。”
“还有‘更’有趣的部分?”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思霾客离开那处地方,笑着对我说:“您知道吗?城里的居民一直认定我是个有特殊货色的古书商,认为我是个幸运的继承者,以及拥有几册珍贵图书、和收藏家及猎书徒关系良好、屋中的书永远不超过一箱的暴发户。”
说着,他脸上露出一副我无法解读的神情。
“然而在这地底下,我却是个截然不同的生灵。您看到这个书架了吗?里面都是第四世纪的首印本,任何一本都够我买下书乡市市中心的一部分,或是贿赂某个政客一生、资助某人的竞选经费把他拱上市长宝座。当然,这些事我是不干的。”
“当然不干。”我如此回答。我实在不晓得思霾客到底要表示什么,只希望他快点谈到我的手稿。
“我当然不会亲自做,我只会让我的手下替我做。”
他在鬼扯什么?我开始感到不安了。
思霾客目不转睛地望着我说:“我不买书,我买的是古书店。我倒卖大量的书,让市场充斥着便宜货,毁掉我周围所有的竞争者,等到他们破产了,我就用低得可笑的价钱买下他们的店面。我控制了整个书乡市的房屋租金,这里大多数的出版社、几乎所有的造纸厂和印刷厂都归我所有;书乡市所有的朗诵家都靠我支付薪水,所有毒舌巷的居民也是。纸张价格由我决定,一本书该印几次也由我决定。我决定哪些书该大获成功,哪些不行;我创造出成功的作家,而当我不高兴时就将他们毁掉。我是书乡市的主宰,我就是查莫宁文学!”
这是个笑话吗?这名文字鉴识专家是在考验我吗?他是要让我尝尝他那古怪的幽默吗?
“但这不过才是个开头,我要从书乡市开始,让我的古书网络遍及整个查莫宁。在格拉孙、弗洛林特和亚特兰蒂斯都有我们的分店,而且我可以向您保证,我们的事业实在蒸蒸日上,在不久的将来,我就可以控制查莫宁整个图书业和不动产市场了。到了这一天,距离我独掌政治大权的日子也就只差一小步了。您瞧,我真是雄才大略呀!”
“您真会开玩笑。”我尴尬地回答,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我没有在开玩笑。我说的话您最好当真,因为有件事您真的得相信我——尤其对您这种生灵,这一切一点也不好笑。”他的声音里带着某种令我不寒而栗的尖锐语调。
“哪种生灵?”我问。
“艺术家!”思霾客说。他说这几个字的语气就仿佛在说“老鼠”那般。
“在我的统治下日子最难过的就是艺术家了,因为我要废除文学,废除音乐、绘画、戏剧和舞蹈——所有艺术,所有这些颓废的负担一概废除。我要命人将查莫宁所有的书烧毁,把所有的油画用酸液洗掉,所有的雕刻作品一概敲烂,所有的乐谱都撕毁;我要把乐器堆成燃烧巫婆的柴堆,用琴弦做成绞索,这时候一切才会重归平静——重归宇宙秩序和宁静。此时我们才能松口气,放手重新开始,从艺术的桎梏中获得解放。这时才会出现一个唯有真实才能存在的世界。”思霾客发出一声喜悦的喟叹。
我心想,如果这不是开玩笑的话,那么肯定就是戏剧排演或是严重的精神病突然发作了。看来这跟他们家族大有关系,哈果·撒达敌安·思霾客的眼里不也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思霾客问道:“您能想象,一旦我们从艺术的桎梏中解放,将那些毫无意义的想象从被污染的脑中清除,我们的思绪会有多清晰,我们会有多少时间照管生活上真正重要的事情吗?不行,您自然无法想象,因为您是个‘诗龙’。”
这个词他简直是直接吐到我脸上。
“不先除掉所有艺术家的话,就无法顺利除掉所有的艺术。这一点令我感到相当惋惜,因为我自己认识了一大群艺术家,其中一些实在很好——甚至是我的朋友,只是我们得决定什么优先。”
说完,思霾客的表情突然变得非常强硬。
“没错,这些朋友全都得死。那么您应该会问:谁愿意承担这么多罪孽呢?难道他一点也不会良心不安吗?答案很简单:不会!就我的立场而言,任何的罪恶感都太奢侈了。随着权力日益壮大,罪恶感也会萎缩化为喜悦,这是一种自然而然的过程。”
现在我真的受够了。
我说:“我要走了,您是否能把手稿还给我?”
思霾客装作没听到我的问题。
“唯一我还允许的音乐形态将会是长号喇叭音乐会——因为那其实不是艺术,而是科学。或许您真的相信自己昨天听到的是音乐。看来得再教导您一件事:那是声学幻术、声波催眠术。音乐是所有艺术形态中最能感动人心的,这一点我自然得善加利用。您不妨试试用诗歌让一群人舞蹈或前进——不成!唯有音乐才能办到。我在地底这里找到了多雷米乌斯·伐索拉提医生的乐谱,也就是眼视光回旋曲,我马上察觉到了它的潜能。在我开始仔细看里面的音符之前,那些音符的环状排列方式就让我恍然大悟了——老弟呀,那就是万物循环往复。借着雾乡长号喇叭乐团的协助,我终于能把音乐化为权力,音符化为命令,乐器化为武器,听众化为奴隶!你们自以为听到的是音乐,实际上那是催眠后暗示。昨天命令你们买书,明天说不定就会命令你们烧掉这座城市,就算让你们互相把对方吃掉,多半也会开心照办。”
虽然情势令人不安,我倒不觉得有什么危险。体格上我比这只肥鲨蛆高大多了,而回去的路我也认得。
“能不能请您现在就把手稿还给我?”我又问了一次,并且尽可能表现得彬彬有礼又坚决。他要再不理会的话,我就直接回去,自己动手找,就算把整间屋子都翻遍了也要找到。
“哦,抱歉。”思霾客说。这一刻,他又变回成亲切的主人了,他说:“手稿在这里,刚才我说得太多了。”
他身体略微向前倾,用仿佛想隐藏什么的语气说:“我方才的一番告白你会保密吧?万一有什么消息被公众知道的话,我可就伤脑筋了。”
这个鲨蛆疯了,这一点我可以肯定。为了小心起见,我还是点了点头。
“手稿,哦,对了……”说着,他便扭着身子往一个书架走去,“我们就是为了它到这里来的。不过在还你之前,我想先让你看一个东西,就在这本书里。”
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黑皮书,封面上镶着那个诡谲的、烫金的三轨圆。
“这本书非常非常古老,老到我得请人重新装订。您觉得我这个三轨圆怎么样?这是我亲手设计的。”
我没吭声。
“这个三轨圆代表权力的三个成分:权力、权力、权力。”他放声大笑,一边把书递给我。
“我要这本书做什么?”我问。
“您有三个问题要问我。首先您想知道,我为什么偏偏选中您,向您透露这一切,是不是?第二,您想知道这一切和您的手稿有什么关联。第三,您想知道我告诉您的这一切是否都是真的。所谓无三不成礼,正是如此。而这三个问题的唯一解答就在这本三轨圆的书里,就在第333页。”
我略微迟疑地翻开这本书。
“我现在的这三个问题,答案怎么可能会在一本这么古老的书里?”
“我们当今几乎所有的问题,答案都在古书里。”思霾客回答,“想知道的话,就去查;不想的话,就算了。”
这是不是他脑筋有毛病的另一个证明?难道他真的——以他的情况来看确实是一种常见的症状——相信文章里隐藏有神秘图形或指令,相信有数字玄学或是从书里会发出声音?看来应该就是这么回事。不过,见他的大头鬼,我何不放手查查看呢?至少这样我就可以百分百确定我真的遇到疯子了——如果第333页跟我的问题果真没有任何关联,那么我的诊断就是正确的,我就该赶紧离开这里,并祈祷这种病不会传染。
我随便翻开一页——第123页。那里除了页码之外空白一片。我望了望思霾客,他只是对我微笑。
我继续往后翻。
第245页,没有文字,没有图,连它对面那一页都空白一片。
第299页,没有文字。
“里面什么都没有。”我说。
“那是因为您翻到的都不是正确的那一页,”说着,思霾客竖起三根手指,“第333页。”
我继续向前翻。
第312页,没有文字。
第330页,没有文字。
第333页。我把这一页翻开,这里果真印着什么,用的是很小很小的字体。我用手压住这一页,眯起双眼,凑近看个仔细。猛然间,一股寒意流窜到了我的指尖。这一页和对页一路下来都是同一个句子:
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您中毒了……
寒意从我的手指一路蔓延到手臂,最后流窜全身,我开始头晕目眩,耳中还传来思霾客的声音:“您果真是那种相信书里可以找到所有答案的空想家,是不是?可惜开卷不一定有益,书也不一定都是好的,甚至还可能非常邪恶呢!您是否听说过凶恶书呢?有些凶恶书只要轻轻碰到就可以致死。”
接着,我眼前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