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叛者
我请纸夸父留在哈果·撒达敌安·思霾客干尸所在的洞里，免得这两个生灵醒过来时一看到他马上又昏过去。我让他们背倚着墙，将上半身摆直，同时朝他们扇了些空气，很快他们就醒过来了。
“老天，”奇必测喉头一阵咕噜乱响，说，“我从没发生过这种事。想象中他的模样应该全然不是这样。”
“我也是，”伊娜基雅说，“我没看过这么可怕的。”
我心里忍不住想，这巫魔女最后一次照镜子到底是什么时候。
“其实习惯了他奇特的外表之后，就会发现他看起来并没有那么恐怖。”我压低了嗓门说，我很确定纸夸父此刻一定用他那异常敏锐的听觉偷听我们的对话，而且每句耳语都听得一清二楚，“仔细看的话，他甚至有一种独特的美。”
“我们并不想侮辱他。”奇必测说。
“不想，”巫魔女也补充说，“一点也不想。我们此行是为了完全相反的目的。”
“你们来要做什么?”我问。
“这得从更早以前的事讲起，”奇必测说，“如果您同意的话。”
“我们相信，”巫魔女说，“能为某些你到目前为止还莫名其妙的事情带来一线曙光。”
“我洗耳恭听。”我答。
奇必测说：“为了能让您真的了解我们复杂的情况，我必须回溯到您来到书乡市之前……”
“需要很多时间吗?”纸夸父在后头阴沉地问。
“恐怕是。”我大声回答，而纸夸父听了忍不住唉声叹气起来。
“我想尽可能说个明白。”奇必测说，“其实这一切都是从菲斯陀梅菲·思霾客在书乡市受到一定的爱戴时开始的。之前这座城市主要是被一种——嗯，我会说是创造性混乱所统辖的，没有哪件事是完美运作的，尽管如此，所有的事却也都能运作，而且谁也不会对这种情况感到特别不满意。说得好听点，被书乡市吸引而来的生灵并不喜欢被管辖，对他们来说，一丝丝的无政府状态总是比打扫得干干净净的人行道要好，但这阵子以来，这种情况却大大改变了。
“当年思霾客出现在书乡市时，我们大家对他都大有好感。所谓的‘大家’指的是各种文学团体，内行的圈子，重要的古书商、出版商、书商和艺术家，总之就是让书乡市凝聚在一起的势力。在这种舞台上，在我们各式各样的集会上，菲斯陀梅菲·思霾客虽然身材肥胖，依旧从一开始就展现了良好的形象。比如他才跨进某个场所，像是某个文艺沙龙，十分钟之后所有在场者就会围成一个圈，而这圈子的中心正是菲斯陀梅菲·思霾客。他机智幽默，是很有天分的文字鉴识专家，同时还是个古书商，供应的是非常特殊，又只有他才有的珍贵书籍。但他又是这么谦卑，住在一栋小小的、列为古迹保护的屋子里。他精心呵护自己的房子，将自家出产的蜂蜜送给书乡市的重要居民。而除了我们这个圈子之外，他一点也没有其他野心。总之一句话：他这个家伙，书乡市所有自认重要的生灵都愿意和他结交。”
“所有生灵!”巫魔女的破锣嗓子又响起，“甚至包括根本没有交友圈的巫魔女古书商。”
“而且他还是个赞助者，”奇必测说，“每一方面都是。他经常从商品中捐出一本珍贵的书资助某个公共项目，像是市立图书馆的整修或墨汉巷那些最古老屋宇的修缮，光是他的一本书就足以拯救某个市区免于毁坏了。他尤其致力于艺术资助。”
奇必测继续说：“有一天，他设立了‘雾乡长号喇叭乐之友联谊会’，根据我的观察，书乡市的环境、气氛就是从这个时刻起慢慢产生变化的，但起初谁也没有察觉到。长号喇叭演奏会成了书乡市精神精英与重要古书商的活动盛世，每个生灵都希望能参加，但只有本市最重要的居民才有资格获选参加。”
“你也参加过一次这样的演奏会，”巫魔女提醒我说，“你自己也知道这种音乐的魔力有多强，在你听到以下的内容之前，请你务必考虑这一点。”
我点了点头。长号喇叭的乐音还在我耳中清楚回响。
“我们根本没有发现自己到底有了什么改变，”奇必测说，“我需要的时间比较久一点，因为我有三个脑，但总有一天连我的脑子都会被吹软。随着一次又一次聆听演奏，我们的思想也越来越受思霾客操控。这种音乐的催眠力经过一段时间以后会慢慢消退，但之前几天会像被思霾客遥控似的执行他混入音乐里的后催眠指令，做出各种蠢事，事后却未曾怀疑。有一次，我也跟着其他生灵一起破坏巫魔女墓园。”
“甚至连我都参加了。”说着，巫魔女羞愧地垂下了头。
“还有现任市长!”奇必测说，“但这只是思霾客的暖身活动，不久之后，他就让我们为他完成真正的大事了。成功的古书商以一片黄油面包的价钱将自己的店贱售给他，另一些则指定将自己的图书商品遗赠给他，并且自杀身亡;而其他像我们两个这样的则加入三轨圆书商公会，将收入的一半拱手送给思霾客;政客则制定除了对思霾客有利之外毫无意义的法令。”
“他把两场音乐会之间的时间缩得越来越短，”巫魔女接口说，“直到与会者再也无法理性思考。他就像指挥他的乐团那般操控书乡市的命运，直到后来我们的……朋友来到了这座城市。”
伊娜基雅的目光往纸夸父所在的洞穴望了望。从洞穴里传来一声痛苦的呻吟，伊娜基雅和奇必测听了双双垂下头来。
“第一次知道有这个人时，他已经落入菲斯陀梅菲·思霾客的魔掌了，”伊娜基雅继续往下说，“他给我们和其他一些生灵看了那个年轻天才的作品，同时向我们透露一项卑鄙的计划：将那名年轻人变成妖物流放到地底世界，让他把那些猎书徒清理掉。”
“所以你们早就知道了。”我吃惊地问。
“不只知道，”奇必测嗫嚅地说，“我们还出了不少力。请仔细听好，因为接下来才真正是我们的故事里最令人羞愧的部分。我们来这里，就是为了要忏悔的，因为没有我们具体协助的话，思霾客的计划永远无法实现。”
“你应该特别提到，我们是乐意帮思霾客的!”巫魔女补充说，“怀着无比的狂热。我们的脑筋受到严重操控，已经疯狂到连他那种偏执狂的妄想都认为是绝对正确的，只要他说出口，我们绝对会帮忙。比如那种纸，你那可怜的朋友身上的纸，你知道是谁搞到手的吗?”
“不知道，”我说，“我哪会知道。”
“就是我!”巫魔女吃力地说，“那些纸来自极为古老的巫魔女奇书炼金术古籍，只有我的古书店才有。”
从纸夸父所在的洞穴里传来了轻微的沙沙声，而巫魔女的眼皮也不住跳动。她不敢再说下去，于是奇必测便接口说：“而我则为他安装了视觉机械装置。根据阿卜杜·夜莺儒教授论光学的一本书安装的。这个机械有钻石晶状体，是我自己精磨的;另外他的身躯也被动过手脚，比如他的肝脏就可以千年不坏。”
“你们帮思霾客拼凑影皇的身体?”我嫌恶地问。
“不是直接的，”巫魔女说，“我们只提供了一些部分。我们从没进过思霾客的实验室，也从没见过完成后的影皇——直到今天才第一次看到。”
从旁边的洞穴里传来了怒吼，奇必测和巫魔女一听马上交换了惊恐的眼神。
“马上就讲完了，”奇必测带着歉意说，“我尽量长话短说——之后这件事就被淡忘了，后来影皇成了传奇角色，而思霾客的势力也越来越大。”
“后来你来到了书乡市，把我们两个从神志昏迷的状态中唤醒。”巫魔女说，她的语气听起来好像在咒骂我。
“我们两个都从手稿的笔迹认出那正是被我们变成怪物的人写的。那种情形就好像噩梦初醒，先是惊魂未定，之后踌躇了好一段时间，才终于下定决心要帮你，但已经太迟了。”
“你已经失去踪影，”巫魔女说，“思霾客一点也没隐瞒他对你做的好事，在密友圈里他津津乐道被他放逐到地下迷宫去的诗龙。他特别痛恨诗龙堡，有朝一日当他的势力扩展到书乡市以外的地方时，诗龙堡会高踞他准备除掉的名单上。”
“后来，我们开始在参加长号喇叭音乐会之前先用蜡封住耳朵。”奇必测说，“我们一直还是三轨圆会员，但现在思霾客已经对我们没辙了。我们是他的背叛者，是间谍。”
“我们先是思霾客的帮凶，现在则是他的叛徒。”伊娜基雅说，“简单说起来，这就是我们的故事。”
这一切我得先好好消化才行。不过有件事，我一直还搞不懂。
“你们怎么知道恰好这个时候我们会出现在这里?”
巫魔女清了清嗓子，用一种阴森森的语调说：“我们初次见面时，我就预见你的未来了。”她问道：“你还记得吗?”
“我只记得一些晦暗模糊、什么都能指涉的说法。”我据实以告。
“彼也将深入地底深处!”巫魔女用破锣嗓子往下念，“彼将遭流放于活书之间!彼将随同此无人不知，但无人知晓究竟为谁者漫游。”
没错。我心想：如果这确实是她当时说出口的话，那的确是个精准得惊人的预言。但这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这种能力不是天赋，”伊娜基雅说，“是一种诅咒。这种预言能力只是典型的巫魔女反射动作，没什么特别的，非常不准确。于是我用自己试验了一种噩梦解析法，这种预言方法非常精准，但过程也非常难受、痛苦，会让人流出血泪，甚至发疯。奇必测必须将我催眠，绑在钉床上，一整晚都用公牛胆汁喷洒。”
“实在非常可怕。”奇必测此时想起还忍不住打冷战。
“但这种结合观噩梦与刑讯自白的方法，是巫魔女在预言未来时最精准又最诚实的方法。你的命运直到这一刻我都完全预见到了。起先奇必测也不相信我的话——结果呢，果真如我所料，在正确的时间抵达正确地点。这下子他赌输了，得送我一本夜莺儒撰写的、如何以鹦鹉螺建造潜水艇的著作的首印签名本。”
“这可是非常值钱的!”奇必测叹了口气。
“你们到底有完没完!”纸夸父在他的洞里怒吼，听起来似乎快失去耐心了。
“就这样，”奇必测低声说，“我们来到了这里。我们知道自己的罪行，就算影皇因为我们卑鄙的行为而杀了我们，也自有他的道理。不过或许我们还能为他做点什么，以偿还我们的罪孽。”
“嗯，”我说，“听起来他非常气愤。你们能做什么?”
“比如指点通往思霾客藏书室的路径?”奇必测问。
“你知道从地下迷宫到那里的路?”
“这地下迷宫虽然不是我亲自建造的，”奇必测说，“却是我三年前彻底整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