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Chapten Nineteen 野兽
奥菲丽曾经参观过极地家族大歌剧院里女歌唱家的化妆间。她和布拉修斯被强行带进的这个化妆间和那个没有丝毫相似之处。这里既没有天鹅绒和地毯，也没有镜子和衣柜，然而，这里有一套惊人的无线电通讯设备，还有巴别塔大城每个小悬岛的详细地图。
孩子晃动了一下手枪，平静地指给他们一条长凳。他们二话不说就坐下了。这个光着脏脚丫的小男孩的举动很有说服力。
“爸爸演讲完了就会来找你们。可能还要等一会儿，他一开始就停不下来。我放段广播给你们解解闷。”
孩子转动一个收音机的按钮，一段华丽的进行曲立刻响起来。他跟着音乐轻轻吹起了口哨，同时挥动手枪，仿佛那是一根乐团指挥棒。
“我很抱歉。”像第一次见到枪的人一样，布拉修斯斜眼望着枪，低声说：“我的厄运又降临了。”
“事实上，”奥菲丽说，“我想我们不是运气差，而是太鲁莽。我该向您道歉，不该把您拖下水。”
她开始深思。怎样才能从这个陷阱里安然逃脱呢?他们身在迷宫般的地下某处，被一个孩子拿枪指着，想逃跑是很困难的。
奥菲丽集中精神，仔细观察着化妆间。无线电设备和墙上的地图看起来是匆忙安放的，说明他们搬进这里没多久。她注意到无线电通讯设备的仪表盘上放着一些黑白照片。里面最古老也最黯淡的那张照片上有一对挽在一起的年轻女子，她们嘴里叼着烟，手中端着酒杯。奥菲丽掀起头巾上的面纱，好确保自己看得清楚。其中一个姑娘穿着品味很差的圆点连衣裙，这风格学都学不来。
海德嘉尔妈妈!
在巴别塔看见她太不可思议了!照片上的她年轻许多，也漂亮许多。这证实了奥菲丽刚才看见咖啡剧院的橙子形状的招牌时的直觉。
“啊!”孩子突然不吹口哨了，说，“这是爸爸和他的保镖。”
话音刚落，化妆间的门朝着“无畏并几乎无可指摘”打开了。他拭去满头的汗水，好像登台演说让他非常疲惫。
陪伴他的剑齿虎体型巨大。这样一只庞大的动物能够成功进门，真是让人匪夷所思。有它作为保镖，这个人的确能做到无畏，不惧怕任何事和任何人。
“无畏”示意猛兽坐下，又让儿子离开。接着，他朝仍在播放进行曲的收音机俯下身子。奥菲丽以为他会关掉它，好和他们谈话，但与其相反，他开大了音量，坐到了收音机上，仿佛那是一个凳子。他在嘴边竖起一根食指，命令每个人都不要说话，聚精会神在音乐上。
奥菲丽这一生经历过不少非常时刻。如果给它们列个排名，和一只剑齿虎在同一间屋子里听广播这事应当排得相当靠前。
时间就这么超现实地一点一滴地过去了很久。突然，收音机出了故障，把同一段乐曲重复了两遍。“无畏”立刻转动按钮，关掉了广播，仿佛他从一开始就在等待这一刻。
“反射波是一种非——常迷人的现象。”他的巴别塔口音非常重，“我们的科学家可以给城市照明，可以把人送上天，但却没有一个人，你们听着，没有一个人，能够解释这一自然怪事。自打我开始从事地下电台这种微妙的艺术工作，我就遇到了各种反射波，和你们刚才听到的那种一样。一开始，我觉得这非——常让人不快，不过，最终我却对这个问题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无畏”的音量极大，他甚至都没有加重语气，仿佛他说每句话都是在咆哮。奥菲丽颇为忧心地想，他到底想说什么。
“针对反射波，我做了各种实验。”他毫不动摇地继续说，“你们见过照片上的重叠影像吗?你们曾经在电话听筒里听见自己的话循环播放吗?我见过也听过，次数不可计数。然而，我却从来都没能明白反射波到底是什么，什么条件下它会发生，不过，我还是有了一个非——常有趣的发现。”
他的语气像是在倾吐心事，但他那不适合说悄悄话的声音却在整个空间里蔓延。
“这几年，这些现象的频率呈指数级增长。反射波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在越来越多的地方出现。你们有兴趣听我的结论吗?”
奥菲丽僵硬地点点头。事实上，听“无畏”讲话困难重重：布拉修斯在发抖，他没法把眼睛从剑齿虎身上移开，凳子也跟着震颤。如果说奥菲丽只是很害怕，布拉修斯已经是彻底被吓坏了。
“我推断，整个宇宙在试图向我们传递一个信息。”“无畏”夸张地说，“一条至关重要的信息，一条紧急信息。”他用戏剧化的手势拍了拍太阳穴，声音变得可怕，“自己思考，愚蠢的小男人，别在傻傻地重复你听见的东西了!”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笑，回荡在周围的墓穴里。奥菲丽佩服极了。一个如此矮小的身体怎么会产生这样爆炸般的声音?
“无畏”一瞬间又找回了他的严肃，仔细端详他的两位客人，眼神里没有一丝友好。
“欧拉丽，八亲等的阿尼玛物灵者，近来作为预言师学员进入美家大学学习。”他轻轻说，“布拉修斯，三等灵敏鼻，巴别塔纪念馆的办事员。”他继续说，“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此时此刻唯一值得问的问题是：两只羔羊在猛兽的洞穴里做什么?”
伴随着这句话，“无畏”把一只手放在老虎巨大的脑袋上。老虎发出强有力的咕噜声，这让布拉修斯脸颊的颜色变得和头发一样灰白。
奥菲丽也非常不安。猛兽的身量和化妆间的尺寸极为不配，她不得不把脚收在凳子底下，以免踩到它的尾巴。她考量了所有可能的答案，但没有一个看起来是明智的。
“我也认识海德嘉尔妈妈。”
“无畏”几乎没有反应。
“真——的吗?这个名字应该让我想起些什么吗?”
奥菲丽看了一眼那排放在无线电通讯设备上的照片。她弄错了吗?橙子和点子裙只是简单的巧合吗?
一眨眼的工夫，她就明白自己错在哪里了。
“也许不是这个名字，但在我遇见她的地方，她就叫这个名字。梅雷迪斯·海德嘉尔。她的真名应该更有阿卡狄亚的语音色彩。她有三个爱好：建筑、雪茄和橙子。
“梅赛德斯·伊梅尔达夫人，一个了不起的女人。”
“无畏”冷冷地，却毫不犹豫地说出这句话。他把手伸向仪表盘，抓住了其中一个相框。
“伊梅尔达夫人身边的年轻女士，”他把手指放在另一个女人身上，“是我的曾祖母。对我来说，我跟她相处的日子太少了，但她却影响了我整个童年。她和伊梅尔达夫人一样，也有一个自由的灵魂，这在如今已经绝迹了。必须承认，在那个时代，人们还是会笑的!那会儿已经有一些扫兴的家伙会教你如何正确地说话，如何笔直地走路，但和现在不一样，和现在不一样。”他把相框放回原位，凌厉的目光刺进奥菲丽的眼镜，“我的曾祖母离开我们已经半个世纪了，在一个非——常高寿的年纪。所以我很怀疑你是否真的见过伊梅尔达夫人本人，小羊羔。”
奥菲丽握紧拳头。
“我承认，我是小，但我绝对不是羊羔。听着，”看到“无畏”咧出了一个嘲讽的微笑，她坚持说，“海德嘉尔妈妈无疑是一位年事极高的女士，但她健壮如牛，还有着钢铁一般的意志。她现在还会活着，如果不是……”
奥菲丽说不出口。那具被口袋吸进去的身体、错位的四肢、断裂的脊椎骨……只要唤起这段记忆，她整个人就像是打了个结。让“无畏”收回他嘴里的怀疑的，与其说是她的话语，倒不如说是她的情绪。
“你知道为什么橙子是一种非——常重要的水果吗?”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呃……它能治疗坏血病?”
“那是一个很古老的传说。”“无畏”在收音机上翘起二郎腿，“是我曾祖母讲给我的，而她又是从她的先祖那里听来的。传说，天使们生活在‘知识花园’里，而人类则藏身在无知的幽暗山洞中，千万年来都是如此。有一天，一个男人，或是一个女人，这根据故事版本而定，无意中闯入了知识花园。迷路又饥肠辘辘的野蛮人看见一些金苹果，便摘了一个。刚咬一口，他的灵便打开了。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无知以及他所有同胞被故意保有的无知。他偷了其他的金苹果分给人类。他们一起走出了无知的山洞，去发现世界。”“无畏”在一段长时间的沉默后接着说，“‘金苹果’，就是我们的祖先给橙子起的名字，这也就是为什么这是一种非——常重要的水果，也就是为什么像伊梅尔达夫人这种人，包括我自己，把它作为我们集合大众的标志。这是所有那些想从被强加的无知中解放出来的人们的象征。小姐，私下跟您说，在传说中的天使和LUX的爵士之间，我看不到一点区别。”
他说出“LUX”这个词的时候满是憎恶，他的老虎噘起大嘴，发出一阵低啸。
这让布拉修斯从凳子上掉了下来。
奥菲丽想知道“无畏”到底对神的存在知道多少，他也像海德嘉尔妈妈当初那样了解真相吗?这个问题差点儿就脱口而出，但她突然想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此刻，在这间化妆间里说出的一切，她都无法向美狄安娜隐藏，只要她决定去搜查自己的记忆。
她坚定地解开用来遮脸的头巾，直面“无畏”。
“您想知道我们为什么会出现在您的咖啡剧院里。事实是我被派来当眼线。我向您保证，布拉修斯先生和这一点关系都没有。您的真心话，我建议到此为止，我们各走各路。事实上，”奥菲丽想了一下补充说，“您最好为您的咖啡剧院另选一个地址。”
“无畏”骑在收音机上，默默看了她很久。接着，他仰头大笑。相框里所有的玻璃都被震碎了。
“你就没有想过，直接放老虎真——的会更容易吗?我是‘无畏并几乎无可指摘’!那么你认为，这个‘几乎’从何而来?”
“但是，我以为……海德嘉尔妈妈……伊梅尔达夫人。”奥菲丽语无伦次。
“实话说，你在期待什么?我朝您张开双臂，并且高呼‘我朋友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吗?孩子，请你成熟一点。”
“无畏”丢掉了他所有的和善。他轻蔑地打量着奥菲丽，丝毫没有掩饰。在这一刻，他不是有着男高音嗓音的群众煽动者，也不再是那个外表微不足道的秃头小男人，他是完全不同的第三个人。
一头把恐怖当盟友的野兽。
他从长衫内侧的口袋里取出咖啡剧院的门票。
“你们能来这里是因为我愿意让你们来。实话说，我本期待见到另一个人，比如你那迷人的同学，美狄安娜小姐。一个没能力只操心自己事的人，不是吗?她的身上流着捕食者的血液!如果有一天她加入LUX的行列，对我来说她将是个可怕的对手。”
“无畏”沉默了很久。奥菲丽有足够的时间聆听她自己的心脏，还有布拉修斯的心脏怦怦乱跳。
“一小时之后，”他又开口道，“一切都会消失：招牌、桌子、舞台、化妆间的设备。小姑娘，不是因为你建议我这样，而是因为这就是我的生活方式。巴别塔的地下提供了无限可能，是我，只有我，才能决定我要去哪儿以及谁能看见我。”
“无畏”站起来。在一阵皮毛有力的晃动中，他的老虎也跟着站了起来。
“我不会杀你们。我不袭击羔羊，我只对猛兽感兴趣。你们只需要把下面的话带给美狄安娜小姐就行了。”他压低声音，低到听起来像是一阵远方的雷雨，“播种风者，必会收获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