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2 在养狮场的人
泰山和盖蒙从贝尔萨的笼舍离开时，一个奴隶来到泰山身边，并对他说：“尼莫女王要见你，你立刻到象牙厅吧。盖蒙贵族在前厅等你。这是尼莫女王的命令。”
“没想到是现在!”当他穿过庭院走向宫廷时，泰山叫道。
“只有到了那里，才知道为什么会被尼莫召唤，”盖蒙评论，“要么接受荣誉，要么接受处死。尼莫喜怒无常。她总觉得无聊并想找乐子。有些时候她找乐子的方法很奇特，以至于人们会想她的脑子是不是——但是，不!这样的想法即使在朋友之间小声嘀咕也不可以。”
泰山到达王宫后，被立刻引到象牙厅，在那里，和前晚一样，他看到了尼莫和艾洛特。尼莫用一种迫切的笑容招呼他，艾洛特黑沉着脸，一点儿也不掩饰他越来越多的憎恨。
“我们早上有个消遣，”尼莫解释道，“召唤你和盖蒙来一起享受一下，一两天前，偷袭泰纳的一伙人抓住了一个阿特纳的贵族，我们准备今早拿他开涮一下。”
泰山点点头，他不懂她的意思，也不太感兴趣。
尼莫转向艾洛特，说道：“告诉他我们准备好了，要确保一切准备就绪。”
艾洛特红着脸，脸色阴沉地答道：“全部按照女王您的吩咐。”说完，便从门口退出去。
当门在艾洛特身后关上以后，尼莫示意泰山坐到软沙发上面，微笑着说：“看来艾洛特不喜欢你，他很生气你不跪拜我，也生气我不强迫你，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我会这样。”
“有两个原因，其中每一个都不足以解释。”泰山答道。
“是什么呢?我很好奇你作何解释。”
“考虑一下陌生人的风俗和对客人尊重一点。”泰山建议。
尼莫考虑了一会儿，“是的。”她承认，“每一个都是很好的理由，但都和王宫的规矩不相符，但实际上这两个理由又是相似的，因此只是同一个理由，还有别的吗?”
“是的，”泰山答道，“有更好的，一个你会忽视的理由。”
“是什么?”
“就是你不能强迫我跪拜。”
一丝强硬的神色掠过尼莫的眼睛，这可不是尼莫期待的答案。泰山的目光没有离开过尼莫的眼睛，她却在其中发现了乐趣：“哦，为什么要我忍受它!”她叫道，同时一点恼火也消融了，“你不要对我那么强硬好不好?”她几乎恳切地说。
“我也想对你好，尼莫，”泰山答道，“但不能以我的自尊为代价。那就是我不跪拜的唯一理由。”
“还有别的理由吗?”尼莫问道。
“我希望你喜欢我，如果我对你卑躬屈膝，你就不会喜欢我了。”
“或许你是对的。”她沉思了一下便承认道，“大家卑躬屈膝，我一见就会恶心;大家要是不卑躬屈膝，我又会生气，这是为什么?”
“我讲了会冒犯你的。”泰山警告。
“过去的两天，我已经习惯了被你冒犯，”她答道，满是无可奈何，“你倒不妨告诉我。”
“他们不跪拜你生气，是因为你不自信。你希望他们这种外在的谄媚使得你能不断确信自己是卡士内的女王。”
“谁会说我不是卡士内的女王?”尼莫问道，立刻又充满了戒备，“谁敢说那话就会发现我掌握着他的生杀大权。”
“那也不会给我留下印象，”泰山说道，“我没说你不是卡士内的女王，只是说你的举止暗示了你的焦虑，一个女王应该自信才能亲切和仁慈。”
尼莫呆坐了一会儿，明显在思考泰山暗示她的东西。“他们不会明白，”她最后说，“如果我亲切仁慈，他们就会认为我软弱，就会利用我，最终毁灭我。”
“哦，泰山，我希望你能够答应留在卡士内，如果你愿意，他们就不会从我这里得到任何东西，我会给你建一座仅次于我的宫殿。我会对你很好，我们——你会过得很好。”
泰山摇摇头：“泰山只有在丛林里才会过得开心。”
尼莫向他倾斜着身子，猛地抓住他的肩膀。“我只能在这里让你过得开心。”她小声地说道。
“艾洛特、穆杜泽和托马斯可不这样想。”泰山提醒。
“我恨他们!”尼莫叫道，“如果这次他们还敢干预，我就把他们全部杀死。”
正说着，门突然开了，艾洛特唐突地进来了，他跪拜了一下，这个动作与其说是跪拜不如说只是一个姿态。
尼莫红着脸朝他怒目而视，冷冷地说道：“在你进来前，确保你是被叫进来，并且我们表达过想接见你。”
“但是，陛下您，”艾洛特反对，“我难道不是习惯了——”
“你养了一个坏习惯，”尼莫打断，“所以你要改正。消遣安排好了吗?”
“一切就绪，陛下。”垂头丧气的艾洛特答道。
“那就来吧。”尼莫示意泰山跟着自己。
他们看见盖蒙在前厅等候，女王叫他跟上。前面和后面都是武装护卫，他们穿过几个走廊和房间，登上楼梯来到王宫的二楼，被带到一个能俯瞰小庭院的阳台上。一楼面向庭院的窗户都装有栅栏，顶上安装了扶手，削尖的木桩凸出来，后面坐着女王和一队人马，庭院看上去就是一个小型斗兽场。
泰山往下看，想着这个消遣会是什么。一侧的门打开了，一头年轻的狮子走到太阳地，眨着眼睛，四处张望。当它看到看台上正在看着自己的人们，它吼了一声。
“它会成为一头优秀的狮子，”尼莫评论，“从幼狮起，它就很凶残。”
“它在这里干什么?”泰山问道，“它要干什么?”
“它要给我们带来消遣。”尼莫答道，“现在一个卡士内的敌人将被扔进这个场地，就是在泰纳被俘的阿特纳人。”
“如果他杀死狮子，你就给他自由?”泰山问。
尼莫笑道：“我保证我会的，但他是不会杀死狮子的。”
“或许，”泰山说道，“有人此前杀死过狮子。”
“赤手空拳吗?”尼莫问。
“你意思是这个人一点武装都没有?”泰山狐疑地问。
“对啊，当然没有。”尼莫叫道，“他在这里不是为了杀死或杀伤一头年轻的狮子，而是被杀死。”
“他没有机会的话，那就不是游戏，是谋杀。”
“或许，你可以下去为他战斗，”艾洛特讥笑道，“如果他是杀死狮子的冠军，女王会给他自由，这是习俗。”
“这是自从我当了女王后还没有先例的习俗，”尼莫说道，“这的确是斗狮场的法则。但是我还没有见过一个冠军敢主动冒险的。”
狮子在院子里走着，在看台下方站住了，盯着上面。这是一头极好的狮子，年轻而成熟。
尼莫又说：“我将把它变成一头优秀的狩猎狮子，在它咬死几个饲养员后，我就决定将它变成大型狩猎活动的狩猎狮子。看，阿特纳人来了。”尼莫用手指着庭院，“那是一个相貌好看的年轻人。”
泰山看了一眼站在场地另一侧那个穿着象牙铠甲的健硕的人，他正勇敢地等待着自己的命运。狮子也慢慢掉转头，朝自己还没有看见的猎物看去。与此同时，泰山抓住艾洛特短剑的剑柄，从剑鞘里拔出武器，站在扶手的顶部，扑向下面的狮子。
他如此轻快和悄无声息，以至于没人看出他的意图，直到盖蒙突然惊呼一声，艾洛特也惊叫起来，而尼莫发出一声恐惧和惊慌的尖叫。尼莫靠在扶手的顶部，看见狮子挣扎着试图撕扯将它压在石板地面的人，想要逃跑。这头野兽发出的可怕吼声在这个狭窄的场地里回响着，混杂其中的是骑在它背上的人猿的吼声。他古铜色的胳臂搂住吃人野兽满是鬃毛的脖子，两条有力的腿紧紧锁住狮子的身体中部，等着适当的时机将艾洛特锋利的短剑扎进野兽的心脏。而作为猎物的阿特纳人则跑向两头搏斗中的野兽。
“以苏斯的名义，”尼莫叫道，“如果狮子杀死泰山，我会叫人把它的四肢扯下来，一定不能杀死他!下去，艾洛特，帮帮泰山。去，盖蒙!”
盖蒙没有迟疑，跳到扶手上，顺着木桩下到庭院。
艾洛特缩了回来，嘟囔了一句：“让他自己照顾自己吧!”
尼莫被泰山吓惨了，也对艾洛特感到愤怒和恶心，转向站在身后的卫兵：“把艾洛特扔到院子里去!”她指着那位阿谀奉承的宠臣，对卫兵发出命令。但是艾洛特没有等到自己被扔下去，就跟着盖蒙一起下到院子里。
艾洛特、盖蒙和阿特纳人都不需要帮助泰山，因为他已经将短剑扎进了野兽黄褐色的身体中。当被捅了两下后，这头咆哮着的野兽终于倒在了白石板上，声音也停止了。
然后泰山站起身来。此刻，周围的几个人，靠在扶手上的女王，黄金城都被他遗忘了。在这里，他不再是英国的爵士，只是一头会猎杀的丛林野兽。他站在尼莫王宫的中央，一只脚踩在狮子的尸体上，抬头向天，发出一声公猿猎杀成功后的可怕叫声。
盖蒙和艾洛特浑身发抖，尼莫恐惧地缩回身子。
阿特纳人没有动，他以前听过这种野蛮的叫声。对，这个阿特纳人就是沃尔萨。
泰山终于转过身，脸上的野性已消退了，他伸出一只手，搭在沃尔萨的肩上，说：“我们又会面了，朋友!”
“你又救了我的命!”沃尔萨叫道。
两人低声说话，台上的尼莫等人都没有听到。艾洛特害怕狮子没有死，吓得蜷缩在场地另一边的柱子后面。虽然被盖蒙听到了，但泰山并不担心，他很担心沃尔萨。其他人并不知道他认识沃尔萨，于是，泰山就是从阿特纳来刺杀女王的老一套故事立刻又传开了，似乎只有奇迹才能救得了他了。
此时，泰山的手依然搭在沃尔萨的肩头，迅速小声地说：“他们还不知道我们两个认识，他们当中有些人在找借口杀死我，至于你，他们根本就不要借口。”
尼莫向周围的人下命令：“下去，把泰山从场子里叫出来，然后让泰山和盖蒙一起到我这里来。艾洛特先回自己的住所直到我叫他。我不想再见到他了。把阿特纳人带回牢房，我会去告诉他将获得自由。”
“随便和他做什么吧，他是你的了。”尼莫叫道，“快到我这里来一趟，泰山，我担心你会被杀死，我现在还怕着呢。”
艾洛特和盖蒙表情各异地听着这些话，每个人都意识到这预示着卡士内宫廷事务会发生变化。盖蒙预计这将为尼莫的议会带来更好的变化，因此感到非常高兴。艾洛特看到了自己宏伟权力的脆弱结构，也反映出了他的权力大厦即将轰然倒塌。两人都惊讶于尼莫的新变化，毕竟此前除了穆杜泽的权威外，从未见过尼莫会服从任何人。
在盖蒙和沃尔萨的陪同下，泰山回到看台。尼莫慢慢恢复了平静，等着他们。此前，在为泰山的安危而焦虑后，又被人们的兴奋所感染，她展现出了性格中女性的一面，对此很少和她亲密的人可能会怀疑。但是现在她又是女王了，她傲慢地看着沃尔萨，又很感兴趣的样子。
“你叫什么名字，阿特纳人?”她问道。
“沃尔萨，”沃尔萨回答并继续说道，“克桑托斯家族成员。”
“我了解这个家族，”尼莫评论，“首领是国王的国师。这是一个高贵的家族，在血统和权威上接近王室。”
“我父亲就是克桑托斯家族的首领。”沃尔萨说道。
“你本可以成为一个贵族人质的，”尼莫叹息，“但是我承诺过要给你自由的。”
“我对此感到无上光荣，”沃尔萨答道，嘴唇掠过一丝微笑，“但是我要看到喜事才会满意。”
“我们都热切盼望着那一刻，”尼莫亲切地接过话，“与此同时，我们会安排陪同人员护送你回到阿特纳，希望有更好的运气，你能再次落入我们手里。明天一早，准备好送你回国。”
“我非常感谢您，”沃尔萨答道，“我会准备好的。我走时会带走对您——漂亮亲切的卡士内女王的回忆，并会终身珍惜。”
“直到明天，我们的盖蒙都会是你的接待人。”尼莫宣布完，对盖蒙说，“把他带到你的住所，盖蒙，让大家知道他是尼莫的客人，任何人不得伤害他。”
泰山要陪同盖蒙和沃尔萨回到住所，但是尼莫留住了他。“你和我回到我的房间，”她指示，“我要和你说话。”
他们走过宫殿，女王没有按照宫廷礼仪走在同伴的前头，而是靠近泰山，与他走得很近，一边盯着他的眼睛一边讲话。“我吓死了，泰山，”她推心置腹地说，“尼莫为一个人的安危紧张担忧，可不是经常有的事。但是当我看到你跳到斗狮场和狮子在一起时，我的心脏就像停止跳动了似的。告诉我，你为什么要那样做，泰山?”
“我为看到的东西感到恶心。”泰山回答。
“恶心!你什么意思?”
“懦弱的权力竟会允许一个手无寸铁、毫无防备的人被迫和狮子在斗狮场搏斗。”泰山坦白道。
尼莫脸红了，她冷冷地说道：“你知道那个权力就是我。”
“我当然知道，”泰山说道，“但是那确实可憎。”
“你什么意思?”尼莫厉声道，“你是要考验我的耐心吗?如果你更了解我，你会知道主动那样说是不安全的，即便是你。在你面前，我已经降格自贬了。”
“我不是试图考验你的耐心，”泰山答道，“我既不感兴趣也不关心你的自控力，我只是惊讶一个这么漂亮的人，竟会这么残忍。”
女王的脸红消失了，眼睛里冒起了怒火，她闷声不响地走着，内心突然反思起来。当他们到达通往女王房间的前厅时，女王突然停在了门口，把一只手放在泰山的胳臂上。“你很勇敢，”她说道，“只有勇敢的人才会跳到斗狮场，为了一个陌生人和狮子搏斗。也只有最勇敢的人才敢像你那样和尼莫女王讲话。和冒犯尼莫被处死相比，被狮子咬死算是仁慈的。”
“或许你知道我会宽恕你。哦，泰山，你施了多大魔力才会赢过我的权力!”她拉住他的手，把他往自己的房间门口领。“你要教会尼莫如何做人!”
当门打开，卡士内女王的眼睛里换了另一种神色，美丽的眼睛深处闪现出温柔的光芒，然后又换成了恼恨带来的冰冷强硬的眼神。因为在房间中间面对面站着的就是穆杜泽。
穆杜泽站在那里弯着腰，摇头晃脑，用拐杖敲击着地面，很可怕。虽不说话，她却恶毒地瞪着两个人。
如同一个被权力束缚的人，尼莫竟慢慢地走近老巫婆，把泰山留在了门口。门在他们身后慢慢地悄无声息地关上了。
泰山隐约听到拐杖在里面石板上发出了敲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