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9 初入敌国
人猿泰山恢复意识之后，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大房间的水泥地板上。他刚刚睁开眼睛，知觉还未完全复原，只注意到房间里点了灯(虽然灯光不算特别亮)，还发现这里并非只有他一人。之后，他努力让自己精神集中，看到两根巨大的蜡烛正在燃烧，尽管已经融化了一部分，可它们的直径看上去足足有三英尺，高度至少有五英尺。这两根蜡烛的烛芯和人的手腕一样粗，燃烧方式虽然没什么特别的，但没有发出一点烟，上方天花板的横梁和木板也没有被熏黑。
这个房间里最引人注目的地方就是这些光源了，也是泰山最先注意到的东西。现在他的目光开始转向屋子里的其他人。这里大约有五十到一百人，所有人都和自己差不多高，但他们的穿着却和特鲁哈纳达马库斯城和维尔托皮斯马库斯城的小人一样。泰山皱起眉头，久久地凝视着他们。他们是谁?他在什么地方?
他开始慢慢恢复知觉，这才感觉到了疼痛。他觉得手臂又沉又麻，想要试着移动，但双手被牢牢地绑在了背后，怎么都动不了。他移动了一下没有被绑起来的双脚。挣扎一番之后，他发现自己很虚弱，于是只好坐起来向四周望去。房间里到处都是卫兵，他们看上去就像米努尼人，但是却和正常人一样大。房间本身也很大，地板上有许多长凳和桌子，人们大多坐在长凳上或者躺在坚硬的泥地上。有几个人在他们中间走来走去，貌似在为他们工作。泰山看到房间里的人几乎都受伤了，其中很多人伤口比较严重，而那些在他们中间走动的人显然是在照顾伤员，他们穿着像特鲁哈纳达马库斯的高阶层奴隶那样的白色长袍，这些人可能是护工。除了伤员和护工外，这里还有六名没有受伤的武装战士，其中一个在泰山坐起来之后首先看到了他。
“哟!”他喊道，“巨人醒过来了。”他穿过房间，走到泰山跟前，双脚分开，幸灾乐祸的笑容荡漾在脸上，瞪着泰山。“你白长了这么大的块头，”他嘲弄道，“现在我们和你一样大了，我们也是巨人，不是吗?”他笑着转身朝同伴们走去，其他人也跟着放声大笑。
泰山发现自己沦为阶下囚，于是他开始沉默，重新变回那个性格缄默的野人。他没有回应士兵，只是坐在那里用野兽般凶狠的目光盯着他们。
“他是个哑巴，就跟洞穴里的那些女人一样。”那个士兵对他的同伴说。
“也许他就是其中一员呢。”另一个人说。
“是啊，”第三个人随声附和，“也许他就是个泽塔拉克洛人(他们这样称呼哑人)。”
“但是他们一族的男人都是懦夫，”第一个发言者说，“而这个人打起仗来就像一个天生的勇士。”
“是的，他赤手空拳，一直打到自己倒下为止。”
“你没看到他是怎么把羚羊和战士们甩在地上的，就像捡起小石子扔出去一样。”
“他寸步不让，也没有弃逃，还一直面带微笑。”
“他看起来不像泽塔拉克洛人——问一下他是不是。”
第一个跟泰山说话的人向泰山抛出了这个问题，但是泰山只管继续盯着他们看。
“他没听懂我的意思，”那个士兵说，“但我不觉得他是泽塔拉克洛人。那他是什么人呢，我真的不清楚了。”
他过来检查泰山的伤口：“这些伤很快就会好的，不出七天他就能去采石场干活了。”
士兵们把棕色粉末撒在他的伤口上，给他带来食物、水和羚羊奶。泰山的手臂肿到已经变了色，于是他们拿来一根链条，一头通过笨拙的挂锁拴着他的腰，另一头系在石墙的铁环上，弄好之后，他们砍下了他手腕上的铁圈。
他们以为泰山听不懂，所以就畅所欲言。由于这个国家使用的语言和特鲁哈纳达马库斯人用的几乎一模一样，泰山理解了他们说的全部内容。他得知城外的那场战争进行得并不像维尔托皮斯马库斯国王埃尔科米哈戈想象的那样顺利，很多战士阵亡了，也有很多人被俘虏，他们杀敌和俘获的数目也不容乐观。尽管如此，埃尔科米哈戈国王还是认为这场短暂的战役没有白打。
人猿泰山想不通其他人是如何变得和自己一样大的，而他所听到的谈话也没有揭示任何这方面的信息。最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在几天之后，当时他穿过囚房所在的那条走廊，看到一排和他差不多大的战士每个人都骑着一只大羚羊——可从羚羊的轮廓来看，它们分明就是身形最小的王室羚羊!泰山狂躁地用深棕色的手指抓挠黑发，决定不在这个疑团上花心思了。
他和那些维尔托皮斯马库斯伤员的伤口很快就愈合了。第七天，有六个士兵来找他，取下他腰部的链条，带着他离开。他的看守们早就不跟他说话了，因为他们以为他就像哑人一样只会用自己种族的那套肢体动作沟通。他们带他沿一个环形走廊向前，他这才发现自己正在被带往埃尔科米哈戈国王那里，据说国王曾经表示过，等泰山伤好之后，他想见一见这个非同寻常的俘虏。
他们从长廊穿过，那里有的地方被装在壁龛里的小蜡烛照亮，有的地方借助旁边敞开的房门露出的亮光照明。奴隶和士兵在这条走廊里不断穿行，但他们分别在两条独立的队伍里面。穿白袍的高等奴隶的衣服上用红色印着主人的徽记和他们各自的职业象征;第二代绿袍奴隶前胸和后背上用黑色印着主人的徽记，第一代绿袍奴隶的前胸用黑色印着他们的出生地，后背印着其主人的徽记。走廊上的士兵也分不同等级和地位：年轻人和穷人戴着朴素的皮饰，富人则戴着珠宝镶嵌的挽具，还有一些士兵骑在巨大的羚羊上穿行于走廊的两个方向，速度很快。不得不说，这些羚羊是泰山在维尔托皮斯马库斯城被监禁以来看到的最大奇迹。
在走廊里，泰山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有梯子延伸到上面一层楼，但他从未看到有下去的梯子，因此他推断他们原先是在这层建筑的最底层。
他注意到，这幢建筑与阿登德罗哈基斯国王那座建造中的圆顶宫殿很相似，但他几乎不敢相信居然存在如此巨大的一个圆顶，容得下这么多和自己差不多大小的人。尽管比例相同，但这个更大维度的“复制品”的直径足足有八百八十英尺，高四百四十英尺。居然能有一个种族的人使用最原始的手段完成了这样的建筑壮举，简直让人想都不敢想。然而，这里的走廊带着拱形屋顶，墙是用一排排整齐的石块拼起来的，大房间的天花板上连着沉重的横梁和粗壮的柱子——一切就跟他在特鲁哈纳达马库斯看到的圆顶建筑一样，但规模却大得多。
他一路边走边看，思考着这些令他费解的事物。这时候，士兵带他从环形回廊走到了右边的另一条走廊，停在一个房间的门口。这个房间里摆满了一排排的货架，上面堆着各种各样的物品：大大小小的蜡烛、头盔、腰带、凉鞋、束腰外衣、碗、罐子、瓶子，以及其他上千种小人国日常生活的必需品。由于之前在特鲁哈纳达马库斯经历过一段时间的旅居生活，他现在多少已经熟悉了这些东西。
他们在房间的入口停下，一名护送者负责通报，接着一个白袍奴隶闻声走了过来。
卫兵说：“给这个特鲁哈纳达马库斯奴隶一件绿色的袍子。”
“他背上写谁的名字?”奴隶问道。
“他是佐恩斯罗哈戈的人。”士兵回答说。
奴隶飞快地跑到一个架子前，从中挑选了一件绿色的外衣，又从另一个架子上拿出两个大木块，每一块的表面都刻了不同的标记。他在木块表面均匀地覆盖了一层颜料或墨水之类的东西，往束腰外衣里面衬了一块平整的木板，然后将其中一个模型面朝下放置在布料上面，用木槌熟练地在上面敲击了几下，然后用另一块印章在衣服背面重复刚刚的操作。当他把那件衣服递给泰山的时候，泰山看见衣服的前胸和后背上都有一个黑色的标记，但他看不懂那是什么意思，毕竟到目前为止他学到的那些知识还不足以让他识字。
奴隶给了他一双系带凉鞋，他穿好之后战士们示意他继续沿着走廊往前走。他很快发现周围的装饰风格变了，粗糙的石墙上现在涂了一层泥灰，上面还装饰着彩色手绘图案，一般是战斗或狩猎的场景，通常嵌在设计繁杂的画框里。所见之处多是鲜艳的色彩。色调不一的蜡烛出现得愈加频繁，还有很多穿着华服的战士。这里几乎看不到绿袍奴隶了，而高阶奴隶所穿的白色长袍则用了更加昂贵的面料，奴隶身上还常常装点着珠宝和精致的皮革。
沿着走廊越往前，途中的景致变得越壮观，灯光也越加辉煌，直到前面突然出现了两扇巨大的门。大门的把手是镀金的，门前衣着华丽的战士拦住了他们，向护送他们的指挥官询问来者何人。
“遵照国王陛下的命令，我们带来了佐恩斯罗哈戈的奴隶，”指挥官回答，“这个巨人是从特鲁哈纳达马库斯俘虏来的。”
那个拦住他们的战士转向他的同伴：“将信带给国王!”
信使走了之后，战士们开始打量泰山，问了很多关于他的问题，但他的护卫基本只能给出一两个猜测性的回答。这时，信使回来告诉他们来者可以立即进去拜见国王，于是沉重的门被推开了。泰山从门槛处看到这个房间很大，墙壁向对面汇集靠拢，那里的台子上是王座。天花板用巨大的木柱支撑着，中间隔着很多横梁，横梁和柱子上面都有浮雕，而天花板上涂灰泥的部分则用鲜艳的色彩装饰着华丽的图案。墙壁上镶的板子高度大约是他们身高的一半，镶板上方是彩绘的木板，泰山猜想上面描绘的是维尔托皮斯马库斯的大事记，以及历代国王的肖像。
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两个士兵站在王座两旁的门口。一行人从宽阔的中心通道朝王座走去，其中一个战士示意护卫首领走到他站着的地方。然后门被打开了，里面是一个小接待室，六个衣着华丽的战士坐在雕花小长椅上，第七个人懒洋洋地靠在一把高背椅上，当他听别人讲话时，他的手指在椅子宽阔的扶手上轻轻敲击，偶尔发表一下意见，但他每次说话总能让所有人全神贯注地倾听。如果他说话的时候皱起眉头，其他人就会更深沉地皱眉;如果他露出微笑，别人就会笑出声来。他们的目光片刻不离他的脸，生怕错过了他喜怒无常的微妙表情。
带领泰山的战士停下了，他们沉默地站在那里，直到高背椅上的人注意到他们。领头的人单膝跪地，将双臂高举过头顶，手掌向前，身体尽可能地往后仰，用单一刻板的语调吟诵他的见面语：
“啊，埃尔科米哈戈，维尔托皮斯马库斯的君主，万人之王，万物之主，全知、全勇、至尊的陛下!我们依照您的吩咐带来了佐恩斯罗哈戈的奴隶。”
“起来吧，把奴隶带过来，”高背扶手椅上的人命令道，然后转身对他的同伴们说，“这就是佐恩斯罗哈戈从特鲁哈纳达马库斯带回来的那个巨人。”
“我们听说过他，至尊的陛下。”他们回答。
“听说过佐恩斯罗哈戈的赌注吗?”国王问道。
“也听说过佐恩斯罗哈戈的赌注，全知的陛下!”一个人回答。
“你们觉得怎么样?”埃尔科米哈戈问道。
“和您想的一样，万人之王。”另一个人迅速说。
“那是什么样的呢?”国王问。
这六人很快难为情地看了看其他人。“他是怎么想的?”离埃尔科米哈戈最远的那个人向他旁边的人低声问道，他的邻座耸耸肩，望向另一个人。
“怎么了，戈夫洛索?”国王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我正要说，除非佐恩斯罗哈戈第一时间询问了我们威武的陛下，否则他肯定会输掉他的赌注。”戈夫洛索从容不迫地说。
“当然，”国王说，“你说得有点道理，戈夫洛索。佐恩斯罗哈戈确实咨询过我，正是我发现了振动原理，促成了这件事情;也是我决定了最初的试验该如何进行。此前它的持续时间并不长，但我们相信新配方至少能够持续三十九个月——这就是佐恩斯罗哈戈打的赌，如果他输了，他得赔给达尔法斯托马洛一千个奴隶。”
“好极了!”戈夫洛索喊道，“有了像您这样博学和睿智的国王，我们比其他民族的臣子幸运太多了。”
“你有很多要感谢的，戈夫洛索，”国王表示同意，“不过，等我说的这个研究成果成功运用之后，那才是真正的辉煌。到时候的试验结果和我们迄今为止所取得的成果会是截然相反的。我们一直在努力尝试，总有一天，我会把新的配方给佐恩斯罗哈戈，然后这个发明会给米努尼带来伟大的革命，我们用一百个人就可以去征服世界!”
这时，埃尔科米哈戈突然把注意力转向站在他面前的绿袍奴隶身上。他仔细端详了泰山几分钟，没有说话。
“你从哪个城市来?”国王终于问道。
“啊，至尊的埃尔科米哈戈，”护卫队的首领说，“这个无知的可怜虫不会说话。”
“他能发出什么声音吗?”国王问道。
“自从他被捕之后从未有过，万人之王。”
“他是泽塔拉克洛人，”埃尔科米哈戈说，“为什么对这些低能的哑巴生物如此大惊小怪?”
“看啊!”戈夫洛索大声说，“我们的智慧之父这么快就掌握了一切的真相，揭示了所有的深层奥秘。这难道不值得惊叹吗?”
“现在知识的光辉已经照耀在他的身上，哪怕最迟钝的人也看得出来这个生物的确是泽塔拉克洛人，”另一个国王的侍臣喊道，“这多简单啊，我们怎么这么愚蠢呢!啊，要不是有全知的陛下的伟大智慧，我们其他人该怎么办才好?”
埃尔科米哈戈还在仔细打量泰山，他似乎没有听到侍臣们的称赞。然后，他又开口了。
“他没有泽塔拉克洛人的特征，”他深思熟虑后说道，“看他的耳朵，这不是那些哑巴的耳朵，他的头发也不一样。他的体型和他们的也有区别。另外，他头的形状看上去是用来储存知识和思考的。不，他不可能是泽塔拉克洛人。”
“太神奇了!”戈夫洛索喊道，“我没有告诉过你们吗?我们的国王埃尔科米哈戈总是对的!”
“国王用他神圣的智慧解释之后，我们当中最愚蠢的人也能轻易看出来他不是泽塔拉克洛人。”第二个侍臣说。
这时，和泰山进来的那扇门相对着的另一扇门打开了，一个武士出现在房间里。“啊，埃尔科米哈戈，维尔托皮斯马库斯之王，”他用单调而低沉的声音唱出，“您的女儿詹扎拉公主已经来了。她想见见佐恩斯罗哈戈从特鲁哈纳达马库斯带来的异族奴隶，希望得到陛下的恩准。”
埃尔科米哈戈点头应允。“把公主带进来!”他命令道。
公主一定是在听得到的地方等着，因为国王话音未落她就出现在了门口，后面跟着两个侍女，她们后面有六个侍卫。朝臣们看到她都站了起来，但国王没有。
“进来吧，詹扎拉，”他说，“看看这个奇特的巨人，他的名气现在可是比维尔托皮斯马库斯的国王都大。”
公主穿过房间，径直站在了泰山面前。泰山从进屋之后就一直站着，双臂交叉在宽广的胸前，脸上流露出漠不关心的神色。公主走近他时，他瞥了她一眼，发现她姿色动人。除了从远处偶然看到的一些特鲁哈纳达马库斯妇女之外，她是泰山见到的第一个米努尼女人。她的面部轮廓完美无瑕，华丽的珠宝头饰将柔滑的深色头发服帖地箍起来，皮肤晶莹剔透。她身穿一袭白衣，很符合出现在父王宫殿的纯洁公主的形象，柔软的长袍紧贴在身上，笔直地落在她的弓形脚背上。泰山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垂下来让它们显得比原来更黑。他试图从中发现她的性格特征，因为他的朋友科莫多弗洛伦萨尔希望有朝一日能娶她作特鲁哈纳达马库斯的王后，泰山这才产生了兴趣。这时，他看到她美丽的眉毛突然打了个结。
“这个畜生怎么回事?”公主叫道，“他是木头做的吗?”
“他不会说任何语言，也听不懂别人说的话，”她的父亲解释道，“他从被俘之后就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真是个沉闷又丑陋的畜生，”公主说，“我要让他发出声音，并且立刻发出来。”她从腰带上抓起一把薄匕首刺进泰山的手臂。她的动作如此敏捷，以至于所有目击者都大吃一惊——尽管她没说几句话，她却给了丛林之王一个警告，这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他没法避开这个残忍的攻击，但他确实可以避免让她如愿以偿，因此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许她还想再来一次，因为她现在很生气，但是国王厉声制止了她。
“够了，詹扎拉!”他喊道，“我们不能伤害这个奴隶，因为我们正在进行的试验对维尔托皮斯马库斯的未来意义重大。”
“他竟敢盯着我的眼睛看!”公主叫道，“他明明知道发出声音可以取悦我，可他却不从。我要杀了他!”
“他不该由你来杀，”国王说，“他属于佐恩斯罗哈戈。”
“我要把他买下来，”她转身对一个侍卫说，“去找佐恩斯罗哈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