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话 龙所栖息的山

知江小姐参战。

虽然有些吃惊,但对我们来说可是件值得庆幸的事儿。

能力远远高于一般战士的知江小姐的话,足以成为相当的战力。

反正原本就觉得必须要找一些本领高强的伙伴来着。要和魔王战斗,仅靠两个人实在是不够了。更何况其中一个人还是个只会抱头鼠窜、完全算不上战力的家伙。

蠢蛋也没有反对让知江小姐同行这件事。而是说着

「啊~知江来的真是太好了,这样就能吃到好吃的饭菜了!」

比起战力,蠢蛋更期待着知江小姐做的饭菜。

照蠢蛋的话来说,知江小姐做饭的手艺相当厉害,这对我来说也是件值得庆幸的事儿。

在粘糕里混入少量野菜和肉、然后干燥制成的携带粮食,虽然很方便,但正如蠢蛋说的那样一点儿也不好吃。吃一两顿还能挺得住,连续几天只吃这个的话,不免会变得意志消沉。而且我又完全不会做饭,能有个会做饭的伙伴加入真是太好了。

话说回来,知江小姐为什么要追过来啊——

她本人的说法是辞职了。这也就是说,自己主动辞掉了海德菲尔特家的女仆职位。

但是还是不明白,然后知江小姐的回答是

「因为觉得这是个合适的机会。」

依旧不懂。

「合适的机会……是指?」

「我想找寻自我。」

我正琢磨是什么意思呢,蠢蛋搔着睡乱的头发,边打哈欠边说道。

「知江她是人偶啊~」

「人偶?人偶是指……?」

是指用旧世界的遗失魔法创作的拟生命体吗?

「没错,就是那个。」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知江小姐那花般可爱的笑脸。

「真是难以置信……」

随着对遗失魔法研究的推进,用现在的魔法也可以做出人偶。虽然能做,但也仅限于小鸟或老鼠这样的小动物。人类——而且拥有明确自我意识和智慧的、外表几乎一摸一样的人类人偶,依靠现在的魔法技术是不可能做得出来的。

可是,知江小姐外表看起来与普通人类没有任何不同。不只是外表,连知性、表情、动作也一模一样——突然对我说她是人偶什么的,一时间无法相信。

可是。

但是。

难以置信的同时我也想到了一种可能。

「知江是从旧世界遗迹里找到的。」

果然。

「是奶奶找到的。我不是说过奶奶年轻的时候是个冒险家的嘛?」

「说过」

「知江就在奶奶还是冒险家的时候在遗迹里发现的。好像是在一个大玻璃圆筒里裸睡来着。」

「羞愧难当~」

知江小姐单手抚摸着脸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蠢蛋的祖母在遗迹里发现知江小姐后,打碎玻璃筒把她唤醒,然后就带回家雇她做女仆了。

「应该说不愧是个……豪迈的祖母啊……」

但是如果说知江小姐是旧世界魔法所创造的人偶的话,那么与人类毫无二致的外表和智慧也就可以理解了。

而且为什么知江小姐了解雷文大人的婴儿时期这个迷也解开了。

蠢蛋祖母年轻的时候,也就是四十年或者五十年前的时候……知江小姐从那个时候起就在海德菲尔特家的话,给雷文大人换过尿布也是当然的。

「知江小姐是人偶这件事我明白了,可是寻找自我是指……?」

「我想要知道究竟是谁创造了我,又是为什么创造了我。」

「发现知江小姐的那个遗迹里没有留下创造者的线索么?」

「不清楚。」

知江小姐摇头。

「雷米艾尔大人什么也没有说,我也什么也没问。」

知江小姐看向远方说道。

「被雷米艾尔大人带回海德菲尔特家之后的每一天,都过得非常开心,非常充实……所以我从没有在意过我究竟是被谁创造出来、为了什么而创造出来这件事。但是雷米艾尔大人去世后,我在怀念着与雷米艾尔大人一起度过的时光的同时,也意识到了自己没有在那之前的记忆这件事……」

「所以开始想要知道自己的身份了?」

知江小姐点点头。

「虽然也没有想知道到坐立不安的地步,但是如果有机会的话,果然还是想调查一下……」

「这么想着机会就来了?」

「是的。」

「发现知江小姐的遗迹在哪儿啊?」

「这个也,不清楚。」

「这样啊……」

就是说,必须先要找到蠢蛋的祖母发现知江小姐的那个遗迹喽。

「在夫鲁不拉伊德也许能找到什么情报也说不定。」

学术都市夫鲁不拉伊德,知识的圣地,旧世界研究组织的本部就设在那里。在那里的话,一定能了解到发现知江小姐的遗迹在哪儿、是什么样的遗迹。

「虽然是这样,可我们现在正在赶往那不拉斯卡山……」

「谢谢您的关心、安玖大人。当然,我不会任性地要求改变目的地。如果有机会去学术都市的话,到那时候再考虑我的事情就可以了。」

「抱歉。」

要调查什么东西的话没有比夫鲁不拉伊德更合适的地方了。虽然还不清楚见到金龙之后我们会怎么样行动,但一定会有去夫鲁不拉伊德的机会的吧。

「啊哈~」

蠢蛋打了个大哈欠说道。

「话说完了?还不做饭么?」

早餐马上就由知江小姐来准备。

知江小姐将携带的粮食放进锅里,仅仅是加入了些她带来的调味料简单地调了调,味道就变得大不一样了。即使身体还没有恢复所以没什么食欲,但是我也禁不住要了第二份。

「吃完了就立刻出发吧。」

「立刻……你这不是刚好嘛?再休息两三天吧。」

蠢蛋悠闲地嚼着昨晚摘来的果子说道。

「烧已经退了,也能动了。更何况现在也不是悠哉悠哉的时候。」

「魔物又跑出来的话怎么办啊?先说好、我可不上啊!」

这种堂堂的宣言虽然难以接受,不过我也没期待蠢蛋能战斗。如果遇到魔物的话,只好我自己来想办法。

——本是这么想的。

「请放心,安玖大人。」

收拾好餐具的知江小姐对我笑着说道。

「战斗就请交给我。」

知江小姐将手里的餐具轻轻放到地上,像是给我看似的将右手伸向我。

白白的可爱小手——可仔细看手掌中心慢慢鼓了起来。

「?」

接近过去想要仔细看那是什么的时候,手掌上鼓出的部分裂开,从里面伸出一根棒状的黑色物体。

知江小姐左手握住它,一口气拉了出来。

「不会让身体不适的安玖大人受累。」

微笑着的知江小姐手中握着的是比她的身高还要长的薙刀。

如果没有事先知道知江小姐是旧世界魔法创造的人偶的话,我恐怕会惊讶到瘫软在地吧。

竟然从手中拿出薙刀。

不愧是旧世界的人偶,以现在的魔法技术完全无法理解。

就像她说的那样,这天的所有战斗全部由知江小姐一人解决了。

虽然没有和那天那样层出不穷,但出现的魔物中也有比钢枪狼更强的——普通战士无法匹敌的家伙。

虽然不是第一次见到知江小姐战斗的样子,但与血樱的阿伊卡战斗时好像并没有出全力——今天知江小姐的动作比那时更加疾速、敏捷、更加有力。

娇小的身体像陀螺一样轻快地转动,自如地挥舞着比自己身高还长的薙刀,接连不断地斩下攻袭而来的魔物。

完全没有我的出场机会。

第二天、第三天,完全无需我出手,知江小姐一人便将魔物的攻击全部解决,就这样我们顺利地穿过了迷途骑士的树海。

马卡利夫是那不拉斯卡山麓上的一个小村子。

大路不通又被树海包围,这里与城镇间几乎没有任何来往,以情报来看也没有设置军队的守卫点(以前似乎有)。

魔王复活之后树海成了魔物的巢穴,本来以为村子已经被魔物毁掉了,不过还好,村子还在。

「真是个安静的村子啊。」

知江小姐说道。

「因为只是个小村子啊,不会太热闹……不过也安静过头了吧。」

并不是没有人。我们进村子后已经遇到好几个村民了。

可是、我们打招呼的时候,他们却只是投来胆怯的、或者是怀疑的目光。甚至有的人马上停下手边的农活逃掉。

虽然说在这种偏僻的地方生活的人们不会给外人好脸色也是可以理解的……可是总觉得村人的反应有些夸张,难以理解。

「我说,这村子有旅馆吗?」

双手交叉握在脑袋后面的蠢蛋打着哈欠说道。

「真想在床上舒舒服服地睡一觉啊!」

「同感……但还不知道有没有旅馆啊。总之先捉住个村人问问吧。」

顺便也想问问为什么村民那么害怕。

「抓住……这话你来说听起来怎么那么可怕啊!拷问?——之类的?」

「真没礼貌啊!只是说说话而已。」

如果什么也不回答就想逃跑的话,也许会用魔法吹飞也说不定。

总之再遇到人就试着问问吧——正这么想着,就看到一个村里的孩子往这边走过来。

十岁左右的男孩子。

「问问那个孩子吧。」

如果是小孩子的话也许会率真的回答——这样期待着,正想跟他打招呼的时候,男孩子突然跑了起来。

一条直线地朝我们跑了过来。

咚!

「唔哇!」

男孩子拼命地撞向蠢蛋。蠢蛋被撞的一屁股坐在地上,男孩子自己也被撞倒。

虽然看起来摔得不轻,但男孩子马上就爬了起来。

他带着不像是小孩子拥有的强烈意志狠狠地瞪着我们,手腕里很费力似的抱着一柄黑鞘的剑。

那是……蠢蛋的剑。

「痛痛!」

蠢蛋揉着屁股站了起来。

刚稍微移开注意力,男孩子马上背向我们跑走了——抱着蠢蛋的剑一起。

「抢东西吗?胆子不小啊。」

我瞄准男孩子的脚下把魔杖丢了过去。

魔杖漂亮地命中男孩子的膝盖内侧,让他摔倒了。

「真粗暴啊~」

「没有用魔法吹飞他就已经很温柔了——请这么认为。」

鳖了一眼蠢蛋吃惊的表情,我向摔倒在地的男孩子走过去。捡起魔杖说道。

「站起来。」

男孩子什么也没说、就那样一直坐在地上满脸擦伤地瞪着我,死死地抱着怀里的剑。

「把剑还给我。」

好像在说不管怎么样都不还似的,他更加用力地抱紧了剑。

「那不是小孩子该拿的东西。」

虽然是个小孩子,但强盗还是应该交给政府机构来处理,不过不巧这个村子里没有政府机构之类的地方。

要说教也很麻烦,如果能老老实实把剑还回来道个歉的话就这么放了他也无所谓。

「不要!」

男孩子干脆地拒绝了我的要求。

「这个绝对不能还!」

「是么。那被教训也毫无怨言喽?」

「喂,真的假的!?」

我开始咏唱咒文,蠢蛋慌忙挡在了我和男孩子之间。

「别对小鬼头用魔法啊!太过分了吧!」

「不巧我没有对强盗的慈悲。」

当然我也没有真的想对男孩子用魔法,只是想在他旁边放个火球吓吓他而已。

「发火儿前不是该先问问他为什么干这种事儿吗?」

「大概是想卖掉吧。」

「别妄下断言啊!刚才这小鬼不是说了嘛!你没听到?」

「……说什么?」

「不是说‘不能还’了嘛!」

蠢蛋说着把手按在男孩儿的头上。

「而不是‘不还’。」

……的确,面对我的索要男孩子说的不是「不还」,而是「不能还」。

「总之先听听理由吧!」

蠢蛋面向男孩子,弯下腰问道。

「我说,你为什么要拿走我的剑啊?」

男孩子没有回答,全身紧绷地瞪着蠢蛋。

「想要这种危险的东西,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儿了吧!告诉我吧!这把剑是奶奶的遗物不能给你,但可以给你一把别的。」

蠢蛋说完回过头朝向这边。

「知江,没有和这家伙的体型合适点的吗?」

「有喔~伊尔。」

知江小姐莞尔一笑,从左手中拿出一把带鞘的短剑交给蠢蛋。

「看,这个给你!」

看来是被知江小姐从手中拿出剑的场面吓到了,男孩子眼睛瞪得老大,被蠢蛋搭话后猛然倒吸了一口冷气。

「……你们几个,不是那些家伙的同伙儿吗?」

眼神中的敌意变成了疑惑,男孩子问道。

「那些家伙?」

「把姐姐带走的那些家伙!」

男孩儿喊出来同时、眼睛里泛起了泪花,蠢蛋轻轻拍了拍男孩的脑袋。

「这样啊,你姐姐被人带走了啊。」

男孩子咬着下唇点点头,眼泪也流了下来。

「跟我说说吧。」

男孩子吸了吸鼻子,把怀里抱着的剑递给蠢蛋后说道。

「救救姐姐……」

辛塔。

这是男孩子的名字,今年刚十一岁。

辛塔有个年龄差很多的姐姐,姐姐的名字是玛丽娜。双亲在他懂事之前就去世了,对他来说像母亲一样的玛丽娜是他唯一的亲人,比任何人都重要。

不是本村人的辛塔和玛丽娜虽然没能被保守排他的村人接受,但姐弟两个人自己耕田过着尽管简朴但很幸福的生活。

而就在十天前,玛丽娜被辛塔口中的「那些家伙」带走了。

干完农活回家的路上,突然出现的几个穿着破破烂烂外套的可疑男人把玛丽娜掳走了。

不止玛丽娜一个,在这十天里,村子里的年轻女孩儿接连的被拐走,犯人似乎都是那些外套男。

村子里没有政府机构,想要去大城镇求助也无法穿过满是魔物的森林。

「村里的人都只会求守护神,自己什么也不干!」

辛塔边哭边不满地说。

「守护神?」

「保护村子不受魔物破坏的女神,看,就是那个!」

说着,辛塔越过蠢蛋的肩膀指着像是广场的地方,那里的正中间立着一座女性造型的石像。

像是夫妇的一对四十几岁男女跪在石像面前,是在祈祷吧。

「走近点儿看吧。」

看见走近的我们,那对夫妇明显地表现出厌恶和胆怯,然后慌慌张张地走开了。

「看来我们被人讨厌啊。」

知江小姐轻抚着脸颊说道。

「以为我们是犯人的同伙了吧。」

「对啊!」

辛塔同意道。

「明明怀疑大哥哥们是那些家伙的同伙,可是大家却什么也不做!」

「就只是一味地向守护神祈祷?」

辛塔点点头,年幼的脸上清晰地浮现着愤怒的神色。

「说起来,这位守护神是位什么样的人啊?」

知江小姐安抚地轻轻抚摸着辛塔的头问道。

「在很久以前的人魔战争……?那时候从魔物手上保护村子的金发的女人来着。」

人魔战争……就是说蠢蛋的祖母被当成神来供奉了……好象不是这样啊。

蠢蛋的祖母曾在那不拉斯卡山击退了巨人。是不是因为这个而被当成神了……看来这么想好像也不对。

「然后呢、那个女人……守护神后来怎么了?」

「说是就在这座山里。大家说守护神一直在山里守护着村子。」

辛塔仰望着高耸的那不拉斯卡山回答了我。

「这座村子能免遭魔物侵袭也是因为守护神的保护吗?」

辛塔握紧了拳头回答了知江小姐的疑问。

「大家都这么说……可我才不相信什么守护神呢!如果真有什么守护神的话,姐姐就不会被拐走了!」

辛塔说的没错。可是这座村子被森林包围却没有遭到魔物袭击也是事实。

如果真的有守护神保护着村子的话,那为什么无视那些人拐子呢?

说起来,守护神究竟是什么人啊。

对她的身份、虽然是有点头绪……

静静地俯视着我们的石像、就算客气点说做的也不是很好……除了能看出来是个长发女性之外、其他什么也看不出来。

「也就是、你不想依靠守护神,要自己去救姐姐的喽!」

被蠢蛋问到,辛塔点点头,然后说

「抢你的剑、对不起」

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

「只是想、要去救姐姐的话就需要武器。」

「我就说了吧不要自己乱下断言。」

蠢蛋看着我说道。

「……缘由明白了,而且也道歉了,关于夺剑这件事,我也没有继续追究的意思。」

仅仅十一岁的少年,放弃对一味求神的大人们的期待,想要靠自己的手救出姐姐。

不得不承认,是想让某个没骨气的家伙也该学学的、了不起的勇气。

「不过,靠你自己去救出你姐姐是不可能的。不管有没有勇气、有没有武器,你还是个小孩子,战胜不了大人。只会无谓地丢掉性命而已。」

「别说这种话啊~」

「但这是事实。」

「那就我们几个来想想办法吧!」

喔呀。

「真意外啊。雷克斯大人竟然会自己主动管这种事情。要去救辛塔的姐姐的话,就无法避免与人拐子的冲突喔!」

「这些事就、怎么说呢、那个……交给你了!」

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真没办法啊。」

「哦?不反对吗?」

「意外吗?」

「有一点儿。我以为你会说「我们的使命优先啦~快走吧~」之类的话。」

「的确像是我会说的话,但是也不能放过人拐子那样的歪门邪道。」

虽然只是个小村子,但这里的村民毫无疑问也是兰德尔的国民。身为宫廷魔法师的我不可以对国民的痛苦视而不见。

无论是辛塔的姐姐还是其他被掳走的女孩子,都必须救出来。

那些人拐子恐怕是打算把掳走的女孩子卖到娼馆或者卖给贵族吧。

虽然觉得他们不会轻易伤害重要的商品——可是距离辛塔的姐姐被掳走已经有十天了。很可能已经被带到了离村子很远的地方。

那时候就抓住那些人拐子让他们交代把那些女孩子带到哪里了。

「就是这样,辛塔。我们几个肯定会把你姐姐救出来,你就当做乘上泥船了吧!」

明明自己一点儿没有要战斗的意思,蠢蛋还在那儿了不起似的挺起胸。

「要这么说的话,是大船才对。」

泥船的话不就沉了么。

「说起来,勇敢地站出来的就只有辛塔一人,这有点让人觉得冷清呢。」

知江小姐轻抚脸颊说道。

「都是些和平傻瓜而已。相信着守护神而继续着和平的生活,渐渐的就失去了自己的和平由自己守护的气概。」

「别这么说啊,又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么强!」

「无论强与不强,该战斗的时候却不去战斗的话,重要的东西就会被夺走、被践踏。」

「你会这么说只是因为你很强啊!」

「只是事实,与强弱无关。」

「当然有关系!」

「没有关系。」

「是是,没错~」

知江小姐啪啪地拍拍手,打断了我和蠢蛋的争论。

「既然决定要去救那些被掳走的女孩子的话,就快出发吧!」

「……是啊」

和蠢蛋争论只会浪费时间而已。

「问题是那些女孩子究竟被带到哪里去了……」

「我知道。」

辛塔不愧是个蠢蛋连他脚趾头也比不上的勇敢少年。姐姐被掳走的时候,辛塔藏在草丛里一直跟到那些家伙的藏身地点。

依辛塔的话来看,那些家伙把已经荒废了的兰德尔军曾经的驻地当成自己的据点儿了。

「我来带路!」

「不必了。告诉我们地点就可以了,你留在村子里等着。」

不可以带辛塔一起去。不但危险,而且也无法保证他的姐姐现在仍然没事。

最糟的情况,可能会见到姐姐面目全非的样子也说不定。

可是辛塔听不进去。

「我也要去!」

辛塔说着,眼睛里闪烁着绝不退让的断然决意。

「……好吧,可是可能会看到不想看的……对你来说最糟糕的场面也说不定。你有这种心里准备吗?」

辛塔点点头,不过不清楚他究竟有没有正确理解我话里的含义。

不过没办法。看样子就算把他留在这儿他也会自己跟上来,还不如直接把他带在身边,这样更安全。

「太好了啊,辛塔,要带你一起去耶!」

蠢蛋说着把刚才知江小姐拿出来的短剑递给辛塔。

「给,拿着护身!」

「……可以吗?」

「啊,不是说了把剑还给我就把这个给你的嘛!」

辛塔目不转睛地盯着接过来的剑。

「可是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可不能随便拔剑哦!剑这种东西可是相当危险的说,乱拔剑的话,不只是坏家伙,连你自己和你最重要的姐姐都有能会受伤喔!」

「……姐姐也……」

「没错!」

「……我知道了,我保证!」

辛塔乖乖地点点头,「这是男人之间的约定喔!」这么说着、蠢蛋笑着胡乱地揉起辛塔的脑袋,辛塔也天真地笑了起来。

真意外啊……蠢蛋竟然这么会哄小孩子。

「雷克斯大人在孩子之间可是很有人气的哦~」

像是看穿我在想什么一样,知江小姐在我耳边解释。

原来如此。

因为脑袋里的内容物和小孩子一样,所以才跟小孩子自来熟……就是这么回事吧。

但是不管怎么说,就在刚才还一脸钻牛角尖的辛塔现在也了,不得不说蠢蛋也像他这样、还没法完全丢掉孩子气。

「好,我们去干掉那些家伙吧!」

蠢蛋劲头满满地砸了下拳头。

「还真来劲儿啊,你不是讨厌这类麻烦事儿的吗?」

「啊?当然来劲儿啦!被掳走的都是女孩子的说!把他们救出来的话,我不就变的超受欢迎了!」

「啊啊,这样啊。是这种理由啊。」

虽然不想战斗,但是不可以丢下眼前陷入困境的人们——光是这个精神本来还想要稍微提高一下对他的评价,结果居然是这个——

因为前几天那件事就对他稍微刮目相看的自己真是个笨蛋。

「唉……」

不由得叹了口气。

「老叹气可不好喔!」

蠢蛋悠闲地说道。

「老叹气的话幸福就会跑掉喔!奶奶说的。」

「……是吗……」

根本没明白究竟是谁让我发出叹息这一点,真该说他不愧是个蠢蛋啊。

「还有,这儿!」

蠢蛋说着用食指戳了戳自己的眉间。

「在这儿挤一堆皱纹也不好喔!」

我也傻傻地跟着蠢蛋、碰了碰自己的眉间……摸到很深的皱纹。

「话说、你怎么老皱着眉头啊!难道说、眼睛有什么毛病么?」

「不,并不是那样……」

「真浪费啊~难得长的那么可爱的说~」

「……什么?」

是我听错了么。

刚才这蠢蛋好像说我长的可爱。

「我说、你老皱着眉头、难得这么张可爱的脸蛋儿都被你给糟蹋了!」

果然,没听错。

「雷克斯大人,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啊?」

「竟然说什么我长得可爱、这种梦话、」

「你才是在说什么啊,我醒着呐!」

「不是梦话那算什么啊!」

「你生什么气啊!?」

「还不是因为你说我长得可爱!」

「又没说你坏话!」

「因为、因为、你不是说过了嘛!」

「我说啥了啊!」

「说我、不可爱!」

「哎?」

「你不是这么说过吗!为什么现在又说我长得可爱!?」

被这样逼问的蠢蛋往后退了一步。

「不、不是,我确实这么说过,但那是指性格上、并不是说你的脸长得不可爱、」

「骗人!」

「没骗你啦!」

「骗人骗人骗人!这种雀斑脸怎么可能可爱!」

边大喊着,总感觉我的脸开始不由得热了起来。

「长得可不可爱跟有没有雀斑没关系的吧!」

「眼神不是也很糟嘛!」

「不是、所以我才说别皱眉头更好啊!话说、为啥被夸可爱反而发起火儿来了啊!莫名其妙的说!」

「我也不知道啊!」

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发起火儿来,可是就是不由得发起火儿来了,我也没办法啊!

「总之,绝对不准再说我可爱!」

「为啥啊!」

「不为啥!就是禁止!」

我背向蠢蛋,啪叽啪叽地拍了拍像是火烧一样热的脸。

回过头辛塔和知江小姐在那儿——辛塔一脸莫名其妙地在那儿发愣,知江小姐则是相当开心似的微笑地看着我。

我背过脸,摇了摇魔杖叫道。

「别在这儿磨磨蹭蹭的快走吧!」

被拐子当成据点的废城寨位于黑暗潮湿的树林深处,四周弥漫着诡异的紫黑色气息。

明明还没有入夜,可城寨四周却被黑暗深深包裹着。

在入口处站着看起来像是守卫的两个人影,穿着破破烂烂外套。

包括辛塔在内的我们四个人,躲在草丛里窥视着前面的情形。

「安玖大人……」

知江小姐悄声说道。

「他们是……」

身为旧世界人偶的她已经看出来了吧。

身为魔法师的我也一眼就看出来了。

「哎,它们不是人类。」

「哎?怎么回事儿?」

蠢蛋理所当然地没有发觉。

「它们是被魔法赋予短暂生命的尸体兵。」

呜嘿~——蠢蛋一脸厌恶。

辛塔惊讶地瞪圆了双眼。

「还有这样恶趣味的家伙啊!」

「恶趣味的极致哟。操纵尸体的魔法……死灵魔法是魔法师之间绝对不会使用、不去学也不会教授的。那是被视为禁忌的最低级最恶劣的魔法。因为它是践踏了生命的尊严的外法(佛教徒对非佛教的称呼,泛指异教教义)。」

而且传言死灵魔法来自魔界,这也它是被认定为外法的原因之一。

「使用这种最低级最恶劣的魔法的家伙就是人拐子的老大喽!」

「就是这么回事吧……也许事情变得有些麻烦了。」

「为啥?」

「据说死灵魔法不是一般程度的魔法师能使用得了的魔法……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人拐子的主谋者是个十分强大的魔法师。」

我点头同意知江小姐的发言。

「怎么办啊?」

「虽然想先查查主谋者是什么人之后再冲进去……不过我们没有那个时间。」

本以为人拐子肯定是想卖掉掳来女孩子,可是主谋是死灵使的话,情况就不一样了。

能够操纵死人的魔法师——这么说也许有点奇怪——不是「正经的恶党」。

被掳走的女孩子们危险了。

「立刻冲进去吧。」

「那么、就由我来打头阵。」

知江小姐安静地架起薙刀。

「雷克斯大人……反正是没有自己上前战斗的意思喽?」

「当然!」

挺胸抬头精神地回答道。

「那么,辛塔就拜托了。」

「嗯,交给我吧!」

使用死灵魔法的魔法师……虽然不清楚为什么要带走那些女孩子,但是单就使用死灵魔法这一点,就绝不可以饶恕。

一举击溃他们吧。

我开始咏唱咒文的同时,知江小姐冲出草丛。

人拐子——尸体兵注意到这边的行动,动作缓慢地拔出湾曲剑。

胜负只在一瞬间。

知江小姐如同闪电般的一闪之后,尸体兵的破外套被撕裂、白骨被击碎、飞散。

根本不需要我的魔法。

「真轻松啊~」

知江小姐歪着头对停下咒文走过去的我说道。

「尸体兵而已,不过如此。」

白骨尸体不可能做得出灵敏强力的动作。没有智力所以行动也很简单,战斗能力不过尔尔。不可能敌得过旧世界魔法创造的知江小姐。

「一口气冲进去吧!」

解决只用了一眨眼的功夫。

城寨里的尸体兵大约有三十几具。基本上都被知江小姐一人解决了,我也只用了一次魔法。

出现的敌人就只有尸体兵,没有见到操纵着它们的死灵使。

被掳走的女孩子们被关在地下的大屋子里。

有六个人,还好看起来都没有受伤,可——、

「姐姐不在这里!」

辛塔的姐姐不在这些女孩子之中。

「玛丽娜被那个女人带走了。」

女孩子中的一人说道。

「不只是玛丽娜一个,艾达和杰希卡、还有莉莉……那个女人只带走了黑发的女孩子。」

「那个女人是指?」

「操纵那些白骨怪人的女人。」

原来如此。看来那个女人就是死灵使……人拐子的主谋了。

「只要黑发的……是指什么?」

「那个女人说,需要的就只有黑发的女孩子,不是黑发的我们没有用。」

抱着肩膀忍耐着恐惧跟我说话的女孩子有着一头亮栗色的头发。

其他女孩子也是、栗色或是灰色的头发,没有一个黑发的女孩子。

就是说,死灵使的女人,命令尸体兵一个个从村子里抓来年轻女性,然后只挑出黑发的女孩子带走……这么回事吗。

到底是想干什么?

「姐姐她!姐姐她到底在哪儿啊!?」

辛塔好像猛扑上去一样地逼近和我说话的女孩子。

「山、山!」

虽然害怕辛塔的气势,她还是继续说着。

死灵使将黑发的女孩子们带上了那不拉斯卡山,要作为召唤「黄金之翼」的活祭品。

「黄金之翼」指的就是金龙奥尔丽丝。

总结一下的话就是、人拐子的主谋死灵使为召唤金龙奥尔丽丝而掳走村子里的年轻女孩子作为活祭品,然后只带着黑发的女孩子前往那不拉斯卡山——这么回事吧。

「祭品是……要让奥尔丽丝吃掉那些女孩子吗?」

「不清楚。虽然听说过龙族是杂食性……」

就我所知的,虽然不是完全没有、但龙族袭击村落这种事少之又少。

虽然是杂食性,但也并不是说它们钟爱人肉。而且被确认是杂食性的只有智能低下的下位龙族而已。拥有远超越人类的智能和精神的上位龙族据说是以吃雾霞或死者的灵魂为生的。

金龙奥尔丽丝是龙族之中最接近龙王西古鲁德的上位龙族之一,它真的会被人类饵食引出来吗。

「总而言之,只有去看看了。」

虽然在意死灵使召唤金龙奥尔丽丝的方法,但更令人在意的是她召唤奥尔丽丝的目的。

死灵使究竟为什么要召唤奥尔丽丝。

操纵死灵魔法的恶毒魔法师不可能会为世界、为人类着想。

「快走吧。」

死灵使想要用那些黑发的女孩子做祭品的话,那就更加刻不容缓了。

将被抓的女孩子们送回村子后,我们立刻出发前往那不拉斯卡山。

刚出城寨的时候还挂在山头上的太阳现在也藏到了山后,山里被夜晚的黑暗包围。

山里的夜晚更加黑暗深邃,不靠灯火魔法只靠月光的话,连脚下的路都看不清。

目的地——山顶。

「掳走辛塔姐姐的家伙想要见的奥尔丽丝的话,大概会去山顶。」

出了村子,赶往那不拉斯卡山的途中,蠢蛋这么说道。

「奶奶说她是在山顶见到奥尔丽丝的。」

依照蠢蛋的话,我们一刻没停地爬着山道朝山顶前进着。

「安玖大人,您不累吗?」

注意到走着的我呼吸很沉重,知江小姐关心地问道。

「没关系。」

虽然这么回答,但只是在硬撑而已。

尽管那不拉斯卡山并不是座很高的山,但以女人的脚程,而且还是不眠不休地前进,怎么可能会不累。

但是连辛塔这样的小孩子都什么也没有抱怨,我更不可以说什么丧气话了。

「如果累了的话,请不要客气立刻说出来。恕我冒昧、我可以将背借给您。」

也就是说,要背着我走吗……

对知江小姐来说这样的事轻而易举吧,实际上走了这么久她的气息也没有一丝紊乱。

……可、虽然是人偶,但是让身材比自己还小的女孩子背着我,面子上过不去啊。

如果是像雷文大人那样既强大又温柔又可靠的男性的话,想必我也会忍不住撒撒娇。可是不巧我侍奉的勇者大人是和雷文大人彻底相反的蠢蛋。

而那蠢蛋——该说他了不起吗——现在正慵懒地打着哈欠,气息没有乱也没有出汗。

雷克斯=伊尔=海德菲尔特。

我所侍奉的勇者大人。

虽然是个作为勇者的话还是个有满身问题的人物,但也不是完全没有作为勇者的素质。

剑术十分优秀,而且也拥有无法放下有困难的人不管的温柔(虽然这次别有用心)。

只要丢掉那对魔物的便宜慈悲,再有勇于战斗的气概的话,就能成为真正的勇者了……可那一天究竟会不会到来呢。

「有种不好的感觉呢。」

知江小姐说道。

「哎,我也感觉到了。」

我擦擦额头上的汗同意道。

和在废城寨时感觉到的一样的诡异的紫黑色气息,一点一点接近着。这是死灵魔法的气息。

看来选择瞄准山顶没有错。

离山顶越近,死灵魔法的气息就越浓重。

——在那。

我确信。

死灵使。

在废城寨时错过了,但这次一定能见到。

「在那儿啊~」

蠢蛋自顾自嘟囔着。

「真不想见到啊~」

「雷克斯大人也能感觉得到吗?死灵使的气息。」

虽然不是魔法师也不是知江小姐那样由魔法赋予生命的存在,但蠢蛋也算是个优秀的剑士。一流的剑士能靠直觉察觉到强敌的气息——听我这么说,蠢蛋发傻地「哎~?」了一声。

「我感觉不到死灵使的气息啊~」

「在那儿啊~你刚才不是这么说了么?」

「啊啊,是说了。」

「不是感觉到了死灵使的气息才说的吗?」

「不是说了我感觉不到什么死灵使的气息啦!」

「那你指的是谁在那儿啊?」

「嗯~……」

蠢蛋皱着眉头用食指搔了搔脸颊。

「尽可能不想见的家伙。」

叹着气回答了。

「是谁?」

「谁啊……是……」

咔挲咔挲。

突然间周围的草丛不自然地响了起来。

——不是风。

「雷克斯大人、安玖大人,请退后,辛塔大人也是。」

知江小姐战士般目光锐利地架起薙刀。

咔挲咔挲。

从草丛中出现的是手持湾曲剑或手斧的白骨尸体。

而且不止五具十具,前后左右被完全包围了,有三十……不,也许超过了五十具。

看来那边也察觉到我们来了。

尸体兵白骨咔哒咔哒作响地攻了过来。

「请安眠吧。」

口述慈悲之言,知江小姐舞起薙刀。

我也开始咏唱咒文。

「快藏起来、辛塔!」

蠢蛋抱起拔出短剑想要战斗的辛塔躲进了草丛里。

不错的判断——这样夸他一下吧。

虽然尸体兵不算是强敌,但也不是没学过剑术的孩子能对付的。

在我咏唱咒文的同时,知江小姐以怒涛般的气势粉碎着被赋予虚伪生命的悲哀死者。

「雷电」

对不起——边在心中道歉,我解放了咒文的力量。

青白光芒切开黑暗,扫除了从背后逼近的尸体兵。

「魔风」

紧接着电击魔法,我放出了烈风魔法。狂乱的真空之刃将从「雷电」之下逃脱的尸体兵切裂击碎……然后、结束了。

「不愧是安玖大人。」

微笑着称赞我的知江小姐身边躺着的尸体兵的数量几乎是我的一倍。

对必须编织思念之丝、咏唱咒文才能攻击的魔法师来说,前卫是必不可少的。

比起不顶用的蠢蛋,知江小姐是个非常可靠的伙伴。

「超~快~啊~已经完了吗~」

蠢蛋夹着辛塔从草丛中出来说道。

「以这种状态的话,那个死灵使什么的也能轻松解决了吧!」

不一定会那么顺利——我在心里反驳。

能一次操纵这么多的尸体兵,那个死灵使的魔力一定十分强大。

不想令辛塔不安所以没说出来,但一定不会是一场轻松的战斗。

也有不确定的要素。

就是金龙奥尔丽丝的存在。

如果死灵使成功召唤出奥尔丽丝的话……

奥尔丽丝究竟会怎么做呢。服从死灵使、还是协助我们。完全无法预测啊。

我紧握魔杖,放眼望着山道。

山顶就在那前面。

到达山顶后首先映入我们眼帘的耸立于灰色地面伸向黑色天空的无数岩柱。

「姐姐!」

辛塔的喊声随着潮湿温暖的风吹过。

每个岩柱上都有用锁链捆 绑着黑发的女孩子。

一共五个人,正好是被从城寨带走的人数。

所有人都闭着眼睛,无法分辨是否还活着。

「姐姐!」

还没有确认她们是否还活着,辛塔就冲了出去。

「我来救你了!姐姐!玛丽娜姐姐!」

辛塔两手敲着岩柱中的一根,呼唤着女孩子中的一人。

她被绑在较高的位置,以辛塔的身高够不到她。

「辛塔……?」

可是他拼命的喊声,终于唤醒了她——玛丽娜慢慢睁开了眼睛。

不只是玛丽娜,其他女孩子也都一个一个睁开了眼睛。

「这里是……?」

「我、还活着么……」

太好了。

看来赶上了。

「辛塔……你一个人跑到这儿来的么?」

「不是,是那个大哥哥帮我的!」

辛塔对我们回过头说道。

「大哥哥他们超强的!」

哼哼~蠢蛋一步上前挺起胸。

「我就是超强的大哥哥,雷克斯!为了救小姐您而跨越艰难险阻终于来到这儿了!」

装腔作势地撩起刘海说道。

话说你根本没动过手吧。

什么「小姐您」啊。

对我明明就直接叫「你」的说。

「来吧,知江,快给小姐们松绑!」

「是~」

身材娇小的知江小姐轻快地跳起来,用薙刀将绑着女孩子们的锁链一一斩断,蠢蛋在下面接住失去支撑的她们,将她们一个个放到地面。

「请放心。有本人在、已经没事了。」

什么「本人」啊。

竟然还要用牙反光似的微笑起来了,真恶心。

算了~我什么也没不会说就是了。

蠢蛋被当成是勇者也不是什么坏事。

「姐姐!」

辛塔飞扑进玛丽娜的怀里啜泣了起来。

「辛塔……真吃惊啊,那么胆小的你竟然会跑到这儿来。不害怕吗?」

「怕啊!虽然怕,可是、不想再那样了!什么也做不到、那样……姐姐被带走的时候,偶什么也做不到……只会、在那儿发抖……」

边吸鼻子边说话的辛塔、第一人称从「我」变成「偶」了。(注:日语中的人称比汉语复杂,这里的「我」可以理解为「老子」,听起来比较粗鲁)

原本一定是用「偶」自称的吧……之所以会自称「我」,可能是为了虚张声势……或者说是为了能鼓起勇气的、类似咒语一样的东西吧。

「你能来救姐姐,姐姐很开心哟~。你已经不再是个小孩子了呐~」

玛丽娜温柔地抚摸着辛塔的背,目光中充满慈母般的温柔。

玛丽娜是个很漂亮的女性。美丽的长发飘逸而有光泽,肤色白到几乎透明。黑与白的对比酝酿出神秘的美感。

「姐姐……姐姐……咕嘶!」

「好啦好啦,别哭啦~已经不是个爱哭虫喽?」

本应该是关系要好的姐弟重聚的、令人高兴的场面,可是我却笑不出来。要说为什么的话,因为在辛塔和玛丽娜的斜后方,蠢蛋正搁那儿安慰一个哭泣着的女孩子。

女孩子看来是被救后安心地哭出来了,蠢蛋握着她的手「眼泪不适合你」什么的、「只要有我在就没有什么可怕的」什么的、说着这种肉麻的话。真、超恶心。

「几有笑容才和你先衬。」

因为说着平时不习惯说的话,咬舌头了吧。真不像样。

真是的,真没想到蠢蛋居然是这么好色。更何况是对哭泣的女性趁虚而入什么的,真低级。

这样的话,那时候照顾发烧倒下的我,也是别有用心喽?

可是,对他来说我就是个啰嗦的暴力女而已……而且,也不会有哪个男人对会我这样不可爱的女人居心不良什么的……

(「真浪费啊~难得长的那么可爱的说~」)

回想起蠢蛋说过的话。

如果那句话不是在骗人的话,那么至少、蠢蛋觉得我长得可爱。

也就是说,蠢蛋对我别有用心的可能性不是零吗。

不,不可能。如果蠢蛋真的对我别有用心的话,在我倒下的时候也应该会说些肉麻的话的。

结果根本没说。到头来,对他来说我就只是个啰嗦的暴力女而已。

啊啊,怎么回事啊。不知为什么生气了。

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生气,有种想给他来一发电击魔法的冲动。当然不会真的上啊!

压抑着烦躁继续看着他们,不一会儿女孩子擦了擦眼泪笑了起来。

「你真有意思啊~」

女孩呵呵笑着的的样子、与其说是被蠢蛋攻陷了,还不如说是被蠢蛋装模作样的台词儿逗乐了。

「对吧?经常有人这么说!」

被嘲笑的蠢蛋并没有太生气的样子,像小孩子似的天真地笑了。

……该不会是,蠢蛋为了把哭着的她逗笑才会说那些台词儿的吧。

不认为蠢蛋会那么机灵……更何况他在女孩子哭出来之前就开始装腔作势了……

可是回想起在洞窟里的那晚,明明不喜欢我还那么关心照顾我……开始觉得他也许真的很会照顾人也说不定。

真是越来越搞不懂他这个人了。

「嘿咻~既然大家都没事,那就赶快回去吧!」

蠢蛋拉着停止哭泣的女孩子的手站起来说道。

「是啊。」

虽然还没能跟死灵使对决,也还没见到奥尔丽丝,但显然还是先把辛塔和女孩子们送回去的好。

「那么,先下山——」

唦!

话还没有说完。

令人起鸡皮疙瘩的讨厌感觉瞬间包裹住全身。

那是死灵使特有的紫黑色气息。

突然地、而且是几倍浓度气息将我们包围。

「真不好办呢,那些姑娘是重要的饵,怎么可能让你们随便带走啊。」

声音从头上传来。

我抬起头,视线捕捉到的是以薄云半月为背景、冷笑着的女人的身姿。

女人——不,该说是少女。年纪跟我一样,或者比我还小。

轻束的长发披肩,戴着眼镜的少女,在空中坐在一把椅子上。

虽说是椅子,但既不是木制也不是金属制,少女坐着的椅子是肉做成的。像是内脏般的赤黑肉块。少女坐在椅子外形的东西上,撑着脸颊俯视着我们。

死灵使——

她毫无疑问就是操纵尸体兵掳走玛丽娜她们的背后主谋。

少女身边围绕着的气息陈述着这个事实。

围绕着、这么说也许不对,那可怕的气息是从少女的身体里散发出来的。

「你是谁……!?」

不由得问出口。

知道她是死灵使。

但是无关这个——在我看来少女不像是个人类。

虽然外表与人类毫无二致。

可是我无论如何也无法认为少女是人类。

披着人皮的怪物——

没有条理般可怕的非人怪物以人类的姿态坐在那里。

身为魔法师的直觉、或是生物避害的本能,强烈地申诉着那个少女是个绝对不可以接近的存在。

「隆布洛泽」

少女眯起眼镜后面的双眼,自报姓名。

「人家的名字是隆布洛泽,是一直以来最伟大的王的第九个女儿」

「伟大的王……?」

「对你们来说,也许叫做魔王梅=海姆更好理解把。」

「……!」

过于吃惊,一段时间内我连呼吸都忘记了。

坐在内脏椅子上俯视着我们的天上的少女,自称是魔王梅=海姆的女儿。

「哎~魔王还有孩子啊~」

发出这种毫无紧张感的温吞声音的,是蠢蛋。

「我听说过。」

我从干燥的喉咙里发出声音回答。

「魔王梅=海姆有十个亲生女儿。」

「十个啊~真能生啊~」

「在说什么悠闲的话啊!过去的大战中,魔王的女儿们每个都作为一军之长几次三番让人类吃尽了苦头啊!」

「唔嘿~就是说她们每个都是像你一样的暴力女喽!」

「那已经不是暴力女那种简单的程度了。十人全是杀戮女……不对,是大虐杀女!」

「总觉得看起来没那么可怕啊,长得也蛮可爱的。」

真惆怅。

明明是个胆小鬼,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这么从容啊!

的确,自称是魔王女儿的隆布洛泽拥有一张可以被称为美少女的脸。

但是,不管可不可爱,她都是魔界的住人——也就是魔人,而且是那个魔王梅=海姆的女儿。

自称是魔王之女的她,想必没有说谎。

天上的少女有着令人不得不信服的威压感。

「呒呒,谢谢你啊美男子。不过那边的女人可真没有礼貌啊,竟然说人家是大虐杀女。人家做的可没有姐姐们那样夸张,只是把三个小国家变成尸体的庭园而已嘛~」

足以称为、大虐杀了。

据说魔王的十个女儿之中,有几个被龙骑士雷加克打倒了——而天上的少女隆布洛泽并没有被包含其中——也就是说,她不但是魔王军中枢中的一人,而且还是在那场大战中存活下来的高手。

没想到踏上旅途没到一个月就遇到了这种大人物。虽然这么说,可我们真正必须打倒的是魔王,如果连魔王的一个女儿都赢不了就更别提什么打倒魔王了。

我狠狠地瞪着隆布洛泽问道。

「回答我,魔人隆布洛泽。你召唤金龙奥尔丽丝究竟是为了什么?」

「人家对奥尔丽丝才没兴趣呢!我要找的是百年前妨碍父亲的那个讨厌的混蛋龙。」

被魔王之女称作父亲的当然就是魔王梅=海姆,而要说百年前妨碍魔王的龙,哪里所当然的就是——

「龙王……西古鲁德。」

「对啊~我要把那个不知道藏到哪里去了的混蛋龙引出来杀掉,然后献给父亲。啊啊~眼前浮现出父亲看到死龙的高兴表情里了啊~」

隆布洛泽抚摸着脸颊,如同谈着恋爱的少女般陶醉着说道。

「召唤金龙是为了探知龙王所在……吗?」

「对,四天龙的话,不可能不知道龙王的所在的吧?」

原来如此,我们想要寻求协助、她想要杀害,虽然目的不同,但我们要见金龙的理由都是一样的。

「然后,为了见奥尔丽丝而将这些黑发女孩子当做祭品吗?」

「是喔~因为奥尔丽丝喜欢黑发姑娘嘛~」

「第一次听说。」

「扎比涅姐姐跟人家说过,百年前……山麓村子里的一个黑发姑娘用自己的生命作交换,祈求奥尔丽丝守护村子。奥尔丽丝听从了她的愿望,作为吃掉她的报偿,与当时正在进攻这一带的姐姐的军队战斗。」

「和守护神的故事一样……」

刚才蠢蛋安慰着的那个女孩子小声嘟囔了一句。

「原来如此……」

正如我所预测的一样,守护神指的就是金龙奥尔丽丝。

根据辛塔的话来看守护神拥有着人类的姿态——对于高位龙族的奥尔丽丝,变化为人类模样这种事情想必是轻而易举吧。

「因为这个你就认为用黑发的女孩子做祭品的话就能引出奥尔丽丝吗?」

「黑发的姑娘、很美味哟~」

魔王女儿像是品尝美味似的舔着嘴角回答。

「人家我也最喜欢黑发姑娘了~能明白奥尔丽丝的心情~」

「还是第一次听说魔人有吃人的嗜好啊。」

「才不是呢~吃人是人家的个人嗜好喔~」

隆布洛泽露出嫣然凄惨的笑容,令人背脊发凉。

我也经历了许多修罗场,即使不战斗,只是面对面就能大体上明白敌人的能力大小。

由经验而来的直觉正在强烈告诉我——

天上的那个少女极其危险。

隆布洛泽所散发出来的威压感远远超越血樱的阿伊卡。

不详的、恶毒的,呛人的浓重死亡气息,令我的双腿开始颤抖。

始终保持着微微笑容的知江小姐、表情也僵硬了起来。

只有蠢蛋一人在那里什么也没有考虑似的发着呆。

恐怕是因为对方少女样外貌,身为剑士的直觉完全没有起到作用。

「所以说,你们要是把那些姑娘们带回去了的话我会很困扰的~」

隆布洛泽轻轻抬起撑着脸颊的手,动了一下食指。

在她周围的空间中浮现出了火烧般的青白文字的排列。

随后——

灰色的地面鼓起来,裂开,白骨的尸体出现了。

不止一具,尸体从我们的四周的地面里不断涌现而出,眨眼之间便将我们团团包围。

与之前的那些尸体兵不同,这些尸体兵的穿着并非破破烂烂的大衣而是坚固的钢铠,手中拿着锋利的骑士剑与盾牌。

他们的铠甲、剑和盾牌,我都有印象。

那些都是兰德尔军队使用的装备。

也就是说,他们生前是兰德尔的士兵……

恐怕,现在在我们面前的就是过去驻守在山麓城寨的士兵们最后的姿态。

「尸体骑士」

隆布洛泽说道。

「它们和之前那些尸体兵稍有不同喔~」

缓缓地架起剑与盾,尸体骑士们慢慢地逼近过来。

「别过来!」

这样喊出来的是辛塔。

「不会让你们碰姐姐一根汗毛!姐姐由偶来保护!」

辛塔拔出蠢蛋给的短剑,死死盯着紧紧逼近过来的尸体骑士。

在他的身后是他最爱的姐姐。

握剑的手颤抖着,腿也一样。圆睁着的眼睛里摇曳着泪水。

一定是害怕得不得了吧。可即使是这样他也仍然为保护姐姐而决定挺身战斗。

玛丽娜说过,辛塔是个爱哭虫——绝不是那种勇敢的少年。

即使如此,他也仍然坚持到这里来了。即使害怕得不得了,面对着连我都想要马上逃跑的敌人,全身上下像是恶寒般地颤抖着,即使如此也仍然紧紧地握着短剑。

一定要守护最爱的姐姐——这种信念,使他战胜了恐惧。

这种强烈的信念所呼唤而出的,不为其他、正是勇气。

若有勇气者被称为勇者的话,现在的辛塔毫无疑问是个勇者。

另一边,再看我家的勇者大人。

「呜哇~又是骸骨啊~饶了我吧~」

正哈腰躲在身材娇小的知江小姐身后。当然,根本没法完全挡住。

明明即使面对隆布洛泽也一脸平静的说。

不像样也要有个度,不过也没法责难他。即使是我、仅仅是面对着隆布洛泽颤抖就已经无法停下来了。

可是——

「知江小姐。」

我对架着薙刀的知江小姐说道。

「请保护玛丽娜她们离开这里。」

辛塔给了我力量。

勇气的力量。

虽然仍然对隆布洛泽抱有着恐惧,但已经不再想要逃掉了。

「安玖大人?」

我身为兰德尔宫廷魔法师,有保护国民生命安全的义务。

而且,我也是以打倒魔王为目标的勇者的从者,面对魔王的女儿满不在乎地逃掉这种事我做不到。

「雷克斯大人也请快逃。」

靠我自己一个人做魔王女儿的对手,说实话有点心里没底。不过没办法。如果蠢蛋能有点干劲儿的话还能将玛丽娜她们托付给他,留下知江小姐和我一起。可是把玛丽娜她们托付给全无战意的蠢蛋一人,这令人非常不安。

即使把蠢蛋留下也成不了什么战力,这样的话就只有横下一条心自己上。

「我明白了,将大家送回村子后我就立刻回来。」

知江小姐点点头这样回答我。

不管怎么赶,知江小姐回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吧。

我不觉得我和隆布洛泽的战斗能坚持到那个时候。

说到底也只是、不得不自己一个人战斗。

「大家快跟我走!」

知江小姐将她那招人喜爱的声音提高声调、引导着玛丽娜她们。

一具尸体骑士去路上阻挡,不过它不是知江小姐的对手。薙刀一闪就可以令其灰飞烟灭——我本来是这么认为的。

沉重的金属音响彻夜空。

那是知江小姐的薙刀被尸体骑士的骑士剑挡住的声音。

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凉气,可能是知江小姐、也可能是我自己。

知江小姐的攻击第一次被尸体兵挡住。

知江小姐手下留情了?——不,不可能。

尸体骑士的剑将知江小姐的薙刀压了回去。

瞄准姿势被打乱的知江小姐,尸体骑士挥下了过去用来保护兰德尔人民的剑。

足以斩断岩石的锐利斩击。

姿势不稳的知江小姐勉强躲开了。这到底……

我架起魔杖开始咏唱咒文。

轻轻后跳一步重整态势的知江小姐再一次突进,薙刀与骑士剑交错蹦出火花。

正如隆布洛泽的话所言,过去曾是兰德尔士兵的尸体骑士比之前的尸体兵拥有着更高的战斗能力。

是受到生前的能力的影响么,还是隆布洛泽所使用的死灵魔法不同了呢,或者说这两方面的因素都有。

「雷电」

撕裂滞夜般的青白闪光击中尸体骑士令其踉跄不前。

即使被我的魔法直击,尸体骑士也没有倒下。即使如此,知江小姐也不会放过这个空隙。

一道漂亮的弧线划过,尸体骑士的身体被知江小姐的薙刀击中,崩落。

「快,趁现在!」

我喊道、辛塔和女孩子们开始跑了起来。

「安玖大人,祝您武运昌盛。」

知江小姐带着所有人逃掉了。

只有一个人,蠢蛋英姿飒爽地站带我前面——这样的事,是不可能的。

没在前面做向导也没在后面掂后,紧紧地黏在知江小姐的身后,尽量不显眼地、同时也争先恐后地逃掉了。不像样也要有个度。

并且,也开始讨厌一到这种时候便对蠢蛋稍微抱有期待的自己。

明明对那种家伙抱有期待也只会落空而已。可是——

(「我就在你旁边,有什么就跟我说哦!」)

掠过大脑的,是我发烧倒下时蠢蛋对我说的话。

(我就在你旁边)

什么就在我旁边啊!

不是不在嘛!

啊~~~真气人!

真想乱放一通魔法暴走一下。

我仰望着浮在漆黑夜空中的非人少女。

在我心里,对隆布洛泽的恐惧已经彻底消失了。

辛塔给我的勇气和蠢蛋给我的(?)怒火令我前所未有地高涨了起来。

就让我好好胡闹一通吧。

「呒呒~」

笑声。

天上的恶魔发出的笑声。

魔王之女——隆布洛泽。

「很有胆量嘛~竟然只靠一个人就敢向人家挑衅,人家很中意你哦~」

隆布洛泽脸上浮现出包含着钟爱杀戮的狂气和确信自己绝对有利的从容的笑容。

好吧。把那笑容破坏掉吧。

我对她伸出拳头竖起大拇指,然后将大拇指朝向下面。

看我不把你给扯下来——这个意思。

隆布洛泽眼镜后面的眼睛,如同刀刃般眯了起来。

尸体骑士嘎哩嘎哩地逼近过来。

编织思念之丝,咏唱咒文并将其伸向世界之伤,从相邻的世界——魔界将元素引导,解放。

这段流程不知重复了几回。

「炼……狱!」

魔法使用过度,我的体力已经接近极限了。

战斗开始已经快半刻钟了吧。

对时间的感觉已经变得有些模糊不清了——遗憾的是、我仍然还没能把坐在空中的隆布洛泽打下来。

嘎哩嘎哩。

岂止这样,我连她所操纵的尸体骑士都没能驱除干净。

嘎哩嘎哩。

看来这些家伙被施与了极强的对魔法力,吃了我的魔法直击也不会倒下,两击、三击才总算能打倒一具。

当然它们也不是一动不动等着我打,我不得不边躲着它们的骑士剑边使用魔法。

由于无法静下来使用魔法,不但过分消耗体力、集中力也需要平时的几倍。

而且即使成功打倒了眼前的,新的也会没完没了地从地面里钻出来。

被我打倒的尸体骑士已经超过十具了吧。可是我的面前却始终站着四具尸体骑士,铠甲与白骨之间嘎哩嘎哩地响着。

虽然也试着向上方的隆布洛泽发起攻击,可她的食指在空中一挥出现的文字列——其蕴含的力量将我的魔法全部消除掉了。

她所使用的魔法与我们世界的魔法形式上有所不同。

不过这一点并不值得吃惊,虽然没有见过魔人的魔法,但也听说过魔人的魔法与人类的魔法不太一样。

只是麻烦的是,魔人的魔法似乎不需要咏唱咒文。

无论是召唤尸体骑士的时候还是抵消我的魔法的时候,隆布洛泽都没有咏唱咒文。仅仅是食指一挥,便足以将我逼得走投无路。

「雷……电……!」

火球之后是电击,受到这双重攻击的尸体骑士连同铠甲一起粉碎于夜风中。

可是——

隆布洛泽嗤嗤笑着一挥食指,新的尸体骑士顶破烧焦的地面爬了出来。

嘎哩嘎哩。

头开始晕了。

不倚靠魔杖的话连站立都觉得辛苦的疲劳感,以及看不到胜算、心中满溢着的绝望感。

尸体骑士并没有冲上来,而是咔哒咔哒地在我的四周慢慢地转着圈。

它们的战斗能力在一般的剑士以上,如果一口气攻上来的话,要杀掉疲弱不堪的我是轻而易举。

可是,好像是威慑一样——让我玩味绝望的感觉般,它们只是在我周围一圈圈地走着。

「啊呀啊呀~刚才的架势到哪儿去了,魔法师小姐?不解决掉人家的话,山麓的村民们都会死的哦~」

「原来如此,原本就打算把村民都杀掉,所以才会放玛丽娜她们逃跑吗。」

我还正觉得奇怪呢……为什么玛丽娜她们要逃跑的时候就只有一具尸体骑士上前阻挡……

「人家最喜欢这种欲擒故纵的感觉了。那些姑娘在回到村子放下心时被杀掉。呒呒~真可怜~」

「她们对你的计划来说不是必不可少的吗?杀掉的话不是没有祭品了吗——」

「没关系啊~黑发的姑娘到处都有。你的同伴之中不是也有一个么?看起来比村子里的姑娘要美味的多~」

知江小姐……

「只要能抓到她,其他的怎么样都无所谓,一个不留地杀掉吧。当然,你也是~」

舔着朱唇,魔王之女眯起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则大睁开来。

非对称的、崩坏了般的笑容。

「拨皮、削肉、将内脏一样一样取出来,杂碎骨头,将你四分五裂~当然,始终让你活着~」

将人活生生的解体这种事情普通是不可能做的到的,可是对方是魔界的死灵使,即使做得到也没什么不可思议。

「淹没在自己渐渐被解体的恐惧中,发狂地死去吧!」

魔王之女发自心底地欢快着,吊起了嘴角。

「原来如此……你这个女人的性格,我算是搞清楚了!」

钟爱着可以称的上是残酷、残虐的一切行为……

是个与魔王之女这个身份相称的腐坏的邪道女。

「做得、到的话……就、试试啊……!」

我拼命从嗓子的眼儿里挤出声音,架起魔杖。

虽然这只是逞强,但奶奶曾教过我,魔法师越是身陷险境的时候就越要不以为然。

「真会逞强啊~。人家不讨厌你这样的女人哦~,不过还是要杀掉就是了~」

隆布洛泽「啪嗒」地打了声指响,在我四周转圈的尸体骑士一起面向我。

嘎哩嘎哩。

向我逼近了过来。

即是毫无胜算,到最后——到生命尽头的那个瞬间,我都要全力抵抗到底。

「炼——」

「喂~~」

在我刚要喊出咒文的同时,传来了高亢的白痴声音。

我转过头,看到的是正在往这边跑过来的蠢蛋。

「稍微给我让个道儿!」

蠢蛋穿过尸体骑士之间来到我面前。

「唷!没事比什么都好!」

单手举起,悠闲地说道。

「为什么……」

「嗯?」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盯着着蠢蛋的脸。

争先恐后地逃掉了的蠢蛋、超讨厌战斗的蠢蛋、为什么会回到战场来。

说到底,这个蠢蛋真的是真人吗。

难道是因为体力精力均到达极限而产生幻觉了……

总之,捏一下看看是不是幻觉吧……

拗~

「疼!」

蠢蛋痛叫着跳了起来,按着被捏的脸颊泪目抗议道。

「干、干嘛啊!」

看来不是幻觉。

「特地赶回来帮你的说,为啥非得突然被你捏啊!莫名其妙!」

「那是我的台词!到底是什么风把你吹回来了?早早就逃掉的你竟然会回来,我才觉得莫名其妙呢!」

「什么意思啊!不回来更好吗!?」

「我没那么说啊……」

蠢蛋回来是好还是不好、高兴还是不高兴、我自己也搞不太清楚。

「话说,我本来就没想跑来着!」

「那为什么跑掉了?」

「那……当然是、你……」

搔着脑袋,开始支支吾吾起来。

「我、我怎么了?」

「你不是说要我快逃嘛?你说逃掉也可以的话,普通都会逃掉的吧!即使本来没想要逃。」

真想丢掉魔杖蹲下抱住脑袋。这儿如果不是战场的话可能就真的这么做了。

「你究竟要没骨气到什么地步啊……」

「不是、我说、那个、不是有这么个东西吗?是叫条件反射……什么的?所以……那个、呃……抱歉。」

「啪」地在胸前合起手道起谦来。

「不过我这不是回来了嘛,就算了吧!」

「虽然回来了,可是为什么会花这么长时间啊?」

「那是、逃掉之后决心就动摇了啊!」

「也就是说为了重新下定决心而花费了不少时间。」

「呃,差不多就是那样?」

「那样?——你这么问我我也不清楚啊……然后、怎么办?」

「怎么办?你指什么?」

叹气。

「是在问你回来打算干什么!」

「啊啊,那当然是、」

听了蠢蛋的话,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战斗啊、」

战斗。

本来在这种场合下丝毫无需意外的话,可是从蠢蛋嘴里说出来,想不惊讶都不行。

「要战斗啊,我!虽然讨厌、超~讨厌,可是我上!」

蠢蛋像是要证明自己所说无虚假般、手放在了挂在腰上的骑士剑上。

「……吃了捡到的什么奇怪的东西了么?」

「什么啊那是!我要战斗、这很奇怪吗!?」

「不……虽然不是这样、」

倒不如说,不战斗才更奇怪。

「是为了辛塔啊!」

蠢蛋说道。

「那家伙,刚才拿着剑的时候,抖得超厉害。」

「哎……」

辛塔勇敢地姿态给了我勇气。

蠢蛋也一样吗。

被辛塔的勇气所震动而有了战意吗。

「那家伙、真可怜啊~」

「哎?」

可怜……是说辛塔吗?

「真可怜啊,那家伙。虽然是我把剑交给他的,可是他不适合拿剑啊!」

蠢蛋对自己所说的话点点头。

「拿着剑瑟瑟发抖的样子不适合他。和最喜欢的姐姐一起耕田的样子才合适。我虽然没见过他耕田的样子,但能明白,你也想象一下啊!」

「……」

按他说的试着想象了一下。

和最喜欢的姐姐一起耕田的辛塔,满头大汗地开心地笑着。

颤抖着拿着剑的姿态虽然勇敢而凛然,但要说那边更适合他的话……我不由得赞同了蠢蛋的说法。

我渐渐明白了蠢蛋为什么要说辛塔可怜了。

「想象出来了么?明白了吧!那家伙明明怕的乱七八糟,明明根本就不想拿剑,可还硬撑着拿起了剑。这难道不可怜吗?」

「是……啊。」

「所以我就想啊,与其让那家伙硬撑,还不如我来!」

「哎……?」

「不是、我也超讨厌的说。可是我出面战斗、就能让他和他姐姐平静快乐的生活的话,那也被办法——开始这么认为了。超麻烦的说!」

蠢蛋把穿插着叹息的话说完后,拔出了骑士剑。

我恐怕、眼睛已经睁得圆圆的了。

因为这还是第一次。

第一次见到蠢蛋拔剑。

和血樱的阿伊卡战斗的时候,到最后也没有拔剑。开始旅行后也一次没有拔出来过。

这个蠢蛋,终于拔出了剑。

白刃沐浴着月光散发着冰冷的光辉——不对,那个样子应该称为黑刃。

蠢蛋手中的剑,剑刃是黑色的。

从剑尖开始到根部,全部是黑色的。不是那种单纯涂上的黑色,而是充满了透明感的鲜明的黑。

「黑暗剑……」

我无意识地细语了一声。

黑暗剑是用不存在于我们的世界——仅在魔界可以采到的稀有矿石、黑暗铁锻造而成的剑的总称。

因为是由魔界的矿石铸成,所以对身为魔界生物的魔物非常有效。而且还听说其对血肉的抗性很强,无论斩掉多少敌人都不会变钝。

我已经不是第一次见黑暗剑了,但蠢蛋的剑比起以往见过的任何一把剑都要美丽,不由得让人看得入神。

想必是把名剑。

「我会战斗的。」

「雷克斯大人。」

看来要好好感谢一下不在这里的辛塔。

辛塔持剑的姿态给了我勇气,虽然与我不同,但蠢蛋也是从辛塔那里获得的战意。

虽然对他不是为了身为同伴的我而回来这一点有点难以接受,算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作战决定好了么?」

交杂着哈欠声的声音从头上传来。

「差不多可以开始进攻了吧!」

是隆布洛泽。

「竟会停止攻击等我们,待人真是亲切啊。」

「不是说过了么?我最喜欢欲擒故纵了。但是人家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嘎哩嘎哩。

停止前进了的尸体骑士再次架起剑与盾。

「雷克斯大人。」

「嗯?」

「咏唱咒文使我无法动弹。这期间请牵制住敌人。」

我已经没有像刚才一样边躲边咏唱咒文的体力了。但是蠢蛋能帮我牵制住敌人替我争取时间的话,我就还能继续坚持。

「嗯,知道了。」

蠢蛋颔首,架起剑。虽说算是摆起了架势,但无论是持剑的手还是双腿都完全没有用力,全无干劲儿的姿势。背弯着,腰也无力,毫无魄力。

虽然有点怀疑他是不是真的想要战斗,不过没有其他选择了。

现在我只有相信蠢蛋了。

我相信你哦,蠢蛋。

不、我的勇者,雷克斯=伊尔=海德菲尔特。

就好像听到了我的心声般,蠢蛋背对着我轻轻挥了挥手。

一瞬、虽然没这么夸张。

但是比我咏唱完咒文的时间要短得多。

仅仅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四具尸体骑士便不留痕迹地崩坏消去了。连同铠甲一同被粉碎。

是蠢蛋做的。

那个蠢蛋,做到的。

蠢蛋的剑宛若风般。

身体的动作如烈风,挥出的斩击如暴风。

这么说绝不夸张。

蠢蛋脚下的地面如同烈风切过般留下了伤痕,被蠢蛋的剑斩中的尸体骑士如同被暴风吞噬般被卷上天空。

令人瞠目的疾速,令人惊异的破坏力。

足以与那个阿伊卡相匹敌——不对,是要远远地凌驾于其上。

「嘿~挺能干的嘛~似乎能让我开心一下。」

这样说着的隆布洛泽的周围围绕着非此世之物的散发着淡淡光辉的文字排列。

地面接连鼓起,我们再次被尸体骑士包围了。

而且那数量与以往不同。三十……四十……也许已经超过了五十。

「真麻烦啊~~」

蠢蛋搔了搔后脑勺儿。

我一个人的话,无论如何也对付不了的数量。不要说对付了,或许都会失去战意、彻底陷入绝望也说不定。

可是蠢蛋不一样。

对他来说这种情况仅仅说句「真麻烦啊~~」就能解决。

绝不是在逞强,这从他的表情就能看出。

从我的位置能看到的蠢蛋的侧脸上,只有打从心里觉得麻烦地皱着眉的表情、既无焦躁也无恐惧的神色。

事实上,这种状况对他来说根本算不上是危机什么的。

再一次,没有我出手的机会。

不,无论是编织思念之丝、还是咏唱咒文,时间都足够。

只是,我被蠢蛋那前所未有的战斗姿态给压倒,除了睁大双眼之外什么也做不到。

以烈风般的疾速穿梭于夜空与地面之间,以暴风的剑将敌人撕裂。

蠢蛋每每挥动黑暗剑所带起的空气波浪,令被赋予虚伪生命的悲哀死者消散于暗夜之中。

如此这般地挥舞钢剑,可是蠢蛋身上却没有一丝杀气。

缠绕在他身上的是不同于杀气的、如同无风海面般的静谧气息。

「呼~」

蠢蛋轻吐气息、超过五十具的尸体骑士,全部从邪恶的束缚中解脱了。

「你……」

我停下咏唱中的咒文,对着蠢蛋的背说到。

「你果然是应该置身战场的人。」

「嗯……」

蠢蛋没有回头,食指搔搔耳根说道。

「就算我战斗,也没有人会幸福。」

「那种事——」

本想当即否定的,但我打消了这个念头。

蠢蛋的剑术早已远远超越所谓一流的水准。

天生具备才能是其中一个要素,仅仅具备才能还不够,达到这种强度还需要积累相当的修行。

蠢蛋应该不会讨厌剑这种东西才对,虽然从军三天便逃回来,但是如果讨厌剑本身的话,他根本就不会那样认真地修炼。

那么究竟是为什么、他会如此讨厌战斗。比起说服他,先要知道这个理由。

「明明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你为什么不想战斗?」

「……鲜红的……」

蠢蛋没有回头,微微低下头回答道。

「……被染的鲜红的……、奶奶的眼睛。」

「哎?」

「我最喜欢奶奶的眼睛了,超漂亮的深蓝色。看着它就好像在天空中飞翔着一样。可是,因为我的错,它们被染得鲜红。」

因为我的错……蠢蛋轻声重复着。

「血止不住的流,我完全不知道该做怎么办……明明是我的错,奶奶一定痛得要命,可是她却说一点儿也不痛、边说着没关系边笑着。明明不可能没关系的、」

回忆起了不愿回想的过去,蠢蛋的声音轻轻颤抖着。

「奶奶的眼睛治不好了。伤口明明愈合了、但是却看不见了。颜色也变成了红色……仅是看着奶奶的眼睛,也在无法享受翱翔空中的感觉了。」

「雷克斯大人……」

「那时候我明白了,彻底明白了,我的剑是灾难之剑,是会给人带来不幸的剑。」

也许是修行中的事故吧……。蠢蛋的剑无意中刺伤了奶奶的眼睛,使那双眼睛失去了光明和美丽的蓝色。而蠢蛋则始终为伤害了最喜欢的奶奶而自责着,变得开始怕血……。

这就是蠢蛋不想战斗的理由。

「雷克斯大人。」

我出声叫他,他也仍然没有回头。

我没在意继续说道。

「我不认为你的剑是给人带来不幸的剑。我的见解不同,你的剑是能给人带来幸福的剑。」

「为什么……」

蠢蛋搔着耳根半回过头。

「为什么、你能说得这么肯定啊。」

「因为我有这样感觉。你战斗的姿态更令我确信了这种感觉——你能成为真正的勇者。再说一次,你的剑绝不是给人带来不幸的剑。」

「可是,奶奶因为我的错……」

「变得不幸了?」

蠢蛋点头,我则摇头。

「没有那回事。」

我断言。

「你的祖母大人并没有变得不幸。」

「为什么——」

「为什么能这么肯定——吗?当然能肯定。的确、我并没有你的祖母,但是我从你那里听说了许许多多关于她的事情。」

从王都到德纳的三天里,蠢蛋几乎吵耳地说了一大堆关于祖母的事情。

蠢蛋口中的祖母——雷米艾尔大人是个开朗公平的、强大的温柔的人。拥有着天空般宽广的心胸和大海般深邃的热爱之情。和我的奶奶一样。

这样的雷米艾尔大人不可能因为被孙子弄伤了眼睛就对孙子抱有负面感情。不可能会因为这个就认为自己变得不幸。

「请回想一下。你的祖母是不是从来没有责备过你。」

蠢蛋想了一会儿,点点头。

「奶奶一次也没有责备过我。即使眼睛看不见了,奶奶对我也一样地温柔……」

「这就是答案。」

我走近蠢蛋,为了让他回过头而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

回过头的蠢蛋的眼睛里微微地渗出了泪水。

「没有一个人因为你的剑而变得不幸。」

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注意到时,我的手已经放在了蠢蛋的脸颊上。

「是……这样么?」

我抚摸着蠢蛋的脸颊,点点头。

「是啊,我保证。」

或者说——我这么想着。

或者说,雷米艾尔大人是主动上前承受蠢蛋的剑的——

为了让拥有稀世才能的孙子明白剑是多么危险的东西。

剑是凶器,是杀人道具。虽然也有为救人而用,但本质上果然还是凶器。

魔法也一样。

我的左臂、肩膀稍微往下一点有一处不大的烧伤。

是奶奶给我留下的烧伤。

是奶奶为了让想要成为魔法师的我明白魔法师非常危险的东西而用火魔法造成的伤痕。

虽然方法不同,但雷米艾尔大人是不是也是出于跟我的奶奶一样的理由而主动承受了蠢蛋的剑……我不由得这么想。

虽然这么说,可是导致失明程度伤果然还是太严重了,也许是我理解错了也说不定。

「竟然把人家丢在一边在哪里调情,胆子不小嘛~你们两个。」

隆布洛泽的声音传来,我的手离开了蠢蛋的脸颊。

「不过托了你们调情的福人家这边的准备也弄好了。」

我抬起头,映入我眼帘的是在黑暗的天空中布满的血色文字列。

「小看那边的小哥的话可能会很糟糕,所以我也稍微认真一点喽~」

隆布洛泽每次使用魔法空中都会浮现出文字列,但是之前的那些次与这次的文字列相差的实在太悬殊。

毫不夸张地说,那是足以覆盖住天空的大量文字。一个个文字散发着刚刚流淌出来的血一样的红色光芒,令人战栗不止。

令人联想到世界末日般的绝望光景。

咕咚咕咚!

「哇!」

突然间脚下的地面开始摇起来,我下意识地抱住了蠢蛋的手臂。

咕咚咕咚!……咕咚咕咚咕咚咕咚咕咚咕咚……!

不对,在摇动的不只有脚下这块地方而已,整座山都在震动。

「有什么,」

这样嘟囔着的蠢蛋看着地面。

「下面有什么东西。」

「哎……」

我也感觉到了,巨大的凶恶的什么东西在脚下胎动着。

「呒呒……唔呒呒!……啊哈!」

隆布洛泽睁开眼睛如同饰演庄严的舞台剧般张开双臂,高声呼喊。

「混沌于深渊苏醒吧!」

咕咚咕咚咕咚咕咚咕咚咕咚咕咚咕咚!

大地的震动越发激烈。

「要跳喽!」

蠢蛋抱起我飞上了天空。

堪比魔法的跳跃力。地面越来越远。

在地面上——刚刚我们所在的地方,那个东西出现了。

拥有人的姿态,可却远远超出人类范畴的巨大的存在。

「巨人……」

难以相信的感觉紧紧地勒住心脏。

为什么巨人会出现在这里。

所谓巨人,就是与龙族对等、旧世界之前便一直存在着的最古老的种族之一。

拥有可以摇动山川的强大力量、知晓世界真理的高度精神性,是远远超越人类的存在。

在旧世界之前其繁荣达到极致,现在则与龙族一样,其数量减少到足以称为梦幻的程度——这就是我对巨人的全部了解。

……不对,还有一点。

「尤特蒙达斯……」

蠢蛋低语出的名字和我所想的一样。

过去在这片土地上被一名女剑士打倒的凶暴巨人。它的名字就是尤特蒙达斯……

「奶奶解决掉的巨人。」

没错——

打倒尤特蒙达斯的就是蠢蛋的祖母雷米艾尔大人。

「已经被打倒的巨人,为什么……」

说着、我想起了敌人的能力。

隆布洛泽是死灵使,也就是说——

「那个巨人是尸体兵……?」

「看来是,臭的要命。」

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马上就后悔了。

别说是呕吐了,根本就到了让人头晕的地步的恶臭。

话说一瞬间我是真的失去意识了,回过神儿来我仍然保持着被蠢蛋抱着的样子落回到了地上。

腐臭仍没有消失,而且越发强烈、浓重了。

而腐臭的发生源尤特蒙达斯、就在眼前。

我紧紧捂住口鼻,尽全力保持清醒的意识睁着眼睛,凝视着变成尸体兵的巨人。

手脚比大树还要更粗更长、皮肤如同烧红的铁般赤红,身体上好像被烫的滚开一样到处是大泡。看来腐臭是那些泡泡破裂开时扩散开来的。

稀疏的头发是朴素的白色,从额头到两边的太阳穴长着无数即不是角又不是疣的突起。

张开的眼睛中没有眼球,只有深深的空洞。

「能感觉到么?这家伙的憎恶。」

隆布洛泽抱着双臂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窃笑着说道。

「人家能感觉到、这家伙几乎无法抑制的憎恶。对杀掉自己的人类女剑士、和将女剑士召唤而来的奥尔丽丝的憎恶。」

「奥尔丽丝……召唤来的?」

隆布洛泽所说的人类女剑士就是雷米艾尔大人。可是雷米艾尔是应奥尔丽丝的召唤而来这件事还是第一次听说。

「奥尔丽丝为了杀掉这家伙而利用了人类,因为自己杀不了它。」

「啊……」

奥尔丽丝……大概拥有着足以战胜尤特蒙达斯力量的四天龙,不是自己去战斗,而是特地让雷米艾尔大人——利用人类去击退尤特蒙达斯的理由——我明白过来了。

「真理……」

就如狗无法在空中飞翔、人无法由卵孵化一样,世界有着不会改变的、无法改变的、绝对不会动摇的真理。

奥尔丽丝不能靠自己与尤特蒙达斯战斗的理由——是因为龙族与巨人族之间存在的真理所致。

也就是,龙族对巨人族来说、巨人族对龙族来说、均为不灭。

龙族和巨人族被彼此之间无法伤害的真理所支配着。

「这家伙最喜欢吃人类了,可是吃人的话就会被人类的军队纠缠,那样会很麻烦。这家伙为了寻找可以无顾忌地吃人的安住地而来到了这座山里。虽然有军队,奥尔丽丝也在这儿,但这家伙对这里很中意。军队简简单单就能打飞,多亏了真理、龙族的奥尔丽丝也构不成威胁。这家伙打算在这儿落脚,自由自在地吃人。可是最后因为奥尔丽丝而没能如愿。它被奥尔丽丝召唤而来的人类女人杀掉了,心里饱受着对杀掉自己的女人和奥尔丽丝的憎恨的煎熬而死去了。」

隆布洛泽抱着自己的肩膀,心醉神迷地描述着巨人的憎恨。

「对这家伙来说人类已经不是嗜好品了,而是憎恨的对象。那么,你们是否能承受得住这家伙的憎恨呢~?」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尤特蒙达斯仰天长啸。

足以动摇大地的怒吼中充满了强烈燃烧着的憎恶。

丢人的是,迫于着压倒性的气势我后退的时候竟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为啥对我发火啊~我又没对它做过什么。」

蠢蛋嫌麻烦地说完,慢慢架起了黑暗剑。

我咬牙坚持站了起来。

没错、现在的我,不是一个人。

现在站在我身边的蠢蛋,正是过去打倒了尤特蒙达斯的雷米艾尔大人的孙子。

「虽然说是尸体,可是砍上去的话肯定也会喷出血吧—」

「虽然会出血,但还好对手并不是活着的——请这么想。」

「是啊~只能这么想了啊~」

蠢蛋说给自己听似的说完,脚尖无声点地——眨眼间便跃到了尤特蒙达斯头上的高度。

黑暗剑向着没有眼睛和牙齿的巨人额头刺了进去。

但是巨人即没有动摇也没有发出悲鸣。

看来即使是蠢蛋如暴风般的剑,也无法一击击倒这样的一个巨人。

更何况,对方已经死了。除非能完全破坏它的身体,否则无法让它停下来。

虽然不清楚我的魔法对古老种族有多少效果,但现在也只有硬着头皮上了。

如同要打断我的咒文咏唱般,尤特蒙达斯再次发出怒吼。

该说是同预想的一样还是该说回应我的觉悟般、尤特蒙达斯的强大与我以往遇到过的魔物完全不在一个格别上。

与巨大的身体不相称的敏捷,我的魔法一半都被它躲过了。

腕力惊人的可怕,每每巨大岩石般的拳头挥下,大地被砸碎、林木被扫光、连地形都被改变。

而且尤特蒙达斯还有操纵雷的能力。

每当额头那无数的突起开始闪光,天空便会降下雷光之雨。

面对这样的强敌,蠢蛋一步也没有后退。

以眼睛无法捕捉的速度在巨大身体四周移动着、偶尔跳起来、不停地挥动着黑暗剑。

蠢蛋的漆黑剑刃确确实实击中了尤特蒙达斯,每当击中时黑色的血液与强烈的恶臭一同喷出。

但尤特蒙达斯一点也没有要倒下的样子。

因为无论怎么斩击,伤口都会在转瞬间愈合,那速度令人难以接受。

我的魔法也一样,用风刃切、用火烧、用水枪刺、都确实击中了,可是当我的下一个魔法完成时,刚刚造成的伤口早已经消失了。

「屠龙!」

抱着这个也无法收拾掉它的话就没有办法了的想法发出了攻击,但是即使是我最强的攻击魔法,也没能解决掉巨人。

并不是完全没有效果。一条手臂和半个身子都被吹飞了,可是无论是半个身躯还是消失得无影无踪的手臂都立刻就恢复了。

从胀大起来的肩膀的肉中长出手臂的情景令人瞠目结舌,我当场无力地跪倒下来。

用意志力来弥补早就用尽的体力而战斗到现在,已经到极限了。

别说使用魔法了,连站都站不起来……我接下来能做的就只有守望着蠢蛋的战斗了。

蠢蛋虽然一次也没有被尤特蒙达斯击中,但也开始喘起了粗气。

尤特蒙达斯像是趴在地上一样地横扫手臂,蠢蛋跳起来躲过了它的攻击,大幅度挥舞起黑暗剑。

目标是头顶。

在那里有魔王的女儿隆布洛泽的一半身子。

一半身子指的是只有上半身。

她的下半身埋在了尤特蒙达斯的脑袋里。

是想要操纵巨人这样的高等生物即使是尸体也必须与其融合么、还是说融合可以提升尤特蒙达斯的力量呢。

——总之蠢蛋这是第一次瞄准隆布洛泽发动进攻。

按蠢蛋的性格,虽然可以攻击尸体的尤特蒙达斯,但要攻击人(正确的说是魔人)果然还是有些抗拒的吧。而我已经毫不犹豫地向隆布洛泽发动好几次进攻了。

即使攻击尤特蒙达斯也完全没有效果,应该瞄准隆布洛泽攻击才对——

可是蠢蛋挥下的剑没有击中隆布洛泽,而是嵌进了尤特蒙达斯的肩膀。

不是尤特蒙达斯躲开了、也不是隆布洛泽做了什么,而是蠢蛋在快要击中隆布洛泽的时候自己改变了剑的轨道。

「真温柔啊。」

隆布洛泽脸上浮现着笑容说完的瞬间,尤特蒙达斯的手跟上了蠢蛋。

蠢蛋的全身被尤特蒙达斯从最高点快速挥下的巨手打到。狠狠地撞在了坚硬的地面上,无力地瘫软着。

「雷克斯大人!」

不清楚是否是回应着我的喊声,蠢蛋慢慢地抬起身。

虽说起身了,可是并没能站起来,而是单膝跪地低着头。

垂下来的刘海挡住了他的表情,不知是从头还是从脸上——血慢慢滴了下来。

不可能会无伤,毕竟承受了巨人的一击。

「你到底是什么人?」

从巨人的头上传来隆布洛泽对蠢蛋的责问声。

「明明承受了巨人的攻击,为什么还能活着?」

我也抱着同隆布洛泽一样的疑问。

即使是英雄的曾孙,但蠢蛋和我一样是人类,人类承受了巨人的一击怎么可能还能活着。如果是我,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蠢蛋没有回答隆布洛泽的疑问,一直低着头,双肩痛苦地上下颤动着。

痛苦到无法回答了么,还是根本不想回答。

「算了,反正我能和尸体对话,到时候在问你也不迟。总之你先死吧。」

尤特蒙达斯用刚才击落蠢蛋的那只手握住拳,高高抡了起来。

「雷克斯大人……!」

我几乎是爬着向蠢蛋靠近。

尽管去到他身边我也无力保护他。即使如此,他也是我的主人、而我是他的从者。

从者不可以死在主人之后。

「别……过来……」

蠢蛋低着头,发出呻吟般的声音。

「快逃……安玖……」

蠢蛋叫了我的名字。

到现在为止一直「你、你」地叫我,从来没有像这样叫我的名字,稍微有点……真的只是稍微有一点点而已、觉得高兴。

「第一次……好好地叫我的名字啊。」

好不容易爬到他身边,我伸出双臂把他的头抱在胸前。

至少在死亡到来的瞬间,不想让怕血的他看到血。

这是最后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事了。

「……安玖……」

在我的胸口,蠢蛋小小地嘟囔了一声。

怎么回事啊,明明最讨厌他了,可被叫了名字心里却感觉痒痒的。

听到风怒吼的声音,一定是尤特蒙达斯的拳头落下来的声音。

我闭上眼睛,紧紧地抱住蠢蛋的脑袋。

——对不起。

最后的瞬间浮现在我的头脑里的是谢罪的言语。

父亲、母亲、奶奶、大哥、小哥、雷文大人、知江小姐、蠢蛋——不、雷克斯大人……

大家、对不起。

…………………………

…………………………

…………………………

…………………………咦?

等了多久拳头也没有落下来。

还是说拳头刚刚落下来我们立刻就已经死掉了吗。

不对,死了的话就不可能还能这样思考。

战战兢兢地慢慢睁开眼睛抬起头,不觉将眼睛瞪到了最大。

我们现在还活着,是因为尤特蒙达斯的拳头被某个人的手挡住了。

满溢腐臭的夜风中,她的艳丽黑色长发沙沙飘动。

「玛丽娜……?」

听到我的声音回过头,露出淡淡笑容的是辛塔的姐姐——玛丽娜。

轻轻将千倍于自己的手的尤特蒙达斯的拳头推回去后,玛丽娜全身转向我们,说道。

「你终于来了,持有龙之因子者。」

「哎……?」

没有听懂她的话的意思而疑惑着的我,而在我怀里刚刚还低着头的蠢蛋抬起了头。

「果然,你就是奥尔丽丝啊……」

听到蠢蛋的话,我不觉倒吸了一口凉气。

「玛丽娜是……奥尔丽丝……?」

玛丽娜点头说道。

「吾名奥尔丽丝,乃伟大龙王之子,被你们人类称作黄金之翼。」

就在这时,我的脑袋里浮现出了山麓村子里的守护神的石像。

拯救了被魔物袭击的村子,而被敬为守护神的女性——

可辛塔说她的头发是金色的……

「觉得头发的颜色不对吗?」

似的看穿了我的想法一般,玛丽娜说道。

「守护神的发色是金色,如果吾和守护神是一个人的话,那为什么吾的头发不是金色……在这么想吗?」

我胆怯地点点头,玛丽娜回答了我的疑问。

「吾现在为父亲所授之桎梏所束缚,因而丧失了本来之色。」

「那你真的就是金龙奥尔丽丝,村人所崇拜的守护神喽?」

「没错。」

感觉不像是在说谎。

自称奥尔丽丝的她,毫无疑问就是四天龙之一的金龙奥尔丽丝。

能够轻易挡住巨人的拳头便是最好的证明。

「吾遵从与吾友的誓约而守护着村子,同时等待着能够解放吾的力量之人的到来。」

玛丽娜——不,奥尔丽丝视线所及的是,靠在我的胸口的蠢蛋。

「继承吾友雷米艾尔之血脉之人,汝正是吾所等之人。」

「啊……是这样啊……」

在奥尔丽丝背后,暗色之声如同火焰般燃起——是隆布洛泽。

「你就是奥尔丽丝啊……而那边的小哥就是龙骑士雷加克的子孙喽……」

奥尔丽丝慢慢将脸转过去回答道。

「就是如此,魔王之女。那时力量被封印无可奈何被你带走,如今桎梏已解,被隐藏于此人体内的龙之因子解除的。」

说完,奥尔丽丝视线转回蠢蛋身上。

「就是你,龙骑士雷加克与雷米艾尔的血脉继承者,明白吗?」

「……啊啊……算是吧。所以才不想来的啊……」

「名字是?」

「……雷克斯。」

「雷克斯,好名字。」

从眯起眼睛微笑着奥尔丽丝身上能感觉得到宽广深厚的母性。

这表情与抱着啜泣的辛塔时的表情如出一辙,玛丽娜果然就是奥尔丽丝。

可是——

玛丽娜是奥尔丽丝的话,那身为弟弟的辛塔究竟是谁。

辛塔也是龙族么……完全看不出是那个样子,可是要这么说的话,玛丽娜也一样……。

「没想到奥尔丽丝竟然就在作为诱饵而掳来的女人之中啊~」

隆布洛泽焦躁地说道。

「对人家来说真是个愚蠢的失策……不过算了,见到你很高兴~奥尔丽丝。」

奥尔丽丝莞尔一笑。

「真愚蠢啊,吾本就不食人,勿说是黑发的姑娘了。」

「那种事情已经无所谓了!现在你只要告诉我西古鲁德在哪儿就可以了~」

「吾等也不清楚父亲身在何处,知晓其所在的唯有龙之宝玉。」

「是么~那就把那个龙之宝玉给人家吧!」

隆布洛泽舔着嘴唇,把眼镜摘下来丢掉。

「汝以为吾会遵从汝的意思交出来么?魔王之女。」

「和你的意思无关,因为你会死掉,然后被我操纵——就像这家伙一样!」

隆布洛泽双目怒睁大叫道,现在仍然浮在空中的血色文字列开始发生异变。

一个个文字散发着血色光芒,如同飞虫或鸟一般围绕着尤特蒙达斯飞着。

奥尔丽丝面对这奇异的光景仅仅轻声一呼。

「即已为死身,尤特蒙达斯已然从真理之中解放。现在的话,便能伤害到身为龙之吾……不过反之、这对吾来说亦同。」

奥尔丽丝转向这边——面向蠢蛋,美貌上浮现出清爽的笑容说道。

「来吧,雷克斯。为吾实现吾与两位友人之誓约!」

「两个朋友……一个是奶奶么?」

「诚然,吾的第二位友人,雷米艾尔向吾祈愿,有朝一日继承自己血脉之人到访此地之时,望吾借其力量。」

「啊……奶奶说了。要是有一天必须战斗的话,就去见奥尔丽丝。」

奥尔丽丝点点头。

「遵从吾对雷米艾尔之誓约,吾将力量借予汝。然后,吾亦向汝祈愿,雷克斯。」

「嗯?」

「为吾与最初之友之誓约,将你的力量借予吾。」

「是曾爷爷?」

「否,波拉是也。」

「谁啊?」

面对蠢蛋的提问,奥尔丽丝怀念着遥远的过去般眯起眼睛。

「山麓村中的姑娘。是第一个将四天龙之一的吾成为友人的人类。依从她的祈愿,吾守护了此山。」

奥尔丽丝轻拨长发,艳丽的长发向天空中浮起。

「波拉与雷米艾尔……两人之愿要吾在此战斗,吾将回应两人之愿!」

光芒从高声宣言的奥尔丽丝纤细的身体里溢出。

「吾父为防止吾等的力量为人类的欲望所用而对吾等兄弟施与的桎梏已被雷克斯——汝的血中寄宿的龙的因子所解除了!」

最初淡淡的白光渐渐强烈,慢慢转变为金色,如今变得已无法直视般地耀眼。

即使无法直视,也能知道那光芒中,奥尔丽丝的身姿正渐渐从人类变为龙形。

而且——

改变姿态的不止有奥尔丽丝一个。

为躲避耀眼光芒而移开视线之后看到的是——在飞满血色文字的夜空中漂浮着的巨大肉块。

是尤特蒙达斯。

但它现在已是失去了刚才巨人姿态的一半的样子。

失去手脚,只有带着愤怒面相的头颅俯视着这边。带着同样面相的隆布洛泽就在头顶部。

「呒呒、呒呒呒、呒呒呒呒、呒呒呒呒呒呒……」

隆布洛泽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露出的上半身渐渐沉进巨人的头颅。

最后、隆布洛泽完全消失了,飞在空中的血色像是被吸过去一样地紧紧地贴上尤特蒙达斯,慢慢渗入赤铜色的肉里。

「啊啊~父亲大人,挚爱的父亲大人,您的女儿变得如此美丽了!」

宛若精神失常般、隆布洛泽倒错的声音,透过尤特蒙达斯响彻夜空。

咕噜哩。

紧接着听到的是肉蠕动的声音。

咕噜哩、咕噜哩、咕噜哩。

赤铜色的腐肉剧烈地蠕动起来,尤特蒙达斯的姿态改变了。

类似蝙蝠的六张翅膀。从到处伸出触手般的肉带。还有四条又粗又长的手臂。

在面容愤怒歪曲的头顶部出现了另一张巨大的脸。看起来像是戴着眼镜般的脸,与方才还在那里的隆布洛泽的脸极其酷似。

那已经是只能称为怪物的极端丑陋的样子。

「让自己与尤特蒙达斯完全融合了么……?」

「好像是啊。真是令人厌恶的行为啊。」

回答我的自语的是即非男性又非女性的不可思议的声音。

声音的主人是天上怪物的视线所指的目标——就在我的面前。

闪耀着光芒,美丽的异形。

「奥尔丽丝……」

柔软的四肢、折叠与背部的翅膀、长长的尾巴耀眼的金色。

虽然都是异形,对于空中的怪物相对照般,眼前的怪兽造型如神般美丽、神性满溢。

不、不可以称作是怪兽吧。

龙。

现在在我眼前的是与巨人同等的古老种族。

远比人类伟大的存在。

更何况奥尔丽丝还是伟大的龙王之子。

龙族最高贵的四天龙之一——黄金之翼。

「已经有五十年没有变成这个姿态了啊。」

是在笑吧——周围的空气静静地震动起来。

「意外的小啊~」

蠢蛋嘟囔道。

「还以为会更大呢~」

虽然对四天龙来说十分失礼,但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也没教训他。

金龙奥尔丽丝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巨大。

本以为高位龙族一定会像山那样巨大来着……。

当然它也是相当的巨大的,与最下位的龙族相比要大上两三圈,可是与天空中的怪物比的话,还没有它的一半大。

「原来如此,你果然是雷米艾尔的孙子啊。」

空气再次震动起来。

「你们说了同样的话。」

「哎~」

和奶奶一样所以觉得开心吧,蠢蛋笑了起来。

「来吧,乘上吾之背,雷克斯。」

这样说着,奥尔丽丝弯曲前膝垂下头。

「流淌在汝之血液中的龙之因子,会因与吾的接触而激活,若汝想成为真正的龙骑士就乘上吾背。」

「不是,我也没那么想……可是果然、……不做不行吗?」

蠢蛋的问题是对我提出的。

「请务必成为龙骑士。」

奥尔丽丝所说的龙骑士究竟是什么,我无法完全理解。

但是听到龙骑士这个词马上想到的是,人魔战争的英雄雷加克=乌尔=海德菲尔特——蠢蛋的曾祖父。

如果蠢蛋能成为同雷加克一样的龙骑士的话——战胜魔王就不是空谈。

我也不想强求讨厌战斗的蠢蛋去战斗,知道他讨厌血的理由的现在就更不能那么做了。

即使如此,我也没有立场阻止他战斗。除了请战斗之外什么也说不了。

「啊~……真是的、没办法啊~」

蠢蛋「哟」地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进奥尔丽丝。

「真是个麻烦啊,我的血。」

这话与其说是对我或者奥尔丽丝,不如说更像是对他自己说的。

「可是想到这事和奶奶有关系的话就恨不起来了啊,对曾爷爷有点儿恨就是了~」

蠢蛋半倒着靠在奥尔丽丝身上,抓着它的毛爬上了它的背。

「那么,我们上了!」

「啊~」

奥尔丽丝展开折起来的翅膀,顿时磷光飞舞散落。

「那,我上了。」

蠢蛋被血弄脏的脸面向我,笑了笑。

「雷克斯大人……祝武运昌盛。」

「嗯……啊,对了,安玖。」

「怎么了?」

「刚才,谢谢了。」

「刚才……是指?」

「刚才你是想保护我来着的吧?」

「啊……不是……」

那根本算不上是保护,只是抱住了而已……。

「就好像是被奶奶抱住了一样,感觉非常安心~」

「是、是么……」

虽然像奶奶一样这句话,对刚刚十七岁的我来说有点儿微妙的感觉,不过对蠢蛋来祖母的最喜欢的人,这句话在他来看是最高等的褒奖了吧。果然还是应该老老实实地高兴么。

「要飞了!」

金色的龙展开翅膀慢慢上下扇动,飞上了天空。

我为了不被翅膀卷起的风吹走而俯下身,只有视线跟着他们一起上升。

追着缓缓上升的金龙奥尔丽丝,与尤特蒙达斯完全融合了的隆布洛泽那丑陋的巨大身体也开始上升。

于此展开的战斗,远远超越人类智慧的范畴。

四天龙和令自己与巨人的尸体融合了的魔王之女。

每当两者强大的力量碰撞到一起时,天空便如火般赤红、或如雷板湛蓝、偶尔又如吹雪般纯白尽染,不绝于耳的轰鸣与咆哮,大气狂乱地悲鸣、大地胆怯地震动。

宛若神话故事中的世界末日。

我——

至今我一直认为自己是名能力出色的魔法师。

这种认识并没有错,只是所谓的有能力也只是停留在人类的范畴之内。

对现在于大空之中展开的战斗,我不具备介入其中的力量。

我现在能做的就只有相信着、祈祷着。

为奥尔丽丝的胜利祈祷。

和身处那超常识的战斗漩涡之中的蠢蛋的生还。

我双手握在胸前,对我所知道的所有神祗挨个祈祷了一遍。

一边细细品味自己的无力。

另一边双方的战斗看起来正处于胶着状态。

奥尔丽丝吐出的火焰灼烧着隆布洛泽、隆布洛泽的雷电缠绕着奥尔丽丝,奥尔丽丝的爪牙撕裂隆布洛泽、隆布洛泽的触手痛打奥尔丽丝、将其穿透。

蠢蛋也并不只是呆在奥尔丽丝的背上。他挥动雷米艾尔大人的遗物的黑暗剑,斩断袭向奥尔丽丝背部的触手,并抓准空隙挥下剑,拼命地攻击着。

比起隆布洛泽的巨大身体,蠢蛋的剑就像针一样细小。可每当蠢蛋的剑击中隆布洛泽时,都能听见沙哑的呻吟声,这就是蠢蛋的剑多少有点效果的证据。

蠢蛋的血之中流动着的龙因子会因为接触龙而被激活——刚才奥尔丽丝是这么说的。

是因为乘上奥尔丽丝的背而被激活的龙因子、赋予了蠢蛋这种即使对魔王之女与巨人的融合体也有效用的力量吗。

「安玖大人。」

听到声音回过头,知江小姐站在那里。

「那是……那就是、金龙奥尔丽丝大人吗?」

我对睁大眼睛仰望天上的战斗的知江小姐说明了情况。

「玛丽娜小姐就是奥尔丽丝大人吗。」

知江小姐也告诉了我在她赶来之前发生的事情。

快要回到村子的时候突然发现玛丽娜不见了,四处找也找不到,光是阻止想要回来的辛塔就费了好大力气。

「向辛塔保证一定会把玛丽娜小姐带回来之后就返回来了……没想到,玛丽娜小姐竟然就是奥尔丽丝大人……。」

「我也很吃惊。」

不过要说吃惊度,知道知江小姐是人偶的时候要比现在高得多——这先放到一边。

天上现在仍然持续着强大的力量冲突。

不同人连接近都做不到的战斗。

也许奥尔丽丝选择在天空中战斗是为防止把我卷进去也说不定。

若那种战斗在面前展开的话,只是余波便足以让我灰飞烟灭了吧。

胶着的战斗在东面天空开始泛白的时候,终于决出了胜负。

隆布洛泽的四肢被抓住、身体中插着如枪般锐利地伸直着的触手,同时承受了奥尔丽丝吐出的金色火球的直击。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隆布洛泽高声悲鸣、巨大的身体扭曲变形,承受着奥尔丽丝接连不断的火球攻击——魔王之女与古老巨人的融合体终于化作灰烬。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父亲大人!父亲大人!!」

这是魔王之女最后的呼声。

她恐怕始终没有怀疑过自己会胜利。

实际上与尤特蒙达斯融合之后的她力量并不落后于奥尔丽丝,也许更强也说不定。

她唯一的误算就是蠢蛋的存在。

最后的攻防——

接二连三地承受着奥尔丽丝的火焰的同时,隆布洛泽挥起一条触手,准备狙击奥尔丽丝的头顶。

那个攻击如果穿透了奥尔丽丝的头,被打倒的就会是奥尔丽丝。

对隆布洛泽来说那是以肉斩骨断为代价的决死攻击吧。

但是那条触手最终没能穿透奥尔丽丝的头。

就是因为蠢蛋的存在。

蠢蛋斩断了突刺过来的触手。

——决定了最后的胜负。

金龙飞舞在黎明的天空之中。

明明身受重伤还仍然优雅地回旋于大空之中的金龙的背上,蠢蛋向这边挥着手。

距离的太远而看不到表情,但他一定没有在笑吧。

不可能会笑。虽说是魔人、虽说变成了怪物,但还是杀人了。

别说是笑了,比起受伤更加讨厌伤害的他,现在应该在哭吧。

即使哭着,也要对我和知江小姐挥手报平安。

这一点我明白。

不久之后,奥尔丽丝降落到我们面前,蠢蛋精疲力竭般地趴在奥尔丽丝背上。

「雷克斯大人!」

「别担心,睡着了而已。」

对发出短暂悲鸣而跑过去的知江小姐,奥尔丽丝安慰般地说道。它的金色的身体上下已被血染满。

不可思议的、即使如此也丝毫没有折损它如神般美丽的姿态。踏上地面的四肢看起来也活力高涨。

从旧世界存活至今的古老种族的生命力果然与我们有着根本上的不同。

在知江小姐后面来到奥尔丽丝面前的我,窥视着蠢蛋的睡脸。

就在方才还在天空中展开超越人类智慧的勇者大人的脸,被泪水和鼻水弄得黏黏呼呼的。

「对不起……」

蠢蛋说着梦话。

「对不起……对不起……」

不断重复着的谢罪究竟是对隆布洛泽呢,还是对遥远记忆中的祖母呢。

我轻轻抚摸着蠢蛋的头发,唱起了摇篮曲。

是我发烧倒下时,他所哼唱的曲子。

醒来之后又将会是长长的战斗之旅,至少现在想让他安心地睡一会儿。

不知道我的摇篮曲是不是有效果——不过不久、反复着的「对不起」停下来了——

蠢蛋的睡脸上,浮现出了安心的笑容。

「辛塔只是个人类,当然与吾也没有血缘关系。」

战斗结束后回到村子的我们,向奥尔丽丝问了许多事情。

地点在奥尔丽丝——玛丽娜和辛塔的家。

奥尔丽丝坐在暖炉前,她的膝盖上、与姐姐再会后高兴地哭累了的辛塔安静地睡着。

战斗之后变回人类模样的奥尔丽丝身上不见一处伤痕。但是面色苍白,有一次站起来后就立刻晕倒了。果然,即使是对四天龙之一的奥尔丽丝来说,那场战斗也相当的艰苦啊。

「辛塔不是村子里的,是外面来的行商带来的孩子。行商在森林中遭到魔物袭击,我经过的时候行商已经不行了,在他旁边哭着的婴儿就是辛塔。」

奥尔丽丝说自己会把辛塔捡起来只不过是一时冲动。

「抱着想要养育一次人类孩子的兴趣就开始照顾他了……感觉不坏。无论是被小孩子仰慕、还是扮演贫穷的村姑、感觉都不错……」

这样说着的奥尔丽丝看着辛塔的眼神中充满母亲的慈爱。

关于波拉小姐——作为第一位友人的女性的事情,奥尔丽丝也说了许多。

奥尔丽丝和波拉小姐的相遇比人魔战争稍微早一点、奥尔丽丝打算以那布拉斯卡山为栖身之地后不久的事情。

为采山菜而进山的波拉小姐失足从崖边滑落受了伤,奥尔丽丝一时兴起救了她(还真是好冲的人啊)。

「真是个奇怪的姑娘。看到身为龙的吾的身姿后发出的第一声竟然是‘好可爱!’这么一句。」

波拉小姐的感性确实是十分奇怪。因为我第一次见到奥尔丽丝真正姿态时被它的美丽与魄力吸引了,可是完全没有浮现出可爱这样的感想……。

「自那以后波拉就经常进山见吾,而且每次见到吾都会抱过来可爱可爱地叫。」

看来奥尔丽丝并不讨厌别人说自己可爱,不知不觉就开始期待着和波拉见面了。

「想坐在奥尔丽丝酱背上在那布拉斯卡山上空飞一飞。」

对于波拉的请求,奥尔丽丝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载着她在天上飞的感觉相当的有趣。」

但是即使是豪爽到敢用「酱」来称呼四天龙之一的奥尔丽丝的波拉小姐,也没能战胜病魔的侵蚀。

「那让吾清楚地认识到人类究竟是多么脆弱的生物。」

她染上流行病,还没到二十岁就死去了。

「波拉身体虚弱却仍然坚持来见吾,而吾承诺为她实现一个愿望。」

请你守护生我养我的村子——这就是波拉的愿望。

那正好是人魔战争的开始,森林充满了魔物的时候。

「不要忘记我、她这么说。明明说愿望只有一个……呵呵、真是个贪得无厌的小姑娘。」

为实现波拉的愿望,奥尔丽丝用龙族的咒文阻止魔物进入村子。

人魔战争结束后,由于龙王西古鲁德不想让本族的力量被人类任意利用,奥尔丽丝的力量就被封印了。但是保护村子的咒文仍然有效、所以村子一次也没有被魔物袭击过。

但是驱逐魔物的咒文对魔人隆布洛泽和她操纵的尸体无效,所以才被侵入了。

「虽然波拉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姑娘,可是比起雷米艾尔可差的太远了。因为她竟然把吾当成手下来使唤!」

奥尔丽丝与雷米艾尔大人的相遇是在五十年前。

吃人的巨人住进了山里、令奥尔丽丝十分困扰,所以就想要借助人类的力量除掉巨人。

驱逐魔物的咒文对巨人无效,由于真理的束缚奥尔丽丝也无法亲自打倒巨人。更何况那时自己的力量还处在着被龙王封印着的状态。

为寻找优秀的人类战士奥尔丽丝下山来到了城市——然后、遇到了雷米艾尔大人。

「一眼就看出来了,那是雷加克的血脉继承者。流动着龙的因子的血令吾感觉到了。」

寄宿于蠢蛋血液中的龙的因子——是龙骑士雷加克从龙王西古鲁德那里得到的。

持有龙的因子的人类、拥有着超越人类、接近龙族的力量和生命力,而且只要接近龙族就可以得到更强大的力量。

硬生生吃了巨人一击的蠢蛋还能活着就是因为这个。

「吾将情况告知雷米艾尔并向其寻求帮助。你们猜那时雷米艾尔说什么?」

龙——而且是四天龙向人类求助这种事几乎没有。

而这几乎不会发生的事情发生在眼前时,雷米艾尔给出了及其富有冲击性的回答。

「那个小姑娘对身为四天龙的吾这样说了——你做我的手下的话我就帮你。那时吾真是吓了一大跳。」

奥尔丽丝高声笑了起来。

「嗯……」

她膝盖上的辛塔翻了个身,不过没有醒过来。

「那时吾大笑了好一阵。因为还是头一回遇到这种奇怪的事儿,不知不觉的同意了。」

……难道说四天龙的性格都是这么随便吗?

「因为这个,奥尔丽丝你就……」

嗯、奥尔丽丝点头。

「虽然吾认为雷米艾尔是吾的第二位友人,但要是被雷米艾尔听到了的话她一定会发火吧。准确的说吾不是雷米艾尔的友人而是手下。」

奥尔丽丝又笑了起来。

「雷米艾尔大人……真厉害啊……」

虽然从蠢蛋那儿听了各种各样的事迹,知道她是个豪爽的人……可没想到竟然敢将四天龙当做手下。

「像是雷米艾尔大人会做的事情。」

非常了解雷米艾尔大人的知江小姐很有趣似地呵呵笑了起来。

要是蠢蛋听到这些的话一定会非常开心吧,不过现在他不在这儿。

蠢蛋在隔壁的屋子里睡着。

战斗结束之后他曾醒过来一次,「好累,睡了」这么说着,刚回到村子就倒下了。

虽然说因为龙的因子而得到远超越人类的身体强度,但果然还是受到了那场激战的强烈影响。

这时候如果有僧侣在的话就能使用魔法加快恢复的速度了。但遗憾的是我无法使用僧侣的神圣魔法。

不过看起来精神疲劳也很严重,所以就这样让他好好睡下了。

「接下来、奥尔丽丝,关于龙王大人的所在……」

「嗯。看来尔等也希望见到父亲。不过就像吾对魔王之女所说的那样,吾等兄弟也不清楚父亲的所在,知道的就只有龙之宝玉。」

「龙之宝玉……?」

「就是这个。」

奥尔丽丝将抚摸着辛塔头发的手抬至胸高,手中泛起淡淡的光芒。不久、光芒中出现了一个小孩子拳头大小的宝珠。

「这个龙之宝玉能实现你们的愿望。」

龙之宝玉是吾等四天龙灵魂的碎片——奥尔丽丝这么说道。

全部集齐四天龙的龙之宝玉后,龙王西古鲁德就会出现。

要见龙王必须从四天龙那里获得证明——雷米艾尔大人所说的话就是这个意思。

所谓证明,指的就是龙之宝玉。

「要见龙王,就必须获得包括你在内的四天龙全员的龙之宝玉吗?」

「没错。」

「……那么,其他的四天龙的所在呢?」

奥尔丽丝摇头。

「不清楚,自人魔战争之后吾等兄弟就没再见过面。」

龙族即使是血缘兄弟也不会住在一起——奥尔丽丝这样说道。

「不过不必担心,龙之宝玉会引导你们找到吾之兄弟——拿着吧。」

奥尔丽丝说完将宝玉递过来,我紧张地吞了口唾沫接了过来。

金龙奥尔丽丝的灵魂碎片的龙之宝玉,闪耀着美丽的金色。

「愿龙王守护尔等。」

面对喜爱人类的金龙的微笑,我握紧龙之宝玉深深地低下头。

第二天——

「下个目的地是学术都市夫鲁不拉伊德。」

我对在床上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的蠢蛋说道。

在我旁边,一大早开始就是一身完美的女仆服的知江小姐站在那里

「夫鲁布拉伊德……大姐不是就在那儿吗,为啥要去那儿啊?」

「为了调查四天龙的所在。」

虽然奥尔丽丝说龙之宝玉会引导我们找到四天龙,但我还不是那种会抱着船到桥头自然直的想法摸黑旅行的乐观主义者。

去以古代图书馆著称、云集大陆各处学者的夫鲁布拉伊德的话,即使无法找到四天龙的准确位置,也应该能得到些什么线索。

而且也许还能找到一些关于发现知江小姐的古代遗迹的线索也说不定。

总之接下来的目的地没有比夫鲁布拉伊德更合适的了。

「情况就是这样,请快点起床洗脸、吃完早餐后立刻出发。」

「唔哇~你认真的吗~」

「超认真。」

「饶了我吧~」

「你指什么?」

「因为、因为、我好不容易救了那么多女孩子,那些被我救了的女孩子当然都会喜欢上我,对吧~?」

「请不要‘对吧~’地向我寻求认同。」

「一定会变成这样!百分之百一定!」

「所以呢?」

「总之,从今天开始等着我的将会是被所有女孩子喜欢、呜哈呜哈的天国般的每一天!立刻发出?不可能!」

「你觉得因为这种理由就耽误我们的行程这种事会被允许吗?」

「……不,不觉得,稍微得意过头了,对不起。」

我眯起眼睛放出杀气,蠢蛋立刻在床上跪了下来。

「明白了的话,就快点起床洗脸。」

「遵、遵命!马上就来!」

看着从床上咕噜下来的蠢蛋跑出屋子,我产生了一种无以言表的感觉。

昨天乘着奥尔丽丝与巨大敌人战斗的他和刚才毫无魄力地跑出屋子的他,怎么也看不出来是一个人。

他昨日的雄姿现在仍历历在目,凛然勇猛、兼备着如神话英雄般的神性、的勇者姿态。

本期待着那场战斗能让他有所改变,可是看刚才的样子,他根本就一点变化也没有。

虽然觉得遗憾,但也有点——真的只是一点点——放心了的感觉,真搞不懂我究竟是怎么了。

辛塔和玛丽娜——奥尔丽丝送我们出了村子。

「谢谢!偶绝对不会忘记大哥哥们的!」

对不断挥手的辛塔挥了挥手,我在心中还了他一句感谢。

因为给予自出王都开始就一次也没有拔过剑的蠢蛋战斗的决意的就是辛塔。

「尔等见到父亲之时,便是再次相见之日。吾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这是临别之际奥尔丽丝在我和蠢蛋耳边留下的细语。

从奥尔丽丝那儿得到的龙之宝玉现在正由蠢蛋拿着。那个果然还是应该由他拿着更好,虽然也有点担心会不会被弄丢。

「啊啊~不想走了~」

出了村子还没过半小时,蠢蛋就开始发傻了。

「在说什么啊,不是刚刚才上路吗。」

我回头对在后面摇摇晃晃地走着的蠢蛋说道。

「没有给你抱怨的时间哦,我们的旅程现在才刚刚开始!」

没错——我们的旅程才刚刚开始。

要打倒魔王必须借助龙王的力量,要见到龙王必须从四天龙那里得到宝玉。

会是一段漫长的旅途吧。

不止在大陆上、也许会是一场走遍世界的大冒险也说不定。

暂时是回不了王都了吧。

真是个不得了的任务,但是想到前面等着我们的诸多苦难,不可思议的是我并没有觉得气馁。

这一定是因为我开始感觉到这个乱来的任务之中的所蕴含的价值了。

到昨天为止我还在意气用事地进行着任务。

但是现在——

「别在后面慢慢腾腾的走,请到最前面带领着我们前进。因为这场旅途的主人公不是别人正是雷克斯大人你。」

「那算什么啊!主人公什么太麻烦了!话说要我领路的话保准迷路。不是我自夸,我可是个路痴。」

但是现在,想要守望着这个不争气的勇者直到旅途最后的心情,强烈地刺激着我令我行动。

「不用担心会迷路。」

我绕到蠢蛋身后,把他推到前面。

「因为有我跟着你,我就是为了防止你迷路才跟着你的,所以你什么也不用考虑尽管前进就是了。你很擅长什么也不想的吧!」

「啊!什么也不会去想这点我有自信不输任何人!」

「那是值得让你得意的东西吗!」

雷克斯=伊尔=海德菲尔特。

即讨厌又不擅长思考的笨蛋、超讨厌麻烦的家伙、奶奶的宝贝孙子、最喜欢画画、有着超人般的强大又讨厌用自己的剑为他人带来不幸地哭着的、温柔的青年。

这样的他究竟能不能成为拯救世界的勇者——

这一切刚刚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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