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她来了。」
阿尔默里克低声说道。
他站在镜子前,身穿黑衣,披着银色的铠甲,腰间佩剑,头发以锁链编织起来,一副王的装束。极光透过门扉射入,将他的头发染成虹色。
女王坐在百合的王座上,心不在焉地抚摸着膝上的一只乌鸦。
雪狼们如白色缎带一般在空中跳跃,聚集在王座之下。不安就这样凝结成朦胧的白雾。白鸮和白隼也收起翅膀,聚集在圆形天顶的一角,鼓着翅膀。
城堡中唯一的大门——钻石的玫瑰也紧闭着。说起会动的东西,就只有偶尔振翅的乌鸦,镜中的男女和燃烧的极光了。
第三次出现的镜子中映出格尔达前进的身影——昏暗之中,周围的白色墙壁凹凸不平——那里即是自古以来就存在于传说之中的骨之迷宫。
两人互相支撑着前进的影像,在阿尔默里克翠绿色的眼瞳中显得极其渺小。
阿尔默里克闭上眼睛,又睁开。他以流畅的动作,回头看向王座上的女王。
「很快,你的命运就要造访此处。」
在阿尔默里克说话的同时,他头发上的锁链就像在唱和一样发出铃音。
「你看到他们手中的剑了吗?那是用原初物质制成的剑刃。
那把剑以约顿海姆的冰之羽翼为原料,用穆斯贝尔海姆的火焰锻造而成,就连众神的不朽肉体都能切开。
而且,通过将焰之华的头发缠绕在其剑柄上,通过将冰之华——也就是你托付那只鸟送给她的眼泪镶嵌在剑柄上,剑还变得更加完全了。」
乌鸦啪嗒啪嗒地飞走了。女王抬起头,视线追随着鸟。
乌鸦盘旋上升,刚到达门扉,就一下子向外飞了出去,仿佛那扇镶嵌着数百数千个的钻石的门根本不存在一样。黑色的羽毛纷纷落下,散落在地板上。
「它也是起源之生物。无法被我们的东西捕捉。」
阿尔默里克自言自语着,捡起羽毛。若有所思地将羽毛贴在唇上。
「我不理解。」
他喃喃道。
「我把你当作神来养育。就像我把焰之华当作人类来养育,教会了她对他人的爱憎一样,我只教会了你漠不关心,冷酷,再加上以自我为中心的怜悯。你绝不会出于自己的意志而行动,只会散播盲目的怜悯。这就是你。
可是,为什么呢。」
阿尔默里克凝视着女王的眼睛,慢慢走向通往玉座的台阶。
「你已经行动了。你帮助了焰之华,让她的力量变得更强。白蜡魔女的存在完全在我的预料之中。但你的行为大大打乱了我的计算。
她现在或许拥有了足以打败“冬”——打败我的力量。」
阿尔默里克抬起女王的下颚,用手指摸着她裸露的脖子。女王眨了眨眼,抬头看着魔术师。
「能回答的话,回答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若赌局失败,那么一切就都结束了。你也将不再是你。可是,为什么呢。回答我。」
「我很可怜那孩子。」
女王说道。
阿尔默里克的眼眸中浮现出失望与放弃的颜色。
女王执拗地举起双手,轻轻搂住他的脖子。漆黑的头发轻轻飘落,与白金的头发交织在一起。风一般的声音在阿尔默里克耳边低语。
「我很可怜你。」
阿尔默里克抽开身体,看着女王。
女王用淡色的眼瞳回视着他。魔术师知道,在她那没有表情的冰之面具上,唯有两只眼睛散发着深不见底的光芒。那是他所不知道的,存在于坚冰之下的微笑。
(心脏中的玫瑰。玫瑰中的百合。百合中的坚冰。坚冰中的宝石。)
「我很可怜你。」
女王再次悄声说道。坚冰之下,少女微笑着。
少女在温柔地说,我知道你的心。
阿尔默里克把头靠在王座背上,静静笑了起来。
笑声摇曳着他的双肩和头发,扰乱了大厅的寂静,久久没有停息。阿尔默里克低着头,如祈祷一般将双手放在头上,合掌。
半晌后,阿尔默里克站起身来,再次伸出手,抚摸女王的脸颊。
「或许,我从一开始就在赌局中失败了。」
阿尔默里克自言自语着,吻了女王的额头。
她的额头白皙而冰冷。
阿尔默里克转身走下王座。
雪狼们慢慢爬出来,缠住了他的脚。一只白隼飞下来,停在阿尔默里克伸出的手臂上。
「做好准备吧,女王。」
背对着王座,黑衣的魔术师没有回头。
「赌局已经来到了终局。很快,她就会穿过迷宫,来到这里。很快。」
2
离开格拉兹海姆后,格尔达和斯温聊起两人分别之时的事。
从斯温的话中,格尔达知道现在他们所在的地方被称为“骨之迷宫”。而两人也确实一直在与这个名字十分相符的景致中前进。
不分昼夜的微暗空间中充满了白色的枯骨。
从狐狸、兔子之类司空见惯的动物,到只出现在书本上的稀有生物,再到神话和传说中的怪物,甚至还有从未听闻过的奇妙生物的骨头。和它们相比,龙和火蜥蜴的骨头都不算罕见了。两人一开始还吓了一跳,但在这不分昼夜的迷宫里走的时间长了,无论多么稀奇古怪的骨头,他们也都仅仅当作是兔子的骨头来看待了。
两人越是前进,骨头的数量就越多,块头也越来越巨大。走过由尸骸的背骨组成的桥,穿过满是肋骨的森林,住在头盖骨做成的房子里——这些事情,两人早已习以为常。
不,要是这么说的话,整个迷宫就像是一整块巨大的骨头一样。
抬头看去,似乎是脊髓的凸起向前方和后方贯通,一望无际。若是仔细检查墙壁,就会隐隐发现弯曲的圆形凸起像是肋骨一样规整地排列着。
若是这么看的话,两人已经通过了大腿骨和骨盆的部分。两人大概是正在从大得难以置信的尸骨的脚开始,渐渐向着头部的方向旅行吧。
这是一场郁闷的旅途。
然而,斯温开朗的语调从未改变。格尔达没什么可讲的,而斯温的故事就丰富多了。
为了给经常陷入沉思的格尔达打起精神,斯温说了很多话。从抱着格尔达在雪中走那时的事,到沉眠期间的所见所闻。
斯温战战兢兢地把砸坏了北方宝藏的事坦白出来,而格尔达笑着说别放在心上。王子已经死了,既然能让阿尔默里克再也得不到宝藏,格尔达认为这样就好。
作为回应,格尔达也断断续续地说着——说着她一直以来都在回避的,自己的事情,小时候的事情。
被阿尔默里克养育,被爱,然后,被抛弃的回忆。
最终,格尔达还是没有注意到,斯温在听她的话时,眼神不时痛苦地移开。
而如今,在一天——应该是吧?的旅程结束后,格尔达来到一个巨大头骨的三个眼窝之一中,像是靠在露台边上一样坐在那里。
斯温也是同样的姿势,不过他靠着的是形状像网一样复杂的肋骨。
两人的话题变成了欢喜庭园中的事。格尔达厌恶地讲述着在庭园中体验的生活,斯温低声呢喃着,女人的心情真是难懂啊。
「女人啊,无论我为她做什么,她都不会满意,然后又毫不犹豫地跑到什么都不为她做的人那里去。」
「你好像吃过不少亏啊。」
格尔达笑着打趣道。
「嗯,很多呢。」
斯温盯着火堆,低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