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天亮了……」
文化祭当天,我抱着睡眠不足而隐隐作痛的脑袋爬下床,拉开鲜黄色的窗帘。
晨曦刺的我眼睛好痛。
「演出会变成什么情况呢……」
我们没有彩排,十望学姐和七濑学姐照昨天那个情况看来大概不会出场,至于心叶学长也……
想起心叶学长昨天黯淡地眼神和苦笑,我就觉得喘不过气。
整个晚上我都辗转反侧,思考该怎么做才好,还是想不出可行之道。
我下楼洗脸,换上制服。
全家人都坐在餐桌前,包括爸爸、妈妈、读大学的哥哥和国中的弟弟。
家里一大清早便热闹滚滚,似乎都已经忘记昨天的事。
我不禁怀疑,那或许只是一场恶梦。
但我立刻想起心叶学长冷冷的眼神、十望学姐的呻吟,还有七濑学姐的嘶吼,胸口痛得有如刀割。
「菜乃,你干嘛一直按着胸口?吃饭得好好地细嚼慢咽喔。」
「囫囵吞下很不健康唷,菜乃。」
听到爸爸妈妈这样说,我突然觉得很无力。
如果所有人都像我的家人这么乐天就好了……
——你一定不理解真正的心叶学长。
啊啊,害我又想起来啦……
意志消沉的我比平时更早出门,十一月的空气冰冷地吹过肌肤。
心叶学长向我发问的声音也是这么寒冷,这么凄凉。
我为什么没有果断地回答他呢?
虽然我那么迷恋他,满口说着喜欢他,死缠着他不放,在最重要的时候却只是脸色发青地呆呆站着,根本什么忙都帮不上。
自从认识心叶学长以来,我看了不少书。
我走入前所未见的世界,得到新的知识,也学会很多词汇,但在那时候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是我让心叶学长露出那种苦笑。
我知道自己的沉默伤害了心叶学长,心里更觉刺痛。
换成是天野学姐,一定能对心叶学长说出该说的话。
她一定能接纳心叶学长的一切,带着温柔微笑拥抱他。
如果我成为货真价实的「文学少女」,就不会伤害心叶学长了吗?就能理解真正的心叶学长吗?
我不知道今后要怎么面对心叶学长。
在客满电车里受到四面八方推挤时,我依然不停思考,胸中大石丝毫没有变轻。
我走出收票口,低头走上漫长人行道的时候……
「早安,日坂同学。」
悦耳的声音传入我的耳朵。
我抬起头,看见心叶学长和颜悦色地站在行道树旁。
心叶学长怎么会在这里?
早晨的透明光线斜斜洒落在心叶学长清秀成熟的脸上。
他将腰杆挺得比身旁的梧桐树更直,身穿学校制服,提着书包,怀里抱着一个褐色信封。
我的神色惶恐,他以有些悲伤地表情静静微笑。
「原来在路旁等人比我想象的更紧张呢……还好没有跟你错过。」
「心、心叶学长在等我?」
「嗯。」
他柔和地眯起眼睛点头。
「日坂同学,我有事要拜托你。」
「什么事?」
「请你把这些交给演出的成员。」
他说着便递出A4大小的褐色信封,里面装了一叠叠纸张。
「我修改了一部分的剧本,这么突然实在很抱歉。修过的内容我已经印好所有人的份,必须在正式上场前让大家都看过。你的台词完全没变,所以不用担心,只有我的台词和合唱的部分改过。」
我抬头凝视心叶学长,怀着畏缩的心情问道:
「这是心叶学长昨天回家之后写的吗?」
「嗯,直到天亮才写完,所以来不及联络大家,对不起。此外,我还有事要办,在去学校之前得去其他地方一趟,但我一定会在演出之前赶回来,所以……」
心叶学长的语气很沉稳,眼神也充满对我的信任。
在宁静的清晨景色中,我仿佛要把心叶学长的眼神和话语深深烙印在心底般注视着他,等他说下去。
「日坂同学,请你帮我把这些剧本交给大家,再帮我传话给他们,说『我们舞台上见』。」
心叶学长的眼睛和嘴唇带着柔和地光芒。
他把这件事托付给我。
我没说出他期望的回答,他却跑来找我,而且笔直凝视我的双眼,对我微笑。
我突然感到鼻酸,觉得好想哭。
那些黑暗,哪些迷惘、痛苦,都在晨光之中逐渐消融。
我认为现在站在我面前的心叶学长也是真正的心叶学长。
虽然我不能完全理解心叶学长,但还是有我可以理解的部分。
我微笑着点头,或许还泛出了泪光。
「好的,我会告诉大家。」
心叶学长扬起嘴角。他温柔地眯着眼睛,伸手摸摸我的头。
「谢谢,那就拜托你。」
「嗯。」
我接过信封时碰到他的手,感觉有一股坚强的力量从指间传了过来。
一定可以顺利演出,没问题的。
只要简单的一句话、一个微笑,立刻能让黑暗的故事大放光芒。
到学校后,我抱着装了剧本的信封走向十望学姐的教室,途中看见合唱社的女生铁青着脸跑过来。
「菜乃!十望学姐说她不来了!」
「咦!为什么?」
「她今天早上打电话给我,说脚痛得没办法上台。」
副社长亚矢垮着肩膀说。
「怎么会这样?她不是说撑着拐杖也要出场吗?」
「我觉得不是因为受伤的缘故,十望学姐昨天很不寻常……」
我没向其他人说出十望学姐就是「怪物」,但大家想必还是察觉到十望学姐有些不对劲。
她们一脸丧气地说:
「只好删掉十望学姐的部分。如果她的情况还是跟昨天一样,铁定无法上台。」
「是啊……没办法了。」
「嗯……」
「我去带十望学姐过来!」
「啊?」
众人诧异地看着我,我则把装着剧本的信封塞给亚矢。
「这是心叶学长昨天熬夜改写的剧本!虽然排演时发生很多事,又没时间彩排,不过心叶学长认为表演一定会成功!他还要我传话给大家,说他有事耽搁,但一定会赶来,大家舞台上见!我也要帮心叶学长传话给十望学姐!」
「可、可是,菜乃……」
众人一副迟疑的样子。
「我一定会带十望学姐过来,快把她的住址告诉我!还有,把这些影印纸发给大家,尽快开始准备!」
她们错愕地点头。
我从褐色信封里抽出两份剧本,转身跑走。
回到教室后……
「小瞳!我要去十望学姐家,你帮我跟老师说我迟到了!还有,帮我代个班,顾一下我们班的零食摊!还有,去跟合唱社的亚矢拿新的剧本!还有、还有……我们舞台上见!」
我一口气说完,顾不着紧皱眉头的小瞳,转身跑走。
呃……去十望学姐家是搭巴士还是搭电车比较快?
我用手机规划路线,一边匆忙换好鞋子冲出校舍,穿越在操场上准备文化祭的吵杂人群,跑出装饰得富丽堂皇的文化祭拱门。
「见习生,你要跷课吗?」
有个声音从闪亮黑色轿车的车窗里传出。
「麻贵学姐!」
笑得像红玫瑰一般美艳的麻贵学姐抱着一个胖嘟嘟的婴儿,让我吓一大跳。
婴儿这时开始哇哇吵闹。
「哎呀,悠人,你醒啦?嗯?什么?饿了吗?才刚喂过你呢,你这个小贪吃鬼,到底是遗传到谁呢?再忍耐一下吧。」
麻贵学姐愉悦地说,轻轻摇起臂弯。
那那那那那那个孩子……难道是从麻贵学姐肚子里生出来的?她真的怀孕了吗?不、不对,我没时间管这个。
我双手攀在车窗边,大叫:「不好意思,拜托这辆车借我用一下,司机也要!报酬等我有能力时再还清!」
我突然探头过去大概吓到了婴儿,他挥舞手脚,放声大哭。
「哇~~~~~~」
十分钟后,我坐在舒适得让人静不下心的汽车后座。
「有能力时再还清,说得真好。」
负责开车的高见泽先生揶揄着我。
「呜呜……都是情势逼人啦。」
『等我有能力时再还清!只要我的胸部再大一个罩杯,你想叫我去做裸体模特儿还是做什么都行!任何场合我都不会过问!任何姿势都没问题!』
想起自己在校门前这么大喊,我的脸都红透了。
婴儿像只小哥吉拉怪兽一样嚎啕大哭,麻贵学姐安抚着婴儿走下车。
「你拜托人的技巧真不错。好吧,你看来还在成长期,我会好好期待的。」
她这么说完,也不问我原因,就把车子和司机高见泽先生借给我。
啊啊……就算事态紧急,但也不该再欠下麻贵学姐人情,心叶学长知道了一定会教训我。
早知道应该说两个罩杯……一个罩杯好像很快会达成……应该说就长远来看,如果连一个罩杯都升不上去也很惨。
「请问……刚才那个婴儿是麻贵学姐的小孩吗?」
我问出一直牵挂在心的问题,高见泽先生听了微微一笑。
「是的,上个月刚刚出生。因为是麻贵小姐的孩子,所以非常健康,精力也充沛得过头了。」
「对象是怎样的人啊?一定是很有钱的青年实业家吧?麻贵学姐已经结婚了吗?什么时候结婚的?祝贺小孩诞生应该要送纸尿布还是奶粉呢?婴儿是男生还是女生?」
「我应该先回答哪个问题呢?」
高见泽先生忍着笑意问道。
「对、对不起,我简直像八卦报纸的记者……」
我不好意思地游移着目光。
车窗外一片晴朗,路旁的公园里有鸽子在漫步,长椅上则有位身穿制服的女生颓丧地低着头……
「请停车!」
车子停住,我慌忙地打开门跑下车。
「七濑学姐!」
抱着书包坐在长椅上的七濑学姐吃惊地抬起头。
「日、日坂……」
「你在这里干什么啊?」
「我我我……」
七濑学姐显得不知所措。
「哎呀,没时间了,先上车再说吧!」
「上车?这是……日、日坂!等一下啦!」
我硬拖着七濑学姐的手臂拉她上车。
七濑学姐虽然说着「等一下」、「干嘛啦」而不停挣扎,但车子开始前进以后,她就不高兴地缩着肩膀低头不语。
「我正要去接十望学姐。心叶学长改了剧本,十望学姐却说不来学校……」
我说明事情的经过时,她依然泫然欲泣地咬着嘴唇,紧紧抓着裙子。
她昨天对心叶学长大吼时也像这样抓紧裙子。我想起这件事,又觉得心好痛。
「……七濑学姐,你会去学校吧?」
「……」
「……只有七濑学姐能演伊丽莎白耶。」
「……」
「心叶学长一定也这么想。」
「……」
「心叶学长是因为喜欢七濑学姐才交往的,他这样跟我说过。」
「……」
「只有七濑学姐才可以。」
「……」
七濑学姐保持沉默,我也闭上嘴巴,默默等待七濑学姐回应。
「……」
她盯着自己的脚,好一阵子才以细若蚊鸣的声音说:
「……井、井上写小说给远子现在的时候,我叫他……把小说撕了,他却说他办不到……」
她紧握裙子的手有些颤抖。
「我……不希望井上写小说……感觉他好像变得不像他……我很害怕……」
我想起心叶学长写小说的模样。
盯着电脑屏幕的专注视线、痛苦得几乎屏息的表情,还有自我厌恶地黯淡眼神。
心叶学长写小说的时候,我绝对走不进他的世界。
七濑学姐的眼眶盈满泪水,她颤抖着说出累计在心底的想法。
「我有个很喜欢赞美歌的好朋友也一样……她想成为歌剧歌手。我虽然支持夕歌追逐梦想,却不希望夕歌离我越来越远。
夕、夕歌是为了歌唱才会被杀死……如果她不立志当歌手,或许现在还活着……我总是忍不住这样想。」
被杀死……这句话听得我全是发冷。
七濑学姐的眼中浮现撕心裂肺的伤痛。
「……为什么夕歌在落到那种下场之前会不断坚持唱歌?为什么井上非写小说不可?我完全不能理解……
就算这样,我还是觉得自己跟远子学姐不同,因为我陪伴在井上身边。
但、但是……井上变了……变得越来越远……我喜欢的是不写小说的平凡井上啊!」
七濑学姐低着头颤抖,看得我心头揪起来。
就像我排斥乌丸学姐、回答不出心叶学长的问题一样,七濑学姐也无法接受心叶学长异于常人的部分。
七濑学姐悲伤地说她喜欢的是「平凡的井上」,等于是排斥、割舍心叶学长的另一面。
如同我被心叶学长指责「只看自己想看的故事」,七濑学姐也不断追寻着自己理想中的井上心叶——不写小说、总是陪伴在她身边、温柔亲切的井上心叶。
但我不想批评七濑学姐,因为我完全可以体会七濑学姐的心情。
我和七濑学姐是相同的!
我同样不能理解。
为什么心叶学长宁可伤害别人、伤害自己,流露出那么阴沉的眼神,都要继续写小说呢?
像怪物一般难以理解的心叶学长让我好害怕。
每次想起竹田学姐在我耳边轻声说出的那句话,我就感到心痛欲裂。
七濑学姐一直在心叶学长的身边体验着这种感觉。
「请停车。」我说道。
高见泽先生默默地把车停下来。
七濑学姐讶异地把脸转向我,我严肃地盯着七濑学姐。
「七濑学姐,我很了解你的心情。如果你跟心叶学长在一起会痛苦到想忘记他,那请你在这里下车吧。演出的事我会想办法。」
七濑学姐惊讶地屏息,我的心痛得几乎裂开。
「七濑学姐一定努力尝试过放弃心叶学长吧?你劝我对心叶学长死心,是因为你也努力压抑着自己对心叶学长的感情,却又没办法放弃,所以过得很痛苦吧?你可以让自己轻松一点,不需要再折磨自己。」
喜欢的人就在身边,他却总是看着另一个人、另一个世界。
无论用情再深,对方的心还是不断远离、无法触及,像幻影般飘散。
既然如此还不如忘了他,可是想忘也忘不了。
情丝怎么斩都斩不断,这是锥心般的痛楚。
思慕对象的心上人早已远去,只剩自己陪在他身边,然而他的心里至今依然挂念着远离的人。
七濑学姐或许已经痛到极限。
痛得要撕碎心叶学长和天野学姐之间的故事。
痛得要故意让心叶学长知道这件事,藉此观察他的反应。
但心叶学长的脸上没有露出七濑学姐期待的愤怒或绝望,只有平静的哀伤。七濑学姐最后的希望也被心叶学长击碎。
现在光是看着心叶学长,都会让七濑学姐痛苦难耐。
我实在说不出心叶学长等着她上场演戏。
如果七濑学姐决定现在下车,我也没办法开口挽留……
我怀着烧灼般的痛楚看着七濑学姐,七濑学姐也以发青的脸色几近落泪的眼睛注视着我。
此时她的心中想必陷入了艰辛的天人交战,连口中呼出的气息都显得沉重。
车窗上爬着一只小虫。
七濑学姐低下头。
「……请继续开车。」
她难过地低垂脸庞,声音嘶哑细微,但很果断地说。
车子继续行进。
我紧绷的心情突然放松,眼泪几乎要掉下来。
应该继续前进?还是回头?能决定这点的只有七濑学姐。
我嘴上叫她可以让自己轻松一点,心底却不希望她真的下车。我拼命地默默祈祷:拜托、拜托,请你不要下车,不要放弃!
我绝对没办法向七濑学姐说出这么过分的要求,如果她继续前进,一定又会受到伤害。
但是,就算如此……
我握住七濑学姐抓紧裙子的手。
「七濑学姐,谢谢你。」
七濑学姐抬起脸,睁大眼睛。
我露出开朗的笑容,泪水也在同时滑下脸颊。
「我们一起去吧。」
相叠的手感到一阵热意。
七濑学姐愣愣地望着我,跟着挤出笑容。
「……嗯。」
十望学姐位于老旧公寓的三楼。
开演时间已经迫在眉睫,我直奔门口按下电铃之后,门打开一条细缝,一脸疲惫的十望学姐出现在门后。
「!」
十望学姐吓了一跳,立刻要关门。
我用双手攀住门缘。
「十望学姐!我来接你了!如果你的脚还在痛,就让我背你吧;如果上台让你觉得难受,演出的时候我们都会支持你。
是十望学姐号召大家在文化祭演出音乐剧,所以这出『弗兰肯斯坦』绝对少不了十望学姐啊!」
「对不起,小菜乃,真的很对不起。我把你关在工具室,你一定很害怕吧?对不起……」
十望学姐胆怯地低着头再三道歉。
「我完全没有放在心上啦。我对恐怖题材的忍耐度是很高的,那种小事情根本算不了什么。跟我去学校吧,心叶学长还写了新剧本呢。我们一起上台吧,心叶学长和其他人都在等待十望学姐喔。」
十望学姐深深低头,说道:「不、不行,我没有自信,我怕自己又跟把你关起来的时候一样,变得不像
自己……」
「到时候我一定会支持你,表演时本来就会有突发状况嘛。砖头屋子没被大野狼吹起都会先垮下来,反正只要拿扫把打跑大野狼就好啦。」
「可、可是……」
十望学姐往后退。
七濑学姐在我身边担心地看着。快要没时间了。
「可是……」
十望学姐继续后退,这时我的背后突然传来乌鸦的叫声。
「!」
惊恐的神色如雷电般闪过十望学姐的眼底。
一只乌鸦站在栏杆上,伸展着漆黑的羽翼,张开锐利的鸟喙又叫了一声。
十望学姐想要拉上门,我见状急忙用全身撞过去。
肩膀猛然撞在门上,发车「磅」的一声。
有一瞬间我被门牢牢夹住。好痛,痛死了!但我还是硬挤进去,抓住十望学姐的双肩。
十望学姐拼命甩动身体,想要把我甩开。
「放开我,雫来了!那是雫变成的乌鸦,它一直在监视我,如果我上台演出,一定会发生比过去所有情况更严重的意外,井上学长也说过这出戏不会顺利落幕,还说我心中的怪物已经失控!」
我的脑袋热得像沸腾,大声叫道:「心叶学长想对你说的话才不是这样!不要擅自曲解心叶学长说的话!」
十望学姐愕然失语。
「心叶学长想说的是,你一定要面对自己心中的怪物!你就算逃跑,怪物也会一直追着你,所以你一定要转身面对怪物!否则你永远都看不见真相!」
攻击合唱社的「过去的怪物」和「现在的怪物」,一个是乌丸学姐,另一个则是十望学姐自己。十望学姐非得正视这个事实不可!心叶学长说那些话的用意、他所描绘的未来,都被十望学姐扭曲了。
「可是……可是,乌鸦……雫她……」
十望学姐的视线锁定在我的身后。乌鸦必定还在那里,用发出可怕光芒的眼睛继续盯着十望学姐。
我更用力地按住十望学姐的肩膀。
「振作一点!那只是普通的乌鸦!你想继续拿乌丸学姐当藉口来逃避一切吗?你坚持在文化祭上演出乌丸学姐的曲子,不是为了面对乌丸学姐吗?」
一年前,乌丸学姐化身为怪物,逼得合唱社几乎倒社,十望学姐害怕地赶走她。
乌丸学姐宣言她将会报仇。这句话在十望学姐的心中化为诅咒,她为了逃避乌丸学姐的复仇,决定演出「弗兰肯斯坦」。
但是,她除了怕乌丸学姐以外,难道没有半点对乌丸学姐的怀念之情吗?
这或许又是我的一厢情愿,或许只是我单方面这么期待。
但是,我就是期待!就是想这么相信!
怪物的叫声之中隐藏着真实。
为了揭露这个真实,我希望她鼓起勇气正视这件事。
「心叶学长说过,怪物就在你心中!不管你怎么逃也逃不掉!就像你没办法用剪刀剪断自己的影子一样!所以你只能别再逃跑,主动面对怪物啊!如果维克多早点下定决心,伊丽莎白或许就不会死了!恐怖电影都是这么演的,当主角决定正面迎战怪物,局势就会逆转!只有站稳脚步、正视恐惧的人,才能活着迎接圆满结局啊!」
我凝视着颤抖不已的失望心中,滔滔不绝地发出由衷的呼喊。
站在一旁的七濑学姐看得目瞪口呆。
写在书上的故事不会改变,过去的事同样不会改变。
事情既然已经发生,现在想再改变也没办法。
丢下自己创造的怪物逃走的维克多太胆小怕事,这是不对的。
不过,未来可以改变!
就算故事结束,以后还是能写下新的故事!
「拿出勇气来,我们一起去见怪物吧!」
十望学姐还在发抖,眼中充满恐惧,表情显示着好害怕、好害怕,怕得不得了。
她好不容易才开口说:「……你会陪着我吗?」
我用力点头。
「当然!就算到北极大陆的尽头我都会陪你!」
在我的背后,乌鸦振翅飞远了。
我和十望学姐、七濑学姐一起回到学校时,已经快到开演时间。
「十望学姐!」
「你终于来了,十望学姐!」
我们冲进音乐教室时,披着黑袍的合音组成员全都焦急地围过来。她们大概一直在担心。
「对不起,我又让大家操心……」
「没关系啦,我们都是因为可以和十望学姐共同演出才参加的嘛。」
「是啊,我好想跟十望学姐一起唱歌。」
高一生说的话让十望学姐听得眼眶湿润。
我看看周围。
「小瞳,心叶学长呢?」
「……已经来了,他先去体育馆协调灯光的事。」
「别说这些了,快没时间啦!菜乃、琴吹学姐,你们快去换衣服!十望学姐请穿上袍子!」
合音组成员匆匆移向体育馆,只有几个人留下来帮我和七濑学姐化妆、换衣服。我们换下来的制服和用过的化妆品丢得到处都是。
我穿上衬衫、背心和七分裤、头发在脑后绑成一束,七濑学姐穿着边缘满是荷叶边和蕾丝的华丽洋装,戴上假卷发,我们准备完毕立刻赶去体育馆。
这段期间一直有人打电话到我的手机,说的都是「还没好吗」、「还要多久」、「不能再拖了,已经拖到极限」、「快一点」。
开演时间已经过了十分钟以上。
戏剧迟迟不上眼,观众是不是已经吵翻天?会不会觉得无聊,纷纷离开?心叶学长他们会不会被主办人教训?
我担心得胃都痛了,好不容易跑进体育馆后门,正要冲上舞台时……
清脆哀伤的歌声从体育馆中传出。
在紧闭的布幕后方,合音组的人都失神地张大眼睛。
观众静得有如夜晚的冰原。
唯有高亢嘹亮的歌声从体育馆一角奇迹似的传遍整栋建筑物。
这歌声……没有用麦克风吗?但是听起来却这么清晰,而且多么清脆啊!
感觉好洁净、好温柔,力道十足,神圣无比,如同从云间洒落的月光。
那声音轻轻地包围这个黑暗的世界,净化了它……我从来没有听过这种声音。
我发现那首歌是「Amazing Grace」,胸口顿时热了起来。
是七濑学姐上次听的那首歌。
献给神的赞美歌。
神拯救了迷途的我。
我曾经迷失,但现在已经找到方向。
从开始相信的那一刻起,我发现上天的爱就在身边。
它的歌词是这样写的。歌声仿佛光芒四溢,渐渐往上攀升。
Amazing grace! (how sweet the sound)
That saved a wretch like me!
I once was lost, but now am found,
Was blind, but now I see.
是谁唱的?这个人在哪里?
观众席太暗,我找不出来。
开演时间已经过了十五分钟,现场却听不见半点吵闹,也没人起立离席,大家都入迷地听着这奇迹之声。这简直是天使的歌声。
我身边传来一句低语。
「夕歌……」
说话的是七濑学姐。她的眼中盈满泪水,嘴唇颤抖。
夕歌?那不是七濑学姐已过世朋友的名字吗?
怎么可能是夕歌唱的?不可能有这种事!
可是,七濑学姐脸上的怀念和伤痛令我不得不相信事实真是如此,而且传到耳中的歌声又是那么如梦似幻、那么圣洁。
打扮成维克多的心叶学长也像是在教堂里仰望十字架,一脸虔敬地听着布幕外传来的轻柔天使歌声。
接着,他和七濑学姐四目交汇。
心叶学长的表情略带忧伤,也很温柔,七濑学姐则是热泪盈眶。两人用我不理解的秘密语言默默地交流之后……
心叶学长正色说道:「开幕吧,轮到我们上场了。」
合音组急忙就位,在舞台右后方架设的台阶排成三列。
十望学姐撑着拐杖站在中央,表情僵硬,充满「终于要开始了」的紧张感。
「仙道同学,你看过新剧本了吗?最后一段合唱的开头是你的独唱,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得唱下去,绝对不能半途停止。」
十望学姐点点头。
「好、好的。」
七濑学姐走向舞台左翼,心叶学长走向右翼。
心叶学长在离开前对我说:
「谢谢你把仙道同学和琴吹同学带来。」
然后又说:
「台词没问题吧?」
「是,保证万无一失,我在回学校的途中已经背熟了。」
心叶学长露出微笑。
我随后快步朝心叶学长的反方向走去。
布幕缓缓升起。
歌声像融入空气似的渐渐变小,
留下感伤的韵味儿消失。
体育馆中安静得听不见任何声音,观众犹如身在梦中,呆呆地注视着舞台。
海浪声响起,海鸥鸣叫。
我笑容满面地踏上光辉灿烂的舞台。
这里是海上!
我是个航海探险家,正要航向北极的尽头!
「亲爱的姐姐,匆忙之中仅以寥寥数语禀报,我平安无事,航程一切顺利。
我现在充满斗志。这场探索是我从小就有的重要梦想。」
沃尔顿写信给在英国的姐姐,诉说未知的冒险之旅带来的喜悦及不安。
未曾见识的北极大陆会是多么美丽迷人的地方!会隐藏着多么深奥的秘密啊!
无论得遭遇多少困难,他都要到达目的地。
他也提到,希望有个好朋友能分享这种心情。
「姐姐,我没有陪伴身边的朋友。我想要的是能和我心灵相通,能用眼神回应我目光的伙伴。」
这时,漂流海上的维克多出现在沃尔顿的面前。
沃尔顿非常欣赏着神秘贵宾,他期望更亲近陷入忧愁绝望的维克多,想为维克多驱除烦恼,和维克多成为真正的朋友。
沃尔顿想接近维克多的心情,跟刚喜欢上心叶学长的我一样。
我因即将来临的新生活在校门前雀跃地望着校舍的那天,有个男生在黄昏的校园里独自哭泣,我不由自主地心疼,也爱上了他。
那时的迷惘、悲伤、躁动的心情,全都表现于我饰演的沃尔顿身上。
我的斗志昂扬,仿佛没有东西能让我害怕。
但维克多汉担心天真的沃尔顿,对他说道:
「你听着——闻闻我身上的味道,你必会毫不犹豫地抛弃口边的酒杯。」
舞台变暗,怪物的第一首歌开始了。
合音组旁边挂着白窗帘当作银幕,上面缓缓浮现怪物的影子。
两胁撑着拐杖的十望学姐顿时脸色发青。
我在心中拼命大喊:十望学姐,加油啊!别让怪物吞没!
钢琴键盘奏出雷鸣似的不和谐音。
就像暗号一般,怪物发出咆哮!
「我憎恨得到生命的那天!」
灯光反复明灭,营造出闪电划破天空的效果。
女高音发狂似的唱出高亢歌声,女中音和女低音从旁低声应和。
「憎恨!憎恨!憎恨!」
乌丸学姐和十望学姐之间起先一定有着信任和友谊。
乌丸学姐只对十望学姐一个人敞开心胸,十望学姐则是邀请她加入合唱社,并要她在笔记本里写下说不出口的想法。
笔记本的开头必定写满了趣事和开心的事。
乌丸学姐或许也在笔记本中欣然提到自己作的曲子。
十望学姐很期待乌丸学姐完成曲子,实际听过之后,大概也会兴奋地在笔记本里写下好几页的感想。
曾几何时,乌丸学姐变成怪物。
曾几何时,两人的笔记本被诅咒的字句染黑。
心叶学长说,任何人都有可能变成怪物。
憎恨、伤心、钟爱,是人人都有的感情,这些感情结合起来,却会让人突然变成怪物。
我的心中一定也藏着怪物。
十望学姐心中的怪物操纵了她,使她无力抵抗。
但是,她仍然为了面对怪物而来到这里。
她撑着拐杖,表情僵硬,痛苦地皱着眉,唱着乌丸学姐作的曲子。
加油啊!别认输!
加油,请你加油啊!
十望学姐!
聚光灯打在心叶学长苍白的脸上,他念起维克多的台词。
在他的独白之间,以令人无暇喘息的快节奏穿插了维克多和怪物对话的台词与歌唱,以及维克多和未婚妻伊丽莎白的往来。
「维克多,摒弃那些阴暗的情感吧。想想你身边的朋友,想想将希望寄托在你身上的人们。」
七濑学姐饰演的伊丽莎白温柔地对着维克多说道。
在排演期间,七濑学姐一直很紧张,演技也很不自然,但她现在镇定得就像是变了一个人,眼睛坚定地望着心叶学长。
「只要我们相亲相爱、忠于彼此,便能在这片和平美丽的国土上享有宁静的幸福。」
七濑学姐上场之前脸色还很苍白僵硬,
她是怎么了?因为那首赞美歌吗?
伊丽莎白带着平静的微笑消失在黑暗中,接着出现在舞台上的是维克多和怪物的影子。
怪物要求维克多创造一个「女人」当他的伴侣。
这样一来,他就永远不在人前现身。
维克多十分挣扎。
如果他只创造出怪物的新娘,她却比眼前的怪物邪恶一万倍,那该怎么办?这些怪物不会因为对方的丑恶而互相仇视?如果他们生下孩子,数量变得越来越多,会不会造成所有人类的危机?
所以,维克多拒绝怪物的请求。
「给我滚!我怎么可能再做出你的同类,一个跟你一样丑陋邪恶的生物!」
灯光随着落雷的巨响剧烈闪烁,誓言复仇和诅咒的歌声带着贯穿心脏的魄力传出。
「你剩下的时日将在恐惧和悲哀中度过,将来定有落雷永远剥夺你的幸福。」
女低音唱出骇人的合声。
「新婚之夜我将来临。」
「新婚之夜我将来临。」
「新婚之夜我将来临。」
在女中、女高音——所有声音同时唱和。
「在你新婚之夜,我必将来临。」
就这样,维克多怀着几近令他崩溃的可怕预感,准备和伊丽莎白举行婚礼。
美丽的伊丽莎白不知道维克多苦恼的理由,但她依然一心一意地陪伴维克多,支持着他。
新婚之夜,两人搭船出去旅行。
七濑学姐戴上饰有花朵和缎带的帽子,微笑仰望着心叶学长,她的表情有些忧愁,却美得令人心动。
「打起精神吧,维克多。」
「没有任何值得担心地事,即使我脸上没有显露欢喜雀跃的表情,我的内心却是满足的。」
「好像有个声音在我耳边低语,叫我别太相信我们眼前的幸福景象,但我不会理睬这种不吉利的声音。」
其实伊丽莎白也压抑不了心中的不安。
心爱的人一直在苦恼,却不对自己透露苦恼的理由。伊丽莎白不明白是什么令他害怕,是什么在伤害他。
维克多埋首研究时,伊丽莎白一定也在故乡寂寞地等待。她很担心维克多不爱自己了,甚至担心到寄信问他「是不是喜欢上其他人?若是如此,我愿意退出。」
七濑学姐或许也是这样。
她跟心叶学长交往时,心叶学长仍想这天野学姐。七濑学姐求他不要写小说,他也没有答应。
即使如此,七濑学姐还是和伊丽莎白一样真挚地陪在心叶学长身边,拼尽全力支撑起受尽创伤的心叶学长。
伊丽莎白——七濑学姐掩饰着心中不安,灿烂地笑了。
「看啊,我们行进得这么快!」
「云朵又是遮住白朗峰的圆顶,又是飘浮在山头,让这片美景更富趣味。」
七濑学姐当心叶学长女朋友的时间不长,但还是得到很多令我羡慕的美好回忆。
她和心叶学长一起去看过电影,一起去过新年参拜。
两人一起吃过饭、放学一起回家、去过彼此家里,她还在情人节亲手烤了蛋糕。
那段时光既幸福又灿烂,我光是想象就陶醉不已。这全是七濑学姐一个人享有的回忆。
「你再看看,多少鱼儿在碧波之下尽情地畅游啊,还能清楚看见湖底的石子。」
聚光灯下,七濑学姐的眼睛生气盎然地发亮。
她笑的有如身处幸福的顶端。
「多么美好的一天!万物看起来都这么耀眼、这么幸福!」
怪物的黑影摇曳着毕竟。
舞台逐渐变暗。
不过,七濑学姐刚才的美丽笑容依然照亮我的心。
舞台整个暗下来。
伊丽莎白发出惨叫,维克多大声咆哮。
整个舞台盖满了巨大的黑影!
合音组的歌声阴沉地响起。
「新婚之夜我将来临。」
「新婚之夜我将来临。」
「新婚之夜我将来临。」
聚光灯打在紧闭双眼横躺的七濑学姐,还有跪在地上抱着她的维克多身上。
维克多——心叶学长——眼中冒出盛怒的火焰,嘶哑地大吼。
「我以心中永恒的深刻哀痛起誓。」
「我要找到带来不幸的恶魔,若非他死或是我亡绝不罢休!为了这个目的,我要努力活下去。」
「死者的亡魂啊,飘荡的复仇天使啊,请务必助我一臂之力,为我指引方向!」
维克多过去一直害怕怪物,为自己的罪行懊悔,不断逃避,想要忘记一切,如今终于下定决心迎战怪物。
维克多大叫时,后方持续传来怪物之歌。
「跟上来吧,我将去冰雪长年不化的北方。
来吧,我的死敌。
来吧,受诅咒的创造者。
既然得不到爱,我要带给你无比的恐惧。」
心叶学长沉痛地缩着身体大叫。
这是心叶学长后来追加的台词。
「可悲又可恨的怪物啊!我没有片刻忘得了你!
你是我创造的,而我受控于你,再怎么抗拒也无能为力,因为你我是互为表里的存在。
我不会再逃了!为了再次和合二为一,我会一直追下去!」
他的双眼带着熊熊火焰凝视着远方。
——我不会再逃了!
十望学姐听见这句话会有什么感觉?
此外,如果乌丸现在此刻也在这里看着演出……
我觉得心叶学长是藉由维克多的台词传达他心中的想法,可能也是心叶学长对自己发出的呼喊。
为什么乌丸学姐和心叶学长如此相像?因为维克多和怪物是互为表里的存在。
心叶学长或许也像维克多和十望学姐一样,害怕自己创造的怪物而逃走。
所以他现在才会对着电脑和自己的伤痛奋战。
他和这些痛苦纠葛持续奋战到今天。
就算以那么难过的表情盯着荧幕,他还是要写下去。
心叶学长勇敢地面对怪物,不再逃避。
他也不再逃避我。
——我喜欢心叶学长。如果心叶学长不讨厌我,请别逃避我。
夏夜里,在月光照耀的小径上,心叶学长背着我说。
——我才不会这么容易地让学妹趁虚而入。
——那就试试看啊。
从那天开始,心叶学长不再对我隐藏真正的想法。
无论多么脆弱、卑鄙、冷酷、忧虑、迷乱——只要他愿意一定隐藏得起来,但他却全部展现在我面前。
他认真面对区区一个学妹,以真心相待。
发现这点时,我的心头揪紧得发疼。
我看见了从前看不见的事。
一开始看不懂得故事,读了第二次就能心领神会。
啊啊,对耶,原来是这个意思,我终于理解了。
像是无限延伸的大海一般,美景在心中拓展。
现在如果我再读一次夏天看过的《莱茵湖》,或许可以更贴近莱因哈德和伊丽莎白的想法,故事或许也会出现另一种色彩、另一种滋味。
我不会再丢开看不懂的部分,也不会再逃避,我想更深入了解、更加接近。
只要秉持着这种心情……
「姐姐,我想要朋友,一个能跟我心灵相通、能够爱我的朋友。」
「你看,我在如此荒凉的海上找到这个人了。」
维克多的高贵、干净,以及他的悲伤,都深深吸引沃尔顿。
沃尔顿想跟维克多当好朋友,但维克多毫不动摇地爱着已死的好友亨利和情人伊丽莎白。
「你提到新的友谊、新的爱情,但你认为已死的人会有什么改变吗?」
维克多自己也渐渐受到病魔侵蚀。
后来船行进到冰山群聚之处,船长和水手都吵着说再航行下去太危险了。
众人要求停止探险、返航归国,沃尔顿不得不做出决定。
这时躺在病床上的维克多突然爬起,激动地说:
「这是什么意思?你们想要求你们的队长干什么?你们这么轻易就退缩了吗?」
维克多主张继续前进。
他说平坦安全的旅游不足一提,充满危险和恐怖的旅途才能考验人的毅力和勇气,这种成功才有价值。
沃尔顿也认为,如果还没到达目的地就回家,他宁可选择一死。
然而船长等人却不接受。
维克多说就算只有自己一人也要继续追捕怪物。他想下床时,却倒了下去,陷入昏迷。当他再次睁开眼睛,已经离死亡不远。
沃尔顿被逼着答应返航,他在开回英国的船上照顾着维克多。
心叶学长躺在窗帘前的床上,懊恼地说:
「我所依赖的力量已经耗尽,我知道自己大限已到。
但是他——那个迫害我的敌人,可能还活着。」
维克多恳求沃尔顿代替自己追捕怪物,但又立刻改口说,不能要求他去做这么危险的事。
「死亡的逼近可能会影响我的判断力和主见,所以我不敢要求你去做我认为正确的事。」
然后他气若游丝地说:
「永别了,沃尔顿。你要在平静的生活中追求幸福,抗拒野心的诱惑。
可是我为什么说这些话呢?
我自己就是毁在这样的远大抱负之上,但还是有人会步上我的后尘。」
维克多最后这番话充满矛盾。
他很后悔制造出怪物,还反复告诫沃尔顿不可以走上这条路。
不过维克多此时为何说得这么犹豫?维克多真正的心愿到底是什么?
心叶学长握住我的手。
「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舞台笼罩在黑暗中,只剩下最后一幕!
弗兰肯斯坦的怪物突然出现在沃尔顿的明前。
因梦想幻灭和好友死去而沮丧的沃尔顿,在这晚听见可以的声响,所以来到维克多遗体沉眠的房间。
舞台整个变亮,聚光灯照着双手交叠胸前、闭眼躺在床上的心叶学长。
床边布帘赫然浮现怪物的黑影,他悄悄看着维克多。
最后一首歌开始了。
啜泣般的背上旋律响起,十望学姐开始独唱。
心叶学长的新剧本……这一定是为十望学姐而改写的剧本。
如果十望学姐不在就无法完成,只有十望学姐能唱这首歌。
她僵着表情,艰辛地皱紧眉头,拼死挤出声音。
「他是死在我手中的牺牲者。」
「害死他,我的罪孽便达到极致,这悲惨的生命终于可以结束。」
「喔,弗兰肯斯坦!慷慨而舍身成仁的好人!事到如今,求你宽恕又有什么用呢?」
这首歌的合唱版本淋漓尽致地唱出怪物的悲叹和激情,改成独唱却变成细微软弱的形象,传达出怪物无尽的伤痛。
「我做出无法挽回的事,因为我害死你最亲爱的人,也把你毁了。」
「天啊!他已经浑身冰凉,再也无法回答我。」
十望学姐在夜晚独处时,也会这样对乌丸学姐说胡吗?
对那断绝往来,再也无法交谈的朋友说话……
十望学姐的脸孔因痛苦而越加扭曲。
她正在心中和自己作战。
对十望学姐来说,乌丸学姐有着怎么样的地位?在乌丸学姐变成怪物时谴责她、将她赶走,到底做得对不对?十望学姐出神地沉思,专注到连撑着拐杖的手都颤抖起来。
为了在黑暗之中找到光明——找到真实。
我饰演的沃尔顿被怪物绝望的嘶吼吓得全身发抖,害怕他的外貌,也对他将维克多逼上绝路的行为感到愤怒。
「你不是人!亏你有脸对自己造成的不幸感叹,你这伪善的恶魔!
你现在感受到的并非悲悯,你如此悲叹只是因为你百般折磨的牺牲者已经摆脱你的魔掌!」
断断续续的声音回答:
「喔,不是的,不是这样。」
令人痛入心扉的悲痛歌声。
怪物也有苦衷,并非自愿当怪物。
如果内心都成为怪物,或许还能得到解脱,但怪物还是拥有良心。
他知道善心是美丽而温暖的东西。
他会悲伤,也会痛恨、绝望,和人类没什么两样。
十望学姐痛苦地紧闭双眼,或许是因为怪物的绝望而记起自己的绝望。
或许是想到她让变成怪物的乌丸学姐感受到的绝望。
说不定两者都是。
歌声细微得几乎听不见,这时又有另一个歌声跟上来。
「喔,不是的,不是这样。」
十望学姐睁开眼睛,僵硬地脸上显现出讶异。
她带着这种表情软弱无力继续歌唱,另一个同样纤细的歌声如同回音一般跟着响起。
「我不期待他人了解我的不幸。
我也从来不会获得他人的同情。」
这和我在开幕前听到的天使歌声不同。
这个飘忽而悲伤的微小声音藉由麦克风传出,宛如细密降下的银色雨丝。
声音从舞台正前方的二楼座位传来,那里站着一个人。
我在昏暗光线之中看不清楚那人的长相,只知是个体型瘦小的长发女生。
难道她是……
正如我的确信,十望学姐也一定知道另一个怪物的身份为何。
十望学姐一定是听到歌声就立刻察觉了,她的声音因为震惊而变得更微弱,却没有完全停止,旋律仍延续着。
——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得唱下去,绝对不能半途停止。
我想起心叶学长说的话,心中顿时一惊。
难道带来乌丸学姐的就是心叶学长?
他说过来学校之前还有事得处理,难道就是去找乌丸学姐?
「我要凭什么来获得别人的同情?」
「我曾追求过美丽、名声以及欢乐,沉浸在幻想的乐趣里。」
「我渴望能遇见不介意我外表的人、能因我良好品行而爱我的人。」
跟上来的声音和十望学姐的歌声合而为一。
两周歌声如同各自鼓起勇气战战兢兢地对话一般,彼此交缠、相叠。
「我不是人,我杀害了可亲可爱的人、无辜的弱者。」
「我的创造者,他是人类中少有的精英,值得世人敬仰爱慕,但我不断在他身边制造惨剧,将他逼入无边的苦海。」
两个声音都充满沉痛哀伤,想在坦承自己的罪过,请求宽恕。
两方都懊悔不已、两方都受尽煎熬,而且祈求获得赦免和安宁。
「我看着这双作恶多端的手。」
「我想着那颗总是冒出邪念的心。」
「我盼望有朝一日不用再看到这双手上染满血污,也不会再收邪念纠缠。」
自己确实是怪物。
但仍渴望别人理解不得不当怪物的这种凄苦。
只望你能了解……
后来又有更多歌声包围住这两个孤独的歌声。
合音组的声音轻轻地融入独唱中,歌声逐渐增强。
「我将离开你的船,乘坐冰块前往地球最北端。」
「我要架起自焚的柴堆,把这丑恶的身躯烧成灰烬。」
「赐给我生命的人已经与世长辞,等我死去之后,我俩的记忆不久即会被世人所遗忘。」
纯净而宁静的歌声,如同为决心一死的怪物而唱的弥撒曲。
也像是献给神的赞美歌。
「烧灼着我的苦难即将不复存在。」
「我会志得意满地登上自焚的柴堆,沉醉在烈焰带来的痛楚中。」
「熊熊火焰渐渐熄灭后,我的灰烬将随风洒向大海。」
怪物最后说的话渗入我的心底。
一切都即将结束。
缀饰着绝望和恐怖的故事迈向尽头,终于能脱离地狱之苦。
十望学姐含着泪继续歌唱。
乌丸学姐和十望学姐的歌声淹没在渐愈高亢的合唱波涛中,已经分不出谁是谁。
虽然混沌,但又互相融合、彼此渗透。
只有沃尔顿……只有我一人看着故事的终幕。
胸中不知为何躁动不安。
沃尔顿这时会怎么想?
他的梦想幻灭,停止探索北极,无可奈何地归国,又失去能分享彼此心中想法的好友……
「我要走了,你会是我见到的最后一人。」
「永别了!」
窗帘剧烈摇晃,怪物的黑影消失。
沃尔顿拉起布帘,静静地注视着窗外。
在钢琴演奏的寂寥曲子中,布幕缓缓降下。
但是……
但是沃尔顿……
他之后的行动是……
——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我抓紧窗帘,猛然掀起。
因为扯得太用力,整面窗帘落到我的头上。
合音组的人都吓得倒吸一口气。
我无动于衷地拉开盖在头上的窗帘,窗帘沙沙落在脚边。
然后我拼尽力气朝着窗外大喊。
我一次都没见过的「文学少女」,此刻仿佛在我的脑海中露出温和的微笑。
「我不会放弃航海!不会回到英国!我要继续追着你!」
沃尔顿在目送怪物离去以后做了什么?《弗兰肯斯坦》里并没有写出来,所以我只能「想象」!
我展开心灵的羽翼,化为牵挂着怪物的沃尔顿。
「我没办法完全理解或接受你的想法!但我还是会继续追着你!我要继承吾友维克多•弗兰肯斯坦的遗志!追着你这未知的怪物,继续前往未知的世界!
我一定要去看阳光洒落冰封的海面,整个世界闪耀着七彩光辉的景象!」
心中舒坦得有如晴空万里。
这就是我的回答。
如同心叶学长勇敢地面对我,我也不再逃避。
若心叶学长变成怪物,走进我不理解的世界,我也要继续追着他。
纵使冰山围绕、雷电交加,我也不害怕。
我转头望向观众席,沐浴在聚光灯下的脸庞露出笑容。
站在二楼席位的纤瘦少女依然站着。
灯光好耀眼,到处充斥着光明,这是个圆满结局!
「去吧!掉转航向!朝极北的国度出发!」
布幕放下,观众的掌声如雷。
我说出最后一句台词时,早该死掉的维克多似乎微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