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你是编辑、侦探,还是咖啡店店长,
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我们说好只能轮流问对方一个问题,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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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暮井由纪在两个月前的星期六收到傍晚天空封面的书。那本书由佐佐波帮忙找到。由纪在「徒然咖啡馆」收下书后前往墓园,她想将书供在星川奈奈子的坟墓前。
但她在路上改变心意,因为书一被雨淋就会变得破破烂烂,刮大风还可能被吹走。供奉书的话,还是供在佛堂前比较好。这个不论谁都能轻易想到的念头,在由纪来到墓园入口时才闪过她的脑海。但她想著难得来一趟,还是到朋友坟前祭拜一下,于是走上石阶。
石阶两侧的茂郁树木枝桠交错,嫩绿色的挂叶随风摇曳。现在还未进入六月,树叶间隙漏下的阳光一片柔和。距离正式迎来夏天仍有一步之差,但爬完近一百阶的石阶后,由纪身上质地轻薄的罩衫已经因满身大汗而紧紧黏在肌肤上。
一位少女坐在墓碑上,由纪一眼就认出对方的身份。
那是小星,星川奈奈子就坐在自己面前。
她从墓碑上跳下来,站在铺设石板的地面上。她在蓝天之下不像死者。除了行动时没任何声响,她和生前毫无差异。
「我一直想坐坐看墓碑。」她开口。「但坐别人的墓碑会被骂吧?自己的就不用客气了。」
由纪经过一番努力地笑起来。和变成幽灵的奈奈子重逢,她决定要用和以前一样的态度面对她。
「我会生气的,请对自己的坟墓表现敬意。」
小星轻轻歪歪头。「奇怪,我以为你会更吃惊。」
「我很吃惊,但见到小星却发出尖叫,不是也很奇怪吗?」
「但我认为幽灵的威严也很重要。果然这里没有白色的三角形就不行吗?」
小星指指自己的额头,她是指幽灵会戴的白色三角巾。
「那有什么意义吗?」
由纪问,白色三角巾既无法当成帽子,也没遮阳功能。
「谁知道,但比较有气氛。」
「一种时尚?」
「类似吧?毕竟首饰也曾经用来祛邪。」
由纪同意这个说法,但幽灵配戴祛邪饰品很奇怪。一般来说应该相反,不过由纪不好意思对幽灵本人指出这点。
「但是啊,我以为小由会表现出更害怕一点的样子。」
「我才不会对小星感到害怕。」
「但你不是要让我成佛才找来那本书吗?」
小星指著由纪手上的书。
「成佛?」这个词汇对由纪来说很陌生。「我完全没想过那种事。」
为什么非得让朋友成佛呢?好不容易见面,甚至对话。由纪很不解。
小星吃吃地笑起来。「幽灵出现的话,不都是要让幽灵成佛吗?」
「那是坏幽灵。」
「说不定我也是坏幽灵。」
「真的吗?」
「难说,我可不知道。」
山的方向传来清亮的鸟鸣。五月的墓园访客不多,排列整齐的墓碑前供奉的花都已凋零枯萎,仅仅错落两三处的菊花特别醒目。
小星走向由纪。
「但不管好幽灵还坏幽灵,只要是幽灵,都有希望实现的遗愿。」
「小星也有吗?」
「我大概知道是什么。」她的视线几乎无法察觉地往下移。「遗愿实现时,幽灵就会消失。」
「那就别管遗愿了。」
「但我想要达成那个遗愿。」
由纪觉得她们的谈话弥漫著绝望,就像一则无可奈何又毫无救赎的故事。
「你的眉头——」小星出声说道。「又堆起皱纹来喽。」
她笑著。由纪虽然不想用这样的说法,不过那笑容就和她生前的笑容一样。
「还是多留意一下比较好,额头是小由的迷人之处。」
「这个习惯我老是改不了,到底该怎么办?」由纪急忙揉散眉间的皱纹。
「贴个贴纸如何?」
「那就不会堆起皱纹吗?」
「开玩笑的,比起眉间长皱纹的女孩子,额头贴著贴纸的女孩子比较奇怪。」
「但是o K绷的话,说不定不会那么显眼。」
「哦,挑战男孩子气的造型吗?」
「我意外还蛮适合棒球帽的。」
但不太适合可爱的衣服,还是小星比较适合缀著荷叶边之类的的衣服——明明小学时中性化的模样让人误以为是男孩。由纪在心中欣羡地想著。
与友人睽违一年的对话和往昔毫无差别,由纪非常开心,尽管朋友现在成了幽灵。
由纪尽力用若无其事的口气询问。
「话说回来,小星的遗愿是什么?」
一瞬间小星露出困扰的笑容,轻轻摊开双手,她用宛如站上舞台的演员般夸张的语调回答。
「我不太清楚,是两个愿望中的其中一个。但到底是哪个,我就不知道了。现在就像是看著餐厅的菜单,烦恼著我想吃的是义大利面呢?还是蛋包饭呢?类似这样。」
她多话到令人起疑的时候,其实都是讲真心话;说谎时,反倒惜字如金。
「两个指的是?」
「秘密,我哪天再告诉你。」
「小星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总之,我想先搞清楚我的愿望到底是什么。」
小星弯身望向由纪。
「所以,小由,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没问题。」
「毫不犹豫呢。」
「毫不犹豫哦。」
过世友人拜托的事,由纪根本不可能拒绝。
友人伸出右手食指。
「我要拜托几件事,第一件非常简单。」
「是什么?」
「停止用小星来称呼我,叫我奈奈子就好了,我也改叫你由纪。」
这是意外的要求,毕竟一开始是她要求用昵称互相称呼。
「为什么?」
「不为什么,想这么做而已。」
「也不是不行啦。」
奈奈子,奈奈子·由纪在心中复诵名字,念起来像是和「小星」完全不同的人。
「那,由纪,接下来是第二个愿望。」
她伸出纤细白皙的手,试著拿起由纪抱在胸中的书,但苍白的手却扑了个空。
她垂下眼,注视著自己的手。
「我连书都碰不到了,你能陪我读那本书吗?」
由纪无法马上回答。小星之前待在小学的图书室,一定就是为了找这本书。说不定这本书就是她未达成的遗愿。
「你的眉头又皱起来了。」小星露出微笑。 「没事,我就算读那本书也不会消失不见。」
如果这本书不是小星留恋的东西,为什么她那时在小学的图书室呢?抱著这样的疑惑,小暮井由纪微微点头。
「我知道了,但请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寄给我的那封信。」
放在蓝色信封中,仅有一张信纸的简洁来信。
——我忘了书名是什么,你有没有什么印象?
针对封面印著傍晚天空的书,信的最后写了奇妙的内容,由纪虽然没有对那位侦探说过,但一直非常在意。
——吶,由纪,你果然不应该被我蒙在鼓里。
「我……被小星蒙在鼓里吗?」
奈奈子露出微笑。
「不是小星,是奈奈子。」
但她的笑容十分冷淡,和由纪过去知道的笑容完全不同。
由纪说不清楚,不过那是从根本相异的微笑。
由纪眼中的星川奈奈子第一次看起来像个幽灵。
「仔细想想,你一定能够明白。」
但由纪还是一头雾水。就算被说蒙在鼓里,由纪也不知如何是好。
因为她根本不可能怀疑小星。
*
以上是两个月前发生的事。
大致说明完经过,由纪小心翼翼望向对面的侦探——佐佐波先生。他露出不悦的神情,和卡在塞车车流之中,坐在驾驶座上的父亲十分相似。
佐佐波用右手食指敲著额际。
「你两个月前就和星川同学在一起。」
「是的。」由纪自认没做亏心事,但有些内疚。
「是你向商店街的理事长介绍我吧?啊,正确来说,是介绍给理事长的女儿。」
「是。」
「那也是星川同学的指示吗?」
由纪低头不语。商店街的调查是小星——奈奈子的「请求」,但她也要求不要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佐佐波先生坐在椅子上,双手插进口袋。他接著仰起上身,朝身后敲打著键盘的雨坂先生低语。
「你觉得呢?」
雨坂先生的视线没有离开萤幕。「你问星川同学的事情吗?」
「当然。」
「她的故事尚未拼上每块拼图。我在图书室时没注意到,但写成小说时发现有点微妙。」
「没记错的话,你说人物心理描写有不自然之处。
」
「没错。」
由纪情不自禁插嘴。「你们说什么?」她无法理解。
雨坂先生轻轻摇头。「现在还没办法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目的和答案经常不一致。有时候,通往答案的过程才是目的所在。就像直接把解答抄到试题上毫无意义、偷看推理小说的结尾会减少乐趣。视情形,说得太多只会成为横亘在目的地前的阻碍。」
嗯,一如往常的雨坂先生,由纪想。虽然彬彬有礼,但一点也不温柔。由纪总觉得雨坂先生有点不可捉摸。更正确来说,难以感受到他们以相同结局为目标。即陵是现在,由纪和佐佐波先生面对面而坐,雨坂先生却自顾自看著萤幕。
由纪求救般地看向佐佐波先生,于是后者开口。
「希望你先原谅我未加拣选措辞。」
「怎么了?」
「我认为星川奈奈子很可疑,她打算利用你完成某件事。
「某件事……是什么呢?」
「不知道。」
佐佐波先生深深叹一口气,从椅子上站起。
「但我没办法放著她不管。」
2
从椅子上站起的佐佐波莲司俯看著雨坂续。他昨天针对过世的少年调查一番。调查对象当然是那个幽灵——内田勇次,然而调查势必会遇上另一位少年的死。
星川唯斗,星川奈奈子的双胞胎哥哥。他在小学时因先天疾病过世,佐佐波原本猜测死因是手术失败,但错了。
星川唯斗不是在整洁的病床上咽下最后一口气。
秋天的深夜里,他在凄凉的路旁离开人世。为手术移往大型医院的前天晚上,他偷偷溜出医院,不幸在路上病情发作。当他被人发现时,心脏已经停止跳动。
佐佐波得知唯斗死亡的详情时,反射性想到「复仇」这个字眼。虽然不知道复仇的对象,也不知道怎么复仇,但关于兄长的死亡,星川奈奈子是不是知道什么?是不是知道他非得溜出医院背后的原因?
星川唯斗应当明白自己的身体状况,他想必是赌上年幼的性命溜出医院。换句话说,他有让他非得赌上性命的隐情。为星川唯斗之死复仇,难道不是那名少女的遗愿?
星川奈奈子先前待在图书室。将她与那间图书室连起来的拼图,除了星川唯斗以外别无他想,佐佐波认为这样的推论并不会太过跳跃。这当然可能只是误会,但仍有必要保持警觉。如果星川奈奈子是怀有恶意的幽灵,绝不可以放置不管。
佐佐波走到雨坂身旁。
对方注视著萤幕,一手托著尖削的下巴,推敲文句似地望著文章。
佐佐波出声。「情节现在构筑到哪了?」
「难以回答。现在没有任何该由我说的台词,只需要少女的独自。」
雨坂的视线栘向小暮井由纪,佐佐波跟著望向她。
她不知如何是好,一声不吭地回看两人。
「雨坂,现实中的人类不会照你的构想行动,事情不会像故事那样发展。人会漏听别人的话,也会忽略琐碎的伏笔,事情也不会翻开下一页就能全部获得解决。就算稍微不符合故事的美感,还是需要有人说点什么,才能进行到下一幕。」
雨坂看向佐佐波。
他透过眼镜凝视著佐佐波的眼神一片淡漠,难以感受到人类的情感。
「如果是我创作故事,说不定可能如你所说地调整情节,也许能由高谈阔论的叙事者不停推进故事,但眼下的作者不是我。」
星川奈奈子才是作者吗——佐佐波默默在心中补完言外之意。
「把一切都交给那位幽灵吗?」
「谁知道。」他一派轻松地耸耸肩。「解读出她勾勒的故事结局前,我打算当旁观者。我不想对不知结局的故事指手画脚,这行为太庸俗。」
佐佐波在雨坂对面的座位坐下。
作家和编辑永远只会在意见对立时相对而坐。
「我说雨坂,她能够信任吗?」
星川奈奈子——那位幽灵。
幽灵不一定都是邪恶的,也有善良的幽灵。就这点来说,幽灵和活著的人类毫无差别。
不过幽灵和人类的相异之处主要有两点。
首先,他们不受社会束缚。制裁他们的法律、社会大众的看法、对未来的不安与盘算都不存在。但就算幽灵和人类一样,一般人也很难相信他们在不受社会规范的情况下,自身的所作所为比生前和善;第二个相异点是他们都受缚于自己的遗愿。幽灵非常执著于完成遗愿,为了实现遗愿,可以不择手段。如果是极为憎恨的对象,恐怕会毫不犹豫地以具体的恶意行为相向。
佐佐波紧紧盯著雨坂的眼睛。
「星川奈奈子的遗愿绝对不会引发误入歧途的行为,你能作出保证吗?」
雨坂的眼睛在镜片后眯起。
「『绝对』这个词汇真蛮横。」
「但这个保证非常重要,说书人。你在图书室说的故事出错了,我不打算放著遗愿不明的幽灵不管。」
「如果眼前的故事真意尚不清楚,我就想好好解读。现在还不是判断结局的时候。」
这样的相处模式很常见。关于如何处理幽灵,只要两人意见分歧,同样的困境就会浮出水面。不,这或许不算问题,仅是双方持有对立的价值观。
「如果生者和死者并存,我一定以生者为先。」
「我虽然不想对人类和幽灵差别待遇,但是大多时候幽灵的存在真的很美好。他们只为单一目的行动,达成遗愿就会消失无踪,我不由得充满敬意。」
佐佐波摇摇头。「幽灵的存在就像头尾完整的出色小说。」
「是的,他们具有纯粹的故事性。」
「但现实永远比小说重要。不管小说家怎么挣扎,这不会变。」
「我呢——」雨坂续笑了。那是缺少人类情感的表情,只能以仅隆一行「他笑了」描述,宛如虚构故事般的笑脸。
「我不想特别区分现实与故事。」
这一定是雨坂续最极端的特质。他不会在现实与虚构间划出界线,甚至可说是病态。在他的认知中,现实和故事无缝地衔接在一起。
佐佐波不打算否定雨坂性格的这一点,他认为雨坂对故事几近异常的执著,而这毫无疑问是他才能的一部分。作为编辑,佐佐波无法对此否定;另一方面,佐佐波也瞭解这份特质对雨坂的危险性。他拥有这样的个性,一定会奋不顾身地寻求故事的美感。
只有一句话,可以为绝无答案的对立划上句点。
佐佐波从座位站起。
「我们就各行其是吧。」
最后只能依照自己的意思行动。
雨坂关上笔记型电脑。
「当然,这样效率最好。」
佐佐波转身背向雨坂,他前进数步后,在小暮井身边停下。
「关于星川同学,你想怎么办?」
她瞪著佐佐波。「我不希望小星消失。」
「这样。」佐佐波抓起桌上的收据,准备离开咖啡店。
雨坂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不要太受困于过去,幽灵也有千百种的。」
佐佐波没转身,他随意地挥挥手。
「要说受困于过去的话,应该是彼此彼此吧。」
佐佐波走出徒然咖啡馆。
*
当时,佐佐波还只是随处可见的平凡少年。他在心中某处总把大人当笨蛋,喜欢找出破铜烂铁的价值,还老是听摇滚乐,觉得自己因此了解世界的真相,然后径自隐瞒自己看得见幽灵的事情。
只对一个人例外。
「死者应该要获得救赎吧?」那个人说。「每个人终有一死,结局还是快乐一点比较好,好莱坞就证明这点。」
直截了当地说,他是缺乏魅力的中年男人。脸上有显眼的皱纹,戴著厚重的眼镜,总穿著褪色的POLO衫,顶著一头睡得乱糟糟的头发,却莫名带有独特的魅力。
「如果结局是快乐的,人就不会变成幽灵了。」佐佐波回答。
幽灵都抱有深沉的愿望。人会成为幽灵,多半是以某种形式的悲剧结束人生。
老人笑了。「这样一讲,幽灵的存在就是一种救赎。」
「为什么?」
「你知道快乐结局和悲剧结局的差别吗?」
「就像邮筒和飞机一样一目瞭然吧。」
「但也十分耐人寻味,不过现在要谈快乐和悲剧结局,譬喻太过跳跃的话,容易让人看不清本质啊。」
佐佐波举出邮筒和飞机并非是想当作什么譬喻,只是把浮现在脑海子里、看起来没什么关系的两件事物说出来而已。佐佐波用指尖拨弄杏仁巧克力的包装纸,那个人的房间总放著杏仁巧克力。
「快乐结局和悲剧结局的差别究竟是什么?」
「差别在作者在哪里停止故事。」
「作者?」
「没错,每个故事都有一个说书人。」
他从桌上拿起一包杏仁巧克力,拆开包装后塞入嘴里,佐佐波也照著作。佐佐波不
太喜欢甜食——因为这小孩子气又蠢兮兮的——但杏仁巧克力另当别论,杏仁巧克力出现在他喜欢的摇滚歌曲歌词中。
男人继续说:
「作者停止说故事时,停止处就是故事结局。如果故事结束在主角得到拯救,那就是快乐结局。」
佐佐波轻轻地偏头。当他将某人当成笨蛋时,就会这么做。
「然后公主和王子在一起,可喜可贺。」
「正是,不过如果故事继续写,说不定会变成悲剧,没人保证公主和王子过得幸福美满。」
「因为吊桥效应在一起的两人早早破局,这也有可能。」
佐佐波试著使用一知半解的词汇。
「当然也可能相反。」那人用中指推推眼镜。「已经迎来悲剧的故事,只要继续写,说不定有机会变成快乐结局哦。」
佐佐波又偏偏头。他正是愤世嫉俗的年纪,觉得悲剧比快乐结局来得高筒,摇滚巨星不应该活过八十岁。
「但也有无可奈何的悲剧。」
「例如说?」
「例如主角过世之类的。」
说完后,佐佐波注意到自己完全中了男人的话术。那个人得意地眯起眼。
「但幽灵存在的话,主角死了故事也会继续。顺利的话,说不定能走向快乐结局。」
幽灵的存在是一种救赎,他说。
一如以往,那个人就像一眼看穿故事走向似地支配著对话。
「那就是我的志愿。我要为了迎来悲剧的人们述说故事,而你拥有办得到这件事的力量。」
那个时候,佐佐波还只是随处可见的平凡少年。喜欢找出破铜烂铁的价值,还老是听摇滚乐,觉得自己因此了解世界的真相,讨厌甜食,不过杏仁巧克力例外。并且渴望有人发掘自己的价值。
「莲司小弟,可以的话,希望你助我一臂之力。」他说。
*
但那个人死了。
他卷进关于某个幽灵的案件或意外,轻率死了。
佐佐波不打算感情用事,但正如雨坂所说,自己也有「受困于过去」的理由在。这理所当然,因为人的一生是由过往记忆一点一滴堆砌起来。佐佐波并非憎恨幽灵。有善良幽灵的话,自然也有邪恶幽灵。善良幽灵自然该得到救赎,而邪恶幽灵也应该尽可能获得拯救。
——但不懂得从过去学习的家伙,不是笨蛋吗?
就算看得见幽灵,也不代表分辨得出善恶。佐佐波不得不保持警戒,尤其是说谎的幽灵。
他打开插在咖啡店伞桶中的深蓝色雨伞。他以前用黑伞,但被客人误拿后就改用有颜色的伞。豆大雨点哗啦哗啦地地敲打伞面。佐佐波不喜欢下雨,这让他觉得有一股来自头顶的压迫感。
佐佐波与一对爬上北野坂的母子擦身而过,母亲撑红伞,男孩撑黄伞。小学放学了,佐佐波想,然后猛然想起今日是星期天。佐佐波的蓝伞轻轻碰到红伞,两人低头致意。
佐佐波往坡道下走几步,接著停下来。
「星川同学。」
他没头没脑地出声后,来自背后的回音响起。
「你注意到我了?」
佐佐波转过身。「试试看而已,我一直想见你。」
幽灵少女伫立在大雨中。
佐佐波有预感星川奈奈子在监视小暮井由纪。而她如果听到咖啡店的对话,比起小暮井,她应该会更警戒佐佐波。
「你能告诉我你的愿望吗?」
「不可能,我不相信你,就像你不相信我。」
「你比我想像中还要坦白。」
星川皱起眉头,表情和小暮井由纪十分类似。
「什么意思?」
「当幽灵应该有种种不便,随便说几个谎来利用我应该比较方便。」
「我可没打算利用不认识的人。」
佐佐波摇摇头。「你的台词和故事有矛盾。」
脱口而出的话令佐佐波在心里笑起来——故事吗。佐佐波一向配合雨坂使用这一类措辞,但回过神时似乎已经变成自己的习惯。
「你利用过我了,你到底打算藉由那个男孩的事件做什么?」
商店街的委托人会找上佐佐波,这是小暮井由纪的安排,而既然星川奈奈子对小暮井下这项指示,那么她的遗愿必然和幽灵男孩有关。
「那我修正我的发言。」
星川直直望进佐佐波的眼里。
「你的工作已经结束,可以从我的故事退场了。」
佐佐波摇头。「事情没这么简单。」
「为什么?」
「你不认识雨坂续。」
星川对雨坂性格中的作家观毫无理解。
他的小说有两个缺点,某位书评家会经发表这样的评论。
其中一个是和希望——海边的那位幽灵相遇所造成的深刻伤口,但那不是他的本质,是后天的瑕疵。另一个则更接近雨坂性格的本质,佐佐波不认为那是雨坂的缺点,反而认为那是雨坂的才能之一。
「那家伙对某种结局十分固执,而且执著非常强烈,毫不动摇。」
「你是指什么意思?」
「你马上就会懂了。」
佐佐波伸出空著的左手,雨滴落在掌中。
「你想实现你的遗愿,我想让你早早成佛。要让幽灵成佛,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实现幽灵的遗愿。」
佐佐波一再重复同一句话,自从初次在图书室相遇。
此时,他再度吐出同一句话。
「我们的目的既然一致,何不合作呢,星川同学?」
他暂时不打篡让眼前的幽灵离开视线范围。
3
自己像被遗弃了。
侦探先生离开咖啡店后。小暮井由纪看回前方,雨坂先生正将笔电收进电脑包。
「雨坂先生。」
由纪出声后,他看向由纪。
「有什么事吗?」
「我现在不知如何是好,什么都搞不清楚。」
现在该做什么、该思考什么都不知道,实在伤透脑筋。
雨坂先生点头。
「不知道的事就坦率说自己不知道,这是件美德。」
就算被称赞,由纪仍不知所措。她决定先请求雨坂先生指点。
「请给我一点提示。」
他歪歪头。「说起来,你究竟不知道什么事?」
「我不知道奈奈子的目的,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非常明确的问题。既然已经知道问题,接下来就是思考。」
雨坂竖起细长的食指。
「不论情节、设定、小说,或日常生活,最重要是察觉问题。只要具备这份能力,接下来慢慢前进就好。如果发现问题所在,自然找得出答案。」
他说得很容易,但由纪陷入绝望。
「就算知道问题,我还是不知道如何找出答案。」
「思考吧,延伸自己的想像力.设想无数的设定和故事,从中选出正确的选项。」
就算雨坂先生鼓励自己思考,由纪也不知道怎么做。难道自己至今为止都像傻瓜一样浑浑噩噩度日吗?大概是吧,由纪气馁地想。在毫无头绪的状况下,由纪试著自己动脑思考。她伸出手扶著额头并闭上双眼。
注视著眼皮内侧微明的黑暗时,雨坂先生的声音响起。
「由我来描写场景吧。」
由纪抬起眼皮,她刚刚太用力闭起眼睛,视野有些朦胧。
「场景吗?」
「你需要想起关于星川同学的每一件事,并且透过她的每句话、每个行为来理解结局。」
结局,这是令由纪反感的词汇。
「我希望奈奈子留下来。」
「那你只要将这个结局当成目标就好了。但小暮井同学,一旦你找到这个目标,你就必须和星川同学对立。」
「对立?」
「星川同学现在被她的遗愿束缚著,而当她的遗愿实现时,她就会消失。你想和她永远在一起,就必须不停妨碍她达成目的。」
由纪摇头,「我不想这样。」
雨坂耸耸肩。「你不情愿还是得抉择,这是你目前必须做的。」
真的只能这样吗?由纪在内心自问。
难道没有奈奈子也能够认同,让两人可以永远在一起的解答吗?
——自己正在思考非常过分的事情,正在思考如何违逆奈奈子的意愿。
如果这是出现在公民课上的故事,如果自己可以事不关己地净说些漂亮就好了。
幽灵终究应该成佛。
毫不犹豫地解决幽灵的执念,走向让死者回归自然的结局——老师应该会称赞这样想的学生。
——但我绝不接受这样的结局。
幽灵有什么不好?毕竟她的的确确就在身边,甚至还能交谈说话,就这样和幽灵在这个世界一起幸福过活,又有什么不好?
由纪找到她的回答。
「我要想办法让她放弃愿望。」
尽管由纪还不知道她的愿望,但让奈奈子打从心底放弃遗愿,两人就可以永远开心地在一起了。
雨坂先生摸著尖细的下巴,然后用力点头。
「你的想法非常具美感,就登场人物来说无可挑剔。」
自己似乎被夸奖了,尽管只是像小孩一样说些任性话。由纪歪著头想。
「但小暮井同学,幽灵受到遗愿束缚才会存在,如果放弃遗愿,他们也会消失无踪。」
再一次地,小暮井由纪闭上眼睛。
她已经隐隐约约预感到,这个故事一定没什么快乐结局。
我去拿个东西——雨坂丢下这句话就从由纪面前起身离开,脚步声一路上了楼梯,随后剩下雨声和低微的古典乐风音乐。桌上的杯子空了,杯底剩薄薄一层大吉岭红茶,橘色调的红褐茶液泛著淡淡光辉,呈现出温暖的色泽。
由纪不由得一直盯著空杯。
「请问需要续杯吗?」
由纪耳边传来询问。抬头一看,熟悉的服务生站在身旁。佐佐波等人似乎叫她仿作,但由纪不太清楚为什么她被这样称呼,毕竟不管怎么看,她都是日本人。
「不用了,没关系。」由纪轻轻地挥手婉谢。
「不用客气哦,反正费用算到店长头上。是说我们店的蛋糕也蛮好吃的。」
「但我现在没心情吃甜点。」
「这样吗?」
她拉开椅子,坐在由纪对面。
「大家出乎意料地常常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疲累时更是如此。就算是不感兴趣而吃进嘴里的糖份,说不定可以渗透到全身,让你打起精神哦。」
因为有点在意,由纪忍不住问,「工作不要紧吗?」
「其实这也算工作,好好接待客人就是我的工作。」
然后她突然笑出来,那是宛如点亮众光灯般开朗的笑容。
「刚刚只是场面话,其实下雨天的客人比较少,我闲闲没事,高木先生又不肯陪我闲聊。」
「高木先生?」
「厨房还有一个人,他比较沉默寡言。」
这么一说,这间咖啡店也提供熟食菜单。尽管店不大,依然需要厨房内场员工。
「蛋糕全都是高木先生做的。那个人挤鲜奶油的时候,嘴角总浮现满意的微笑,他大概喜欢做蛋糕。这和店长很像,不过成品天差地远。」
「佐佐波先生喜欢做蛋糕吗?」
两个月前拜访徒然咖啡馆时,他正围著围裙,一手拿著打蛋器。回想起来令人怀念。
「他就是一头热的外行人。我们可惨了,因为雨坂先生完全不碰店长的作品,每次都是我和高木先生善后。」
那位侦探先生不太适合做蛋糕,但由纪更难想像他蛋糕做得很失败,毕竟由纪以为他做任何事都得心应手。
「那两个人感情不好吗?」
「你说店长和雨坂先生吗?」
「是的。」
「很难说,虽然两人时常争论不休。」
仿作小姐用食指指向自己现在的位子。
「这是店长的指定席。」
「嗯,好像是。」
她接下来用食指比向背后。
「后面是雨坂先生的指定席。」
「嗯。」
「他们两人常背对背而坐,整天完全不交谈,但一定坐在彼此隔壁的位子。」仿作耸耸肩。「唔,两人大概是这样的关系。」
由纪好像有点明白。那两个人虽然不像朋友,但待在一起时气氛又自然无比。仿作小姐脸上换成别种含意的笑容,那是想到恶作剧点子的坏心眼笑容。
「你一开始压根不想和我闲聊,对吧?」
「咦?」
「一脸沮丧的人大抵如此,但聊聊天后,心情多少轻松一点吧?」她托著脸颊注视由纪。「人疲惫时就会搞不清楚自己要什么。事后想起来,当时不想做或不想要的东西,其实也有不可或缺的时候,很令人意外吧。」
说不定就是这么一回事。
仿作小姐摊开菜单。
「接下来轮到蛋糕登场,糖份不论对脑袋还是心情都很好哦。」
由纪不禁笑了。
「直销蛋糕也是工作之一吗?」
「当然,向客人销售他们真正需要的东西正是我的工作。」
「了不起的工作。」
「是啊,让客人开心,连带还有薪水入帐。」她偏偏头。「吃蛋糕吗?还是要再享受一下和美丽服务生的女生聊天时间?」
刚刚算是女生聊天时间吗?由纪默默吐槽。
算了,怎么定义聊天根本无所谓。
「选蛋糕或聊天都没差吗?」
「是啊,我的时薪都不会变。」
「那我下次再来吃蛋糕好了。」
毕竟雨坂先生可能随时会下楼。
「但可以请你给我一点意见吗?」
「当然没问题。」
由纪深深吸进一口气。试著思考奈奈子的事情,雨饭先生这么提议过。但有一句话连想都不用想,始终盘据在由纪胸中。
「一位很重要的朋友告诉我:你那时不应该相信我。」
正确的说法其实是:
——吶,由纪,你果然不应该被我蒙在鼓里。
这位朋友告诉由纪两次:一次在信中,一次是昨晚看著由纪当面说。
仿作微笑,「好硬派的台词。」
「她的个性挺硬派的。」
但就算这样——
「我们明明是朋友啊?」
由纪受到仿作的笑容感染,微微勾起嘴角,但眼前马上朦胧一片。
「既然是朋友,相信对方有什么不好呢?」
毫不怀疑朋友,不是很好吗?
「你真是好人呢。」仿作突然说。
由纪摇摇头。「我认为相信朋友是理所当然的想法。」
「所以才棒啊,如果不能庆贺理所当然的好事,生日蛋糕就没卖出去的道里了。」
这时楼梯传来脚步声。
「我告诉你一件好消息。」仿作朝由纪探出身子,轻声在她的耳边低语。「店长和雨坂先生都只是小朋友而已,他们喜欢纯粹善良的好人。如果像你这样自然而然就是个好人,接下来的事情一定会很顺利。」
但由纪仍然不明白如何让事情顺利。奈奈子是幽灵,而幽灵受到遗愿束缚著,且当遗愿实现或放弃时幽灵就会消失,可是由纪希望和奈奈子一直在一起。
——到底该怎么做,我才是「好人」呢?
由纪摸索不出答案的轮廓。
雨坂走下楼梯,一只手拿著一本书。那是由纪十分熟悉的书。
他将视线投向仿作。「两位正在谈话吗?」
「是啊,讲关于雨坂先生和店长的悄悄话。」
「真可怕,我暂时到二楼避难比较好。」
「请放心,悄悄话告一段落了。」仿作起身离席,标准地向雨坂先生行一礼。「我整理一下收据。请雨坂先生向店长传达我理应加薪的完美表现。」
「我不说.那家伙也心里有数。」
仿作踏著步伐离去后,雨坂在由纪身边站定。
「你读过书了吗?」他伸出左手,递出封面印著傍晚天空的书。
「是的,我和奈奈子读过了。」
「感想如何?」
突然被问到感想,由纪不知如何回答。
「我觉得是不错的故事,毕竟有好好圆满地收场。」
「是啊,最后确实描绘出美好的结局。还有其他想法吗?」
由纪「嗯……」地发出沉吟。
「奈奈子说这是很棒的恋爱故事。」
雨坂先生摇摇头。「我想问你的感想。」
由纪微微垂下视线。「虽然很像,但我认为这不是恋爱故事,这本书在描写恋爱以外的情感。」
「那是怎样的感情?」
由纪无法好好回答出自己的想法。她以前就不擅长读后心得。因为她完全不想将读完一本书的感想整理成短短三言两语。
雨坂先生将书放在桌上。
「再点一杯红茶吧。请喝著温热的饮料,重新细读这本书,这是你的下一幕。」
由纪望著那本书。
书的封面印著大片傍晚时分的天空。这不是火红的夕照,而是颜色缓缓晕染渗透的蓝色封面——由纪最初这么猜想封面的样貌,但事实上稍有不同。
傍晚天空的确占据版面的大牛部分,但下方依稀可见一所学校。由纪辨别得出木造校舍和操场,学校其中一扇窗户亮著灯,里头映出小小人影。
由纪现在终于了解封面的含意。
她翻开书。
4
这本书翻译自国外的儿童小说。汉字全注假名,但常出现对小孩而言偏难的用语。
作品舞台设置在二十年前欧洲某个小角落的村镇,而故事发生在镇上唯一的小学中。小说是第一人称主角叙事,作为叙事者的「我」是个平凡小学生,不太擅长运动,成绩稍微比别人好,但两者都没优秀到值得一提。
我在镇上小学过著平凡日子,某天突然出现一位转学生。转学生是非常开朗的少女,但她对运动和读书都一窍不通。
不过她比谁都会弹
琴。
我在傍晚时分听见乐声,而走廊四周都罩上一层薄暗面纱。
音乐教室流泻出旋律:宛如欢唱般轻快在我身边游走行进。
我站在原地,无法迈进。因为一走动老旧木建筑的走廊就会吱嘎作响,我不想让煞风景的声响妨碍旋律的嘉年华。
(第十四页)
我从那天开始对她产生兴趣。我们常常在音乐教室见面,关系愈来愈亲密。一旦交谈过,就会发现她其实很聪明:想法奔放自由,意见充满机智,观点非常具独创性。不过因为家庭因素,她在世界各地来去匆忙,对部分常识欠缺认识。
某一天,「我」听到同学说她的坏话。那些都是不经大脑,各国小学生都会轻率脱口的坏话,但「我」深感难过。
「我」决定和音乐老师谈谈看。
「我」希望让老师听听她的钢琴演奏。
因为如果要向同学传达她的魅力,先拢络老师比较有效率。
她弹奏出来的旋律不同凡响。
温暖明快的乐音,宛如在玻璃杯中跳跃反射的光。
老师闭著双眼,我期待他脸上出现微笑的那刻。
但老师的嘴角始终像一条左右拉紧的线,完全不曾松开。
最后的音节消溶在空气中,演奏结束了。
她露出笑容。
「你完全没打好基础。」
老师压抑地说。
「但是天造之材。」
(第三十六页)
那天起,少女在老师的指导下没日没夜地练琴。起初「我」觉得是件好事,但随著时间流逝,「我」的心中怀抱著疑问,那是近似于嫉妒的情感。
对「我」而言,她被老师夺走了。
少女的弹琴技巧似乎逐渐进步——不,绝对进步了。我这么想著。
她的旋律和唱片中演奏家的曲子相比也毫不逊色。我完全听不出两者差异。这是一件好事,她果然是一个天才,老师也是优秀的指导者。
但想想看,世上多少小孩因为唱片中的古典乐而感动?大家的感想都是枯燥乏味,昏昏欲睡。当下,一度令我雀跃不已的旋律已从她的琴声中消失无踪。她奔放自由的乐音,如今失去原本色彩,虽然音准精确,但死板呆调。
(第四十九页)
一放学,少女总是马上直奔音乐教室。
教室中每每传出老师的怒鸣,而「我」已经无法伸手打开那扇门。
某日,「我」出声叫住一如往常准备前往音乐教室的少女。
「我说啊,偶尔请假休息一下如何?」
我提出建议时,内心异常紧张。
不知何时,和她面对面说话这件事让我倍感压力。
「我们像以前一样,天南地北地聊聊天吧?」
她哗啦哗啦地翻阅手上一叠纸,然后摇摇头。
「不好意思,我不能和班上的人讲太多话。」
(第五十四页)
那一叠纸是老师写给她的「注意事项」。
最初仅写关于音乐的事,但到后面,开始严格规范说话方式、日常生活习惯、不应太热衷于其他兴趣等事物。
最后一页,则写著这样的话。
你是天造之材,但不是天才。
想要成为天才,须舍弃其他事物。
(第五十五页)
少女离开「我」,两人的日常人生延伸向不同的道路。
日子过去,她愈来愈没精神,脸色愈来愈糟,但「我」一筹莫展。
某天,少女终于在学校倒下,「我」带少女到保健室。
我告诉她。
「你太勉强自己了。」
她摇摇头。
「我被大家认同的话,就能让你开心吧?」
啊,我终于察觉到眼下误入歧途的局面。
(第六十页)
*
「接下来怎么了?」佐佐波出声。
一如以往的速霸陆车内却少了雨坂的身影。取而代之是在后座环臂抱胸的幽灵少女。
「很普通地圆满收场了。」
「怎么圆满收场?」
「全靠少年主角努力的成果:他和老师对话,知晓老师的过去——就是那种司空见惯的『过去以钢琴家为目标却遭遇挫折』的设定。」
他们开始谈论傍晚天空封面的书的原因非常单纯,因为能让星川奈奈子开口的话题就只有这个,她对自己的目的一概闭口不谈。
佐佐波看著映在后照镜中的她。她看向佐佐波,并在镜中耸耸肩。
「还记得封面吗?」
「当然,我可是在只有这个线索的情况下找那本书啊。」
傍晚天空的书封是整片逐渐变暗的苍穹。
「那个封面就是故事高潮的场景。少年从少女那边偷出老师的注意事项,她虽然知道少年就是犯人,但不供出他,因此被生气的老师关进音乐教室作为惩罚。」
「直到傍晚,对吧?」
「嗯,那段期间,少年成功说服老师。然后在天色昏暗的操场上,和老师一起一张一张地烧掉记载注意事项的纸张。少女远远地从音乐教室望著燃烧起来的纸张,像以前一样用钢琴演奏出自由的旋律。」
嗯,还算是恰当的收尾,佐佐波在心中颔首。
「少年怎么说服老师的?」
「我记不太清楚了,很重要吗?」
「视那一幕的写法而定,故事给人的说服力也会大不相同。」
描写小孩说服大人的场景非常困难。其实每个说服场景都很难写,毕竟书中人物不会随便改变想法。此时,星川奈奈子吐出一口气。不需呼吸的幽灵也会叹气,这是改不掉的生前习惯。
「那种事怎样都好。这是少年和少女的故事,大人只要乖乖被主角说服就好。」
「操之过急的小说无法成为名作。」
「比起强迫读满满说教内容的连篇废话好得多了。」
佐佐波笑了。「你挺适合当编辑的。」
「你难道不适合吗?」
「谁知道。如果适合的话,我就不会当什么咖啡店的店长了。」
出版界十分扭曲。
印了也卖不出去的书不计其数,仅靠少部分的畅销书赚得利润来填补损失。换句话说,业界其实仰赖著少部分畅销作家的力量得以苟活。
编辑也有类似的倾向。畅销小说都会众集到少数编辑手上,其他编辑尽接手卖不出去的作品,因此经常出现许多畅销作品的编辑都相同的情况。不过佐佐波不是这种「能干的编辑」,雨坂的书虽然卖得不错,但并不热销。
「故事就在燃烧纸张的那幕结束吗?」
「后面还有终章,靠著老师的指导,少女的确增强实力了吧?她在演奏会上得奖,出席演奏会的同学一起为她鼓掌,老师也流下眼泪,少年和少女紧紧抱在一起。」
「那样的确是圆满结局。」
没有任何不安和疑惑,云散天青的结局。
「我已经好好解说完故事了。」
「是啊。」
「轮到你了。
两人之间的确这样约定,轮流出示手中握有的情报。
「雨坂先生会妨碍我吗?」
「很难说。」
「请好好回答我,不然是违规。」
「我真的不知道啊。」佐佐波握著方向盘,稍微耸耸肩。「那家伙还不知道你准备的结局是什么,我也不知道。说到底,一切都要视结局而定。如果他接受,他就不会出手;如果他无法认同,说什么也会改写故事吧。」
「那个人做得了什么?他只是一个小说家。」
「就是对区区一个小说家有警戒,你才会和我在一起,不是吗?」
「至少——」
映在后照镜上的幽灵放下盘起的双手。
「两个月前在图书室发生的事在我意料外,我不喜欢事情不照预定进行。」
「我也是啊,如果事先已经排好预定。」
后座的幽灵低声用「对了」起头,「得确认一下你的预定才行。」
「嗯?」
「不管你是编辑、侦探,还是咖啡店店长,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我们说好只能轮流问对方一个问题,不是吗?」
「我知道,但我的问题还是同一个,你们既然是合作关系,问雨坂先生的事情就等于是问你的事情。」
佐佐波摇摇头。
「没这回事。」
「咦?」
「我们现在拆伙了。」
这是先前讨论的结论。
「真的?」
「真的,我们总是意见不同。」
意见不同的话,勉强合作也毫无意义,只是憋死自己而已。所以这种时候永远只有一个解决方法:两人各自按自己的想法行动。
佐佐波转过方向盘。「好了,差不多到你的目的地了。」雨势开始变弱,隔著缓慢滑动的雨刷,昨天见到的建筑物逐渐出现在视线范围内。
那是名叫内田的教师所居住的大楼。
5
时钟的指针刚过下午四点。
由纪大约花一小时重读傍晚天空的书,她阖上书并吐出一口气,抬头时发现闭著眼睛的雨坂先生。她犹豫一会就出声叫他。
「我读完了。」但雨坂先生毫无反应,甚至发出轻微鼾声。真是个嗜睡的人。由纪于是轻轻地点点他的肩膀。「喂——我读完了哦——」
他稍嫌粗鲁地挥开由纪的手后低声嘟哝。
「浮世皆为幻梦,夜梦方为——」
后牛段变为含糊不清的呓语,由纪听不清楚。至少也说一些简单的梦话嘛,她不禁在内心吐槽。而当由纪不知所措的时候,雨坂先生终于缓缓抬起眼皮,揉揉眼睛。
「这里是梦中呢?还是现实呢?」
面对摸不著头绪的问题,由纪寻思著雨坂先生是不是睡迷糊地回应。
「这里是现实。」
「为什么你这么肯定?」
「我这么认定。」
「你又有什么权限这么认定,难不成你要说你是神吗?」
「不,我只是个没睡昏头的人。」
「原来如此,希望我早日向你看齐。」
他的眼皮再次缓缓闭上,由纪连忙说道。
「我已经把书读完了。」
「喔,说起来的确是这样的故事发展呢。」
雨坂先生打完呵欠之后转向由纪。
「感想如何?」
由纪歪歪头。「我还是不认为这是恋爱故事。」
「为什么?」
如果没说中的话就糗大了,由纪这样想著回答。「故事主角是男生吧?」作品中从头到尾只以「我」来叙述,没有任何表示性别的描写。
第一次读这本书的时候也是如此。
「直到奈奈子告诉我为止,我一直以为主角也是女孩子。大概是因为这样,我才认为这不是恋爱故事。」
毕竟没几个小学男生会使用「我(注)」当第一人称。
雨坂先生点头。
「我和你抱持相同意见,小说主角无法确定性别。虽然不知道是原作者还是译者的意图,不过看起来像是刻意避免特定性别的描写。J
「为什么要这么做?」
「目的很多种,但作者的意图并不重要。」
雨坂先生竖起细长的手指。
「问题在于为什么星川同学断定主角是男生。」
「为什么呢?」
「这是你该思考的问题,想想她是以什么视角阅读这篇故事。」
他一定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由纪如此坚信。
「请告诉我。」
注:原文为「私」,男女通用的第一人称,近代多为女性使用。
「如果从我口中说出答案,她的故事就会崩坏。名侦探不能从第三者口中得知事件真相,你必须靠自己的双手找出解答。」
「我又不是侦探。」
「但你是主角,星川同学笔下故事的主角。」
尽是一些让人摸不著头绪的话。但由纪还是试著思考,为什么奈奈子坚信傍晚天空的书中主角是男生呢?
雨坂先生再次出声。
「于是你开始回溯你的记忆。没错,你回想起八年前的记忆。」
由纪注视著他,因为她刚刚的念头和雨坂先生说的一分不差。
「你怎么知道?」
「显而易见。事情不可能不照这样发展,你认为她第一次读这本书是在八年前。」
「难道不是吗?」
「这就是秘密。」他关上笔记型电脑起身。「好了,移动到下一幕。」
「主角性别的事就不管了?」
「请继续思考,虽然你应该无法得出答案。」
「我觉得自己刚刚好像被十分自然地当作笨蛋了。」
「没这回事,只是你手上的情报还不充分,所以不知道答案。」
这样的话,继续思考不也没用吗?由纪想归想,还是选择问其他问题。
「下一幕是什么?」
「你读完书之后,应该想起某位人物,我们现在要去见那位人物。」
一股寒意爬上由纪的背脊,她吐出读小说时不断在脑内回想的名字。
「内田老师吗?」
「正是。」
「为什么你知道我会想起老师的事?」雨坂先生应该对我和内田老师的事情一无所知,由纪难以置信地想。
他轻轻摇头。「我不是预先知道,而是创作出来。我透过各式各样的设定猜想怎么一回事。」
由纪无法接受这个答案。经过逻辑推理就算了,单凭想像就百分百命中太难以令人接受。
雨坂先生继续说。「你说过吧?八年前,你和星川同学商量某件烦恼。」
「是的。」
「那个烦恼与内田老师有关吗?」
正是如此。由纪点头,「可以的话,我不太想和老师见面。」由纪真心对此抱有抗拒感,昨天一得知勇次父亲是内田老师的当下就忍不住逃开。
雨坂露出温柔的微笑。「路上再说说你的理由。」
由纪在心中暗叹一口气。
看来逃不过这一关了。
*
八年前的某天,由纪讨厌起画画。
她之前热衷于绘画,每天都会画图。
级任导师会在放学后的教室教她,一开始仅有由纪一人,后来同学一一加入,变成简单的班级活动。老师微胖又说话温吞,完全称不上帅气。他连画图都不太高明,但他一边学习绘图方法,热心指导学生。
由纪非常喜欢老师。
那位老师就叫做内田。
温柔的内田老师在暑假也不厌其烦地到学校教画,但暑假学生人数不如平常,大多时候都剩两人在教室画图。
由纪记得很清楚。
两人在教室并肩画著风景画。为了方便看到窗外风景,他们还更动桌子的方向。敞开的窗户外响起蝉声,蓝色塑胶洗笔杯中反射的阳光映在天花板上荡漾。由纪喜欢黄色颜料,很快就用完,所以经常向老师借颜料。
老师一坐上椅子,就会让桌椅显得很小。弓起背部、缩著身体的老师一小撇一小撇地在画布上动著画笔。傍晚时分,两人习惯互相评论彼此的作品。
「老师的话,大概是阴影的表现方式有待加强吧。」每次像这样用一副瞭然的口吻作出评论,老师就会笑起来,让由纪非常开心。
秋天有小学绘画比赛,如果趁暑假多练习,一定可以得奖。老师明明这样说过。
一天,两人一如往常地在教室画图。但刚过下午三点时,其他老师走进教室,而内田老师一脸慌张地离开。他再也没回来,尚未完成的画作搁置在他的座位上。
隔天由纪到校,老师还是不在。她去教职员室询问,回应却是单调的「内田老师会有一段时间不会来学校」。
第二学期开始时,由纪有些不悦。
绘画比赛迫在眉梢,练习得不够就无法得奖。但老师对由纪十分冷淡,就算留在教室画图,也只会说「快点回家」。约两周后,由纪在放学后锲而不舍地和待在教室的老师搭话,希望老师仔细指导自己画图技巧。
「别再画了。」内田老师说。「除非必要,也不要找我说话。」
教室内别无他人。由纪眼中,内田老师判若两人,他声音冷酷,眼神十分阴冷。
为什么?由纪追问理由地逼近老师。老师却用力推开她的肩膀,由纪撞上桌子,发出巨大声响。
「给我乖乖听话!」
他从外套口袋中掏出薄薄的信封。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由纪答不出来,呆然注视神情骇人的老师,拼命忍住眼眶的泪水。
她摇摇头,内田老师说道:
「这是辞呈,我要辞职了。」
由纪当然知道那是什么。最近看的电影中出现老师递出辞呈的画面。但那是老师为了学生与邪恶的大人对抗,一幕非常撼动人心的场景。但现在由纪无法从这个情境感受到感动,因为老师好恐怖。
「我不想看到你,每天早上都到教室来也让人厌烦。当我求你,别再接近我了。」
之后,由纪不再和内田老师说话,上课也尽量不发言。待在教室时,空气总满溢著紧张感,令人坐立难安。由纪畏惧内田老师,一直提心吊胆。但随著学年不同,导师也换了人。小学毕业后,两人连彼此的脸都见不到了。
由纪花一段时间才慢慢接受这个结果。
——内田老师认为,我是很烦人的学生。
想也知道,老师也不过是尽自己的工作责任。放学后被学生留下,暑假也来学校陪学生,他不可能不觉得麻烦。内田老师那天到达忍耐极限,这一切都无可奈何。
由纪这样说服自己,胸口还是隐隐作痛。
小暮井由纪从八年前的某天开始,无法面对绘画、辞呈和内田老师。
*
八年后,由纪终于发现自己误解老师。
她对雨坂先生说明当时的事情,终于大惊失色地意识到自己的盲点。
「暑假那一天……」
八年前,内田老师突然离席的日子。
「就是勇次和勇次妈妈过世的日子吧?」
为什么自己昨天没有立刻想到呢?明明知道男孩在八年前的八月去世,而且他的爸爸就是内田老师,她应该当下想通才对。
「两人是在我占用老师的时间过世吧?」
所以内田老师才那么愤怒。
这时,雨停了。
他们走下被雨淋湿的北野坂坡道。到大马路时,雨坂先生停下脚步。
「你最好和他见上一面。」
「嗯。」
「然后给他一个机会向你道歉。」
由纪不懂雨坂先生的意思。难道不是自己应该道歉吗?
「谁都知道你没犯错,他应该也非常想和你道歉。如果你还相信老师就会明白他这份心情。」
雨坂先生可能是对的,但由纪无法认同,眉间情不自禁叠起皱纹。
大概是注意到由纪的表情,雨坂先生放弃似地笑了。
「你看,我果然还是不要说太多比较好。」
由纪连忙摇头。「没这回事,雨坂先生的话非常有参考价值,谢谢。」
「这也不见得是好事。」雨坂先生向计程车举起一只手。「人应该先以自己的心情和感受为重,我明明知道,却还是说得太多。」
计程车在眼前停下,车门缓缓打开。
6
「真是的,你们到底在做什么啊?」
佐佐波正在名为内田的教师住的公寓大楼前,速霸陆停在有点远的投币式停车场。当他一手扶著被雨淋湿的自动贩卖机,眺望从云间探出头的蓝天时,手机响了。
来电者是工藤。
「稿子的进度到底如何了?现在在写的到底是什么小说?我连下篇完成的小说是长篇还是短篇都不知道,没人告诉我任何事,到底要我怎么工作?」
关我什么事!佐佐波虽然想吼回去,但他实在没心情和她吵架。吵赢也没任何好处,更别说他根本吵不赢工藤。
「那种事情的话,你去向雨坂抱怨啊,为什么来找我?」
「因为有人叫我联络前辈。」
「谁说的?」
「当然是朽木老师。」
真是的,什么整人手法啊。佐佐波须盯著著星川奈奈子,虽然她正在稍远处沉默地望著道路另一端,但不知道她何时会出乱子,佐佐波尽可能不将注意力从她身上转开。
佐佐波寻思著挂断电话的时机时,工藤说:
「昨晚朽木老师传简讯拜托我调查一些东西,要我把结果告知前辈。」
「那你就乖乖照办了?」
「当然啦。」
「你太纵容雨坂了。」
「没有女性编辑可以对那个人板起脸的。」
竟然爽快承认,佐佐波在内心默默吐槽。
算了,现在不是和后辈快乐闲聊的时候。
「我来听听调查结果。你调查了什么?」
「关于八年前过世的某位少年。朽木老师说什么都好,希望尽可能查到愈多资讯。」
「星川唯斗吗?」
说出这个名字时,幽灵瞥他们一眼。她视线十分锐利,显然关注著佐佐波的谈话。
「没错,前辈知道这个名字吗?」
「多多少少啦,然后?」
「没查到多少情报。他在九月二十八日深夜过世,虽然是住院病患,但当晚好像偷偷溜出医院。」
佐佐波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他的病情相当严重,半路病发就过世了。关于他病情的详细资料,我再用简讯传过去。」
「你帮大忙了。还有其他资讯吗?」
「有两点我稍微在意的事。」
「请告诉我。」
短短一瞬,工藤沉默了,她突然小声笑起来。
「前辈挺认真的嘛。」
「我一直都很认真啊。你在意的事情是什么?」
「第一点是唯斗过世的地点。因为在小学附近,我当初还以为他想去学校。」
「难道不是吗?」
「从医院前往小学并不会经过那条路,但也不是回家的方向,他到底打算到哪里?」
「你知道正确地点吗?」
「请稍等一下。」
佐佐波隔著电话听到翻找备忘录的声响。工藤给了他三个汉字组成的常见名字。唯斗过世的地点在附近大楼,距离这里一百公尺。
「第二点呢?」
「他几乎什么东西都没带。」
「他是小学生又是住院病患,这没什么好奇怪。」
「没错,但有一件东西,唯斗即使过世也紧紧握在手上。」
「那是什么?」
「火柴盒。」
火柴盒?佐佐波直觉地对这个词汇感到异常。偷溜出医院的少年竟然拿著火柴盒,这件事本来就不自然。佐佐波一度这么告诉自己,但随即摇头否定想法:不对,这个异常来自完全不同的理由。
星川唯斗握著火柴盒偷溜出医院,而他读过封面是傍晚天空的书。这部作品的高潮发生在烧掉老师「注意事项」的那一幕。虽然不实际读原文就无法确认,但应该是用火柴之类的东西点燃火苗。
此外,图书室的星川奈奈子一直在找这本书,而她靠发出火焰来引发灵异现象。
关键字是「燃烧」。
这三点清晰串在一起。
——雨坂。
佐佐波在胸中对他低语。
——你何时起注意到这个故事?
他不可能知道星川唯斗握著火柴盒,不然他不会特地请工藤调查。即使如此,他还是察觉到这件事,可能还对此确信无疑。否则他不会要求工藤转告佐佐波。这项情报对雨坂无关紧要,因为他早将这件事情写进他的故事情节。
「完毕。」
工藤结尾。
「谢谢,那就再联络了。」
佐佐波正打算挂电话,但工藤阻止他。
「请等一下,结果朽木老师到底要写什么小说?原稿什么时候完成?」
我怎么会知道?佐佐波在内心抱怨。完成小说前,他向来不知雨坂的小说内容。
他只能说一件事。
「那不是随随便便完成的稿子,这是为了写『指尖』的续集而搜集的资料。」
指尖——《视觉陷阱的指尖》。这是雨坂续的出道作,他自己会公开宣布会继续创作续集,因此他的死忠书迷个个引颈期盼续集发售。
「终于要动笔了吗?」工藤叫出声。
「当然啦,那是那家伙唯一亲口宣布继续写的作品啊。」
「什么时候才看得到作品呢?」
「还久得很,现在还在搜集资料的阶段。」
雨坂和佐佐波为这部作品耗费漫长时间搜集资料。他们为此开设侦探舍,偶尔还和幽灵打交道,付出的心力与销售额相比起来完全不划算。
「视觉陷阱的指尖到底指什么?」
视觉陷阱的指尖——那是作品的标题,也是作品主题的关键字。但所指为何,故事并未具体写出来。
「我也不懂。」
雨扳也还没完全搞清楚。
「不过手指似乎是紫色的。」
佐佐波挂断电话。
伏笔就此遭受放置,答案没有任何人知晓。
佐佐波注意到时,幽灵就站在他的身边。
「刚才是谁?你们在谈什么?」她这么问道。
「没什么,工作的事。」
「骗人,你们刚刚在讲哥哥的事吧。」
佐佐波走到自动贩卖机前拿出皮夹。和工藤说话,他喉咙都乾了。
「我以前的同事告诉我:你哥哥握著火柴盒过世。」
他按下罐装咖啡的按键。明明喝咖啡喝到腻了,却还是不小心选这个。
「他为什么会拿著火柴盒?」
「我不知道。但你能够随心所欲发出火焰。」
「是这样没错。」
「你哥哥想要烧掉什么?你又想要烧掉什么?」佐佐波蹲下来取出罐装咖啡。「我们约好互相回答一个问题,对吧?轮到你了。」
幽灵沉默一会。
佐佐波拉开拉环,罐装咖啡凑近嘴边。虽然是当编辑时每天都喝的牌子,但现在喝起来不怎么顺口,他大概被「徒然咖啡馆」符合自己喜好的特调咖啡宠坏了。这与其说是进化,更接近退化,佐佐波思索。
幽灵终于回答。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问雨坂先生的事情时,你也这么回答,我这样回答应该不算违规。」
「说谎违反规则。」
「但这不是谎言。」
佐佐波望向幽灵。
星川奈奈子——忽视她过世这点外,她只是普通高中生。但佐佐波无法从她的表情读出任何东西,他一向读得出女人的表情。
「你搞不清楚理由就有操纵火焰的能力?」
灵异现象与幽灵的遗愿关联紧密,而遗愿就是幽灵的愿望。不知道灵异现象代表的意义,等同不知道自己的愿望。
「我也想找出哥哥想烧的东西。待在那间
图书室时,我一半以为烧掉借阅卡就好。」
「那另一半是什么?」
「我内心隐隐带著一丝违和感,一半想著说不定其实不是这样,我到现在还是不知道哥哥想烧什么。」幽灵的视线飘向街道对面。「但由纪不知道哥哥为何过世,连哥哥的存在都不知道。你不觉得这非常残忍吗?」
「但是」是转折语气的用词,而幽灵说起「我不知道,但——」
「你的遗愿是对小暮井由纪复仇吗?」
幽灵笑了。「是轮流一个问题吧?」
「嗯,你说得对。」
「不过,我就告诉你。」
幽灵脸上挂著微笑,直直看著佐佐波。
「如你所说,我无法原谅她。毫不知情这些事,她这样比任何人都还要残酷。」
佐佐波也笑了。「答案大放送啊。」
「相对地,我想拜托你一件事。能帮我打电话约她出来吗?」
「到这里?」
「嗯。」
「如果我不在,你打算怎么办?」
「最理想状况是她自己来。更何况我有的是时间,等下去也无所谓,不过打电话叫过来比较有效率。」
佐佐波摇摇头。「没那个必要。」
「为什么?」
「如果这段情节对整个故事很重要,她就会到这里。」
雨坂在她身边,而那家伙不会搞错故事发展。
「你看,有台计程车开过来了。」
虽然还看不清车内的摸样,但上面一定载著那两人。
星川奈奈子难得露出慌乱的表情。
「我们快躲起来。」幽灵似乎尽可能不想被少女发现。
「就照你的话做吧。」佐佐波也没有和雨坂见面的打算。
他现在对雨坂无话可说。
7
雨坂先生又进入梦乡了,他一有空档就睡觉。
他的睡脸像小孩,又有点像不悦的猫。如果说佐佐波先生是狗,那雨坂先生就是猫了。由纪这么想著,沉重的心情也因为这个可爱的联想而轻松一点。
计程车在内田老师的公寓大楼前停下,由纪必须要面对搁置八年的往事。「我们到了。」由纪稍微用力地摇醒雨坂先生,然后下计程车。她仰头看公寓大楼,虽然雨已经停了,但天空中还是有不少云。她转头询问站在身后的雨坂先生。
「请问计程车费怎么算?」
他夹杂著呵欠回应。
「这样一讲,我刚刚忘记拿收据了。原本还打算把费用推给社长。」
「我来出好了,请问多少钱?」
雨坂先生只是随行,他出计程车费太奇怪了,由纪想。
雨坂先生摇摇头。「这不适合现在这个场景,你应该还有更需考虑的事情。」
「正因如此,我才希望先处理好以外的事情。」
敲敲额际后,雨坂先生算出计程车费。
幸好数字不高,由纪暗暗松一口气地从钱包拿出刚好的金额交给他。
「金额刚好,我们出发吧。」
雨坂先生迈开步伐走向公寓大楼,由纪跟在他身后。两人和昨天一样踏进大厅,按下电梯按键。内田老师在家吗?今天是星期天,他应该不在学校,但会不会出门了?
由纪内心某处仍期待著老师不在家。这种心情实在太可耻了。不论年龄,人一定都有不可逃避的事:高中生有,八年前还是小学生的她一定也有。
电梯门开了。雨坂按下三楼,由纪跟在后面踏进电梯。电梯门稳定缓慢地关上。
「我这八年来都抱著误解。」
「等情绪冷静下来的这段时间是必须的。」
「但八年也太长了。」
「没那回事。」
雨坂耸耸肩,动作和那位侦探先生非常相似。
「感情并非会随著时钟指针变动。就我的角度来看,今天是最适合的日子。」
「为什么?」
「想一想就明白了。」
那就试著想想看,由纪现在非常坦率地思考著。
电梯到达楼层了,雨坂先生按下「开门」的按键。
由纪在雨坂前踏出电梯。搭电梯时都是后进电梯的人先出电梯。但这个人一直在负责描写故事场景,因此没有踏出电梯,任凭电梯门缓缓闭上。他大概就送自己到这里为止了。由纪遵照他的描写,笔直走往走廊。她知道内田老师住三〇八室,那在走廊的尽头。
由纪停下脚步。简直像拜访教职员办公室,她轻轻吸一口气敲敲门。门后传来声响,而由纪笔直看著前方。
门终于打开了。
「我是四年二班的小暮井。」
由纪报上名字。老师睁大眼睛,然后一脸疲累地笑了。
老师显然不知如何是好,由纪也完全不知道怎么办。
「突然来访很不好意思,我应该事先联络老师,但不知道老师的电话……」由纪彷佛在找藉口似地说得很急促。「老师还记得我吗?我八年前受过老师指导。」
「当然记得,我还想见你一面。」他转头看房间,再看向由纪。「附近有座小公园。」
内田老师看上去既不像当年温柔的老师,也不像令人生惧的老师。睽违八年不见,他和小暮井由纪一样,只是带著疑虑的凡人。
长椅还是湿的。
内田老师仰望天空,由纪情不自禁地看同一个方向。云层太矮,天空好低,两者的相对位置变得十分暧昧,由纪感到自己被淡淡的晕眩笼罩。小学生由纪和高中生由纪并存于此,两人同样抱著恐怖、悲伤以及其他情感。但要比较的话,两边又有些微不同。
云朵流向天空的远处。
「我今天想和老师谈八年前的事情。」由纪说道。
「哪件事呢?」内田老师回问。
「我想从暑假的事情讲起。」
「我丢下你的那一天?」
「是我径自对老师耍任性的那段期间。」
老师将视线从天空移到由纪身上。「我作为一名教师,或是作为一个大人,都不知道该对你说什么才适当。但我只是想为了八年前的事情向你道歉,真的很对不起你。」
老师深深低下头。由纪轻闭眼睛,静静吸进一口气。
七月空气十分暖和,她的耳中听不见丝毫杂音。由纪睁开眼后开口说道。
「我知道老师的太太和孩子那天过世了。」
老师抬起头。
「嗯,我想也是这样。」他吁出一口气。「你现在是高中三年级?」
「是的。」
「还算是孩子。」
「一定是的。」
「但与我认识的你相比,更像大人了。」
老师露出伤脑筋的笑容。由纪用比八年前小的角度仰头看他。
「不论我是大人还是小孩,请老师告诉我那天的经过。」
「告诉你才是正确的吧。」他缓缓道来。「我的妻子原本就体弱多病,那天她从早上就身体不适,我想陪她去医院,但被她说是过度担心。我告诉她采买交给我,要她不要出门,就出门去学校了。」
「因为要教我画图。」
「有点不对。」老师垂下视线。「我很久以前就想当小学老师。我小时候其实不太喜欢学校,但后来我过上一位很棒的老师,当时和你一样是四年级。」
云层平稳飘动,由纪觉得那就是黄昏迫近的速度。
「我认为内田老师也是很棒的老师。」
「因为我刻意表现成你们眼中的那个样子。」老师笑了。「我拚死伪装,连自己都被骗了。我如果真的是很棒的老师就好了,如果不论何时都能把学生摆在第一位就好了,但都是装出来的。家人过世后,我注意到自己多么虚伪。」
太阳被云层遮住,世界稍微暗下。
「比起你,我更爱妻子和儿子。我牵怒自己的学生,想著没有你就好了。」
由纪摇摇头。「老师没有错,我完全没考虑到老师的苦衷。」如果没有由纪——老师说不定就会陪太太去医院,起码师母就不会带著勇次到商店街了。
「但我唯独不该把这件事怪到你身上。」
由纪注意到老师的声音隐约颤抖。大人也会哭泣,即使他们没有流下眼泪——由纪如果在八年前知道这个道理就好了。
「我还记得妻子那天早上的话。她说,她喜欢被学生们喜欢的我,我应该贯彻那样的自己。我明知这点,但没办法好好做到。」
由纪不知道该对老师说什么话。她打从心底希望和老师道歉,八年前那个自私的自己错了,八年前的自己毫不考虑老师的苦衷,一味依赖老师,然后感到害怕。
但这一定不是正确的选项。这时不能道歉,由纪这么觉得。
虽然不清楚理由,不过老师是大人,我是小孩;老师是教师,我是学生,若向老师道歉,老师会更受伤。由纪模模糊糊地抱著这样的念头。
云朵再度变幻,世界绽出明亮,阳光聚成一束照在离两人有点距离之处。
「你在今天来真是太好了,我刚好在想你的事情。」
「为
什么是今天?」
对由纪来说,事情都过八年,今天已经太迟。
老师不太好意思地咧嘴笑了。「我昨天和儿子重逢了,虽然这种事不可能发生,但不知为何我对此深信不疑——我昨天和勇次重逢了。」
啊,原来如此,所以才是今天。
勇次昨天回到这栋公寓,所以雨坂先生说今天最合适。想一想就知道了,自己多么迟钝啊,由纪想,自己一定还有更多更多需要思考的事情。
由纪摇摇头。
「我认为勇次真的回来了。」
迷路的他终于到家了。由纪清楚知道这件事。
「我最近见到了幽灵。老师还记得小学时,一直住院的星川同学吗?」
由纪想和老师谈谈变成幽灵的友人。这样一来,老师说不定就能相信勇次回家了。她认为这比较好,虽然绝对算不上是快乐结局,但总比怀疑昨日的真实性好。
然而老师的表情暗下来。
「嗯,你那时和他感情很好呢。」
他?
「奈奈子是女生啊。」
老师困惑地眨两下眼睛。「是……这样吗?我记得是男生才对。」
「是女生没错,我和她国中的时候同班过不少次。」
老师偏偏头。「你到底在说谁的事情?」
谁?这种事情根本不用说。
「就星川奈奈子啊,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我有两个星期天天上图书室。」
就是那个要动手术而立刻搬家的少女。
「我知道的星川同学八年前就过世了,你国中不可能跟他同班。」
由纪一片混乱,老师到底在说什么?老师到底在说谁的事情?
「不会错的,我也出席了葬礼。因为家人的意思,他们没公开葬礼的消息。不过有些他不太正面的传闻至今还在学校流传。」
「传闻?」
「嗯,关于减号班的幽灵。但没什么,只是常见的故事。」
她八年前就过世了?
「那是……不可能的。」
由纪按著额头紧闭双眼。
「因为我去年出席了小星的葬礼啊。」
两人聊十五分钟左右后返回公寓,由纪希望为老师的家人上柱香。他房中杂物不多,厨房虽然堆著换洗衣物,但没其他杂乱迹象。墙壁正中央设置了宛如房间主人身型般的巨大佛堂,佛堂上供著一本书——《视觉陷阱的指尖》,那是雨坂先生的书。
「我妻子身体虚弱。」
内田老师开口。
「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她老是在看书。」
由纪在佛堂前双手合十,闭上双眼。她想不出话语,仅在心底一再重复「对不起」。睁开眼皮时,将头探进衣柜的内田老师正好取出一本素描簿。由纪对那本素描簿有印象。
那是她八年前的素描簿。
「你把这个留在教室了吧?」
由纪点头。八年前,她把素描簿丢进教室的置物柜中东之高阁,升五年级时也还是弃置不理,她当时完全不想再接触和绘画有关的事物。
如今,由纪接过素描簿翻开,图都画得很糟。但至今她也没自信画出比这更好的画。
「你现在还在画吗?」
听到老师的问题,由纪点头。「嗯,偶尔。」
她说谎了,她从八年前那天就无法面对绘画。
「太好了,我始终记挂著这件事。你毕业的那天,我带著这本素描簿去学校,但还是没机会交给你。」
我真卑劣,由纪想。毕业典礼那天,她因为见不到内田老师而松一口气。
老师探头浏览素描簿。「我虽然不太懂绘画,不过我觉得你有这方面的才能。你很擅长使用明亮的色彩。」
由纪露出苦笑。「我动不动就想用黄色颜料,因为黄色是我喜欢的颜色。」
「但你看,这朵向日葵就画得很好啊。」
「真是一幅单纯的画,对吧?」
她那时就著学校花圃角落的盆栽一笔一划地描绘著。这幅画很单纯,仅仅在单纯描绘鲜黄明亮的向日葵。
「画图也不是画得复杂就好,像香蕉就是直接吃才好吃。」
「香蕉?」
「这里面应该还有香蕉的静物画。」
由纪吃吃地笑出声,自己真的老是画黄色的东西。她阖上素描簿。
「今天谢谢老师。」
「我才要谢谢你,能和你谈谈真是太好了。」
「我就先告辞了。」
由纪深深低下头——其实还有想和老师聊的事。但自己满脑子都是奈奈子。
由纪穿上玄关的鞋子时,老师开口:
「星川同学的事情,我来帮忙调查一下吧?」
由纪摇摇头。「没关系,我认识清楚这件事的人。」
而且很多事须自己想清楚才行,仔细想想就可以瞭解的事情一定很多。八年以来未曾察觉的种种问题,由纪现在必须认员面对。
下到一楼走过大厅,她就看到雨坂先生。
由纪不认为须为眼前的人多说明。「我稍微了解了。」
奈奈子的话,由纪终于稍微理解了。
星川奈奈子一直在说谎。她从两人重逢到自己过世为止都在说谎。她假装自己是由纪在小学图书室相遇的「小星」。
仅管她这么说过。
——吶,由纪,你果然不应该被我蒙在鼓里。
自己不应该将星川奈奈子和「小星」当成同一个人。
「雨坂先生,你知道小星的名字吗?」
他点点头。「星川唯斗,星川同学的双胞胎哥哥。」
雨坂先生何时知道的?由纪虽然想问,但这不是重点,她还有其他须思考的事情。
「我想和奈奈子见一面。」
「嗯,那正是故事的下一幕。」
他递出手机,上面显示著一则简讯。
「这是星川同学的讯息:下午七点到图书室一趟。」
还有两小时左右。
七月的下午七点刚好是傍晚时分。
8
开车沿著车站北侧错综复杂的街道往北前进,接下来开始逐步变成山路。平常虽然没什么感觉,但一看地图就会发现,这一带其实是一块被南边大海和北边山脉夹在中间的平地,形状属于东西向的狭长街道。眼见道路坡度逐渐变陡,佐佐波踏下油门。这台颇有年代的速霸陆实在说不上马力十足。
「我们是要上哪去?」
「等会就到了,继续往前开。」
「起码告诉我目的地是哪里。」
「真啰嗦吔,我这样自己飞过去也可以啊。」
幽灵约二十分钟前下达开车指示。之前,她待在公园监视小暮井和内田两人。
「不是要去小学的图书室吗?」
不久前,佐佐波才在幽灵的指示下发简讯给雨坂。
「当然要去,等太阳快下山的时候。不过之前有非做不可的事情。」
「要做什么?」
「我要做什么都无所谓吧,反正你马上就知道了。」
车子开上蜿蜒曲折的山路,路上没看到任何对向车辆,附近也没什么人路过。低垂的树荫透不出色彩,让人感受到黄昏时分的昏暗。抬头仰望天空时也看不分明,但在阴影处,光线蒙矓晦暗。
幽灵坐在后座,隐隐带著不悦的神情,她看著窗外向后流逝的景色。
「她到底察觉到什么地步了呢?」
「我怎么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我在自言自语。」
「这样。」
佐佐波切过方向盘,车子转过弯后,左手边登时一片豁然开朗。虽然这种想法很老套,但若从高处俯瞰街道,变小的街道就像玩具。宛如玩具的街道上,奔驰著宛如玩具的车辆,还有像是玩具的人们漫步其中。
如果从更高处俯瞰,佐佐波等人也像玩具一样。但人无法从更高的地方腑瞰自己,这就是世界的规则。人们只能面对自身,只有幽灵例外。佐佐波过过不少看过自己尸体的幽灵。对他们来说,自己大概就像玩具。
「停车。」
幽灵开口。佐佐波缓缓踩下煞车,速霸陆挨近路肩。
「你有事要在这种地方处理?」
「嗯,这里就好。」
「这地方什么都没啊。」
「你在看哪里啊?这有道路也有树,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不存在。」
下车吧,被幽灵这样催促的佐佐波踏出速霸陆,然后为幽灵打开后车门。他虽然不瞭解幽灵的心情,但他觉得每次都要穿过车门,应该不是多愉快的感受。
「谢谢。」她难得坦率地微笑。「我希望你再帮我传一封简讯。」
听到幽灵这么说,佐佐波从口袋掏出手机。上头显示著新讯息的标记。他因为设成静音模式,所以没注意到。
「谁传来的?」
幽灵微微飘起,探头看佐佐波的手机。
「是雨坂。」
「快点开。」
「偷看别人简讯不太好。」
「隐私和幽灵可没关系,毕竟幽灵就算待在
房间角落,也不见得被人注意到。」
佐佐波耸耸肩点开简讯。内容十分简洁。
——辛苦了。傍晚前,我们来进行最后的讨论吧,我在图书室等你。
佐佐波弯起嘴角,看来雨坂的故事已经成形了。
「你要去吗?」幽灵问道。
「当然啦。」佐佐波回答,他一直在等雨坂联络。
「不是拆伙了吗?」
「不一样,正确说法是曾经拆伙,我们先前各自在做自己想做的事。」
直到刚刚的瞬间,雨坂和佐佐波的行动毫无瓜葛,佐佐波也没必要和雨坂碰面。不过对方主动联络自己,事情就不同了。
没有编辑在收到作家的通知后,不会前往赴约的。
「作家和编辑意见分歧是常有的事,这时两边只能分别做自己的工作,而编辑只能够相信作家会好好完成故事。」
「我完全搞不懂你。」
「其实很简单。」佐佐波笑了。「既然我和那家伙意见分歧,那我就不多想了,反正我知道那家伙迟早会构思好故事联络我。那刻到来前,他不需要编辑的,我只要闲晃到他联络我为止就好。」
将故事情节交给小说家,编辑成为一名不干涉故事的登场人物。
「那算什么,这是信赖?」
「简单来讲是这样没错。」
「雨坂先生是那么厉害的小说家吗?」
「我不是相信他.」
打从在出版社工作开始,佐佐波只相信一件事。
「我相信我自己,有好编辑的小说家毫无疑问会写出优秀的作品。」
如果不相信这件事,佐佐波根本没办法继续当编辑。
幽灵望著佐佐波好一会。
「我还是不太懂。」她看向手机。「算了。我刚才拜托你帮我传一封简讯,对吧?」
「是啊。」
「那是骗人的。」
话响起的同时,佐佐波的手上烧起来。他不禁松手摔下手机,机器落到柏油路发出撞击声,然后逐渐烧得扭曲融化。过一会,燃烧的臭味飘至佐佐波的鼻前。
「来这里的理由很简单,因为你太碍眼了,我想在傍晚前先处理掉你。」
幽灵将视线转向速霸陆。轮胎上亮起火苗,冒出不管怎么看都对环境有害的黑烟。火虽然马上就熄了,但烧出一个洞的轮胎支撑不住车子重量,扁扁地塌下去。
佐佐波耸耸肩。
「轮胎挺贵的。」
「我才不管。」幽灵望著佐佐波,然后绽放出微笑。「下山应该要花不少时间,这样你就无法讨论情节了。」
拜拜。飘在空中的幽灵留下这句话就飞上逐渐西下的雨后苍穹,逐渐往街道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