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行殿。
陳生看着空曠的殿宇,心中好似也空了一角,想了想,將遊野給召來。
這是藥廬多年的老人了,知曉諸多的隱秘,丹道上精通,該是有所話題的。
“長老,可是有什麼要吩咐的。”
遊野匆匆而來,一如既往的恭敬,對陳生的吩咐,極爲上心。
“沒事了,你回去吧。”
陳生見到遊野這個模樣,恭敬有加,不敢逾越,心中的那點談興,驀的消失了,揮了揮手,讓其回去了。
“是……”
遊野懵了一下,很是意外,但還是遵照着吩咐,轉身離去。
一邊走,他一邊思慮,陳生此舉蘊含着什麼深意。
敲打?
他執禮甚恭,不該啊,想之不破,只得是壓在心中,當一意外了。
“真個無人了。”
陳生身處龍行殿中,命令發出,能讓藥廬各處搬運來海量的靈草,填滿府庫,但卻是沒法將心中的些許寂寥消掉。
他甚至是想到了趙天陽等不熟的人,若是這些人沒死,可能真會上門叨擾。
時間啊。
肅殺了太多人了。
他無事可做,又動了舊念,故是走出了龍行殿,往外頭而去。
祝霞峰。
一道修長的身影,自山間小道緩緩走上,他舉止從容,眸光張望,看着周遭的景象。
許是不大得重視,山間殿宇一衆佈局,竟是沒有太大的變動,讓他有些的欣喜。
“前輩來此,可是有要吩咐的。”
這一任的祝霞峰執事,甚是有眼力勁,見得陳生,觀其威勢,知曉定是一個長老級數的人物,不敢怠慢,趕忙上前來拜見。
“那邊的清淨小院,可是留着。”
陳生本不想叨擾外人的,但既然被發覺了,索性問起了一些事情來。
“留着,一直留着,那是藥廬長老特意點名留下的,怎敢胡亂的安排。”
執事點了點頭,念頭轉動,帶着不大確定的語氣,道:“你是……藥廬長老?”
祝霞山是外門中,一座不起眼的山峰,安置的是外門弟子,驟然來上一個長老,神色和睦,毫不招搖,就已是有一分訪舊的意味了。
清淨小院,又是藥廬長老未顯赫之前所住,兩相結合,他故是做出了猜測。
“是我。”
陳生沒有否認,清淨小院是他作爲外門弟子時的居所,儘管後來住進了龍行殿,但這裡承載了少年的記憶,有能力保存,卻是不做捨棄,直接讓人留了下來,直至今時。
“長老能來祝霞峰,讓得一山都明亮了。”
執事驗證了心中所想,面上越發的熱烈,這位的權柄極大,若得賞識,有了周執事的待遇,那真是子孫後代無有憂愁了。
“無事的話,你自去做活吧,我只是在祝霞峰上走走,沒有特別的事情。”
陳生一句話,打消了此間執事的念想,這是他一個人的心路歷程,旁人摻和不進來的。
清淨小院。
它本是無有名字的,因爲僻靜,所以讓得陳生取了這個名字。
“吱呀……”
門扉打開,熟悉的景象映入眼簾,這裡保存得很好,陳生的權柄大上一分,收拾房屋的僕人,就越是多了一分的謹慎,生怕主人家歸來了,見得不妥,直領了責罰。
院中靈氣,着實稀薄,即便是有了一個聚靈陣,但像是老舊的器械般,不大頂用,有點稀稀拉拉的感覺。
陳生卻並不嫌棄,這是周執事牽線,讓得莫執事來佈置的,中間不花一塊靈石,純純心意。
他在各個房間中走了一遍,從犄角旮旯裡,搬出了一張太師椅,還是曾經用過的,頗有種見到寶貝的樣子。
“咯吱……”
陳生躺在了太師椅上,身處院子,看着頭頂上的天空,風雲流散的,琢磨不定。
他的思緒,也隨得搖椅的擺動,飄到了從前去。
清淨小院的故事,應該是從周執事起的,串連上一個莫執事,組成了類似“養老”的機構。
是從什麼時候,他開始奮發了呢?
他想到了,是從浮雲子命得綠珠前來賜藥,略表激勵開始的,自那以後,他爲了不辜負這份看重,修煉上刻苦了幾分。
於外門大比中,體悟到了少年的意氣,後續一路走高,入得藥廬,做了執事,德承席福三位老人的擡愛,沈老的認可,坐上了長老的位置。
長老之後呢?
兢兢業業,還算成功。
有徒一人,有徒孫一人,有得力干將三四人,齊落一個,程煜樹算半個多,遊野一個,尚渠一個,各自用智,遂成藥廬今日鼎盛局面。
可惜,回首成空,所念之人,近乎都逝去了。
他躺在搖椅上,身軀晃動,有些失落,呢喃道:“浮空幻夢三百載,同行道友皆寂寥。”
……
一年半載過,陳生心境依舊,分外寂寥,對“道友”一詞,越發的有了深刻的理解。
同行之人,相互幫扶之人。
若是這條修煉路上,獨自一人,也太過的孤單了。
許是被他念叨多了。
一元峰上,終是有了動靜,塵封的殿宇大開,一道強大的氣機,如真龍巡遊在廣秀仙宗的虛天之上。
陳二狗走出,召見了幾位仙宗高層,讓得浮動的人心,一下安穩了。
同一日,藥廬之中一道身影,出現在了一元峰上,他的臉上,帶着發自內心的笑意,腳下輕盈,終是沒了思想雜念。
“何人?不得詔令,不得進入一元峰。”
一元峰是仙宗重地,平日裡不得召見,即便是內門長老,也不得踏入,何況此時情況特殊,越發讓人警惕了。
左右周遭的修士,一下攔住了去路,追索來歷和身份。
“藥廬陳生。”
來人平靜道。
“這……僕下得去請示……”
一元峰上的奴僕,率先變色,不敢再強硬,一衆禮節溫和得緊,讓人挑不出一絲的理來。
“嗡……”
不待奴僕傳報,自宗主大殿之中,延伸出一道金橋,凝如實質,神光赫赫,一端垂落在了陳生的腳下。
陳生一腳踏了上去,金橋緩收,他的身影,凌立虛空之上,直往大殿深處而去。
“這兩位真是交情甚篤。”
見得這一幕,讓得左右奴僕豔羨非常,這樣的情誼在修仙界中,真的罕見。
“二狗……”
大殿之中,靈光縈繞蟠龍柱,上首金座如鑾駕,中間站着一道身影,背對衆人,只知極爲的強勢,見不得真容。
陳生叫喚一聲,周遭的縹緲空靈,少年的強勢霸道,盡皆消失了。
他轉過身來,才發覺那張臉,有些蒼白,衣袍罩在身子上,有些單薄消瘦。
“你竟是傷得這麼的厲害!”
陳生大驚,直跑到跟前,一陣端詳,才知陳二狗的身上,存着暗傷,不由得心下焦急了起來。
“那幾個老傢伙發狠了,險些就折了進去。”
陳二狗苦笑,他戰前就覺察到了一絲的兇險,但自覺有了防備,再不濟也是能抽身而出。
不想,四大仙宗的殺心,太過熾烈了,將家底都搬出,好一陣殺伐。
最終一尊半步元嬰的傀儡被祭出,成了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讓他一下翻車了。
“廣秀仙宗背後的金丹真人,是懼了嗎,怎麼不見震怒之意。”
聞言,陳生大怒,陳二狗天賦太高了,被外人忌憚針對,所屬仙宗的道友,卻是神隱了,實在讓人憤憤不平。
“那幾個老傢伙,也好過不了,兩三百年內,是不會有動靜的了。”
陳二狗搖了搖頭,報仇不隔夜,他一番拼殺,熬死了兩位金丹修士,砸爛了半步元嬰的傀儡,讓得剩下的敵手退走了。
這仇怨,也沒多少了。
只能說,兩敗俱傷,五大仙宗的內鬥,也由此停歇,邊地再得幾百年的安寧了。
“這戰力……”
陳生訕訕一笑,關心起了陳二狗的身體,道:“你閉關這麼久,是在養傷嗎。”
他是二階煉丹師,看得出來陳二狗身上存在着傷勢,而且不小。
那一戰的兇險,還是極爲兇險的。
“金丹之傷,極爲棘手。”
說到這,陳二狗嘆息一聲,陳生不是外人,他也直說了,琅琊仙宗的一位金丹真人,從地宮的經卷中,悟出了一門強大的術法。
捨棄自身的性命,臨死反撲,險些將他帶走了。
儘管他最後躲過了,但還是遭了劫,被震裂金丹,無時無刻不在逸散着精氣。
“可有辦法?”
陳生眼眸一凝,金丹是成道之基,一旦有瑕,根本無法向上攀登修煉。
“邊地大概是沒法了。”
陳二狗搖頭,他閉關多日,穩住了傷勢,但金丹之上的裂紋,依舊沒有癒合的跡象。
廣秀仙宗內的另外一位金丹真人,遍查典籍,也沒有找到辦法。
“你……打算……走了!”
陳生眸光閃爍,已是知曉了,陳二狗有了去意。
“走出去,一是爲了修補根基,二是天地廣袤,英才遍地,若不能與仙道諸雄交手,也是有些遺憾的。”
陳二狗心胸廣闊,天賦高絕,金丹境是邊地的極限,但不是他的極限。
他對邊地之外的天地,還是存了一份嚮往之意的。
“走吧,各有去處,挺好的。”
陳生有些失落,最後的一個故人,也要走了。
他祝福陳二狗,但想到往後一人會很孤寂,便又有些高興不起來。
陳二狗有所察覺,也有不捨,但他卻是一定得走的。
沉默。
默然無言。
此時,兩人心中滋味難明,各有傷感,殿內一下安靜了下來。
“生哥,你可還有什麼事務要處理的,我在位上,一併給你處理了。”
最終,還是陳二狗打破了寧靜,他臨了還在掛念着陳生,一些事情,等他卸下了宗主之位,不在邊地了,看似簡單,實則處理起來會很棘手的。
“我想去別處任職了,做個小人物,和初入仙宗時一樣,灑脫自在的。”
陳生的這個打算,不是驟然而發的,他此次歸了藥廬,有種高處不勝寒的寂寥,旁人對他是敬着的,但想到百年千年,都似高山上的神像般被人敬着,他是受不了的。
還有,長生者無有壽元限制,活得太久了,定會讓人生疑,或是起了壞心,平白生出波瀾來。
索性詐死脫生,另開一馬甲,隱匿內門,等晉升了金丹境,便不怕露餡了。
“爲何做出這樣的決定,是否還要考量一下。”
陳二狗進行了勸阻,陳生一下捨棄了基業,另起爐竈,太過的輕率了。
甚至,他都怕陳生遭受了太多親友離亂,以至於生出了避世之心。
“不要管,不要勸,我也不跟你做解釋,你給我辦就好了。”
陳生知道這事解釋不了,索性不做解釋,做出一意孤行的架勢。
如此,陳二狗沒法,只能照辦,道:“去黑淵大獄吧,那裡深藏着廣秀仙宗的後手,儀仗地利,金丹真人都奈何不了你。”
他道出一則隱秘,並將黑淵大獄隱藏的後手,告知陳生。
那是一道符咒,一經發作,能夠抽取黑淵大獄中囚徒的生命力,化作戰力,抵禦外敵的。
“做個獄卒就好了,個人檔案要做得妥帖,不要暴露了。”
陳生做了補充說明,細節上不要有錯漏,檔案上另做名字,號做“陳青帝”,隔斷過往。
這些奇奇怪怪的要求,陳二狗看不透,只是嘆着氣,遵照着辦了。
藥廬。
“速歸!”
自一元峰迴來後,陳生寫了一份文書給尚渠,很是簡潔,無有太多的消息。
但這兩字,明眼人一看,就知極是急迫,不會耽誤的。
“長老,可是出了什麼大事。”
隔了一陣子,遊野、周毅收到傳喚,匆匆趕來。
他倆得知,陳生更是傳喚了尚渠,渡過傳送陣而來,更覺焦躁了。
“等等。”
陳生淡淡道。
“長老到大限了?!”
遊野和周毅對視一眼,彼此心中有些的紊亂,陳生如今的處置,像極了安排後事。
“譁!”
這時,藥廬中傳出一陣喧囂,卻是尚渠歸來了。
他的威望很高,是後勤和丹藥補給策略的重啓者,爲藥廬的底蘊做出了貢獻。
其人更是一位二階煉丹師,自是得到了很多人的支持。
“見過長老。”
尚渠和一衆同道們寒暄一聲,便去了龍行殿,見得陳生,恭敬的行了一禮。
想一氣寫完這章的,狀態不佳,人不大舒服,沒辦法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