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達萬家村時,已經是子時末了。
天黑着,本該萬籟俱寂的時候,卻因爲奔騰着,彷彿永遠沒個完的泥石流而顯得格外熱鬧。
披上厚實的斗篷,帽子也帶上,夏含秋扶着段梓易的手下了馬車。
幾把傘護着,沒讓她淋溼一點點。
站穩後段梓易才讓其他人散了,他一手摟住人,一手執傘,環眼一看四周,發覺留守在此的人明顯少了很多,姜濤也不在。
彭將忙上前將事情說明。
“過去後有沒有什麼消息傳回來?”
“有。”彭將將幾個油紙包遞過來,段梓易手不得閒,夏含秋接了過去。
打開一瞧,臉色頓變,加快動作將三個都打開來看了,攢着油紙的手都在微微發抖。
段梓易也看清楚了,摟緊了人,問,“最後一條消息是什麼時候送出來的?”
“大概是在戌時。”
夏含秋看向換之,“怎麼辦?我根本不可能進去,裡面的百姓也不可能出來,要是山體大規模崩塌,他們連躲的地方都沒有,真會死得一個都不剩。”
“別急,彭將,那邊有沒有人在守着?”
“之前是一直都有的,可之前我們扔了許多東西進去那邊也沒有迴音,屬下打算一待天明就過去瞧瞧情況。”
“等不到明天早上了。”段梓易搖頭,看向夏靖,“立容,你和我配合一下。我送你過去看看情況,不管裡面糟糕到了什麼程度,一定要先回來說上一聲,另外。將家寶帶出來,現在的情況他已經不適合留在那邊了。”
夏靖點頭,將雨具除了,活動了一番手腳。前行幾步走向泥石奔騰的地方。
“秋兒,你退後一些。”握住秋兒的手將傘放到她手裡握住,要是可以,段梓易更想讓秋兒回馬車裡等候,可是他知道,秋兒必然不會願意。
夏含秋點頭,“小心聲,小舅,你也要小心。”
夏靖回頭對她笑着點頭。“放心。精細活我做不得。這種粗活卻是做慣了的,二師兄身手不如我都能過去,沒理由我不行。”
有了之前的經驗。只嘗試了三次,段梓易就將人送了過去。就這麼一會,身上又溼透了。
“幸好明德給我帶了五套衣裳,不然這哪夠。”
夏含秋勉強笑了笑,順着泥石流的方向往上走了一段,段梓易不放心,緊緊跟着。
“換之,你說有沒有可能在上面搭個橋?”
順着秋兒指的方向看去,段梓易明白了她的打算,“要看看地理位置是不是有利,我剛纔應該和立容說一聲,讓你二師兄先行出來就好了,他對這些雜七雜八的事最在行。”
話雖這麼說,段梓易還是馬上將彭將叫了過來,讓他往這上面去看看情況。
彭將很快就回來了,“王爺,在上面這個地方搭橋不可能成功,沒有那個條件,就是兩邊都有人手護持,百姓也難過來,太危險了,這泥沙是越往下衝擊力越大,範圍也就越寬,除非往上面走,到源頭去。”
“不行,山上太危險,要是運氣再差一點,再出現一處泥石流,或者山體坍塌,他們更沒活路。”夏含秋想也不想就否決這個辦法,不過她腦子倒是活絡了,“彭將,這附近有居民嗎?”
“沒有,村外農田範圍倒是挺大,不過這一場接一場的災也讓田地和荒地差不多了。”
“那你再上探一探,看可不可以在哪個地方開個溝渠出來,將這處泥石流引往他處。”
彭將眼前一亮,“這是個好辦法,屬下這就去。”
不待段梓易再行吩咐,彭將幾個閃身就消失在兩人眼前。
“我應該早一點想到的。”
段梓易心裡思量着這個辦法的可行性,嘴裡道:“你之前又沒有親眼看到,哪能想得這麼遠,看來你過來萬家村是來對了,怪不得非走這一趟不可。”
如果這個辦法可行,那她的到來就真的讓萬家村死地變生地了,夏含秋心裡終於多了點信心,覺得預言者這個身份也不是那麼讓人討厭了。
“換之!”
段梓易耳朵動了動,示意紫葉紫雙上前扶着秋兒後退,他縱身高高一躍,看到那邊果然是夏靖在喊他,站在他身邊的人正是陳辰和章家寶以及姜濤。
“我在這邊接應,先想辦法將家寶送過來。”
有過之前的經驗,幾人配合默契,那邊夏靖抱着章家寶和陳辰同時高高躍起,夏靖從陳辰那裡借力到得半空,段梓易再及時送了一塊木板到他腳下,看得夏含秋捂着嘴巴大氣都不敢喘,直到兩人安全落地心才猛的沉下去。
“姐姐……”章家寶慢慢的蹭過來,又高興又難過。
高興於姐姐親自來找他了,可以難過他讓姐姐這般操心,大半夜的還得在這裡受風吹雨打。
“沒事就好。”夏含秋摸着他溼淋淋的衣裳,以及他冰涼的手心疼得直皺眉,“怎麼也不換身乾衣裳?那邊好歹也有幾百口人,就找不出一身你能穿的?”
“姐姐,衣裳是才溼的,辰哥給我做了個雨具,很頂用,衣裳都沒溼,剛纔過來時那雨具太笨重,只好留給別人用了。”
“馬車裡有衣裳,快去換了,要是累了就在馬車裡歇着。”
章家寶猶豫了一下,看那邊辰哥也過來了才道:“姐姐,就沒有辦法將裡面的人也救出來嗎?從昨天到今天已經死了有八十多人了,萬家村本來就只有四百多口人,這一下子就……”
“姐姐在想辦法,已經讓人去探路了,你先去換了衣裳再來說話。”
“哎,好。”聽得姐姐這般說,章家寶頓時底氣足了,轉身就鑽進了馬車,他的姐姐從來就不妄言。
陳辰自是聽到了兩人最後這番對話,走過來邊擦臉邊問,“真的有辦法?”
夏含秋忙將傘往前送了送,“不知道可不可行,讓彭將去探路了,如果位置好,說不定就能將這泥沙引到別處去。”
陳辰躲雨躲得心安理得,也沒理會段梓易看過來的眼神,看着眼前的泥沙道:“比白天已經要緩些了,等到明日早晨就是不想其他辦法,我們應該也能將人送出來。”
“沒時間了,這雨不停,泥沙就不可能完全停下,要是能等,我也不會這個時辰還趕來了。”
陳辰瞳孔緊縮,緩緩轉頭看她,“你看到了什麼?”
夏含秋握着傘柄的手指關節因爲用力而泛白,聲音也乾澀得像是擠出來,“萬家村三面山體坍塌……無一活口。”
陳辰怔愣只是一瞬間便走出傘下,被眼疾手快的夏含秋一把拉住,“二師兄,你要去哪裡?”
“自是叫我們的人都快點出來,我不能將無爲觀的這點人手全搭上。”
萬家村幾百口人的死活先不管,卻要先保住自己的人,多自私,可這樣的二師兄卻讓夏含秋心生親近,一旦遇事,自然是先緊着自己人,又有幾人能深明大義的先顧及大衆,她自問沒有這樣的情操,而現在她也看出來,二師兄同樣如此。
“二師兄,你稍等一下。”稍作考慮,夏含秋便道:“讓萬家村所有人都離開屋子,帶上所有農具來到泥石流邊上,這個地方現在反倒是最安全的。”
陳辰點頭,“行,我知道了。”
剛要走,便看到彭將從上面飛奔而下,臉上有着喜意,“夏小姐,屬下看過了,你說的那個辦法應該可行,要做成應該不難,你看,這是我帶下來的山上的泥土,這種泥土最易……”
話還未完,手上那團泥土便易了主,陳辰將泥土揉捏了幾下,又細細看了看,最後竟然什麼都不說就奔向山林方向。
“夏小姐,陳公子這是……”
夏含秋臉色白得幾近透明,這樣的土質要開個溝渠是容易,可是……卻更易坍塌。
段梓易離得本就不遠,陳辰一走他就補上了他的位置,自己身上溼着也不好去扶秋兒,這時候什麼安慰的話也都沒用,索性便不說,叫了人過來吩咐道:“借伏睿的命令去找安平縣令借人,衙門裡的人不夠,多叫些百姓前來,不管你用什麼辦法,我只要結果。”
那人一句‘這個時辰是不是不妥’都到了嘴邊,最後咬牙吞了回去,以最快的速度飛奔上馬離開。
現在他只慶幸萬家村離安平縣不太遠,說是離安平縣最近的村子都不爲過。
這時陳辰也回來了,衣服上頭髮上都沾了泥,“小師妹,你的預言怕是要準了,這種土質平日裡倒也看不出好歹,可是現在,被雨水沖刷這麼久,已經很是鬆散了,怪不得村子裡好幾處泥沙都停下了,有幾處卻一直停不下來,就像山裡的泥沙源源不絕一樣,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頓住話頭,陳辰搓掉手上的泥,朝夏靖走去,“四師兄,你送我一程。”
同樣聽了所有對話的夏靖半句廢話都沒有,“來。”
夏含秋再沒有交待半句,能做的她都做了,辦法也想了,現在,她只能搶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