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庭軒拿到帳冊,翻開一看,竟是空白的。
一旁的柳三元見他手上的是空白帳冊,嗤地一笑,「拿兩本空白的帳冊就想唬人,我就說那帳冊藏在頂上的匾額後面,她哪里拿得到……」
柳三元此話一出,柳鳳棲笑了,應慕冬真是神機妙算啊!
此時,外面傳來聲音,「拿下!」
幾名穿著靛色棉布衣的散工進到書房,分別擒下魏庭軒、柳三元及兩名手下。
柳三元驚慌失措地道︰「你們這是做什麼?」
「放開本少爺!你們是誰?疼……疼啊!」魏庭軒掙扎著,卻被那擒住他的漢子將手臂反折,疼得他哇哇大叫。
這時,另兩名散工站在門口,其中一名是府衙的總捕頭曹青,另一人則是應慕冬。
魏庭軒及柳三元不識曹青,卻對應慕冬再熟悉不過。
「應慕冬?」魏庭軒見他做散工打扮,驚疑不定地道︰「你……你這是……」
「總捕頭,」應慕冬一揖,問道︰「方才犯嫌的自白,大人可都听見了?」
曹青外表威武嚴肅,如怒目金剛般的眼眸直視著魏庭軒與柳三元,「本官听得一清二楚。」
听見應慕冬喊他一聲總捕頭,魏庭軒及柳三元頓時雙腿發軟。
「來人,擺梯子!」曹青一聲令下,其手下捕快便自屋外取來梯子,搭在房門邊爬了上去。
于此同時,應慕冬已繞過所有人到了書案後,一把攬住遭到攻擊的柳鳳棲。
「你沒事吧?」他細細地端詳著她,很快就看見她臉上的印子,自責地道︰「你受傷了?」
她搖頭微笑,「不礙事的。」
不一會兒,那捕快在匾額後頭模出兩本綑成一卷的帳冊。
見狀,魏庭軒跟柳三元都呆住了,兩人猛地回想起剛才的一切,這才恍然大悟—— 他們被設計了!
「大人。」捕快將帳冊呈給曹青。
曹青接過,翻看了幾頁,私帳上詳細記載著買主名單、買賣數量以及金額,教曹青神情越來越凝重。
「原來這一年來發生在開陽方圓百里之內的迷奸案,全是你們販賣禁藥所致!」嫉惡如仇的曹青咬牙切齒地瞪著兩人。
「大人,我冤枉啊!」魏庭軒試著想解釋,「那是……」
「冤枉?」曹青打斷了他,「如今人證物證俱在,爾等剛才也已自供犯行,難道是本官與這滿室的捕快能栽贓嫁禍的?」
魏庭軒啞口無言,旋即憤恨地轉頭看著應慕冬,「應慕冬,你設計我!」
「魏庭軒,你沒做的事,誰都設計不了你。」應慕冬冷然一笑,「你剛才招認的那些事,可不是我逼著你說的。」
「應二少爺,與他們多說無益,別浪費唇舌了。」曹青說罷,喝令道︰「全部帶走!」
捕快們將魏庭軒及柳三元等人押出書房之外,喊冤、謾罵的聲音響徹整條走廊——
「大人,我是听命行事,我是冤枉的!」
「死丫頭!你居然聯合外人陷害親爹,你會有報應的!」
「都給我住口!再叫囂便堵了你們的嘴!」
听著他們的聲音越來越遠,原本情緒有點激動,心跳也始終急促的柳鳳棲終于慢慢地平靜下來了。
感覺到懷中的她隱隱的在顫抖,應慕冬心疼又感激地將她緊擁入懷,外面的永興跟小燈則識趣的關上書房的門。
「讓你受驚了。」他語帶自責及歉疚,「疼嗎?」
「不疼。」她話鋒一轉,語帶崇拜地看著他,「真的都讓你料中了呢!簡直就像是你寫了套劇本,而他們按著演一樣。」
應慕冬挑眉一笑,「一旦魏開功起了疑心,接下來大概也就是這樣的發展了。」
「我起初不懂你為什麼不讓我在第一天就下手,現在……」她看著他一身散工打扮,笑說︰「我懂了。」
他低頭瞧了自己身上的靛色棉布衣,唇角一勾,「我查過莊子每年都在桂月初五雇用散工,正好可以讓我跟曹大人等人神不知鬼不覺的混進莊子。」
「你實在太聰明了!你讓我等,性情浮躁又好功的魏庭軒就會失去耐心,自己找空子讓我鑽,你又讓我帶著假帳冊誘騙柳三元說出他藏帳冊的地方……」她滔滔不絕地說著,雙眼發亮地盯著他,「他們還以為逮到我這只耗子了,卻萬萬沒料到真正的貓在後頭等著,你狠狠反將他們一軍,給死去的柳鳳棲跟那些受害的姑娘們討了公道。」
見她用那彷佛崇拜偶像的眼神注視著自己,他眼底透出憐愛。
「若沒有你,也不能成事。」說著,他將她攬進懷中,松了一口氣,「幸好你沒事,否則我可原諒不了自己。」
她像只溫馴的小貓般偎在他懷里,聲線軟軟的,「我怎麼會有事呢?有你在啊!」
聞言,應慕冬端起她微微泛紅的臉蛋,眼底盈滿歉疚及愛憐,低下頭,他在她額頭上吻了一記。
「大哥囑咐我將莊子這邊的事交辦好再回去……」
柳鳳棲一怔,「大哥知道?」
應慕冬點頭,「我早已跟他交代這件事的來龍去脈,現下或許他已經告知父親了。」
她忖了一下,「難怪我這趟開陽之行,車夫跟隨行的小廝都是他親自安排的。」
「大哥擔心你的人身安全,這兩個人可都是他精挑細選過的。」
「大哥夫妻倆都是好人。」她抬起眼望著他,「我們以後要好好跟他們相處。」
「那是一定的。」他頷首,「回去後我自有打算。」
那天夜里,曹青領著一幫捕快及兵丁,按著名冊上的名字,雷厲風行地逮捕了幾十個買主,其中不只有富家老爺跟公子、騷人墨客,甚至官家的人也在其中。
曹青曾在京里做事,是為了照顧老父親才請調回開陽,他早已關注此案多時,卻苦無證據,所以當應慕冬帶著祝鬼手的信來找他時,他真是既驚訝又歡喜,听了應慕冬的計劃後,他毫不遲疑地便答應與應慕冬合作。
如今人證物證俱在,在祝神手那兒療傷的小姑娘也願意上衙門指證,相信不用多久便能讓這些人為他們所做的缺德事付出代價。
魏庭軒遭到逮捕之後,在懷慶的魏開功也在翌日遭到逮捕。
應慕冬受命先將莊子打點好再返回,而在他們還在開陽之時,應府已經一陣鬧騰了。
內屋里,所有僕婢都被驅走,就連平時緊跟著應夫人的心月復陳嬤嬤都被應景春請了出去,只留下應老爺、應夫人跟應景春自己。
「老爺,你想辦法救救我弟弟跟外甥,開功父子倆為我們應家盡心盡力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不能見死不救啊!」
應夫人向來維護娘家人,知道魏開功父子先後遭逮,魏家宅子也遭到官府貼上封條,所有人不得進入後,立刻向應老爺求援。
應夫人只知他們私買私賣,卻全然不知他們做的是什麼害人的勾當。
「老爺,他們是一時糊涂,鬼迷心竅,你無論如何都要想辦法救他們啊!」應夫人哭求著。
應老爺則是鐵青著一張臉,不發一語。
「老爺,你倒是說說話啊!」
「你要我說什麼好?」應老爺神情凝肅地看著她,「這火差點就燒到咱們頭上了,你要我怎麼救他們?」
「那私買私賣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罪,關押個三個月,咱們給罰些銀子不是就好了嗎?」不知事態嚴重的應夫人說著讓應老爺哭笑不得的話。
「罰銀?你可知道他們私買私賣的是什麼?」
「他們在糧行做事,能買賣什麼,還不就是……」
「娘。」應景春打斷了她,「舅父跟庭軒買賣的是禁藥。」
聞言,應夫人一怔,「什麼?」
「他們趁著每回去燕城時向不法走商購入南蠻禁藥神仙草,這草為生藥時可外用以減輕痛苦,可是炮制後內服,卻可令人神志清醒卻手腳麻痹。」應景春越說,神情越是凝重,「這一年多來,開陽及附近幾處城鎮都有女子聲稱遭到迷奸侵犯,卻求救無門,還因為神志清醒而被加害人一口咬定是自願的合意行為……」
听到這兒,應夫人臉色丕變,神情蒼白而驚惶。
應景春續道︰「娘,那些受害女子都是身分低下卑微之人,其言輕如鴻毛,無人信之,勇敢告官者不只得不到公義,還因此受到親族及街坊鄰居排擠,甚至被發賣到更悲慘的地方去,甚至因此尋短見……」
應夫人眼眶泛淚,手腳直發抖,她想為親人求情,可听到應景春這些話,她什麼都說不出口。
她不是個完美的人,但也並非毫無是非善惡觀念之人,知道自己的弟弟跟外甥做出這等天理難容、人神共憤之事,縱使她想維護,也沒那個臉面再要求什麼,只能頹然地坐在那兒,愁容滿面,淚流不止。
應老爺看她一臉悲愁也是不忍,嘆了一口氣,說道︰「夫人,不是我們見死不救,而是救不得,這次若不是慕冬機警,恐怕火就會燒到應家了。」
聞言,應夫人微頓,「慕冬?」
「是的,娘。」應景春向她詳細說明事件原委,「上回慕冬與我一起去燕城時,無意間發現庭軒私下買了一批來歷不明的貨物,于是抽了麻布袋里的草料找人詳查,並且進了糧行查探,這才發現此事。」
應夫人微微瞪大了眼楮,不敢相信她捧殺了應慕冬這麼多年,他竟然還有這份心思及能耐。
「查出舅父跟庭軒買賣的是南蠻禁藥神仙草後,慕冬又獲知開陽那一帶發生不少冤案,便意識到事情不尋常。前些日子糧行走水,庭軒便將私買的貨物交給弟妹的父親柳三元運回開陽,慕冬便情商弟妹,要她回開陽查探並尋獲私帳……」
「那他為什麼不先跟我們說?要是他先說了,我就可以勸阻開功跟庭軒,事情也不會變成……」
她話未說完,平時好脾氣的應老爺突然重重拍案,應夫人一震,驚慌地看著他,「老……老爺?」
「你看看你多糊涂!」他指著她,懊惱地道,「慕冬便是知道咱們會心慈手軟,讓開功父子倆成功月兌罪,才會瞞著咱們,直到最後才告知景春。」
「娘,」應景春神情嚴肅,「慕冬這麼做完全是為了保護我們應家,他沒做錯什麼。」
應夫人哭喪著臉,「可是這麼一來,你舅父跟表弟就……」
「娘,他們做的可是傷天害理的事,會禍延子孫的。娘應該要感謝慕冬,而不是怪罪他。」
「一點都沒錯。」應老爺附和著,「也幸虧鳳棲願意大義滅親,這才能將那些戕害女子的惡人一網打盡。」
被丈夫跟兒子訓了一頓,應夫人也不敢再說什麼,噙著淚坐在那兒抽抽噎噎地直哭。
「娘,」應景春說了句語重心長的話,「慕冬是我們自家人,不是外人,他同我一樣都是您的兒子。」
這句話像是一記重鎚,重重地、狠狠地敲在應夫人心上。
第九章 終成真夫妻(1)
應慕冬經過幾天的審核評估後,找到接手管理莊子的人,並重新訂立管理條文,便帶著柳鳳棲從開陽回到懷慶了。
他揭發並協助官衙查案的事情早已在懷慶府傳開,人人都驚訝稱奇,萬萬沒想到從前被譏為「應家之恥」的他,如今會有這番作為。
一返抵應府,他便帶著柳鳳棲去向應老爺應夫人問安,花廳里鬧哄哄的,大人小孩全擠在這兒,就連那些僕婢們也都想來湊熱鬧。
應付了一番,應老爺便要莊玉華把孩子帶下去,也讓那些僕婢都離開花廳。
「慕冬,」應老爺眼底是滿意及激賞,「這次多虧你了。」
應慕冬不敢居功,「爹,這次若不是大哥跟鳳棲幫忙,這事不會成。」
他是發自內心這樣認為,若非應景春是個心性良善、品格高尚且明白是非之人,他也無法得到應景春的協助,若沒有柳鳳棲以身犯險,甘為誘餌,他亦無法成功讓魏家父子跳進圈套。
這事缺了誰的力量都不成。
見他不居功的謙遜表現,應老爺十分滿意,頻頻點頭。
「慕冬,多虧你警覺,否則我真不知舅父跟表弟竟……」應景春說著,忽地想起母親在場,可能會因為此事覺得羞愧,立刻將未完的話吞了回去。
果然,應夫人已一臉尷尬,如坐針氈了。
「母親,」應慕冬轉頭看著應夫人,「就算是親人,也有各自的因緣果報,舅父所犯的事與母親無關,母親不需感到羞愧。」
此話一出,應夫人驚訝地看著他。
「慕冬說得對。」應景春附和著,「娘就不必再為這件事難受了。」
應老爺頷首微笑,「瞧瞧,你這兩個兒子多懂事。」他轉頭看著柳鳳棲,眼底有著疼惜,「鳳棲,這事難為你了。」
柳鳳棲搖搖頭,態度平靜自若,「父親,兒媳並不為難。」
「他畢竟是你的親爹,讓你親自舉發他不是件易事。」
柳鳳棲神情凜然,「可我只要想到那些一輩子就這麼被毀了的無辜女子,我就沒有任何的猶豫掙扎。」
應老爺點點頭,「看來開功做得最對的一件事,就是居中牽線讓你嫁進了應家,成了慕冬的妻子。」
「可不是嗎?」應景春笑道︰「自從弟媳嫁進應家後,慕冬就彷佛月兌胎換骨一般。」
「大哥這話也不完全正確,」她用崇拜敬佩的眼神瞥了應慕冬一眼,「其實早在我嫁來之前,慕冬就已經奮發向上了。」
聞言,應老爺、應夫人及應景春都一臉訝異。
「此話怎講?」應景春好奇地問。
「你們有所不知,慕冬夜里常常不在,並非流連聲色之地,而是在振興自從十幾年前大火後便一蹶不振的舊城區。」柳鳳棲說完,轉頭問應慕冬,「能說嗎?」
應慕冬一臉哭笑不得的表情,「你都說了還問我。」
柳鳳棲嬌憨一笑,續道︰「是這樣的,慕冬他對飲饌很有想法及興趣,就幫著那些經營不善的鋪子做菜色的創新及調整,或是將他們的鋪面做改造、改變經營的模式。之後,那些經過他調整改造之後的鋪子起死回生,如今都有不錯的營收,他也因此可以獲得分紅。」
听到這兒,應老爺跟應景春目瞪口呆,就連應夫人都驚訝不已。
應景春恍然大悟,「我就覺得你之前有些不同,果然沒錯!」
「怎麼個不同法?」應慕冬問。
「不闖禍了呀!」應景春直率地道,「往常總有人上門來討債,或是指控你做了什麼不好的事,可自從那次你遇襲受傷後,就沒再發生那些事了。」
應慕冬勾唇一笑,「或許就是那一棒子讓我覺醒了吧。」
「那麼還可得感謝那個襲擊你的人了。」應景春打趣地說。
當他跟應景春提起此事時,應慕冬注意到應夫人臉上並沒有什麼情緒或反應,眼底也沒有不安憂惶,更覷不出半點心虛,這事對她來說顯然不是困擾,也沒什麼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