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玡深沉的眼底掠過一抹復雜的情緒。
「我不知道自己為何而來……」他苦澀地揚起唇,「等我回過神來,我就已經來到中原了,我只知道我不能沒有你,我失去了一切,但只有你是我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蝶依驚訝地張大嘴。
屠玡將她粗魯地揣入懷中,灼熱的唇貼在她的耳垂上。
「我再也不要失去你,你是諜者也好,你欺騙我也好,你是我的閼氏,我的女人,我不會讓你再離開我!」他埋在她發間低吼。
在他懷中的曲蝶依僵直了身子,听著這霸道得不可思議的告白,她的心茫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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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玡在曲蝶依的木屋住了下來。
可以想像當天女乃娘從山下回來時,見著屋里多了個滿面胡須身受重傷的匈奴人的震撼,有多大了。
被那可怕蠻人的凶狠目光瞧上一眼,她頓時嚇得三魂掉了七魄。
「你……你是誰?我警告……告你喔,別打我家小姐的主意……否則、否則我……」怕歸怕,女乃娘仍鼓起勇氣,打算拼上一條老命也要保護小姐。
「女乃娘,別這樣。」曲蝶依忙拉住她高舉竹籃的手,「他……」她小臉微微羞紅的瞄一眼抿著嘴、一臉不悅的屠玡。「他是我的丈夫。」
這下女乃娘可真的嚇到了,站在當場,瞠目結舌地說不出話來。
屠玡是個沉默的病人,他總是靜靜地任由蝶依處置他的傷口、為他梳洗。有時她粗心大意明明弄疼了他的傷處,他也不喊疼,依舊直直盯著蝶依瞧,直到她羞赧地別過頭去。
他對什麼都沒意見,除了一樣——
「你跟我睡!」第一晚蝶依服侍他上床後正要離開時,一向沉默的他忽然用這樣不容反駁的嚴厲語氣對她說。
蝶依臉一紅,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一顆心怦怦狂跳。她必須承認自己沒有勇氣拒絕他,縱使身受重傷,縱使他看來蒼白而贏弱,他仍有一股天生的王者氣勢,讓人不由得屈服。
蝶依听話地走向他,僵硬地躺在他身側,雙頰嫣紅。
他的手臂強悍地將她的身子拉向他,並緊緊摟住她,不容許兩人之間存有任何空隙。
在他強勢的擁抱之下,兩人的身體緊密而契合,他的呼吸落在她的耳後,他的心跳在她身後強而有力的鼓動,這不可思議的親昵感讓她不由自主地感到暈眩。
她在期待著,她全身每個細胞都敏銳地感覺到他的存在……
他必定能從緊抵著她胸膛的手臂上,感覺到她狂擂的心跳了吧?蝶依羞愧地閉上雙眼,忍不住羞紅了耳根。
然而他什麼也沒做……一個時辰過去了,蝶依仍無眠地睜大雙眼,身後傳來穩定的呼吸聲讓她挫敗的想哭。
你在想什麼嘛,曲蝶依!他受傷了耶!你難道還期望他……噢!真是丟臉!她強迫自己合上眼。
快睡!別胡思亂想了。
幾次這樣斥責自己以後,她終于沉沉睡去。
在她身後一雙男性眼眸倏地睜開,俯視著身下熟睡女子嫣紅的粉頰、微噘的紅唇,輕輕撩起細潔頸項上一綹柔細的發絲,貼近鼻翼深吸一口清香。
他身子一僵,額上沁出微汗,似乎正忍受著極大的痛苦……
☆☆☆
屠玡一直沒「踫」她。除了夜晚親密的擁抱之外,他並沒有做出逾矩的行動。
只是有幾次蝶依醒來,會不期然迎上他深沉而陰鷙的眼瞳。
他正看著自己,以一種黑狼注視著獵物般的狂猛眼神,蝶依忍不住微微顫抖起來。
但當她起身,屠玡翻身閉眼睡去,她呆愣地看著他沉穩的睡容,有片刻的恍惚。
究竟剛才那可怕的眼神,是不是出自于自己的想像?她不確定了……
山居的日子平淡充實,屠玡的傷勢在蝶依的細心照料下日有起色,只是那只傷重的右腿,依然一跛一跛,如他所料,怕是好不了。
曲蝶依常常靜默地看著他辛苦移動步伐,然後轉過頭去悄悄拭淚。
除此之外,不可諱言地,這段日子是蝶依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光。
褪去了君王和諜者錯縱復雜的身分,如今的他們,只是一對平凡的夫妻,這是蝶依夢想不到且得來不易的快樂。
他們常在溪谷底,消磨一整天的時光——蝶依坐在大石上刺繡,而他則一遍遍地練著箭術。
在他歇息的時候,蝶依會用沁涼的手絹溫柔地拭去他額上的汗水。
「我想親手再為你獵一頭青狼。」他捉住她縴細的手腕,黯沉的嗓音帶著壓抑的迫切。
蝶依抬眸怔怔地看著他。在他的眼中她看出了渴望,不只是針對她,更深層的是對那片大漠的渴望——那一望無際的遼闊草原和無垠的蔚蓋青空。
曾經是叱吒一方的霸主,曾經擁有整個強悍的匈奴國,這樣的男人,讓他住在一棟簡陋的山中木屋內,恐怕拘束極了吧?
「你想回匈奴國嗎?」蝶依忐忑地問道。
屠玡面無表情,她在他臉上看到隱忍的痛楚。
「那是不可能的,瞞頓已登上王位,若我貿然在匈奴國現身,勢必引來殺身之禍。」
一如以往,尖銳的罪惡感撕裂了蝶依的心,她無法面對他,只能垂首默然掉淚。
屠玡用雙手捧起蝶依的臉龐,讓她與他對視。
蝶依淚眼汪汪地凝望著他。
「都是我的錯……」她淒惻的說。
屠玡不發一語,那似乎可穿透人心的凌厲眼神直直鎖住蝶依。
「你曾經真心愛過一個人嗎?」
他突如其來的問話讓蝶依張大了嘴,不知該如何回應。
「曾經愛得那樣深,縱使失去所有也要把她據為己有嗎?」
她驚訝的望著他,一瞬間肺部的空氣仿佛都抽離了,無法呼吸,只能粗淺地喘息……
他的手摩擦過她細致縴白的臉龐,佔有地將她的臉拉近,貼在他肌肉糾結的胸膛上。
他低沉的嗓音在她上方響起——
「在沙漠中第一眼見到你,我就決定要讓你成為我的女人……」
蝶依心跳狂亂,听著他同樣凌亂不已的心跳聲,幾乎有種喘不過氣的暈眩感……
「把你從瞞頓手中奪來,用那種幾近殘酷的方式佔有你,與其說是出于懲罰你的意圖……不如是——嫉妒。我嫉妒得發狂,當我知道你將要成為我的弟媳,那種椎心刺骨的痛苦,超越我所能忍受的極限……」
這樣不可思議的告白,著實嚇到曲蝶依了,她的世界在瞬間旋轉起來。
他愛她!?
天!她閉上眼,輕伏在他的懷抱中,滿足欣喜的淚緩緩滑下臉龐,落在二人再也分不開的軀體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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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邪!吾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
山無陵,江水為竭。
冬雷震震,夏雨雪。
天地滅,乃敢與君絕。
燭光搖曳,曲蝶依微泛著嫣紅的雙頰映照著火光,自她紅艷的檀口,緩緩唱出這段樂曲。
琵琶聲驟歇,曲蝶依一雙盈盈秋瞳,含羞帶怯地對上床榻上的男人。
第一次那麼露骨地表達出自己的情意,那麼熾熱激越的詞曲,還真令人羞澀不已。
屠玡的面孔在昏暗的斗室中看不真切,短暫的沉默令蝶依清楚地听到自己狂跳的心跳聲。
「過來!」她听到他低嘎的命令。
放下樂器,曲蝶依輕移蓮步,坐在床榻的一角,她的臉漲得通紅,目光不敢放在他臉上,只能緊張地凝視著他粗厚的手掌。
他驀地一扯,將她的身子帶入懷中,緊鉗住的手臂,帶著一抹激動。
頭依在他胸前,蝶依看不到他臉上的表情,但從他粗重的喘息,她知道他是懂她的。
天可為證,我願與你相知相惜,直到生命到了盡頭,直到山夷為平地、江河枯竭、冬日雷電、夏日降雪,直到天崩地滅,才敢與你分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