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泉抬起一指擱在唇間,示意她隔牆有耳,再踱至她的面前將收在懷中的銅鏡取出交給她,「拿去。」
她頓了頓,促狹地朝他眨著眼,「不沒收了?」
「留在身旁防身。」白活了七百多歲,雖然妖法沒修習多少,但至少在危險時,她還可以遁鏡月兌逃。
兩手捧著銅鏡的碧落,在他轉過身到角落的火盆裏添增炭火時,散去了臉上的笑意,兩眼瞥向他蹲在地上的身影,或許,他是真的很在意殘雪,也很提防她,可他究竟知道些什麼?
若是從前,若是他還小,他定會告訴她的,曾幾何時,他身上保留了一大堆不願讓她知情的秘密,他們之間保護者與被保護者的角色在不知不覺間互換了,他也總以看孩子似的眼神看著她,那分不清的失落感究竟從何而來,她一時也說不清,她只是覺得在他撇過頭的剎那間,胸口,好像空了一點。
他已經……不會跟在她的後頭只看著她的背影了。
「待雪一停,你就立即回鳳府。」在窗上、門房上皆施了法封了符的黃泉,在火盆讓房內溫暖起來時,坐在床榻上伸了個懶腰,「晚了,睡吧。」
「這是什麼意思?」她很介意地瞧著他佔據一半床的舉動。
「睡覺。」他拉來厚被,躺在楊上一手撐著下頷,兩眼直瞧進她的眼中,以目光分析著她的不安。
「跟我睡?」她只想問清這點。
「不願的話,你可不上來。」他翻個身,刻意說得像是很了解她似的,「反正無法挨冷的又不是我。」
不要……一副吃定她的模樣。
就是不想讓他得逞的碧落,像個驕傲的女王,抬高下巴取來他倆微濕的外氅,蜷縮起四肢坐在火盆邊。黃泉淡瞥她一眼,無所謂地閉上眼,默默在心中計算著她的堅持,到底能夠撐多久。
答案是只到房裏的火盆熄滅,因他……方才故意只在裏頭添了兩塊炭火而已。
凍得兩手發抖的碧落,在他拉開已被他體溫烘暖的厚被,朝身旁的位置拍了拍,仿佛看見春日來臨的碧落,當下放棄先前的執著,三兩下地跳上床榻,將他往外推了點後,逕自擠在靠牆的內側裏背對著他。
「不準打歪主意。」在跟他搶過一半的厚被時,她不忘警告。
極力忍住臉上笑意的黃泉,遵照她的話意規規矩矩地據在她限定的活動範圍內,但在身上所蓋的厚被並不足以抵擋房內的寒意,她隱隱的顫意透過身上的厚被傳來時,他皺起了眉心。
「靠過來,別讓我親自去抓你。」
面壁的碧落猶豫了很久,最終,挨不住冷意的她,還是依他的話轉身自他的身後擁住他,將身子靠上那具溫暖的軀體,側著臉,將面頰貼在寬闊的背後,一陣溫意,不久即自他的身上緩緩流渡至她所接觸到的每一部分。
夜色已深,厲吹的風雪仍在屋外咆哮呼號,林梢上大堆的積雪不時墜落在屋檐上撼動屋瓦,但碧落卻覺得四下很安靜,靜得,只听得見他規律的心音,和他那淺淺的吐息。
整個人沉溺在他倆制造出來的融融暖意中,碧落覺得就連房裏的空氣似乎也變得溫柔了,在被他的體溫燻得昏然欲睡時,殘雪落寞的容顏,卻鑽進她的心底,驅走了她的睡意。
那個時候,在看著殘雪一字字地說著等待那回事時,她的頭上、肩上,像堆積了整座林間的雪花,又冷、又喘不過氣來,不知為什麼,在听著那些話時,除了替殘雪感到不舍外,她還感到害怕,很怕,在不久的將來,這份等待的痛感將會落至她的身上,她不知道,屆時的她,是否也會有殘雪的那份勇敢。
扁是這般與黃泉在一起,就已經用光了她這輩子所有的勇氣了。
盯著燭火毫無睡意的黃泉,在碧落忍不住再靠近他一些,環住他的手臂,也試著再將他擁緊一點時,阻擋住到了嘴邊的嘆息,不讓它逸出。
若即若離,忽遠忽近,一下子躲回她小小的鏡中不讓人知道她的心情,一下子,又像這般緊抱著他像是不能沒有他似的……
她知不知道,這種必須時時調適的心情,他已經獨自挨了好多年?到底該怎麼做,他才能縮短他倆即使靠得再近,也總會有空隙的距離?他不要像家人、像長輩、像朋友,他要的是一顆無畏的真心,可是為什麼最想要的,卻總是不被允許輕易得到?
他不想只當個她生命中的路過者。
還記得初到人間的那段日子,可說是他這輩子最辛苦且孤獨的歷程,但在那段慘淡的年少歲月裏,她的溫柔,撫平了他的落寞與孤寂,就是因為有她,所謂的寂寞,才沒有將他打倒。
他想,她永遠不會明白,要遺忘一個深藏在心底二十多年的人,有多苦……
有多難。
不想因魔界的一只魔而招來三界的撻伐,更不想讓三界有藉口興師,被逼得不得不在這等大雪日離開魔界的申屠令,嘴裏含著咕噥不斷的埋怨,在舉步皆難的雪地中努力邁開步伐。
自心魔死後,因雷頤之故,魔界紛亂動蕩,頂替了心魔的位置忙於重整魔界的他,按理,應是忙得沒時間至人間四處覓食,也不該有閑暇跑來這深山野嶺踏雪的,可要不是那只莫名其妙竄出來,想與他爭雄搶地位的影魔做得實在太過火,他也不需特意大老遠跑來這清理門戶。
他嘰嘰咕咕地邊走邊念,「被我逮到後,看我不把你大卸八塊……」他就算肚子再餓,也不會吃到魂魄這麼上等的玩意,影魔居然敢頂著被三界圍剿的風險,這般大剌剌的在人間興風作浪?她是嫌他們魔界的名聲還不夠敗呀?
哼,以為擁有千年道行,就能把他自魔界之首的位置拖下來?那只影魔會不會太過天真了些?要是他家的那只臭小子願意管這樁閑事,根本就不需勞動他老人家親自出馬,只要派出臭小子,就足以收拾掉那只大言不慚的魔了。
但前提是,他家的那只臭小子,得要有空把心自那個什麼師弟的身上撥出來。
不知不覺回想起心底最深處的隱憂,申屠令走著走著便停下腳步,發愁地蹲在雪地上仔細回想,曾經偷窺過燕小子夢境的老姊說過些什麼,好不擔心她所預言之事恐將會成真。
到底……為什麼申屠家會絕後?
可惡的老姊,要說也說清楚嘛,害得他一頭霧水不說,又怎麼也拉不下臉面為了這等小事去找燕小子問個清楚……蹲在地上一手撫著面頰的申屠令,再次因此而皺緊一雙層,並有點後悔,為什麼他不早些認了自家兒子,省得他老是把這事端在心頭,日夜為了那個獨子而煩惱不已。
「不孝的臭小子……」他哀怨地以指在地上畫圈圈。「有空來這替什麼師弟摘雪靈芝,就不會替你爹順道收拾一下找碴的同類啊?」
劃破風雪而來的嘯音,來得太快太突然,猶蹲在地上自怨自憐的申屠令,頭也不抬地揚起一掌,動作飛快地接住那柄暗算他、差點插上他腦袋的長箭,並在側過首時,絲毫不意外地冷冷一笑。
靈箭?
「看樣子是找對地方了。」手握著這柄由眾生魂魄所造成的靈箭,找到發泄目標的申屠令,愉快地起身看向發箭的方向。
打算早點收拾完家丑好返家的他,用力拔出遭雪埋覆的雙腳,懷中頓然一暖,他不解地取出藏在懷中的銅鏡,而後眯細了銳利的眼在林中四處搜尋,找了一緩 ,果不期然地在遠處發現了一座小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