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如此。」
徐芷歆怔怔地點了頭,似懂非懂。
「也像是……」
舒正尋又補充︰「愛裝帥的人會知道誰的帥是裝出來的;內向的人會知道誰的害羞是假出來的;有錢的人會知道誰的‘凱’是吹出來的;還有……」
忽然,叮的一聲。
到達十二樓,電梯門開啟,打斷了舒正尋的話。
兩個人都愣了一會兒。
「還有,」
他向前走了幾步,走到電梯門外,回頭。「擅長逃避的人,會知道誰的堅強是硬撐出來的。」
語畢,他轉過身,走向「ROXY」。
徐芷歆卻愕然。
就像是一腳踩中她的傷口,不偏不倚︰也像是絲綢從身旁飄逸,輕輕滑過肌膚,若有似無。
「等等,」
她持續按著開門鈕,叫住了他。
舒正尋也因此停住腳,回頭。
「你那爛理由的伎倆已經被我知道真相了,萬一我以後纏著你不放,你還能拿什麼來當擋箭牌?」
她一定是中邪了,不然她怎麼會對一個半生不熟的男人說出這種話?
舒正尋卻笑了出來。
「要接受一個人,只需要一個感覺就夠了;但是如果要拒絕一個人,再扯的理由都可以拿來當借口。」
說完,他再次轉身向前走。
徐芷歆則是怔怔的,放開了壓在開門鍵上的手指,讓舒正尋的背影消失在兩扇門縫之間。
他的話讓她有一種被食物噎到的感覺,吐不出來,也吞不下去。
一如以往。
徐芷歆只要一到家,就會先看看電話里有沒有留言。
她沒有使用行動電話的習慣,在美國的時候就一直是如此。
原因是因為她出現的地方,不是公寓里,就是研究室︰再加上研究中心里有許多空間是不能使用具有電磁波的用品。
所以,她想不出來自己需要行動電話的理由。
而這個習慣,即使回到台灣、即使換了工作,也不會改變。
「喂……喂?芷歆?」
按下播放鍵,答錄機傳出既熟悉又陌生的聲音。「這里是芷歆的家嗎?」
那是帶點台灣國語的一句話。
很快地,徐芷歆認出了聲音的主人,也讓她笑了出來。
「啊錄這個芷歆甘真正听得到?」
對方似乎正在征求誰的意見,那聲音听起來離話筒似乎有點距離。
徐芷歆又噗哧笑了一聲。
「你就隨便講講就好了,煩惱那麼多干什麼。」
另一個男人的聲音也參雜其中。
那是姨丈的聲音。
听著答錄機錄下兩人斗嘴的過程,徐芷歆不禁莞爾。
曾經在很久以前,也就是當他們一家還住在台灣的時候,她的父母親也會這樣一句來一句去的,弄得她好氣又好笑。
然而自從他們舉家移民美國後,因為生活習慣的關系,父母選擇住在華人較多的加州,她則是因為申請到芝加哥大學,所以獨自一個人飛往伊利諾州落腳。
從此之後,那樣的畫面成了回憶。
原本早已被她遺忘,卻在這個時候猛然想起……
「Hey。Meagain。」
忽然,她最不願听到的聲音自答錄機里傳了出來。
「你在那里還好嗎?為什麼不回電給我?如果你的氣還沒消的話,告訴我該怎麼做!」
徐芷歆斷然按下刪除鍵,轉身走向浴室。
連一個字都不值得她再听下去。
浸泡在浴白里,她輕輕按摩著小腿肚。
從來沒有久站過的她,對于目前的工作顯得有些適應不良,長時間站立讓她的腳幾乎吃不消。
她以前完全不知道連續站四、五個小時是這麼痛苦的一件事,更別說是穿著那有六公分高的鞋子。
最後,她放棄了。
反正再怎麼按都還是一樣疼,便索性地仰躺下來,將自己整個泡在水中。
盯著天花板,她開始發愣。
餅去她根本沒那個時間可以像這樣泡在浴白里,現在生活變單純了,她卻對于「清閑」這件事感到不知所措。
她想起了舒正尋,也片段想起了他的話。
──是這樣子嗎?
要接受一個人,只需要一個「感覺」就足夠?
她當初為什麼接受江亦燁?是因為一個「感覺」?
不,不是的。
她接受他,是因為欣賞他的才智,是因為他的家世背景不差,是因為他和自己相識夠久,是因為她習慣了這個人。
她接受江亦燁,是經過了許多條件的篩選而做出那樣的決定。
然而,事到如今,她拒他于門外的原因只有一個。
他背叛了她。
在她看來,接受一個人才是必須要有許多原因來支持自己的決定;而拒絕一個人,只需要一個理由就足夠。
就像做研究一樣。
一個成功的實驗結果,必須要禁得起重重考驗,但卻容不下一丁點的小瑕疵;哪怕那樣的瑕疵再小,也會將任何有力的論點與立場傍全盤推翻。
忽然,電話鈴聲響了起來。
徐芷歆嚇了一跳,頓時醒神,斷了思緒。
這麼晚了,還會有誰打電話來?
答案並不會讓她困擾太久,她想,那應該是來自美國的越洋電話,而且是來自那種不會算時差的朋友。
不過,她一點也沒有起身去接听的跡象,反正響個幾聲,答錄機自然會發生作用。
「Hazel,是我。」
又是江亦燁。
他還真是不嫌煩。
「你在家嗎?」
听著電話機的擴音器傳出他的聲音,那種感覺顯得格外空洞。
這一次,她不能再直接按下刪除鍵跳過。
「我知道你在家,拜托你接電話。」
他的聲音听起來有點哀傷,也有點焦躁。
「你到底還要逃避我多久?OK,我道歉,我對不起你,那個研究的確有一部分是你的成就。」
一部分?
徐芷歆咬牙,如果他現在就站在她面前,她一定會送一巴掌給他。
什麼叫作「一部分」?!他偷走的根本就是她全部的心血!
「芷歆,我知道你在。現在就接電話,我們需要談一談。」
談?
他哪來的這種厚臉皮?
她憤而打開蓮蓬頭,從頭頂上方直接淋在自己身上,試圖掩蓋過江亦燁那令她作惡的聲音。
人說不經一事不長一智。
她是學到了教訓。
錯就錯在她不該那麼信任他;這麼多年來,她毫無戒心地與他分享自己的研究發現。
她以為這樣是兩人親密的證明。
但她錯了。
她只是證明了這個人有多丑陋,還有證明了自己並不如想像中的聰明。
「听說高以柔最近對你有興趣?」
張義睿像是在求證什麼似的,忽然間了一句。
舒正尋睇了他一眼,又別過頭,繼續忙自己的事。
「這又是你從哪听來的小道消息?」
「她本人自己說的。」他聳聳肩。
「那就不該用‘听說’這兩個字吧。」
他苦笑。
在這個地方還真的是人人自危。只要稍微一不注意,隔天就可以成為別人飯桌上的議題主角。
「怎麼?你不喜歡她?」他追問。
「你所謂的喜歡是什麼?」舒正尋反問。
同時也開始懷疑是高以柔叫他來探自己的口風。
「你知道我指的是哪一方面。」張義睿揚眉,做了一個怪異的表情。
「我只知道她長得夠漂亮,身材夠好,而且換男人的速度跟她換鞋子的頻率差不多。就這樣。」
簡單明了。
「就這樣?」張義睿皺了眉頭。
從來沒有一個男人會給高以柔這樣的評語。
只要是男人,多少都會對她帶有遐想,僅僅是程度上的差別而已。
「說一句實在話……」
他伸手拿走舒正尋的那包煙,抽出一根。「從那個混血美少女走了之後,你真的不打算再找一個像樣的女朋友?」
霎時,啞啞的笑顏竄過舒正尋的腦海。
「我有啊,」他不以為意地笑了一笑。「我這兩年來也交過不少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