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君 第10頁

用老方法洗淨幾顆果子,她咬了一口慢慢咀嚼,酸澀的滋味皺擰一張小臉,她勉強吞下,張開嘴再咬一口,眼楮卻不住往洞外飄去。

那個高大的獵戶真的走了,把她一個小泵娘遺留在此。外表雖弱,她心是剛強的,不哭不求,只是忍不住嘆息人世冷暖,人是怎麼了,非得利益交換才能生存嗎?面無表情,她看著他的身影一點點消失在雪原上。

回不去,心中最牽掛的就是爹和女乃娘,還有……年方幼小的鋒弟。在眾多同父異母的手足里,他算是同自己較為親近的人,因為年紀尚小、更因身在險惡,她若回不去,就剩下他一個了。

將啃剩的果核丟進火中,輕嘆了一聲,她起身踱到洞口,似遠似近,狼的嚎聲交互而起,在月夜下獨自听聞,除驚惶難解外,更引得心中淒冷。

她繞出草木叢,那窩子野兔在里頭安詳著。不自覺牽動歷角,她想,自己太天真,一些定理是千古不變的,自然便是自然,人力難以輕動。兔食草、狼食兔、人殺狼,然後,人也得冒險,或者遭狼所噬……

思及此,心猛地一抽。人殺狼、狼噬人……人殺狼、人殺……

小臉登時雪白,腦中思緒疾速轉動,許許多多的假想正在形成。

它、它從未這麼晚還未歸來,那個健碩凶狠的獵戶,要尋狼窩、殺狼只、剝皮抽骨,它若遇上他,莫不是、莫不是……

撩起裙擺,想也未想,她往白日那名獵戶離去的方向直奔,原上積雪甚厚,她跑了幾步摔在地上,起身又跑,踉踉蹌蹌,不出幾尺又跌了一跤,臉上發稍沾滿細雪,她無暇拂去,咬牙撐起身子,果然行不上幾步,人再度陷入雪中。無健全的裝束,想在雪地中穩穩行走,對一個從小養在深閨的姑娘來說,確實是難了。

心中前所未有的沮喪、前所未有的難過,覺得自己好沒用、好沒用,伏在地上,她竟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

畢竟是個小丫頭罷了。

它由另一頭的雪原而來,無聲無息,比風還輕、比空氣還要無形,月華相伴,一身的黑色綺麗光澤,目中的青藍火光跳動著,嘲諷的神色慢慢凝聚。

現下才來傷心氣憤,未免遲了。它想,心中輕笑。

早知如此,何不順遂人性,成全他的試探?將狼穴的位置說出來,證明人的自私,他可以讓她離開這里,走出一片冰天雪地,安穩地回到世間繁華,只要她印證他由來已久的觀點,人性和狠性,其實無異。

哭了一陣,稍稍宣泄心頭郁悶,她不是輕易放棄的性子,動了動雙腳想爬起來繼續往前,淚水模糊視線,她毅然拭去,衣袖掠過臉頰,眼眸睜開,那匹教她牽掛不已的大狼就在眼前,月夜下的銀白襯托地美麗的玄黑,它沒有死、依然驕傲、依然冷淡,活生生的,就在自己面前。

「你、你——」止了的淚再度流下,曉書又哭又笑、又驚又喜,她笨拙地爬起身子,七手八腳地爬向他,雙腳直直跪在地上,兩只藕臂竟猛地圈住他粗勁的頸項,摟得好緊,臉頰竟學會動物軟蹭的方式,一下下、來回地膩著地的黑毛。

情緒輾轉翻滾,擔憂、沮喪、難過,而後是見著它,一顆焦躁的心終於放了下來,喜極而泣。

在這雪地遇難,它無意間救助了她,這頭奇異至極的大狼,它驕傲聰明、深沉莫辨,卻是她唯一的倚靠,在曉書內心深處,她尚不明白,自己已將一頭野獸視為親人,感情自然流露。

既然她尚無自知,它又怎能明了?!接觸她撲來的軟膩身軀,它渾身不由得緊繃,理肌條條分明,蓄滿緊張的力量,若他現下化作人形,峻顏上定是眉峰緊蹙,嘴角壓抑地抿住。

「你……你去了哪里了?」她邊哭邊說,跪著的身高恰巧及黑狼頭頂,聲音好不可憐,彷佛受了天大的委屈,維於找到可以傾訴的對象。

「我等了好久,你就是不回來,我以為、以為……你遇上那個凶狠的獵人了。他好凶、好壞,我不要告訴他你在哪里,我不說,我不要你死,不要不要……」她低聲說著,夾著哭音,聲量听起來又細又低,但在這一片廣大的雪原上,四邊是靜寂的、淒涼的,月娘自若地邊掛,一切與它無干系,只顧著將雪原上少女與狼緊貼著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它下意識瞪住抱在地上的影兒,腦中一片雪白,如同隆冬下第一道掩蓋萬物的飛雪,她的語調雖輕、雖啞,卻字字鑽入心窩,一字多面,教他反覆體會,感覺思緒是被冰雪覆住的青草,僵直著、冷卻了,無法隨風輕搖。

「我想找你,想告訴你得小心,可是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她吸吸鼻子,頓了頓,長發撒了它一身,「我好怕他遇著你……他說、說黑狼最值錢,血可以治百病,牙齒可以闢邪,他一定會獵殺你的……他匕首耍得好快、好狼和,那匕首是我的,是俄羅斯人送我的,好鋒利,我不要你死……」

雙臂中的動物不移不動,她抱著地,啜位之聲漸息,轉為細細氣喘,口鼻間噴出團團白霧,有些暈、有些累、有些兒冷,有些兒乏了,心卻安定了下來。

「我不說,不告訴他,我、我不說……」

接著,圈住狼頸的臂膀無力地卸下,她嚶嚀一聲,人倒在它的腳旁。

***

火光,銀光,溫暖中,流墜飛舞著條條冷線,好快、如迅雷一般。

映入眼簾的是男子精勁的赤果寬背,榻床邊燃著一盆火,將他每塊的背肌映出光亮與陰影交錯的雄健美感,模模糊糊的,他迅捷地揮動著什麼,彷佛有一條銀色冷光,隨著他的動作活了起來。火的溫暖,被穿刺了部分的寒意。

靶覺到人的視線,他轉過身,銀光握在手中,靜謐著,兩腳慢慢地踱至床邊,他好高好大、又狠又惡,他正瞪著她,那對眼……那對眼……

曉書眉心輕皺,氣息紊亂,腦袋昏昏沉沉不濟事,他手中的閃亮引著她——

「那是我的……你、你別想拿它殺它……」

他怪異地看著,面容愈趨愈近,匕首倏地朝後甩去,吟地一響,刺入木牆當中。「到底,你在想些什麼?」他的話夾雜濃厚的疑惑,眉峰成巒,眼神須臾未離那張蒼白的小臉,好似解不開這道謎,終生困擾。

曉書想說些什麼,心中有好多話要說、要問,她記得……記得是抱住它的,活生生的野獸軀體,有其獨特的柔軟和強壯,怎麼自己會在這兒?!她沒有答應他的條件交換,沒有告訴他黑狼的洞穴所在,她沒有跟他走,沒有為了回家把它的家毀去……她記得,她沒有。

千頭萬緒不知從何說起,唇瓣蠕動著,就只是蠕動著,她的頭顱在枕上胡亂搖著,偏偏語不成句。

他知道她神智昏沉,是因人的生氣流散過多,讓他夜夜引取而來,籍以復原自己的元虛內丹。真氣自然護體,少了一層保護,妖邪便能輕易近身,即便她現下睜開眼眸,所見也是模糊景物,思緒千萬,迷亂不真。

於她,始終未能得證。他心中萬分困惑,因而不悅,極度不喜歡預料之外的事,而這個奇怪的女娃兒,憑什麼擾亂自己幾百年來堅信的意念?!

他銳眼腳了眯,一股連自己也不明白的情緒被激將起來,突地伸去握住人家的手,光是單掌,便將女兒家軟膩的一雙全包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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