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要等三年?」向真問,「計劃可否修正?明年結婚,然後,在拿到文憑後計劃要一個孩子。」
新生揚起一條眉,「這些計劃,全部有利于你。」
向真笑起來。
梁守丹仍然完全沒有消息。
好幾個晚上,于新生夢見好友︰她在街上踫到她,在她身後叫︰守丹,守丹,她轉過頭來,新生才發覺那不是梁守丹,是另外一個陌生女子。
有時夢見與守丹在一起吃冰,守丹仍然是十多歲模樣,穿中學時期校服,兩人絮絮耳畔細語,一覺醒來,知是夢,不勝悲。
周末,向真把守丹寄來不同時期的照片逐一研究,照片並不多,只得三四張,他看完又看,終于說︰「新生,守丹為什麼越來越瘦?」
「時尚瘦,她一直怕胖,最羨慕我吃來吃去不胖。」
「她會不會在服食麻醉劑?」
「別亂講好不好。」
「是是是,算我講錯了。」
兩個人齊齊嘆口氣。
他們終于等到了梁守丹的消息。
一個星期六下午,有人上來探訪于新生。
那是個少年人,「我是梁守丹的表弟,回來度假,守丹的家人托我帶些東西給于小姐。」
新生笑開了懷,「是請帖是不是?」她心底仿佛有一塊大石落了地。
那少年呆了一呆,「不是。」
他取出一只信封,交給新生。
新生覺得不對勁,「守丹好嗎?」
少年人露出詫異的神色來,「原來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什麼?」
「守丹姐已于一年之前去世,我們整理她的遺物,發覺有一封未寄的信,為表示鄭重,親自送來。」
新生咚地退後一步,猶如五雷轟頂,手足簌簌不停地抖起來。
那少年人為之側然,「守丹姐患血癌。」
新生淚水猶如泉涌,紛紛灑落。
少年人欠一欠身,「我先走一步,信封上注有我聯絡電話,于小姐,有事找我。」
新生捧著守丹那封信,拆開來。
「新生,你知道這個消息,一定會大叫人生沒意義,我抵美第五個月,因暈眩嘔吐去看醫生,旋證實患有血癌,一共醫治了四年,相信已盡人事,其間痛苦,不說也罷,為什麼一直瞞著你?不想你傷心,也不想你對人生失望。」
看到這里,新生號啕大哭。
「在這段時間內,你的信,從不間斷,調節我苦悶的醫療生涯,我在空閑時,也編織故事,哄你開心,自己亦得到若干樂趣,相信你不會怪我,照片里那些男朋友,其實都是我的主診醫生,新生,再見了,勿念,守丹」。
向真到于家的時候,發覺女友把整張臉埋在床上,泣不成聲。
他看了信,一疊聲問︰「怎麼會怎麼會?」
新生只是哭。
勿念,勿念,勿念,梁守丹已經離開這個世界,還叫朋友勿念。
一日一夜之後,新生與向真才把梁守丹的表弟約出來。
少年人黯然,「表姐進了醫院之後,根本沒有出來過,最後三個生日,都在醫院度過,何嘗有出門旅行,哪里有到過南美洲。
「到最後,藥物無法控制,只得采用輻射治療,要更換骨髓,所有親友都前往檢查,結果只有我大哥的骨髓合用,但移植後因肺炎並發,終告不治。
「她曾經提及過你,于小姐,說你是她最好朋友,感激你在她最絕望的時刻不住與她通訊。
「但我不明白,于小姐,你竟不知守丹姐去世的消息」。
照信來的日期算,守丹在寄出最後一封信之後不久,便已病逝。
新生腫著一塊瞼,呆木著,一言不發。
「她視寫信給你為一種樂趣,有力氣便提起筆來寫幾句,囑看護代她寄出。
「最後一個晚上,她嘆口氣說︰‘新生要寂寞了,不過,她已經找到王向真’。」
新生仍然一點表情都沒有,震憾力太強,她已不知如何應付。
「守丹姐最後只剩下三十多公斤,頭發全掉光。」
但她把自己說成建美女郎,冶艷萬分,四出風流快活,活潑佻皮的梁守丹,病成那樣,還不忘同好友開玩笑。
「守丹姐的生命力非常強,她盡了力搏斗。」
與少年道別後,向真送新生回家。
走著走著,新生忽然說︰「讓我們結婚吧。」
時光如流水,一去不復回,為什麼不把握機會,同相愛的人在一起?
向真說︰「那,我就去籌備婚禮了。」
新生回家,拿出信紙信封,開始在白紙上,寫︰「守丹,來信收到,得悉你已去到一個更遠更美的地方,甚覺寬慰,你在人世寄居所受的苦難已經結束,我雖想念你,也徒呼荷荷,可是來日必有相見時刻!我很好,與向真快要結婚,也打算要一兩個孩子,你一定會替我高興,勿念,新生」。
她把信紙放進信封,打算改日交給那青年人,叫他拿到加州去焚化。
于新生與梁守丹的友誼在這個世界終于告一段落。
新生與向真在一年後結婚,再過兩年,她那為期七年的課程終于修畢,拿文憑那日,她同向真說︰「沒有守丹,我還真想不起可以繼續進修。」感慨萬千。
新生升了級,在工作上,她的道路開始平坦,在感情上,也甚有收獲。
再過一年,新生懷孕,已決定叫孩子念丹。
她很想繼續寫信給守丹,當然,更想收到守丹的信,但那已是不可能的事。
新生仰望天空,說道︰「守丹,我的一切真的很好,你若看到家母,代我報上近況,勿念。」
霓裳
心蔚一眼就愛上了這間公寓。
在老房子第三樓,一房一廳,地方不大,剛夠用.還有一個小小露台,樹影婆娑,是那種茱麗葉問「羅蜜歐你為何偏是羅蜜歐」那種露台。
心蔚立刻同經紀說︰「我租下來。」
也不管銅管是否完好,水廁可還通暢。
年輕人做事就是這點爽快,一定要等很久很久之後,吃過無數的虧,不回首也是百年身的時候,才學會謹慎小心,步步為營。
心蔚此刻大學剛畢業,承繼了一點點遺產,足以傍身,于是找了份喜愛的工作,買了輛敞蓬車,同時,在今日,租下這間公寓。
她找人粉刷一下,打了蠟,就搬進去。
用前衛家具!沙發看上去似床,床看上去發沙發。
心蔚笑著同自己說︰唷,只少個知心男友。
這件事說難不難,說易不易,是她首宗心事,看樣子只好暫擱一旁。
喝完一杯茶,心蔚打算把行李箱里的衣物整理出來。
心蔚脾氣同時下一般年輕女郎有點分別,三只大形箱子便裝下她四季服裝,由此可知,她替換的衣裳一點不算多。
她把箱子平放在床上,打開。
然後,她拉開壁櫥的門,打算把衣服一件一件掛好。
但是衣櫥門一拉開,心蔚楞住,里邊滿滿一櫃衣服,沒有空位。
怎麼會?
心蔚馬上想︰之前一任房客,沒有把衣物帶走。
這並不是出奇的事,社會富庶到極點,人們習慣扔東西,反正隨時可以買到更好更漂亮的,奢侈些何妨。
心蔚大喚可惜。
現在,她必須將別人的舊衣服先取出來。
她把那些舊衣捧出櫚床上,一看,不由得惋惜起來,這怎麼好算舊衣?這些衣服不但簇新,一件件且名貴之極,顏色款式都極之文雅,至多穿過一兩次。
心蔚雖然不愛穿,但是對霓裳的價值卻略知一二,這些衣服,每一件都是銀行區中級職員半個月薪水。
誰,誰那麼闊綽?
心蔚躊躇,衣服都是三十六號,剛巧同她是一樣尺寸。
她到客廳去撥電話給經紀。
「小王,前任房客有衣服沒拿走。」
那小王一怔,「是嗎!他已經移民加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