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枪了，唐修齐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微微眯眼看了看三发子弹的落点，枪械动力、子弹轨迹、靶子的移动规律……任何事物，其实都有着最底层的规律，如果还是涉及物理规律的情况，那就更加€€€€
再度抬臂，子弹射出的那一瞬间会有极强的后坐力，他的身影却未曾摇晃分毫。
砰！
破风声过，随后便是靶子被击中的清脆声响。
9环。
全场死寂。
有那么一瞬，连呼吸声都不存在了。
良久之后，狗腿的喽€€才好似反应过来抬着下巴嘲笑：“瞎猫碰上死耗子吧，十枪我闭着眼睛也能打中几次啊。”
周彦柏没说话，却悄然握紧了手中酒杯。
砰！
第五枪，7环。
一众看客才缓缓松了口气，果然是运气对吧？
可接下来的事，却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第六枪，9环。
第七枪，10环。
随后便是一连三个不变的10环，最后两枪甚至穿过了同一个弹孔，看清靶子后人群里有人下意识喊了声“卧槽”，但看看周彦柏阴沉的脸色，又迅速捂住了嘴巴。
0、0、0、9、7、9、10、10、10、10，共计65分。
不多不少，刚好比周彦柏高出一分，这就显得中间那个突兀的“7环”像在刻意“体贴”周彦柏的脸面。
€€€€脸打得生疼。
“你不是新手，所以故意耍老子？！”周彦柏忿忿摔了酒杯。
唐修齐只漠然地瞥过他：“我是不是新手，表哥还不清楚吗？”
“唐修齐！！”
阿瑞洛斯瞬间戒备起来，唐修齐也紧紧握住了手枪。
“够了！你们在做什么？！”
一声怒喝自射击场外传来，阿瑞洛斯注意到，这个声音响起的那一刻，唐修齐便下意识收敛了姿态€€€€
也敛住对周彦柏的敌意。
08
夜风过境，他们走在江边，阿瑞洛斯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突然出现的贵妇人和年轻女子终止了这场闹剧，并带他们一起去包厢吃饭，贵妇人介绍说她叫“林雁”，是周彦柏的母亲，也是唐修齐的姨母，年轻女子则叫“周雪桦”，是周彦柏的二姐，也是唐修齐的表姐。
宴上林雁严肃教训了周彦柏，并让他向唐修齐道歉，周彦柏虽然极不情愿，但被林雁狠狠揪了耳朵，还是“嗷嗷”叫着来低头道歉了。
周雪桦则落落大方地和他们谈论一些有趣的话题，从头到尾都照顾好每一个人的情绪，一场晚餐，除开发生的原因，倒也算得上宾主尽欢。
只是……
看着前方沉默的背影，阿瑞洛斯上前一步再度牵住了唐修齐的手：“师兄，你不开心吗？”
是的，尽管唐修齐从头到尾都没表现出什么不满，但阿瑞洛斯就是能感觉到他的情绪自林雁出现起就非常复杂。
低头看了看他们紧握的双手，唐修齐没有回答。
他不说，阿瑞洛斯就不再问，夜风夹着寒凉，月色流淌于江面，泛出乳白光晕，街边偶有店铺在播放乐曲，就这么安静走下去，似乎能走到天荒地老。
唐修齐：“她是个好人。”
没有明指，但阿瑞洛斯知道这个“她”代表了“林雁”。
又是一阵难言的沉默，短短时间中，唐修齐不知回忆过多少画面，阿瑞洛斯都以为他不会开口了，耳边却又传来一句意味万千的叹息。
“可我毕竟不是她的亲生孩子。”
……
试着代入林雁的角度，唐修齐自认做不到她这样“大度”，能为了一句请求就对自己丈夫不忠的“产物”百般照顾。
唐焰死的那年，唐修齐再怎么早熟也只是个未成年，如果没有林雁在暗中帮忙，他说不定连参加高考的户籍资格都无法解决。
尔后无论是周家人的试探，他能够养活自己前的各方便利，其中都离不开林雁的手笔。
从始至终，林雁都保持着和唐修齐的约定，一次都没有来打扰过他，唐修齐只能从细枝末节推断林雁到底为他提供了多少帮助。
他必须承认，他对这个世界还抱有一分希望，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林雁的存在。
是的，这些对周家的主母来说都不算什么，或许林雁只是随口向底下人吩咐了一句，但在唐修齐真正成长起来前，这些都属于对他无条件的帮助。
从一开始，林雁就没有希望从唐修齐身上获得什么，甚至极力维护着那个小小少年隐藏在冷漠性格下的自尊。
曾有一瞬间，唐修齐萌生过卑劣的幻想€€€€如果林雁是他的亲生母亲就好了。
然后唐焰疯狂的脸和死前那一抹猩红又无数次地浮现眼前，将他彻底拽入那片血红的海。
他对“母亲”这个形象的构建，一部分来自于唐焰，一部分来自于林雁，或者说，想象中的林雁。
所以明知对方是在为自己的儿子铺路，唐修齐依旧答应了通过辅佐周彦柏来站稳脚跟。
可他再怎么出众，再怎么强过周彦柏，他依旧不是林雁的亲生孩子。
林雁不会为他放低姿态去向一个小辈道歉，也不会亲昵地揪着他的耳朵，嘴上说着责怪，眼里却全是担忧，林雁更不会将合他口味的菜摆在手边€€€€
餐桌之上，其实有两道菜他吃了会过敏。
但他没有说，因为唐修齐清楚，他会得到客气的招待，却没资格拥有偏爱。
本来就没什么是真正属于他的。
“师兄……”
恍惚之中，身旁传来柔软的温度，唐修齐回神，对上阿瑞洛斯专注的目光。
“刚才我都没有吃饱，我们再去吃点东西好不好？”阿瑞洛斯几乎要靠进他的怀中，似乎在用体温驱散这份夜的寒凉，“只有我们。”
唐修齐想，或许……也还是有的。
他笑了笑：
“好。”
……
……
好你个大头鬼。
面无表情地将某个酒品极差的醉鬼扶进公寓，唐修齐后悔接受阿瑞洛斯“喝酒谈心”的邀请了。
他还惆怅着呢，对面这厮喝了两口啤酒眼神就开始发懵，懵着懵着，抽抽鼻子眼泪哗哗地流。
“呜呜呜，我不想写论文……论文要把我吃掉了……不想写综述，不想做表格……”
唐修齐：……
这才是你的真实心声对吧。
被论文折磨良久的银发小学弟哭得那叫一个心酸，好像唐修齐对他做了什么还不负责似的，从改动几十次的论文标题哭到那该死的论文格式，最后一头钻进唐大师兄怀里悲愤呜咽：
“呜呜呜……师兄我去地下给你打黑拳好不好……不想写论文了，我不想写论文了……”
唐修齐：……
我为什么要你去地下打黑拳……嗯？等等！你什么时候去打黑拳了？！
“好了好了，也没差多少了，很快就到致谢感言了。”唐修齐好笑地拍拍后背。
阿瑞洛斯一听哭得更难过了。
“呜呜呜师兄骗人，我知道肯定你还要我修改很多很多次……呜呜呜……致谢你都不让我写你的名字……”
的确准备让他再改上个几十遍的唐€€无情师兄€€严谨学者€€科研卷王€€修齐：……
就算你这么哭，改也还是要改的。
仿佛听见心声的阿瑞洛斯简直快碎了。
……
好不容易把人安顿在客房，看着阿瑞洛斯脸上花猫似的泪痕，唐修齐又好气又好笑，叫你写论文又不是吃了你，至于怕成这个样子么？
但这么一闹，心里那点自己都觉得矫情的惆怅也很快淡去了，转而变为一种说不清楚的满足。
暖黄夜灯下，他没有发觉，自己注视阿瑞洛斯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温和，指尖轻柔拭去通红眼尾的泪水，本该起身，掌心却缓缓向下用手背贴了贴脸颊，有些滚烫，鲜活又真实的温度。
再往下，是一颗饱满的唇珠，如果用力按上去，一定能留下暧昧的凹陷，醉酒的人或许有些燥热，唇缝微启，殷红舌尖在贝白牙齿后若隐若现，像一点火星，点燃纯粹又不自知的诱惑，温热呼吸拂过颈窝，激起一阵轻颤。
唐修齐觉得，等阿瑞洛斯醒后，真的很有必要提醒他，醉倒在年长几岁的男人面前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
敛去眸底的暗色，他起身准备去收拾下自己，不料却被抓住了手臂，喝醉的迷糊鬼可怜兮兮地在衬衫上抓出几道褶皱，睁开眼睛望了望，但看那水光弥漫的红眸，估计也没看清什么。
“师兄，我很厉害的……我有翅膀……会飞、会飞飞飞哦……”
唐修齐哭笑不得，只能哄着他：“好，真厉害，还会飞呢。”
得到认可，阿瑞洛斯嘴角勾起得意的弧度，抓着手臂把脸贴上去蹭了蹭：
“他们对你不好……我对你好……我带、带你飞走……”
“去只有我们的地方……”
静谧之中，灯光打在墙上的影子慢慢俯身，于另一道身影额头上落下一吻。
“好，你带我走。”
09
痛，浑身在痛。
心脏被刺穿的感觉原来这么痛吗？为什么感觉浑身骨头都被碾碎了？
一声闷哼从唇间泄出，阿瑞洛斯勉力撑起身体，原有的记忆和近来的经历冲撞在一起，脑子疼得快要炸开。
先生……师兄……“虫神”的控制……射击比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