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上的衣服在垃圾星上磨练了太久保暖遮风勉强,离得体可差的太远了。他像是一只灰扑扑的流浪狗,陡然进入了干净明亮的地方,连手脚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格格不入。
“那里是卫生间,里头已经备好的衣物。”
耳畔低沉熟悉的声音响起,刚刚和门外的侍者说了什么的安德烈走到他身边,一一向他介绍房间内的物件。
“这是通知铃,按一下就会有侍者回复,需要什么直接和他们说。”
“我已经安排过了,这里不会有其他虫来,你安心休息。”
金色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语速不疾不徐,莫名让人心安神定。
温漓强压下震颤的内心,他感谢安德烈没有把他丢在一边,他安排事务那种妥帖安稳的感觉让温漓想起来他们在垃圾星时的样子。
那时候的安德烈就是这样,一副统筹帷幄、万事万物尽在他手中的模样。
其实有些迹像一开始就很明显,只不过是他没有想到罢了。
温漓瞥了眼门口的方向,他注意到门口透明的玻璃窗口外一直有等候的身影,其中一抹黄毛明显又扎眼。
安德烈很忙,断联一月多按理说他上飞舰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和他的雄父帝国的陛下进行通话,或者是讲明这一个多月都发生了什么。他知道有很多虫都在等他的解释,解释那场一月前的救援活动为何失败。
但他没有那样做,他亲自送温漓进了房门,又和他解释了许多。安德烈完全可以让随便一个侍者和温漓解释这些,但他没有。
他担心温漓面对陌生的一切会感到不安。
房门被敲响,毕恭毕敬的声音响起小心地催促着房间内的人,温漓下意识看向安德烈,后者并没有立刻起身:“我让副官在外头候着,若是想出门时他会陪同身侧。”
温漓点了点头。
“去泡个澡吧,解解乏。”
说完这句安德烈这才起身,温漓看见外头一直等候的黄毛非常激动地说了什么,隔得太远温漓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他朝卫生间走去。
热水泡澡的诱惑实在太大了。
卫生间里的浴缸很大,躺进去双腿可以伸直,一侧还放着好闻的香薰,随便一个房间都是五星级酒店的配置很难想象这个飞舰有多么豪华。
温漓锁上了门,按照安德烈所说的打开开关。
看着热水一点点灌入浴缸,温漓再一次感慨安德烈的细心,让他自己捣鼓说不定只能洗个冷水澡。
温热的水流淹没躯体,温漓舒服地眯起眼发出一声喟叹,那些纷乱的思绪被热水顺着冲走了,只剩下安德烈最后的嘱咐。
去洗澡,解解乏。
安德烈的话和他的人一样如同定海神针,他说不会有人来打扰,温漓神奇地真的就不担心了。无人打扰他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
房间外,吉姆看着紧闭的房门忍不住在心里碎碎念。
他身为皇子殿下、安德烈少将的副官竟然在这看门!里头那只雌虫到底是什么来头竟然让少将如此上心。
连上飞舰都要虫牵,更让他大跌眼界的是少将竟然真的伸手牵他走了一路,还一直送到房间内!
他看的分明,那是保护的姿态。
他们这群跟在少将身边的雌虫哪一个不是经历了魔鬼训练才能留下,想他当初毛头小子一个为了留在少将身边最后甚至成为副官,那可是好一把酸心泪,其中的苦楚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少将号称冷面无情,话少到称得上沉默寡言,可他不仅对那只雌虫面容和缓,甚至还安慰他让他不要害怕!
少将的飞行舰爆炸后失踪到现在足足一个多月,这期间他是担惊受怕。好不容易终于见面了,少将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任凭他眼泪哗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苦苦守在房间门口望眼欲穿。
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和少将面对面,还没来得及抒发情感这一个多月军团兄弟和他热忱的情感,就被少将一句话砸晕了。
少将竟然让他去找威夷果!
倒不是因为威夷果有多么珍贵,那种红红圆圆的果子帝星盛产,入口脆甜,水分很多,是小虫崽子的最爱。
可吉姆身为安德烈的副官深知自己的长官没有口腹之欲,是的,不是口腹之欲淡而是没有。
打仗作战期间用营养液解决可以理解,可安德烈连生活中的一日三餐都是营养液,他甚至连皇子的府邸都很少回去,军部的工作室后那二十平米不到的休息室就是他休息的地方。
这威夷果是给谁吃的不用说都知道。
还让他堂堂一个少将副官守在门口寸步不离保护,这真是闻所未闻!
他家少将对珍贵的雄虫也是不假辞色,那只雌虫,凭什么!
他一点都不想守在这里,他想跟在少将身边,不知道少将这一个多月都遭了什么罪。少将能平安归来简直是万幸,但吉姆知道有很多家伙恨不得少将以死谢罪,因为一次救援失败其余所有的战绩都不足为重。
少将为帝国抛头颅撒热血,这一身伤疤换来的功绩竟然比不上一只雄虫!
若不是因为少将皇子殿下的身份在这……
吉姆狠狠皱眉,咬紧牙关。
那些虫一遍又一遍地来催,他着实拦不住只能敲了门。
这次军团里来的虫只是少数,大多都是陛下的私兵。
他拦不住陛下的私兵。
少将从无败绩,每次行动完美的都能成为教科书上的范例。他是被身份尊贵的皇室殿下,也是百战不殆的帝国利刃,锋芒毕现、无可阻挡,光彩熠熠、万民仰望,可偏偏一次救援行动的失败将这一切都付之一炬。
都怪那些自大愚蠢的雄虫!若不是因为他们自以为是不停安排,根本就不会出现意外,少将也不会被殃及九死一生沦落到垃圾星上!少将救了那些雄虫,可他们非但不领情反手倒打一耙。
这飞来的横祸泼了少将一头脏水,煽动不知情民众的舆论盛嚣尘上,少将已然被推到了浪口风尖之上!
他担心少将,此刻他该和少将待在一起而不是守着这个连脸都没看到不知道姓甚名谁的陌生虫!
可是他又不得不听少将的命令。
吉姆急的简直是团团转,奈何安德烈的命令如同金钟罩死死将他扣在原地,他盯着紧闭的房门闷声,内心期盼着少将能如往常一样化险为夷。
房间内的温漓并不知道此时此刻有一位少将副官对他满腹牢骚,他正专心致志地洗着澡。
浴池的水换了三遍,他足足洗了三遍。半年垃圾星的生活让他觉得自己差点都被同化,他用力搓洗着自己的皮肤直到感受到一片刺痛。
细密的血珠掉落在浴缸中洇出淡淡的红,随后散去,恍然发现肩膀那块已经被搓破了皮,双手也因为长时间浸泡在水中发了皱,皱皱巴巴有些丑。
温漓抿唇,终于从浴缸中起身。
水珠顺着发梢滚落被厚实的白毛巾吸收,他裹紧浴袍的带子。
衣服有些大了。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有些陌生,他一向很瘦,现在更加瘦了,所幸精神还不错。
看着镜子里显得陌生的青年,温漓缓缓扬起一个笑容,僵硬又陌生,热气将镜子熏得花了,他伸手擦了擦,再次对着镜子里的人影露出一个笑容。
这一次笑容自然了许多,温漓略微满意地点了点头。
发梢落下的水流到脖子里有些痒,他把毛巾翻了一面吸水。他没搞懂吹头发的机器怎么用,害怕把东西弄坏了,他头发不长毛巾擦擦也能干。
推开门,安德烈已经走了,房间里头静悄悄的,只有他一个人。
温漓垂眸,压下心头那一点失落。
安德烈是皇子殿下此刻一定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刚刚陪他那么久已经很好了,做人要知足。再说了,谁能像他一样能和皇子殿下做朋友?那可是日理万机的皇子殿下!
温漓在沙发上坐下,靠椅上有个软垫,靠着背后很舒服,他再一次感慨服务周到。
环顾四周,他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的茶几上。
茶几上多了一盘切好的水果,一侧的垃圾桶中静静躺着一条苹果皮。
入口,甜,脆。
很像他曾和安德烈顺嘴提过的苹果。
第019章 (含入V公告)
吉姆如热锅上的蚂蚁坐立难安,在他心中第一百零八遍祈祷时终于看见了期待已久的那抹高大身影,他眼前一亮急急忙忙迎上去,张口就问:“少将!您没事吧,那些家伙没有为难……”
“噤声。”
吉姆猛地捂住嘴,小心查看四周没发现什么不干不净的家伙才松了一口气,刚想说什么,却发现安德烈的注意力根本不在自己身上,他的长官此刻满心满眼都是那紧闭的房门。
“他有出门吗?”
吉姆盈眶的热泪哗啦一下冷了,像是吞了一只苍蝇噎在喉咙里不上不下,但该回答的还是得回答:“没有。”
安德烈点头,不等吉姆再次开口已经推门而入。
心中准备了八百句话但一句都没用上的吉姆:………
房间内,温漓正在研究改如何使用烧热水,这房间内的物件太过智能,他和热水器斗智斗勇弄了半天也没喝到一滴水,手中的玻璃杯里头依旧是空的。
听见开门声他下意识扭头,见是安德烈,温漓松了口气。
“口渴了?”
安德烈瞥了眼温漓手中的空杯子。
温漓抿了抿唇,点头,随后低声道:“我不会用这个。”
安德烈朝他走去。
温漓看着安德烈走到自己身侧接过了他手中的杯子,指尖不经意地碰了碰,温漓缩了缩手指,墨色眼眸眨了眨。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看着安德烈的眼神里都有些什么,那双清亮亮的眼眸中满是依赖,朝着安德烈的方向翘首一望。
无论是在垃圾星还是即将达到的帝星,安德烈都是温漓唯一认识的人,甚至可以说,安德烈是温漓和这个陌生的世界唯一密切的联系,温漓对安德烈的情感注定不一般。
安德烈拿着水杯操作了一番。
“滴,机器启动€€€€”
“记住了吗?”
温漓讷讷应了一声。
面前的人捧着水杯小口小口地喝水,许是太久没有喝到正常味道的水,温水入口时他的表情有些惊奇和诧异。
安德烈忽然皱了皱眉,他的指尖抚上了温漓的黑发,柔软的发丝带着点潮意。
温漓觉得自己的头发忽然被撩了一下,他抬头就见到安德烈问他:“怎么没吹头?”
温漓唔了一声,垂眸:“我不太会用。”
安德烈敛眉,从他的视角刚好能看见温漓绞手指的小动作,每次对方紧张时就会这样。
门外就是他的副官,他的亲卫,是他特意留下守着温漓用的,以防他碰到什么问题,房间里也招呼侍者的通知铃,他走前特地嘱咐过温漓有事情就叫他们,可是温漓还是没有这样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