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云川 第46章

“大将军有哀家的懿旨,何谓反贼?”太后太后被他骂了,也不显露半分生气,依然还是那副四平八稳模样道。

“你的懿旨?”皇帝笑道,疯癫起来,拿着刀奔上前道“这是朕的江山,朕的社稷!岂能容你一个外姓女人在此耀武扬威!”

皇后见皇帝冲上来,吓了一跳,生怕他冲动之下一刀把太皇太后宰了,连忙张开臂膀,拦在皇帝身前,跪下哭道:“陛下!陛下!万万不可啊!”

太皇太后见他提剑逼近,不见任何慌张,喝着茶,从杯沿中抬头,那一眼又狠又毒:“当年,你老子就是在这昭阳殿中,当文武百官之面,奉哀家懿旨继承大位。”

“是哀家的懿旨……”她挑眉笑道:“保他从千里之外平安回到了这京城。”

“怎么?皇帝是觉得,人走茶凉,哀家的话如今不够份量了?”她重重阖上杯盖,抬眉问道。

“那是你和先帝的事,与朕何干!”皇帝已经上头,听不得她如此说话,举剑就要砍,却被跪在两人之间的皇后劈手把刀刃握住,“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天下,朕又有谁杀不得!”

鲜血瞬间就从这个柔弱的女人指缝间汨汨不断流下。

双方正僵持间。

有人从门缝中挤进来,见皇帝这副模样,吓得一抖,连忙凑到叶盛怀耳边,密语几句。

叶盛怀闻言,瞬间就面色一凛,连忙上前附在皇帝耳边小声将刚得来的线报一一道出。

皇帝一听,手中的剑一松,看着坐得稳稳当当的女人,终于明白了什么,咬牙问:”你竟敢将南禁帐军调入京中!?”

太皇太后目光流转,道:“哀家听闻离京城最近的闻远侯,知道陛下宰了他的次子,便心有怨怼,欲举兵复仇,哀家这才急着亲自进京给皇帝送信,这沿路啊,见这北府和京畿的守卫松散的不成样子,心里愁啊,便又派人将哀家的亲卫尽数调了来,若有异动,亦可助陛下,守卫京城。”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冠冕堂皇。

皇帝一时也无言以对。

许久之后,才问:“那闻远侯果真有异动?”

“皇帝不信,自可派人探查。”太皇太后道。

南禁帐军出自神武禁军,原本只是一堆贵族子弟组起的礼仪队,平日里也并没有什么守卫和作战的任务。

但景安帝死前将这只不足千人的假把式军队交给了当时十五六的小皇后指挥。

小皇后在宫中呆了数年,后以养病和为先帝祈福为由,长居云山,并从宫中带走了这支人马。

短短七八年。

这支军队人数就从千人迅速膨胀到五万人马,而且日渐成了规模,从上至下,军纪森严,兵强马壮,俨然成一支不可小觑的武装力量。

军权便是话语权最好的背书。

皇帝阴森森的目光在她脸上逼视片刻,又不得不收回,带着满腔的不甘摔袖退下。

太皇太后这才从高坐上起身,走到岑未济面前,对着那群侍卫和颜悦色地道:“欸,此危难之际,还得大将军平叛,怎可如此无礼,还不把刀剑收起?”

见皇帝都怂了,侍卫哪敢坚持,赶紧收了刀剑。

太皇太后转身,盯着皇帝道:“景安帝龙御归天前,曾握着哀家的手说,‘朕这一生,最恨兄弟相残,手足相杀,你要好好尽到国母本分,替朕看着这群不孝子,不许让他们刀剑相弋,坏祖宗千秋基业!’

“岑未济乃景安帝义子,亦是先帝手足,只要哀家在一日,万不能见此等祸事于我大虞重演。”她掷地有声道。

说罢,抬脚往外走去。

路过岑云川时,见这小子一脸呆愣看着自己,于是调侃道:“小子,怎得如此没有眼色……”

见岑云川看着自己没动。

“还不快到……”她眼波流转,却看向岑未济,“祖母身边来。”

岑未济站起身,也瞧着她,两人目光交错,似有若无。

“去吧。”岑未济没有看向岑云川,却开口道。

岑云川看看他,又看看女人,没有动。

女人再次回头,看着大殿内道:“哀家近日常感到身体不适,皇后,你就替皇帝到哀家身边侍奉汤药,尽尽孝道吧。”

皇后还跪在原地,两手鲜血淋漓,闻言抬头看向她,有些难以置信,最后还是郑重叩首道:“是,皇祖母。”

第三十六章

岑云川一路被两个侍卫夹着胳膊,挟持着带出了皇宫,一行人至城门口处才停下。

太皇太后伸出一只手,挑起轿子帘,上上下下看他一眼,见他浑身无一处好肉,不是青的便是紫的,只有那双眼又黑又亮,透着股不服气。

“这瞧着倒不像是岑未济那小子的崽子,生的竟没一处像的地方。”她从轿子里下来,被人搀扶着,走到他面前绕了一圈,又仔仔细细瞅了一遍后道,“该不是抱错了吧?”

这话不止她一个人说过,岑云川确实与岑未济长得不太相像,五官和身量反倒更随他娘一些。

可从她嘴里说出来,他听着怎么都不是滋味,于是梗着脖子问道:“你和我爹认识的?”

“当然,何止认识……”太皇太后自然也瞧出了他眼里的那股提防劲儿,故意道,“不然这天寒地冻的,哀家又何必费这功夫,跑这大老远的来捞他?”

“什么时候认识的?”岑云川不高兴了,眼里警惕味儿更浓,盯着她问。

太皇太后却也看着他道,不满道:“呦,你这是什么眼神。”

见他一副防贼一般的架势,脑子一转,立马就明白了,噗嗤一声笑出声来,“你…哈哈哈哈,你就是想让哀家给你当后娘,哀家这身份也办不到啊。”

她笑得仰倒,岑云川被戳破心思,黑了脸。

这个女人好讨厌。

他心里想。

谁知,下一秒她就变了脸,抬起手一示意,岑云川就被后面的侍卫踢中膝盖,扑跪在地上,肩膀也被人按住,正好重重压在伤处。

疼得他龇牙咧嘴,他挣了挣,没挣动。

她凑近,一双眼里冷冰冰的,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审视意味,“这性子,也和岑未济一点都不像,他哪些弯弯绕绕的花肚肠,倒是半分也没学来。”

“不过,他能冒这么大风险,昼夜不休的奔赴千里来救你,看来你这个长子在他心里倒是有些份量的。”她用指尖勾过他的下巴,看着他红肿的脸颊,心下忽然有了新的思量,退后一步,看着岑云川,眼里闪着的光倒像是看到了一块香喷喷的肉一般,“想必,是块……好筹码。”

她话音未落,便听见后面街道上传来清脆的马蹄声。

岑云川望过去。

是岑未济。

太皇太后也回身看去。

他翻身下马,还未站稳,便被面前这个女人劈头盖脸骂了起来,“好啊,岑未济,你个黑心肝的下作玩意,竟敢将哀家从云山强绑了来此地给你收拾烂摊子!”

“你好大的胆子!是欺负我南禁帐军中无人能敌你吗!?”

岑未济听见后,面不改色,收了马鞭,原地稳稳当当站定。

岑云川也惊讶地张大了嘴,原来这女人不是自愿来救场的,竟是岑未济绑来的。

“太皇太后大恩,未济谨记在心,您老人家放心,今后只要有用得到我的地方,我定不敢有半分推让。”岑未济弯腰客气道。

太皇太后却完全不吃他这一套,气咻咻的盯着他,“别来这一套,既然敢挟持哀家,想必你早就盘算好了。”

她坐回轿子中,翘起腿,两边的侍从帮她撩着帘子,“虚话,空话,谁都能说,哀家要见真东西。”

“否则,这笔账,咱们没完!!”

岑未济吹了个口哨,两匹马从小道上奔来,是两个蒙面的黑衣人,将一个包袱扔在地上后,又驾马离开。

有人立马上前解开那个包裹的严严实实的麻袋。

看了一眼,立马报道:“娘娘,是宣大人。”

太皇太后冷笑一声,用脚撩开麻袋,看了一眼里面被勒着嘴,一副呜呜咽咽可怜样的宠臣,然后收回脚,侍从立马上前将人麻袋里掏出后松了绑,解开嘴里勒住舌头的绳索。

那人一被放出,立马扑在太皇太后脚下哭道:“娘娘,这几日臣一想到您被贼人所掳,就急得五脏惧疼,一双眼睛都快熬坏了……您要是有个一差二错,臣便随您去了……”

她低头,瞥了一眼哭得梨花带雨的男人,不甚厌烦的皱眉。

三日前,她正在塌上正与新宠你侬我侬,谁曾想,岑未济带人跳窗而来,几下解决了护在四周的护卫,将她和这新宠二话不说就劫走了去。

她被迫入京。

新宠却不知去向。

想必是要被岑未济这贼子,当成了人质。

此番见到心头爱宠遭受搓磨,她也不见任何爱怜,反倒是怒道:“大将军的诚意,看来不甚充足。”

四周的南禁帐军都握紧了手中的刀剑。

岑未济看了一眼被按在地上的岑云川,眉眼松动了些,道:“三千冬甲,三百担粮食。”

太皇太后一听,将脚边的人踢开,站起身讨价还价道:“五千冬甲,一千担粮食。”

岑未济看着她,没有开口。

两人都盯视着对方。

“成交。”岑未济道,“三十日内送到云山。”

太皇太后这才换上了温风和煦地笑道:“看来此番被大将军盛邀入京,倒也没算白来。”

她笑意潺潺的看向岑云川道:“这孩子与哀家有缘,既然大将军也不打算将他留在京中……”

见岑未济变了脸。

她像是没看到一般,继续说了下去,“不如就随哀家回云山吧。”

“娘娘厚爱,孩子本不该辞,只是他身上有伤,不便叨扰娘娘,等痊愈了,再去云山相拜也不迟。”岑未济道。

“那不正好,云山离京城不足百里,哀家军中会看伤者数不胜数,有哀家看护着……”太皇太后和他继续一来一往打着太极道:“总好过跟着你日夜奔行强吧……而且陛下刚刚委你重任,军情紧急,更是耽搁不得。”

皇帝片刻前刚下密旨,让他绕道隆西借兵讨伐意图谋逆的闻远侯。

宣这旨意时,在场者不到四五个人,竟也能被她侦得,想来她在宫中留下的耳目网也不容小觑。

他看了一眼岑云川,知道这孩子一身伤跟着自己不能远行,眼下一时也没有什么可以妥当托付的人和去处,心下思索片刻,于是道:“那便有劳娘娘了。”

太皇太后这才露出舒展的笑意道:“将军放心,三十日内只要见到将军承诺之物,哀家必派妥帖之人将令公子送还。”

岑云川听他们三言两语就打发了自己去处,不由委屈起来,又听岑未济再次拋下自己,又把自己当成物件一样质押云山,再也憋不住了,一双眼不知是疼得,还是酸的,又泪眼蒙蒙起来,“父亲!”

岑未济看过来。

岑云川嘴动了动,委屈,不安,害怕,交织心头,来回拉扯,让他想大声逼问对方为什么来救自己,更想诘责他为何要又将自己再次抛下,可话到嘴边,只剩下一声声孱弱的,”我,我……我……”

岑未济走近,将他从地上抱起,一双眼柔软地厉害。

城门边上的早点摊子已经开张,店家已经烧上了热腾腾的大锅,正在案板上咣咣剁馅,老板娘和店家小女儿围着围裙坐在灶火边手脚麻利的包着馄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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