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不热 第57章

查槐几乎都想象得出,打这句话阮文谊在心里做了多久的心理建设,又是怎么说服自己才横下一条心发出来的。要是他没猜错,阮文谊这会已经关了铃声,将手机息屏,要过上两三分钟才敢去看他有没有回复、又回复了什么。

“有话直接说”对于有些人来说就如同酷刑,阮文谊现在倒真的改变了许多。如果放在半年以前,查槐都会为这变化而感到欣慰吧。

可他现在心里只有无尽的苦楚,甚至想对这有些戏剧化的变化笑上几声。

阮文谊,为什么你偏偏是阮善的孩子呢?

【查槐:你没办法抛下年迈的父母不管,我也没办法忘记父母的仇恨】

【查槐:既然不可能有好结果,慢慢疏远慢慢习惯,对我们都好】

【查槐:祝你幸福】

他没再看消息。好不容易回忆起做法、给阮文谊拍照发过去时,才看见阮文谊给的回复:

【阮文谊:其实这不太可能,但还是谢谢】

查槐知道他的意思,但他决定当做不知道。

他现在的脑袋很混沌,可仍然能回忆起他俩被赵秀丹硬凑着第一次“相亲”的时候,阮文谊很坦诚地告诉他自己有个被迫分开的前男友,且还没有放下;而他也很坦诚地告诉阮文谊,从高中补课起他就喜欢他,持续到他们这次见面。

阮文谊告诉他,从一开始就不平等的感情或许不会长久。

“我知道我有很多缺点,比如有话不爱直说,也很慢热,而且我确实不太想相亲,完全是拗不过我父母,”阮文谊道,“骗婚的事我做不来,所以我想还是先给你打好预防针比较好。实话说,我觉得咱们很快就会掰。”

自己那时候是怎么回应的来着?

好像是,“人生还长,话不用说太满,谁知道人会不会变呢?”

查槐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的,他只记得自己靠着书桌边,任由思绪混乱的发挥,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坐着睡实在不容易睡不安稳,但吵醒他的其实是电话铃。

查槐睁眼的时候感觉脑袋里有根针在搅动,他下意识伸手揉太阳穴,又牵动了胳膊上的伤口,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

电话铃已经超时自动挂断,查槐还没来得及从疼痛中缓过来,下一个电话又紧随其后而来。

凌晨2:43,来电人是李队。

所有的困意和痛感都在看清时间与来电人的瞬间淡化,心跳短暂地漏了一拍,然后以狂踩油门的速度补了回去并越跳越快——行动出了差错?还是招供到什么和父母旧案有关的消息?又或者……那群丧心病狂的人还是报复到了其他人身上?

尽管理智知道不可能,可阮文谊与赵秀丹的名字还是反复在脑海盘旋。

一切担忧与思虑都发生在片刻间,查槐舔舔发干的嘴唇,肢体反应的比思维更快,已经接通了来电。

“李队——”

“小查,”李队的语速很快,那边的声音非常嘈杂,他要将声音放很大查槐才能辨认清他正说什么,“有人已经去接你了,你现在立刻下楼,不用洗漱不用准备,上车赶紧过来!”

查槐怕他直接挂电话:“等等!李队,是又有人去报复知情人,还是抓捕……”

“汪延平,”李队几乎咬着后槽牙在说话,“汪延平不知道抽了什么风,忽然自己送上门去找他们……安富强现在拿刀抵着他在楼里喊话,非要见你。我们怀疑还有其他人质,必须先稳住安富强。”

第103章 102.恶人

后坞街大概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查槐到的时候,街道外围已经围起了警戒线,救护车、特警车、警车在里面停了一排。这个时间,街上的霓虹灯早都熄了灯,只剩下老旧昏黄的路灯与闪烁的警灯相照应,给每个沉着脸等在旁边的人都打上闪烁的红蓝光。

李队脸色沉的简直能滴出水,看见查槐过来,他示意旁边的警察给查槐带上专用的设备:“先把防弹服穿好。这是联络用的耳机,你头发不算太短,卡在耳道里还比较隐蔽。收音器可以藏在衣领里面,注意不要遮挡或者碰到,尽量别沾水……虽然里面大概率也没什么沾水的途经就是了。”

查槐听话的站在一边认人摆弄,趁这个空隙,他仔细问道:“为什么汪延平会进去?”

李队说起这个就火大:“谁知道他怎么想的!这群人看起来疯疯癫癫,没想到警觉性还挺强,昨天你来警局做过笔录以后,上面的批准已经下来了,本来打算今天早上趁他们上班的时候一网打尽的,没想到十一点多,监视的同志说汪延平进到了大楼里面。”

在得到确切证据征寿保健内部还有个传播邪教的机构以后,警方就重点排查了安富强等几个征寿保健的高层,汪延平这种与安富强几十年交情的老同乡当然也包含在内。

李队恰好也对查槐父母的案子知情,加上同样出身的流浪汉证词,基本上已经对事情有个大概的推测——但推测不足以定罪,还需要嫌疑人切实的证词才行。

抓捕在即,汪延平去找安富强,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李队没有阻拦,只是提前将人手调到附近以备不时之需。

却么想到汪延平这一进去,再没出来。

再次听见汪延平的声音,便是一通直接打到派出所的电话——安富强真是个不能以常理衡量的疯子,他挟持着汪延平,要求和查槐见面。

这老东西贼得很,专挑了个没窗户的房间猫着,狙击手没办法发挥。李队已经在规划突围路线,但安富强情绪激动,汪延平又算是重要证人,为了拖延行动准备的时间,他只能先把查槐叫来,尽量在交涉中稳住安富强。

“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安富强和抽了风一样,这么激动。而且,我们担心楼里的人质不仅是汪延平,”李队道,“先前瑞和双语有个失踪的学生,对,报案时候你也在那个。我们已经抓了几个想要做点过激行为的人,有人交代,见过一个年轻男孩进楼里,像是要找人,但具体去哪儿、找谁,却都问不出来了。”

他说的是韩啸远。

查槐道:“他父亲就是在这上班吧?会不会是找他父亲的?”

“大概是吧,他父亲说走前和他吵过一架,小孩可能是想通了,想来这里找家长道个歉,结果不知道为什么,哎!人就这么丢了!”李队有些暴躁地挠挠头发,“但这都是猜测,没进去找到人证物证之前,没法定论。”

说话间,查槐身上的设备已经都戴好了。

“我知道你想查清你父母的死因,想给你那个秦伯报仇,”李队语重心长道,“但人只有好好活着,才有无数种可能,才能做想做的事。一切以安全为重,别被安富强主导了情绪,去吧。”

瑞和保健底下几层已经被清过一遍了,安富强现在在大楼四层,四、五层以及六层的一个小阁楼警方还都没上去。

查槐需要尽量稳住安富强的情绪,同时转移他的注意力。警方会尝试从隔壁楼进入瑞和的小阁楼,然后对四层包围突破。

二十分钟是最保险的时间。

警察带查槐来到三楼的楼梯口,对上面喊道:“安富强!查槐已经到了,你有什么想说的,就在这说吧!”

一个沙哑的嗓音透过喇叭传出来:“让他上楼。你们在楼下等着,不许上来。”

查槐与带路的警察对个眼神,先一步踏上通往四楼的台阶。他有意保持步伐节奏的统一,在他上到一半的时候,身后的警察也维持一样的节奏,尽量放轻脚步,走了上来。

楼里的信号、水电都已经被切断了,安富强一个已经步入老年的人,想来没有那么好的听力,来分辨上来的到底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四楼很空旷,但窗户全都被水泥墙挡得严严实实,整个楼层都昏暗无光,只有头顶的电灯泡散发出惨白的一点光,让查槐能够勉强辨别方向。

整个四楼大厅被分为两部分,一入眼的是一大片办公桌和杂乱摆放的椅子,另一部分地上有碎石堆、沙子、很多木屑,还有些包装严实的麻袋,看起来是装修到一半被忽然叫停的。

查槐一上来,便感觉到一股阴寒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的目光环绕一周,很快捕捉到了安富强的所在地——东北方向的单独办公室,办公室的门大敞着,一扇落地的大镜子斜对着门口摆放着,惨白的灯光照不到那里,他只能隐约看到镜中两鬓斑白的老人露出半个身子,一双毒蛇般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阴恻恻地看着他。

是一个既能观察到楼梯口、又不用担心被狙击的好办法。

查槐的手指在身后悄悄摇了摇,警察立刻停住脚步,隐匿在墙角的阴影里。

迎着那道视线,查槐踩着脚下松软的木屑,毫不畏惧的直视着镜子里那双眼睛,一步步走了过去。

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安富强终于说话了。

“你和查长青长得很像,走路、眼神,却都更像宋琬。”

这是查槐第一次听到他真实的声音——离了喇叭的修饰,真实的安富强,声音有些沙哑,却并不像他的眼睛那样带着股阴毒劲,若是只听声音,这个老人的声音甚至称得上“慈祥”。

查槐没有再往里走,安富强的眼睛终于从镜子上挪开:“我离门口很远,你可以再往进走一些。”

查槐没动,于是他又道:“怎么,胆子这么小?”

“我是胆小,”查槐道,“我是应你要求来说话的,不是来送死的。”

“为什么?因为你有爱人、有姐姐?有家人牵挂,所以不能死?”

安富强从镜子里瞥了他一眼,查槐半低着头,只当没看见:“你就当是吧。”

“查长青和宋琬要是有你一半惜命,也不至于英年早逝,”安富强感慨道,“你说是吧,老汪?”

他的话无疑是往查槐心上泼了一勺子滚油。查槐拳头攥得死紧,从愤怒中找回理智让自己思考,寻找着汪延平的方位。

查槐从镜子里看不见汪延平的半个衣角,查槐终于忍不住又往前迈了一步。他整个人站在门框处,探头微微往里看,看见汪延平瘫坐在地上,腿上裤子被血浸湿了一片,像是受了伤。

汪延平一张脸毫无血色,闭着眼睛,像是听不见安富强说话。

安富强嗤笑道:“读上点书,往办公室放点狗屁字画,就真以为自己癞蛤蟆变天鹅了?真是虚伪。”

他伸脚狠狠踹了汪延平一脚,汪延平猝不及防,狼狈地趴在地上,一下岔了气,咳得半天坐不起来,艰难地扒住旁边的一个小铁桶借力,才稍微挺起些身子。

不该同情他的,查槐想,像这种人,自己窝里斗狗咬狗,他应该乐见其成才对。

然而当他的视线落到汪延平惨白又苍老的一张脸上时,他还是可悲的想起了这张脸以前的样子……总是意气风发,一双半耷拉着的眼睛里似乎永远蕴着运筹帷幄的自信,偶尔会弯起眼睛,笑着对他说:“小查,你做事是越来越好了,恐怕要不了几年,我就得把位子交给你咯!”

——这句话汪延平对他说过无数次,他初时觉得是老板的大饼,后来认为汪延平真是他的伯乐,也曾经想过真的接手要做些什么,结果到头来都是泡影。

像是卖火柴的小女孩濒死前做的那一场美梦。

眼见安富强似乎还不解气,鞋尖还想对着汪延平的老腰招呼,查槐适时插嘴道:“专门喊我过来,应该不是为了在我面前演一出周瑜打黄盖吧?安总,传播封建迷信与绑架、挟持人质量刑可不一样,做大事业的人想来都聪明,你可得考虑好。”

“传播封建迷信?”安富强像是听了个很有趣的笑话,哈哈大笑几声,“别拿这种鬼话糊弄我,等着我的,估计最好也是二十年吧?就我这把老骨头,二十年,想来也只能死在里面!”

他脸上狰狞的伤疤随着肌肉的颤动而扭曲,看起来格外瘆人:“我不会去牢里的,我这一辈子什么苦没吃过,什么罪没受过?我自己有本事,自己脑子灵活,名利、地位、别人的尊敬,我都拿到了!我……”

一直趴在地上的汪延平笑了一声:“踩着多少人的血肉拿到的东西,你晚上睡得安心吗?”

“你又是哪来的脸面来说我?”安富强睨他一眼,“查长青和宋琬怎么死的——要不要我在这提醒你一句?”

耳麦里李队提醒道:“小查,警察现在就要进阁楼。你注意安富强的表现。”

那边安富强还在讽刺汪延平:“你真是窝囊废中的窝囊废。事情是你做的,过程你是知情也默认的,现在反而一副后悔得不行的样子,做给谁看呢?还指望警察救你出去,当个自首减刑的好人?”

查槐说:“你现在回头,也还来得及。积极交代犯罪过程,态度良好,是有希望减刑的。”

“回头?”安富强不屑地嗤笑两声。

“你们一个一个,现在倒是管的很宽,”他从衣兜里拿了根烟出来,,“我小的时候,万轮福音在村里流行。过年的时候,我爸把家里攒着用来给我们买衣服、买肉吃的钱,一股脑投进了那个传教人的口袋。我妈是个聪明人,趁天黑的时候自己跑喽,留下我和那个脑子不清醒的老不死。”

“从那年以后,我那爹天天在万轮福音里不着家,我再没穿过像样的衣服、吃过像样的饭。野菜、野草、山里腐烂的兔子肉,我都吃过,衣服嘛,就自己凑合缝一缝,要是不合身了就去村里其他户求个碎布头,都给补到一起去。所以查长青来找我的时候,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他。”

“万轮福音倒台,我就头也不回和查长青他们离开了潞城。可是然后呢?我算不了数,写的字像是狗爬的泥印子,说话也一口乡音,还给脸上留下这么可怕一条疤——压根没地方要我!”

“是我不想读书?是我荒废了童年所以活该连个像样的讨命的活计都找不到?我呸!他查长青和宋琬就算家里信了万轮福音,也有给他们留个书本钱,我呢?我吃喝拉撒都得自己考虑,我拿什么去上学,拿我饿的昏昏沉沉想啃桌子的脑瓜?我脸上留了疤,大家都嫌我长得可怕,正经点的活?哈,餐馆跑腿的活都看不上我——可我要不去帮人要债,我怎么在这立足?难道要回潞城的村里,给那群当我是叛徒的村民打死不成?”

“你再看这窝囊废,”安富强踢踢脚边的汪延平,“他妈可是个大好人呐,那会儿村里看我都当叫花子,只有他妈,在我吃不上饭的时候会多蒸点馍,给我那两个白胖的馍来吃。结果呢?我们刚出来没多久,他妈在村里也待不下去,只能去镇子上帮人刷漆,得了肿瘤也舍不得去医院看,发现的时候已经快没治了。天价的特效药,给你唯一的亲人续命,代价是要牺牲点陌生人的金钱和微不足道的良心,换你,你做不做?”

“只不过没想到这汪延平能这么窝囊废,也没想到,查长青在我们难过的时候没帮上多少忙,我们发达了,却反倒想劝我们‘改邪归正’,”安富强从桌子上拿起打火机,却没打开,“要我说,做就做了!谁不是为自己?为活命,为救人,为自己,牺牲没那么重要的、不认识的人,那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再说呢,”安富强扶着桌子站起身,“说有神药就信,说神仙显灵就着着急急来拜……钱不是我逼迫他们送到我这的,他们自己开心,自己乐意,自己蠢得没药医,还怪得了我不成?”

查槐听着他一通高谈阔论,心里五味杂陈,他不知道从哪去反驳,也认为没必要反驳——安富强活了六十年,自己心里早有了一套逻辑自洽的标准。他只需要确保警方的按计划进来突破就好。

但随着耳麦里警方的进度越来越顺利,安富强越说越激动,查槐却总觉得有一种强烈的不和谐感。

安富强挟持人质,要自己来对话,却只对他啰嗦了这么一番“人生观点论”,完全没借人质说什么减刑、逃跑的事,这个做事逻辑,实在是不太通。

忽然,耳麦里李队的声音变了:“查槐,四楼是否有大量的木屑、棉花或者类似的可燃物?”

查槐瞳孔骤然一缩!

他知道不和谐的地方在哪了!

专门封闭所有窗户的四楼,楼道里大量堆积的木屑与麻袋,对过往和自己“出色”的事业高谈阔论、“绝不要进监狱”却一句没说要拿人质换取减刑或者谈判……

安富强根本不是想拿汪延平这个人质换取什么谈判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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