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地方已经是晚上九点,村里大多数人家都睡下了,沿着石板铺成的路往上开,车灯所过之处,粗矿而错落有致的卵石块,堆砌出一幢幢依山而建颇具风格的大小院落。
下过雨的路面湿滑,应蔚闻放慢了速度,再上去巷道变窄,他把车停在一户人家屋背后,跟贺宇航一块走上去。
秦淑勤早早在门口等着,目光不断在屋内屋外来回切换,贺宇航电话里说他到了,她便赶紧把电视关了,走到坡下来接。
“外婆!”贺宇航远远看见她,大跨步冲上去,一把抱起人老太太,来了个原地大转圈。
秦淑勤哎呦呦叫唤,“轻点轻点,把我这把老骨头勒散了。”
“散不了,结实着呢。”贺宇航心里不愿意承认,但秦淑勤毕竟八十几岁的人了,他放她下来,又抱了会才松开,给她介绍,“这位是我学长,应蔚闻,这次特地陪我过来的。”
“路上开这么久累了吧。”秦淑勤信了他出来搞活动的话,只当他俩是顺路,“快进屋,饭菜在锅里头热着呢。”
“谢谢外婆。”应蔚闻随贺宇航叫,跟着秦淑勤一块朝屋子里走。
“你什么时候买的?”贺宇航看他变戏法似的,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两箱当季水果。
“头天准备的,一点心意。”应蔚闻小声,“第一次来,总不能空着手。”
“你能陪我来就已经是心意了。”
“不一样。”应蔚闻嘘了声,眼神朝前,示意他跟上。
秦淑勤看着一点不像八十好几的人,贺宇航如果不跟他说年龄,应蔚闻绝对意识不到。
她保养得当,说话中气十足,举止神态皆有精神,而且能看出来,在老一辈里属于文化程度不低,且比较有涵养的那类。
来的路上贺宇航大致跟他介绍过,说他二姨一家现在住在市里,这房子是二姨夫父母留下的,秦淑勤住得习惯,一直也没肯搬,这么多年反倒成了贺宇航的童年记忆。
“不是让你先吃吗,又等我。”看着满满一桌子没动过筷的菜,贺宇航不满道。
“不差这一会,等你们我高兴。”秦淑勤招呼,“快别站着了,都坐,蔚闻也来,饿了吧。”
看得出来她是真高兴,“宇航他从小没长在我身边,他有什么朋友我都没见过呢。”
“你不是没见过,你是忘了。”贺宇航说:“启帆前年不还来过,在这住了大半个月呢。”
“总不能就他一个吧。”秦淑勤嗔他一眼,“说来说去也就启帆跟季廷,我这耳朵啊都听出茧子了。”
“他朋友挺多的。”应蔚闻笑着插话,“我都不一定能排上号。”
贺宇航菜还没咽呢,噎住了,应蔚闻这吃的哪门子醋,他一下认真起来,“你哪排不上了。”
现在季廷不理他了,杨启帆要高考,怎么着第二都有他的位置。
“人家逗你呢。”秦淑勤看不下去了,在他脑袋上呼噜了一把,“这么大了也不开窍。”
贺宇航小的时候秦淑勤就总说他不开窍,担心他被同龄的孩子欺负,又因为生得晚,是家里最小的,所以打小最疼他,郝卉月一度担心这样下去会把他溺爱坏了,事实证明恃宠而骄什么的,完全是她多虑。
秦淑勤盛了碗汤来,递给应蔚闻,笑着问他家里都是做什么的。
老人家就喜欢打听这些,贺宇航想制止的,应蔚闻已经答上了,“我爸他开了个小面馆,我妈在家照顾我弟,偶尔去店里帮忙。”
“你有个弟弟?”贺宇航诧异道:“怎么没听你说起过?”
“你不是也没问吗。”应蔚闻看他。
是没问,因为没什么场合让他提起家里,他爸爸其实是他叔叔又不是亲叔叔的事也是这次来的路上才聊起的,弟弟需要照顾,那应该年龄不大,看样子是他妈后来生的?
应蔚闻答是出于对长辈的礼貌,贺宇航作为深知内情的人,当然不好意思当着外婆的面再跟他聊这些,好在秦淑勤也只是例行一问,转而开始夸应蔚闻长得好,说他有这样貌,父母应该都是长相不俗的人。
“那没有。”应蔚闻很淡地笑了声,“我爸妈其实都挺一般的,我只是刚好遗传了他们的优点。”
“那你弟弟呢,跟你长得像吗?”
“不怎么像。”
“小孩子没长开呢吧。”贺宇航突然想到,问有没有应蔚闻小时候的照片。
“下次有机会。”应蔚闻说。
这话一出,贺宇航知道大概是没机会了。
吃完饭贺宇航抢着洗碗,应蔚闻帮他一起,秦淑勤上楼去给他们整理房间。
“弄一张床就行,住不了几晚。”贺宇航朝楼上喊,喊完他问应蔚闻,“睡一块你不介意吧?床是找木工师傅来家里特意定做的,横竖有两米长,我肯定挨不着你。”
他站在洗手池边,说话的时候看着应蔚闻,神色坦然,好似再随意不过地在征求他的意见,实则一个盘子过了无数遍水,黑亮的眼底藏着试探,逼应蔚闻做选择。
你看我都不介意,我已经忘了你之前说过的话了,也没放在心上,你是不是也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或者干脆承认,那只是你一时脑热的玩笑话。
“我都可以。”应蔚闻笑看着他,如他所愿,“你想怎么样都行。”
第40章 拜一拜嘛【P】
贺宇航突然抓起应蔚闻的手, 在水龙头底下冲干净,说刻不容缓,要带他去院子里看一样有意思的东西。
出去后他指着台阶侧下方, 一块一米来长,表面光滑的石头, “就是它了。”
“……”应蔚闻:“有意思在哪?”
“你别看它就是块石头, 特别灵,据说是以前山上香火旺的庙里拿来垫香炉用的,后来这房子选址的时候找大师来看,说正因为有它,此处成了块不可多得的福地。”
“你信这个?”应蔚闻没看出来有什么特别的, 那就是块普通石头, 人工打磨过,所以形态方正,底部隐约可见一些粗糙的雕刻花纹, 最下面积水的地方爬满了深色的青苔。
“不光我,这儿的人都信。”贺宇航去把院子里的灯开了,“就说我二姨夫吧, 小的时候一直体弱多病, 怎么求医都不见好, 他妈当年就是在这许愿自己一辈子吃素, 求子孙后代平安, 从那以后我二姨夫身体真就变好了,一直到现在也没怎么生过病。”
“是吗。”应蔚闻看他说得头头是道的,笑了笑。
“拜一拜嘛,拜一拜又没坏处。”贺宇航俯身在石头表面摸了摸,还有些潮, 屋檐遮住的地方好点,他转身坐下了,仰躺着,拍拍一旁空出来的位置,“我每年来这,走之前都必定要许个愿再走。”
“许什么?”
“许我第二年能再来啊。”
“这算什么愿望。”应蔚闻看他,“你不是想来就能来。”
“那不是的。”贺宇航说:“能来说明至少我外婆身体不错,能照顾我,我爸妈允许我来,说明那一年我考得也不错,家里没大事发生,你看,天时地利人和,我要每年都能来,说明每年都天时地利人和。”
“看来你愿望都实现了。”应蔚闻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你二姨夫的妈妈拿自己一辈子吃素换,你又是拿什么换的?”
“拿我每年遇到的不开心的事情啊。”贺宇航说完略一沉默,自嘲地笑了,“今年尤其,看来这次能许我个大的。”
头顶云层厚重,滚滚如浓烟,一路上贺宇航生动描绘过的只要躺下头顶便是满天星光的美妙场景自然无法兑现,好在应蔚闻似乎已经忘了这茬,他放松下姿态,跟他一块仰面躺着。
“对了,这样听能听到海浪声。”贺宇航把耳朵贴在石面上,“你试试,像这样,特别催眠,我经常听不了五分钟就能睡着。”
应蔚闻侧了下身。
“有吗,你稍微再过来一点,靠这儿,仔细听。”贺宇航跟他面对面,“听到了吗?”
可能是屋檐上滴水声音的干扰,贺宇航往后退了退,让应蔚闻朝他这来,见他不动,还伸手拽了把。
他很努力地想要让应蔚闻听清,没发现一旦自己不说话了,周围很快安静下来,就连那恼人的滴水声都消失不见,唯剩下应蔚闻的呼吸,近在咫尺……贺宇航这才发现他们贴得有些过于近了。
隐晦的,朦胧的,老旧的灯泡外积着层灰扑扑的垢,照出来的草木皆有重影般,打在两人的侧脸上,贺宇航想起去年他走的时候说要换来着,忘了,他视线改往旁边偏,又朝头顶瞟,好像这样应蔚闻就能看不见他一样。
应蔚闻在笑,低且轻的一声,贺宇航干脆不躲了,视线归位,问了句很傻的话,“你是也觉得我挺好看的是吗?”
“不说话的时候吧。”应蔚闻有意没戳穿他。
“……”贺宇航不跟他争,“那你,是有什么话要说吗,突然这样。”
“哪样?”应蔚闻明知故问。
“就突然,不动了,我不动你也不动。”贺宇航不好意思说两人对视什么的,这场景换成他和杨启帆,超不过两秒就得笑场。
“你可以猜一猜。”
“猜什么?”
“猜我是不是想吻你。”应蔚闻语出惊人。
贺宇航一下翻坐了起来,他身体僵硬,禁不住有些恼,“你……能别逗我了吗。”
自以为是,自作聪明,无论他怎么试探,逼应蔚闻做选择,粉饰太平,伪装一路,到头来轻轻松松一句话,几个字,照旧将他打回原形。
原来决定权从来不在他手里。
但这一刻的贺宇航是坚强的,百折不挠,他深吸了口气,“怎么觉得你比我还幼稚呢,你真的大我三岁吗?”
应蔚闻也坐了起来,诚心诚意地回答他,“货真价实。”
贺宇航背对着窝在床沿,被子揉进身底下,裹紧了,说好两米的床一分不偷工减料,各自躺最边上,胳膊展开了也碰不到对方。
“开关在你那。”脑袋闷进被子里前,贺宇航最后说道。
他这一天其实过得挺放松的,路上一直在跟应蔚闻聊天,停在服务区吃饭的时候也比以前有了胃口,更别提晚上外婆做的那一桌子菜,所以理所当然地,贺宇航以为会有一个好觉在等着他。
但或许正是因为太过放松,原有的警惕心不在,睡至半夜,他竟再度做起了噩梦。
所有感官皆被剥夺,看不见也听不见,唯有黑暗被无限放大,开膛破肚血肉模糊的场景再度上演,恐惧无边无际,直至活生生地将他吓醒。
醒的同时眼前灯光大亮,应蔚闻的声音随之传来,“做噩梦了?”
贺宇航坐起来,意识还有些恍惚,怕又是像那天一样的梦中梦,但应蔚闻说话的声音很清晰,抚在他背上的手心温度也很真实,他分辨着,深喘了口气,渐渐从混沌中清醒过来。
窗户边渗进来的风吹得贺宇航后背发凉,“梦到什么了?”应蔚闻问他。
贺宇航摇头,说不出来。
“我去给你倒杯水。”
应蔚闻倒完回来,贺宇航已经又睡下了,他把水杯放他床头,贺宇航假装呼吸平稳,其实没睡着,他从枕头底下拖出手机,想看看时间,页面上躺着条消息,詹永亮发来的。
他和卫凯自从那天之后没有再联系过他,贺宇航不知道都隔这么久了,他还有什么要跟他说的。
【葛飞自杀的前一天你跟他说什么了?】
【有人看见你那天下午回来过。】
詹永亮应该是看他不回,才迫不及待又发了第二条,先是质问,再来警告,一气呵成。
贺宇航穿上外套,轻手轻脚地下床,想去院子里坐会,泉城温度比S市高不少,单穿一件也不觉得冷。
一楼客厅里没留灯,秦淑勤房间的门关着,他把沙发旁的落地灯开了,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了雨,风刮得有些急,吹动玻璃木门,发出持续碰撞的声响。
院子是去不成了,贺宇航开了条门缝,放了一线夹杂着草腥味的风进来,他躺在沙发上,望着头顶被风吹得摇摇晃动的扇叶。
“怎么起来了?”秦淑勤从房间里走出来。
贺宇航赶紧坐起身,“我吵醒你了。”
“你下来我就听见了,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