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闻 第55章

他又算什么。

岳锦白把电话递给贺宇航,“他让你接。”

贺宇航看着通话界面上应蔚闻三个字,以及不断跳动的计时界面,他松开抓着岳锦白的手,转身走了。

“你不是说跟他没有联系了吗?”杨启帆追过来问:“刚又算怎么回事,你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贺宇航手机响了,他看了眼,应蔚闻打来的,迟疑片刻,他挂掉了。

三天后的某个晚上,贺宇航从自习室出来,给秦淑勤打电话,聊这个暑假他过去的事。

天热起来后,秦淑勤越发嗜睡,经常下午一觉能睡到三四点,晚上也是,看不了几分钟电视就会闭眼打起瞌睡,贺宇航打她电话都得特意挑着时间。

不仅如此,她还健忘,问过的事转头又会再问一遍,比如像现在,她再一次问起应蔚闻会不会跟他一块过来。

贺宇航发现他真的,到哪都逃脱不开被这个名字迎头痛击的命运,“他没空,忙着呢。”

“小闻参加工作啦?”

“嗯。”

“那是要忙的,忙点好。”秦淑勤应着,“你呢,是不是也快毕业了。”

“早呢,我才大二,毕业了也还要读研的,少说再有个四年。”

“这么久啊。”秦淑勤笑,“外婆都不知道能不能等到那天。”

“您胡说什么呢,快呸呸呸,说了要长命百岁的。”贺宇航前段时间因为贺珣冠脉堵塞动了次手术后,对这种事情格外敏感,半句也听不得,他让秦淑勤赶紧把话收回去。

秦淑勤笑,“好好,长命百岁,依你。”

“这还差不多。”

去不去国外读研对贺宇航来说其实无所谓,他们学校的研究生也很有优势,之前有专业课导师对他表现出赏识,问他愿不愿意以后当他的学生,贺宇航觉得这同样不失为好的选择。

而同一时期,应蔚闻即将迎来毕业,在一众向他抛来的橄榄枝里,他最终选择了进三大总体院之一的航天八院当个小工程师,得知这一消息的魏涛,先是表达了震惊,接着便是良久的沉默,“你还真是出其不意。”

“我以为你至少会在那两家互联网公司里选一选,没想到你还真立志搞航天啊,出门左拐试试国产大飞机也行么。”

魏涛实在不解他的选择,研究院是有所有体制内单位的优势,但缺点也很明显,首先待遇天花板就在那了,跟市场上其他家能开出来的没法比,且未来的发展晋升也是个问题。

“采访下你。”魏涛夸张地以手握拳,凑到他嘴边,“是什么促使我院优秀毕业生代表抵挡住高薪诱惑,毅然决然奔赴科研一线的,是家国情怀吗,还是儿时梦想?”

应蔚闻笑,“就不能是稳定吗。”

“行吧。”魏涛无意跟他辩解,“选择权在你身上,是什么都你说了算,哪用得着我给你愁,我还是多愁愁自己吧。”

就应蔚闻这样的,没准他心血来潮就想进去体验两天稳定的生活,转头待腻了从里面出来,起步照样赶超他,不得不说这个世界给有些人的人生留的容错空间,还就是大得没谱。

这天晚上是应蔚闻搬完家后第一次叫魏涛和几个朋友过来吃饭,一伙人喝酒加聊天,闹到夜里十二点多。

魏涛跟他女朋友谈了两年,终究没逃过毕业即分手的魔咒,前两天互删了,为此他牢骚不断,抱怨这抱怨那,一晚上嘴没闲过,甚至还又唱又跳地发了会酒疯。

应蔚闻好不容易把他们安顿好,该送走的送走,该扔沙发的扔沙发,等把客厅里的一片狼藉收拾完,已经快两点了,他走回卧室刚要躺下,手机响了。

忘调静音了。

电话是贺宇航打来的,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应蔚闻一时竟觉得有些久违。

他接起,听筒里传来模糊嘈杂的风声,听上去像在外面,他喂了声,没有得到回应。

“贺宇航?”应蔚闻叫他的名字,“说话。”

除了有些压抑的呼吸声外,对面依旧没有开口。

应蔚闻以为他是喝多了,像上次那样发酒疯,又或者纯粹的恶作剧,“你不说话我挂了。”

等了两秒,他把电话挂了,但过不了一会,贺宇航又打了过来。

“能看看时间吗,几点了。”应蔚闻加重了语气。

“应蔚闻。”贺宇航终于说话了,他鼻音很重,听上去像是哭过,“我外婆走了。”

第57章 好了好了【P】

二姨一个电话打到郝卉月手机上, 郝卉月又来通知贺宇航,贺宇航连夜飞去了泉城。

突如其来的噩耗,贺宇航始终有些接受不了, 明明一个星期前还在跟他通着电话,说自己一切安好, 叫他别总记挂的人, 转头悄无声息地躺在那,甚至没来得及跟他们道一声别。

她半夜起来,一个人坐院子里走的,直到第二天早上才被邻居发现,通知了二姨他们。

去的路上贺宇航狠狠哭了一场, 接下去一整天他都是恍惚的, 大人们忙着操办后事,他跪在那里听指令,他们叫做什么, 他就做什么,直到晚上一家人沉默着吃完了饭,贺宇航去到院子里, 在秦淑勤常待的那棵枣树下坐了很久。

他想跟人说说话, 那些长久压抑又被刻意忽视的孤独情绪, 在不设防的当下彻底现了形, 贺宇航翻着手机里的通讯录, 在应蔚闻的名字上反复停留,最终拨了过去。

“节哀。”应蔚闻说。

贺宇航把手机拿远了点。

“你现在人在哪?”

“外面。”

“泉城吗?”

“嗯。”

风声伴随着树叶摇晃的声音听起来比之前大了一些,“进去吧,别着凉了。”应蔚闻说。

“我想好要去看她的。”贺宇航说:“二姨妈给我打电话,说她这段时间身体不好的时候, 我就说要回去看她,她迟迟不肯让她们接走,应该就是在等我,可我却没有赶上……”

“不怪你。”应蔚闻安慰他,“没人知道会发生什么,你外婆那么爱你,她会理解的。”

“不怪我……又是不怪我。”贺宇航苦笑了声,抬头看向远处,“金柏帆的事情不怪我,葛飞的事情也不怪我,我什么责任都没有,什么都没做错,到头来放不过我的,只有我自己是吗……”

挂了电话,贺珣来找他,在贺宇航旁边坐下,搂了搂他肩膀,“看开一点。”

对于秦淑勤走,身边一个人都没有这件事,所有人都耿耿于怀,甚至互相埋怨,大姨尤其吵得厉害,把成年旧事都翻了出来,谴责郝卉月自私自利,当年要不是为了给她擦屁股,秦淑勤也不至于搬来这里。

上一辈的恩怨贺宇航不想管,他是在屋子里待不下去才出来的,贺珣安慰他,“就算活到一百岁,真正舍不得的人也还是会舍不得,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比我和你妈妈都要好。”

葬礼第二天是请街坊邻居吃饭,郝卉月昨晚在灵堂前哭了整宿,第二天差点晕倒,晚上请了丧葬乐队过来,农村里白事规矩繁琐,方方面面要照顾的也多。

郝卉月这样了,贺珣身体又还在恢复,很多事都是贺宇航在忙,他已经整整两个晚上没好好睡过觉了,有人给他递了支烟,他在晕头转向的间隙里好不容易找到处安静的地方坐下。

他拨弄打火机,任由它不断点燃又熄灭,一下一下,像是忘了自己要做什么,然后在这忽明忽灭的火光里,他看到应蔚闻朝他走了过来。

贺宇航以为自己累出幻觉了,但当火苗再次熄灭,熟悉的人影并没有消失,他一下站了起来。

“找你还真是不容易,电话也不接。”

“你怎么来了?”贺宇航撑着墙,脚下差点没站稳。

“来看看你。”应蔚闻说:“脸色这么差,是没休息,还是没好好吃饭?”

贺宇航没反应过来似的,还在愣愣地看他。

应蔚闻朝他抬手,“过来。”

贺宇航走过去,应蔚闻从他手里把烟和打火机拿下来,下一秒他抱住他,温柔有力的动作,叫贺宇航的侧脸贴在他附着着凉意的颈间。

贺宇航发出很轻的一声,一下又没忍住眼泪。

“好了好了。”应蔚闻手在他后脑勺上轻抓了抓。

“你怎么过来的?”贺宇航问。

“开车。”

“家里没多的房间了,我跟我爸睡,晚点我送你去市里吧。”

“不用。”应蔚闻说:“我明天还有事,后半夜要赶回去,稍微坐下休息会就行。”

贺宇航没想到他会这么匆忙,“那你,要进去看看吗?”

他有点没想好要怎么跟他爸妈解释应蔚闻的身份,现在是别人不一定觉得有什么,他自己心虚得要命,但应蔚闻笑笑,“我是来看你的,别的就不多打扰了。”

“……也好。”

贺宇航进去给他拿了点吃的,两人在外面台阶上坐着,后半夜他一直没回去,贺珣出来找,贺宇航送应蔚闻到停车的地方,他没想到应蔚闻会因为他一个电话,连夜开这么远的车过来。

他有些话要说,但不是现在,应蔚闻连着看了几次时间,估计已经到了不得不走的时候,贺宇航送他上车,叮嘱他路上有服务区了就停下来休息会。

“行了,别操心我了,你自己先好好睡一觉。”应蔚闻说:“等明天到了我给你电话。”

“嗯,路上小心。”

贺珣在远处叫贺宇航的名字,贺宇航吓了一跳,应蔚闻跟着他一块看过去。

“我爸。”

“我知道。”应蔚闻收回目光,“回去吧。”

“嗯。”贺宇航跟他挥了挥手。

“这么晚了跟谁说话呢。”等贺宇航过去,贺珣问他。

“一个朋友。”

“抓紧时间再睡会,一会天亮了。”贺珣催促他,贺宇航应着,忍不住回头又看了眼,直到车灯的尾光彻底消失在黑暗里。

第二天临近中午的时候,应蔚闻给他发消息说到了,贺宇航匆忙中回了个好的,等他能坐下来好好想想应蔚闻这一次过来,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已经是八九天之后的事了。

贺宇航回到学校,在租的房子里睡了整整一天一夜,醒来他给应蔚闻发消息,问他在不在宿舍,应蔚闻回了他个地址,说他搬家了,贺宇航要来的话,晚点等他下班了直接来这里。

搬家了啊……

贺宇航起来洗漱,找了个袋子把衣服装好,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半个小时到应蔚闻家门口。

他等在那里,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感觉心里那块压得他几近窒息的石头就要落地,这一天早晚会来,贺宇航有预感,他根本逃不掉,所以比起恐惧,反而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无畏。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贺宇航直起身,眼神甫一跟应蔚闻接触,又迅速转开,专心盯起门板来。

“吃饭了吗?”应蔚闻笑了声问他。

“没有。”贺宇航起来先洗了个澡,洗完有点低血糖,出门前他吃了两块饼干,算不得饭,但他算好了的,要不应蔚闻下厨给他做,要不他俩出去吃,总不会有饿着他的时候。

“那我随便做点。”应蔚闻看他一眼,“行吗?”

“没什么不行的。”贺宇航跟在他身后进门。

“你很紧张?”

“没有啊,我紧张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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