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宇航站在客厅里,极力忍耐着,这是他自己选择的,应蔚闻没有逼他,他相信就算他现在真的放弃走人,应蔚闻也不会挽留他。
主动权一直在他手里。
可事实上是这样吗。
贺宇航再难抑制心血翻涌,一拳砸在柜子上,上面的东西应声落地,发出震耳的破裂声。
“捡起来。”应蔚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贺宇航没动,两人在黑暗里僵持许久,贺宇航抱着脑袋蹲了下去,“你想让我怎么回答你,我不舒服,我也不想让你舒服,可这玩意不就这么回事吗。”
应蔚闻开了灯,找了块不用的旧毛巾,把碎了的瓶子捡起来,放里面包好,做完这些,他重新走回到贺宇航跟前,“你如果真的觉得那么难以接受……”
“我们这样算什么?”贺宇航抬头打断他,眼睛通红,“你喜欢我吗?”
应蔚闻看着他。
贺宇航摆摆手,不等应蔚闻回答,自己先笑了起来,“算了,算了,不问了,我收回。”
多没意思,多矫情啊,应蔚闻本来就跟他不一样,贺宇航觉得自己应该多跟他学学为人处世,凡事洒脱一点,别被一些小情小爱搞得要死要活。
应蔚闻是对的,他们没有未来,不说他了,就贺宇航自己,敢对父母坦白吗,喜欢算什么,有一天算一天的事,搞得人尽皆知了反而不好收场。
这么一想,他反而有点庆幸应蔚闻没有回答他了,这样他们之间就还有装聋作哑的余地。
贺珣和郝卉月来他这小住几天,这么多年一直忙工作,都没怎么带郝卉月四处走走,刚好现在也空了,贺珣便提议过来,顺便看看贺宇航。
关博自从见过他俩后,再没来过贺宇航家,问说是他妈看着太凶了,他不敢。
贺宇航笑着替郝卉月辩解,还好吧,看着凶而已,其实心挺软的,尤其这几年,已经做了很大让步了,这要放在以前贺宇航压根不敢想。
说是来陪他,总共待了也就不到一个星期,走的那天晚上,贺宇航给他们收拾行李,聊起出国的事,贺珣问他准备得怎么样了?
“不是还早呢吗。”
这事贺宇航从来没跟应蔚闻提过,不知道怎么开口,他俩关系不明朗,这个时候说,两种下场,要么应蔚闻完全不在乎,说了等于没说,要么应蔚闻不接受,当场分手结束。
而这两种结果都不是贺宇航想要的,他既不接受应蔚闻真的对这段感情视若无睹,也不接受如此草率的结束,更担心应蔚闻觉得他是不自量力,拿出国的事要挟,逼他表态什么。
“早做准备。”贺珣说:“上学期你有门课的成绩差了一点,联系老师看能不能重修,这对你申哪所学校还是有很大影响的,别掉以轻心。”
贺宇航沉默片刻,突然说:“其实我觉得,考本校研究生也挺好的,不一定非要出国。”
在此之前他对出去这件事不说持积极态度,至少是不反对,现在跳出来说不想去,贺珣以为他是懒了,想凭着现在这个成绩直接保研。
“说这话你认真考虑过吗,还是一时兴起?”贺珣难得严肃,“多少人想出去没这个机会,趁我和你妈现在有能力供你,出去读个一两年,拿个海归的硕士文凭回来而已,又没要你在外面定居。”
“你是不是谈恋爱了?”郝卉月突然问。
“没有啊。”贺宇航说:“没有谈恋爱。”
他移开目光,玩着外套上的拉链,“就是觉得国内也挺不错。”
“除非你有非留下不可的理由,否则这事就这么定了。”贺珣一意孤行地替他拍了板,贺宇航没有非留下不可的理由,他甚至不知道应蔚闻会不会留他。
这一个星期算是给贺宇航的冷静期,刚好也遇上期末考,距离上次之后他再去应蔚闻家,想法或多或少有了改变。
他买了不少吃的,大包小包拎着,上去后敲门,门背后传来阵阵吵闹声,贺宇航以为自己走错了,然而等有人来开,门里六七双眼睛同时看向他,魏涛更是跳了起来,“贺宇航!”
“操,你怎么也来了。”魏涛有些激动,看一眼应蔚闻,再看他,“你俩什么时候和好的,不够意思了啊,都不跟兄弟说。”
“呃……”贺宇航却是在门口愣了足足四五秒,他没提前给应蔚闻打招呼,应蔚闻也没跟他说今天会请朋友来家里,一屋子六七个人,有男有女,围坐在茶几边上,除了魏涛和……岳锦白他认识外,其余都是生面孔。
魏涛上前来接他,“你说你来就来了,带这么多东西干嘛,蔚闻请客他还能不准备么,哎怎么还有菜啊,你打算现做啊?”
贺宇航有些尴尬,解释道:“之前来他这吃过两顿饭,想着给他冰箱补点。”
“你居然来吃过两顿饭了。”魏涛惊道:“前两天我还跟他问起你呢,他居然什么都没说,你俩够可以的啊。”
是够可以的,越描越黑,贺宇航朝应蔚闻看去,应蔚闻此刻正坐在沙发上,胳膊撑着扶手,还把他送的白熊垫腰后面了,好好的熊身都给压扁了。
他似笑非笑,看着贺宇航,也不说来替他解个围。
贺宇航只能硬着头皮坐过去,有人开玩笑问应蔚闻这又是哪个弟弟,金屋藏娇啊。
“什么时候不到五十平也能叫金屋了。”这下他倒是回应了。
那人又要起哄,魏涛跳出来让他闭嘴,正经人呢,他给贺宇航一一介绍,轮到岳锦白的时候,魏涛言简意赅,“吃过饭的,认识。”
岳锦白的目光反复在他和应蔚闻之间来回,贺宇航不知道他是不是看出什么来了,岳锦白坐得离应蔚闻有些远,期间也没什么交流,贺宇航不想把排斥和在意的情绪表现得太明显,视线有意避开了这两人。
这一晚上应蔚闻几乎没怎么说话,有魏涛这群能闹的在,不需要他来活跃气氛,一伙人边看球赛边吃烧烤,闹到十一点多才说要走。
“宇航住哪,要不搭我车?”魏涛招呼他。
贺宇航看应蔚闻,应蔚闻正跟人说话。
“带我到地铁站就行,我住学校附近,你应该不顺路。”
“顺啊,怎么不顺,我就往那个方向,送你一程不耽误,再说都这个点了哪还有地铁。”魏涛十分爽快地揽过他肩膀,“走了。”
回去的路上,魏涛开着车,突然一个恍然大悟,“我就说他沙发上那件衣服眼熟,原来是你的啊,你俩这是……”
“啊?”贺宇航明显感觉到嗓子眼发堵,那衣服是他上次去的时候落在那的,刚走的时候他有意没拿,不想还是被魏涛发现了。
“不够意思,真不够意思,瞒着我干嘛呢,有必要吗。”魏涛愤愤,“大家都是兄弟,关键我前两天问起你了,他还就那个死犟不说。”
“……可能,是想给你个惊喜。”
魏涛转头用脸骂起了人。
贺宇航笑笑。
“算了算了,我是既不知道你俩上次什么原因不来往了,也不知道这次为什么又和好,总之一句话。”魏涛看他一眼。
“什么?”
“对他别期望过高。”
贺宇航从这一眼里恍然感觉魏涛猜到了什么,但转头魏涛又嘻嘻哈哈地跟他聊起了别的,他没说什么过分的话,也没拆穿他们,贺宇航却有些不上不下,而随着窗外风景不断倒退,愈发加重了他这种不安感。
“怎么感觉你坐不住似的,落什么东西了?”魏涛问。
不是他落了什么,是有人落在应蔚闻那了。
岳锦白,贺宇航走的时候他还没走,应蔚闻会留他下来吗?
他们一直都有联系,无论是以朋友,还是别的什么身份。
贺宇航拿起手机要打,突然又觉得很没意思,他不喜欢这样猜来猜去,如果应蔚闻今天晚上真的留宿了岳锦白,那有没有他这个电话都不会改变什么。
【你跟他们走什么,回来。】屏幕被不小心按亮,就在两分钟前,应蔚闻给他发的。
与此同时魏涛在说:“既然这样我有必要澄清一下,岳锦白是我喊过来的,跟蔚闻没关……”
贺宇航让魏涛靠边停车。
“这不没到呢吗。”
“我有东西落了。”
“那我掉头。”
“不用,我自己去拿就行。”
车开出来有一会了,看他这样迫不及待,魏涛只得给他停在路边。
“慢点,哎呀,你这……你俩真是,太不够……”魏涛在身后骂骂咧咧,贺宇航却已是充耳不闻,他跳下车,头也不回地沿着原路跑了回去。
第61章 棉花
“太不够意思了。”魏涛无语至极地倒在沙发上开始控诉, “你俩真的是,让我说什么好,背着人也要有个度吧, 还是压根没把我魏涛当朋友?”
“哪个让你舒服你选哪个。”应蔚闻拿了把梳子,整理面前茶几上一摊打了结的棉花。
魏涛自从进门, 围着他上下一顿闻, 说他身上有贺宇航的味道后,一连说了五遍不够意思,反正每次这两人在一起吵架和好天翻地覆什么的,永远不会有他知道的份。
简言之他作为唯一一个即是应蔚闻朋友又是贺宇航朋友的知情者,地理位置得天独厚, 却永远处在被这两人排挤的第一线, 这换谁谁受得了。
“贺宇航什么味道?”应蔚闻问。
“你还真信他有味道啊。”魏涛难得看他吃瘪,心情一好人笑起来都有劲了,“不是他有什么味道, 是你,你很不对劲你知道吗。”
都说当局者迷,应蔚闻一个几乎不跟自己朋友聊男朋友的人, 开始关心起分开两年的前男友是什么味道了, 这还不算不对劲吗, “看你第一眼就看出古怪来了。”
应蔚闻手上动作停滞片刻, “他失忆了。”
“啊, 真的假的?”魏涛翻坐了起来,“什么时候的事,是出什么事故了吗,人没事吧?”
应蔚闻摇了摇头,没说话。
魏涛看他脸色, 心猜应该不至于,真有个好歹应蔚闻不会只挑失忆说,“怎么会这样,这也太突然了,那他是不记得你了?你去看过他了吗?”
对于贺宇航的失忆,魏涛肯定是抱同情在先,但牵扯上应蔚闻,故事的走向就有点不太常规了,他仔细消化一阵,突然有些伤心,“那他是不是不记得我这个曾经的好学长了。”
“嗯。”
“难怪你这副样子呢。”魏涛重重叹了口气,“被人遗忘的滋味不好受啊。”
应蔚闻回头看他,魏涛斜眼与之对视,“干嘛,我说错了吗,该不会你认为这是好事吧。”
“不会,你继续。”
“你俩当初在一块我就不看好,岳锦白追你那会有次你说,你其实特别讨厌同性恋,开始我真信了,我还劝他别对你期望过高。”
“我说过吗?”
“怎么没有。”魏涛啧了声,“你要这么赖我可要诛心了,你就说你那会想过没有吧。”
“或许吧。”应蔚闻淡淡一笑,“我以为我只跟他说过。”
“……”论诛心,还得是这人技高一筹,“好好,我算是看明白了,他失忆对你不是好事,对他自己绝对是。”
魏涛来的时候刚好是雨最大的时候,这会听声音小了许多,他起身去给自己倒了杯热水,阳台上的烘干机响起提示声,“你东西好了,是要带走的吗,我给你拿过来?”
“我自己拿吧。”应蔚闻还在梳他那坨棉花,梳完了高高的一半,还剩下一半,魏涛问他晚上几点的航班,这天气还能飞吗。
“看样子能。”延误了一个小时,前序航班已经起飞了。
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原因,应蔚闻的脸色比魏涛进来那会看到的还要差,他说他没睡好,这要是没睡好造成的,得是好几晚都没睡好,魏涛说一会送他去机场,应蔚闻没拒绝。
“你这哪掏出来的陈年旧棉,都打结成这样了,不能换吗,网上随便搜填充棉不有的是。”
“不能换。”应蔚闻很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