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闻 第75章

“那多亏你有张不错的脸,换个人我不会想用这样的方式。”应蔚闻说。

“那我们还真是想一块去了,你有个好名字,我有张好脸,我们天作之合。”

“你不用说这些话来激我,说你现在的想法。”应蔚闻到这会了还很淡定,他把做决定的权利给贺宇航,问他想怎么做,又提醒他,“我可以同意我们之间先冷静一段时间。”

贺宇航听到打火机被按下的声音,突然也很想这时候来根烟,可惜跑出来的时候他连外套都没穿,身上自然什么也没有。

应蔚闻问他的想法,他想法很简单,之于他们也没有其他选择了,不知道他说的同意冷静一段时间是什么意思,格外开恩?还是这么多年了,他依旧没被贺宇航满足。

而这恰好也是贺宇航在意的点,“如果这次我没发现,你准备瞒我到什么时候?”

“你可以一直不知道。”应蔚闻说。

“一直吗?”贺宇航笑,他不信,“那样你会甘心吗。”

独守秘密的滋味,能跟望进他眼睛里看出满溢的爱意时那种快意相抵销吗,别人或许可以,但在应蔚闻心里,那将永远是个不等式,因为爱意于他而言是多余的,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应蔚闻从来不是贪慕虚荣的人。

唯一的解释,他享受折磨贺宇航的乐趣,并且到了这地步依然不打算放弃。

果然对于贺宇航的反问,应蔚闻给了他一贯的回答,“我从来也没有什么不甘心。”

“那我呢,我都这样顺着你了,换任何人都该心满意足了,你怎么能不知道适可而止的道理。”贺宇航闭了闭眼睛,“……不过现在说这些好像也没意义了。”

“应蔚闻,我以前也问过你,那时候你答不上来,我也说了不问的,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贺宇航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眼圈再难抑制地红了,“我还是想知道,你喜欢过我吗,有哪怕什么时候,抛开你的目的,单纯庆幸过认识我吗。”

回应贺宇航的,是应蔚闻再一次的沉默。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看着眼前缓缓呼出的白气,贺宇航已经不想再纠缠什么了,他就要起身,那边应蔚闻突然说:“有。”

短短一个字将他钉在原地,泪水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他整张脸。

这么多年一直在等的答案,应蔚闻终于肯给他了,贺宇航知道自己应该高兴,可痛意随着那个字一起贯穿了胸口,那边应蔚闻叫他的名字,许久,贺宇航说:“谢谢。”

应蔚闻愿意在最后一刻服软哄他,即便知道这不是他的本意,只是因为礼尚往来,贺宇航也还是心软地听从了他的建议,“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吧。”他说,只是分开这段时间的终点是什么,在贺宇航这里已经再难有回转的余地。

倒扣着的手机不断重复亮起与暗下的过程,贺宇航知道那是贺珣打来的,他没有接,几次过后贺珣给他留言,问他怎么突然走了。

他说那家糕点店搬了,贺宇航想吃的话,他可以再去找一家味道差不多的买来给他尝尝。

贺珣已经很久没一次性说过这么多话了,在贺宇航看来他就是心虚了,就算郝卉月能瞒得很好,那一抽屉的东西,动没被人动过,以贺珣的谨慎,不会发现不了。

但就是这样严谨持重的人,居然从头到尾没问过一句那支笔哪来的,就这样跳出了应蔚闻的计划,没有那次推门的偶然暴露,确实会像应蔚闻说的,贺宇航可以一直都不知道。

而敏感如郝卉月,第二天就反应了过来,她再次问起这件事,并问那天来接他的人是谁,“你说跟同事回来的,你是真当我认不出来那是你的车吗。”

是又怎么样呢,他还用在乎吗,贺宇航那段时间是有点恨贺珣的,也恨郝卉月。

郝卉月一句轻描淡写的过好你自己的,否定了他在这件事里承受的所有。

曾经引以为傲的父母这么多年的恩爱是假的,贺珣不想生下他,郝卉月对他从小严厉的管束和诸多限制也只是她无能的转嫁,更不用说应蔚闻的报复,他明明就是错误的延续和归集,被动遭受着不公,落在始作俑者眼里,成了连真相都不配知道的人。

应蔚闻在应素兰动完手术,病情稳定下来后,回S市的当晚来一纪找过贺宇航,贺宇航没见他,第二天他直接去了GS在湖城的工厂。

说的分开一段时间,默契地先在物理距离上实现了。

关博在被熬了快一个月后,捂着流血的鼻子痛哭流涕,后悔请了尊大佛来给自己上强度,他们是有开发任务没错,但也不用在没有丝毫过渡的情况下上来就日夜不分。

公司不追求狼性文化,给的时间也足够,贺宇航却整得像自己时日无多的样子。

那段时间关博见着他都怕,事实证明他怕早了,未来的日子里有更叫他怕的。

他在中间使了点小手段,故意让进度慢下来,担心贺宇航这么蒙着头往前干,一根弦绷到极致,把工作当成唯一的寄托,身体累垮了不说,一旦结项后青黄不接,不敢想象他会发生什么。

噩耗传来的那天,贺宇航在实验室待了快整二十个小时了,郝卉月完全说不出来话,还是大姨把电话接了过去,说他爸出事了,让他赶紧回去。

贺珣在外面跟人起了冲突,当下心梗发作,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郝卉月悲痛到几次哭晕过去。

贺宇航在大姨他们的帮助下,强撑着办完了整场葬礼,期间贺珣的同事来了不少,包括胡方,他什么也没说,献了束花后便默默退到角落看着。

还来了很多贺宇航没见过的,自称是受到过贺珣恩惠的人,市领导亲自致悼词,称呼他为德高望重的前辈,并感谢他在岗期间对当地新闻事业做出的杰出贡献。

贺宇航麻木了许久的心被狠狠捏了一把,悔意涌上心头,他没有见到贺珣最后一面,在他生命倒计时的那段时间,贺宇航怀着对他的恨意,没有接过他一次电话。

葬礼结束的那天下午,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狠狠哭了一场,偌大的屋子瞬间空了,好似跟自己对话都有了回音。

贺宇航久久无法从中走出,更不愿意接受现实,如果他没有认识应蔚闻,没有拿到那支笔,贺珣就不会在很多年后因为它而魂不守舍。

所有的事情都只会结束在过去。

郝卉月比他先想到这一点,她在外面叫贺宇航出来,得不到回应后,她开始砸门,骂他,问他是不是故意的,伙同别人来对付自己的父亲,又问他跟那个男的什么关系,说他不要脸,做出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情来,骂完他骂贺珣,上梁不正下梁歪,骨子里是一样的变态自私……

应蔚闻给他打电话,贺宇航挂掉了,他蜷缩在墙角,意识模糊,恨不得被周围的黑暗彻底吞噬,这样他就可以不用去听外面口不择言的声音。

他对应蔚闻说他们分手吧。

他快要活不下去了。

应蔚闻没有回他。

但贺宇航知道他是同意了的,这么多年应蔚闻在等的或许就是这一刻。

手机放下的那一瞬,贺宇航如释重负,好像过去连同他的那些罪恶一起,被斩断后脱节而去,而他只是昏睡一场,做了个好坏交织的梦。

第80章 旷日持久

“我刚看新闻上说你们的火箭发射成功了。”金松林说话声音本就大, 一笑起来更是洪亮,应蔚闻看了眼病床上的贺宇航,起身带上了门。

航天城里医院的条件有限, 没什么隔音,他特意走远了点, 到走廊尽头的栏杆边站着。

“这下总该能休息几天了吧, 前段时间看你忙成那样,都没怎么敢给你打电话。”

“是我妈那边有什么事吗?”应蔚闻听出他话里有话,“您直说就行。”

“也没什么大事。”金松林笑笑,声音转而放低了,“就是最近老听她喊身上难受, 饭也不怎么吃得下, 一到晚上几乎整宿都睡不着觉。”

“去医院看过吗?”

“看了,医生检查完说没什么问题,开的也都是些安神的药, 让她保持好心情,那几天我想着店先不开了,带她出去走走, 她又不肯, 后来是看到她偷偷在看你的采访视频, 今天也是, 等一天新闻了, 我才想着,她可能是想让你回来一趟。”

应蔚闻没说话,金松林以为他是不愿意,语气立马再软下去三分,“她这人就这脾气, 这么多年了,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是想着你的,就你这么一个孩子,可能真说不要就不要吗,气头上的话,听过就算了,你适当也给她点台阶,不能什么都照着你心意来,对吧。”

“好。”应蔚闻应下,“等这边结束,我回去一趟。”

“哎哎,好孩子,叔就知道你会答应。”金松林没挂电话,应蔚闻问他还有别的事吗。

“你跟那年轻人,还好吧?”

应蔚闻微微一愣,没想到这话会从他嘴里出来,这几乎是闹开后第一次有人来过问他和贺宇航的情况,应蔚闻知道他们不接受,能允许他回去已经是这么多年难得的网开一面。

“我们挺好的。”他说。

“好就好,能在一起这么多年,也不容易了。”金松林或许是不习惯,说话像嗓子里带着痒意,随时都要咳出来,“这次回来,你妈要是没问,你就先别提,凡事总要有个过渡,你得让她慢慢接受,硬碰硬的结果咱也看到了,除了两败俱伤,对谁都没好处,何必呢是吧。”

“我知道,谢谢金叔。”

“谢我干什么,你们好我就好。”金松林又笑起来,“叔没什么文化,当年做事冲动了,你别往心里去,咱一家人,我当然是希望你好的。”

挂了电话,应蔚闻手撑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细长的弯月,发射台上剧烈燃烧后残留的味道似乎直到这一刻还浮在他鼻端。

风从走廊穿过,他头有些隐隐作痛,不详的征兆,想往避风的地方站,身体却赖着没动。

关于金松林当年打了他一巴掌的事,应蔚闻说他不介意,那是他该的,但在金松林心里,俨然成了一道过不去的坎,在那之前因着他继父的身份,别说动手,连一句重话都没对应蔚闻说过,所以这几年在跟应蔚闻说话时,他总是会适当地把姿态放低。

但应蔚闻说没关系并不是在安慰他,至少在那几年,他是真的觉得他该的。

最早发现他跟贺宇航认识的时候应素兰就私下问过他,是不是有意接近的这个男孩子,应蔚闻说是一个学校的,碰巧认识,应素兰就让他把关系断了,不该认识的人碰巧也没必要。

后来是那年金松林在街上遇到贺宇航,喊他来家里吃饭,金柏帆事情的真相被揭开,又在应素兰不断的追问下,前一刻还想着分手的应蔚闻,转而承认了他跟贺宇航的关系,这让应素兰大为光火,觉得他是不正常了才想要用这种方式去招惹那家的人。

她让应蔚闻跟贺宇航分手,并且保证之后绝不再来往,提了不知道多少次,软硬兼施,应蔚闻一直没有照做,也因此效果立竿见影,他在这一年的年末没有被允许回去。

应素兰的原话是什么时候想通了跟那边断干净了再回来认她这个妈。

金松林这么多年一直努力想要调和他们母子的关系,应蔚闻每年都会回来,把贺宇航买的东西和他买的一起交给他,然后匆匆见应素兰一面,当天就会离开。

因为一年年的,他和贺宇航一天不分开,应素兰的话就始终作数。

一场拉锯旷日持久。

再后来是她生病,金松林瞒着她把应蔚闻喊了回来。

甲状腺癌虽然跟癌字沾边,因为是最常见的类型,且没有转移到淋巴,治愈率很高,但最初在听到这个消息时,应素兰还是被吓得不轻,那段时间她整个人情绪非常不好。

她再次让应蔚闻跟那人分手,并说这是给他的最后的机会,如果还是不肯,那就彻底断绝关系,她也不会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放任你这么执迷不悟下去,那我还不如死了。”

眼看到手术前一天了双方还僵持着,金松林就来劝应蔚闻,“你哪怕骗骗她呢,分不分是后面的事,先把眼前的难关过了。”

那是应蔚闻第一次产生无法掌控自己的焦灼感,当他被逼着做选择,那种感觉让他想到小时候,被罗鹏他们按在河边,逼着他,要他跟他们一起骂华祎,骂了就放过他。

应蔚闻的回应是一口咬向罗鹏的脖子,咬得他鲜血淋漓,他并不是像对贺宇航说的那样从来没有还过手,只是一次次狼狈倒地在泥泞中挣扎的自己从来也不算真正赢过。

因为他觉得罗鹏说的是对的,华祎的所作所为是那么叫人不齿,而他也不会好到哪去。

他坐在医院的长椅上,看着从面前经过的早已年迈的贺珣,突发奇想,想跟贺宇航开个玩笑。

抛开过去,现实的他们只是一对最普通的情侣,贺宇航会怎么做选择,消息发出去的下一秒,他焦急得仿佛天塌了的模样,让应蔚闻短暂怀疑过这人是否真的值得。

后来有一句话应蔚闻骗他了,他说他从来也没有什么不甘心,可那个时候的他明明就很不甘。

他还是没有松口,跟金松林说一次可以,往后呢,难道次次都要靠骗,盛怒之下的金松林打了他一巴掌。

那是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打他,对这个继子,金松林一直都很善待,也很引以为荣,可那天晚上,通情达理如他也说不出任何好话,他质问应蔚闻为何如此冷血自私,毫无亲情观念,是不是真的想逼死他妈,逼死他们全家……

应蔚闻回到病房,床是空的,床头柜上手机还在,说明贺宇航没有走远,他立刻朝外看去。

住院楼没有电梯,两边各有一个安全出口,应蔚闻刚既然没碰到他,说明是从另一边下去的,他顺着走廊找过去,脚步声不算轻,停下时,蹲坐在楼梯拐角的人却没听见。

应蔚闻朝下看,渐渐松了口气。

明明是身高跟他一样的人,团坐着的样子看上去却是小小一只,凸起的脊椎从薄薄的病号服下透出来,骨节清晰如同珠串,这让应蔚闻再次产生那种强烈的,想要抱一抱他的欲望。

记忆里有道更小的背影被翻了出来,那是八岁的贺宇航,抱着胳膊的模样也是小小的,那天他在小区门口的小卖部里给他的朋友打电话,边打边哭,说是被妈妈骂了,委屈得眼泪直掉。

打完他蹲在马路边,等他的朋友来找他,小小的一张脸上眼泪鼻涕多到流不完,可能是真的委屈,止不了三分钟,又要开始哭下一轮。

再一会他的朋友过来了,跟他说了什么,很快又把他哄好了,跟人勾肩搭背,说着要去哪哪玩。

那不是应蔚闻第一次见他,华祎去世后没多久,应素兰就带他来过这儿,当时贺宇航还很小,被人抱在手里,白嫩的模样很有后来年画娃娃的潜质。

那是应素兰最为纠结的一段日子,一方面她答应了华祎不会为了他的事找上这家人,一方面又咽不下这口气,总想为他做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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