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闻 第82章

自从外婆走后,老房子就一直空着, 贺宇航没联系二姨他们, 夜黑风高直接翻墙进的。

这地方应该每年都有来打扫,没有想象中破旧,只稍微整理了下,就有了个不错的归处,一砖一瓦都和他记忆里差别不大。

囫囵睡过一夜, 第二天醒来, 贺宇航带着冲浪板去了海边,一月的天气,海水冰冷, 他很久没玩了,手脚都有点生,但因为有肌肉记忆在, 反复几次起乘后, 很快找到了那种久违的驾驭浪潮的感觉。

只是这一次比以往任何时候力竭的速度都快, 当再度被从板上刷下来, 贺宇航干脆不挣扎了, 任由身体在重力的作用下渐渐沉入海面。

长久以来他一直有种悬浮的感觉,身体和精神始终无法真正触地,飘在半空,这也导致很多时候他感觉不到自己在生活,喘息, 吃饭,工作,两点一线,只靠人最基本的需求活着。

然而当看着头顶粼粼的波纹织成的天穹在渐行渐远,海水无边的压力肆意挤来的时候,那一段被高高挂起无处安放的灵魂,似乎也在这一下对冲里得到片刻的缓释与安宁。

贺宇航眨了下眼,似乎在岸边看到了某个熟悉的身影,他心下一紧,虽然知道应蔚闻不可能出现在这里,但想到那次他那张半开玩笑实则不悦的脸,贺宇航调整姿势浮出水面。

而不出意料地,岸边除了灰突突遍布着的砂石,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下雨,没办法再去,贺宇航就在客厅的沙发上躺着,听外面淅沥的雨声打在门前露台上,屋内昏暗,头顶的灯随着风轻微晃动,玻璃缝隙里有雨水渗进来。

等傍晚雨停了,随便吃了点东西后,他走去院子里,又在那块石头上躺下了。

应蔚闻让他许愿他说没有并不是一句气话,是真的没有,首先能在二十岁说出希望三十岁的时候某个人还能陪在自己身边这种话的,也只有二十岁的贺宇航。

其次是他觉得自己过得不错,比起失忆前,没有到很差的地步,所以也就没有什么过于执着,非要通过神力去解的难题。

有时候他也会想,如果两年前应蔚闻同意了分手,并且再没有出现,他的失忆能维持多久……所以终归只是一点自欺欺人的小把戏罢了。

贺宇航侧身,欲睡不睡的间隙他睁眼,看到应蔚闻就在他旁边躺着。

应蔚闻嘴角在笑,似乎又要说什么猜他是不是想吻他的话,贺宇航在他有动作前朝后仰,翻身坐了起来。

他心跳加快,久久没等来另一个人的声音,回头,身后自然又是什么都没有。

很好。

贺宇航似乎有点懂了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失忆了,或许不是因为想忘掉过去的痛苦,而是应蔚闻这人,单他这个人,过于密集且频繁地出现在了他生活的每一个片段里,到了几乎无处不在的地步。

屋檐上的雨适时打在贺宇航头上,响亮的一声,水珠从他脸上挂下去。

他抹了把,开始后悔当年带应蔚闻来过这了。

有种自己最后的秘密基地被玷污不再干净的感觉。

而这种懊悔,甚至无奈到有些想笑的感觉,让他那天几乎一个人在院子里睁眼到了天明。

【过年怎么说,是打算以前那样孤身一人对付了,还是让我这个新交的朋友过去陪你?】杨启帆给他发消息,意图明显地指给贺宇航第三个选择,【我建议是你跟我回去,你也知道我爸妈他们一直都挺喜欢你的。】

贺宇航随手拍了张雪后的山景照给他发过去。

【哪里?你出去旅游了?】杨启帆问。

【来看我妈。】

一纪早两天放了假,贺宇航开车到慈云寺,这会刚从山道走上来,郝卉月多半是不肯跟他回去的,所以这个年在哪过贺宇航一早想好了,就让他孤身一人对付吧。

【早说啊,我刚好也今天回来,晚上一起吃个饭?】

【嗯。】

贺宇航上去时,一辆小货车停在山脚下,开车的师傅正把成箱的蔬果以及煤饼往下搬,贺宇航问是不是给山上送的,师傅说是,他便在上去时主动带上了两箱。

师傅没跟上来,说是着急赶下一家,已经通知上面的人来取了,贺宇航没想到走到半路,碰到来取的人刚好就是郝卉月。

那两箱东西少说有个五六十斤,他就是身体好那会搬着走这么久的山路也够呛,给杨启帆发消息的时候他刚好停下来。

郝卉月看到他没有多意外,似乎笃定了这段时间他还得过来。

贺宇航叫了声妈。

郝卉月看他一眼,从地上摞起的箱子上搬走一箱,看她往前走,贺宇航赶紧跟上。

山道不算宽,台阶上覆了层薄薄的积雪,贺宇航低头看路,踩着郝卉月的脚印一步步往上爬。

一路上郝卉月都没有说话,但对贺宇航来说,她没有像上次那样上来就无情地赶他走,像上上次那样干脆连他面都不见,默认他此刻能在这里出现已经是足够的意外。

一趟搬完,还有一趟,贺宇航等不及她说什么,转身又往山下走去,说剩下都他来,但在半山腰再次遇到郝卉月等在那的时候,他还是有点湿了眼眶。

郝卉月照样接过他手里的箱子,于是相同的路再走一遍,这一趟贺宇航比之前话多了点,他问郝卉月回不回去过年,在得到否定的答案后,又问缺不缺东西,有什么要的跟他说,他可以送过来。

大概是他太啰嗦了,话多到怎么也说不完,郝卉月不自觉加快脚步,眼看就要到寺门口,树荫下的台阶上结了厚厚的冰,她一个不慎,脚底打滑,身体往一侧坡下倒去。

贺宇航立马冲过去扶住了她,惯性带得他人撞在身后的树上,好在谁都没摔着,站稳后郝卉月拍他背后的冰碴,问他有没有事。

“没有。”贺宇航嘴上这样说,手在衣服上蹭了两下,再拿出来时整个手背通红,却是一大片渗血的擦伤。

“你这叫没事。”郝卉月瞪他,看着不怎么高兴。

“破一点皮而已。”贺宇航笑着甩了两下手,“我小时候不经常这样嘛。”

郝卉月没再说什么,上去后放好东西,从煤炉上拿下水壶,倒了盆热水。

她拧干毛巾,递给贺宇航让他擦擦,说是寺里没有消毒用的酒精,让他一会就下去找个医院处理。

贺宇航在后厨门口的椅子上坐着,低头沿着伤口边缘擦了圈,“以前的事我都想起来了。”他说。

郝卉月正忙前忙后地收拾,贺宇航以为她不想理他,半晌听到她说:“你原本就不该忘。”

“是这样,所以也忘不掉,反而经历过两次记得更清了。”贺宇航自嘲地笑了笑,又说:“那次我来,你说我爸是最没有资格指责我的人,原本我是能反驳的,我没有从他那一定带来什么,但现在事情变成这样,我跟应……我辩解不了什么,但我也不想指责他,只有你有资格。”

“我也没资格。”郝卉月停顿了会,说:“既然决定是一起做的,事后的追责没有意义。”

“但我其实到现在,还觉得那是你的气话。”

郝卉月看他。

贺宇航坦然,“说我爸的死跟我没关系,他有他的因果,让我过好自己的日子什么的。”

“我气谁,气你管用吗,你要真是能听我话的人,也不会想到拿这种事来气我。”

“所以你真的这么觉得?”贺宇航在问出这句话时,总觉得有什么是他忘了的,或者是潜意识里没完整想起来的,但他并不知道是什么,只觉得答案应该就围绕在这个问题的附近。

但郝卉月没有接他的话。

贺宇航很不想话题就此断了,好不容易才等来他妈态度有所缓和。

但大过年的说这些也很不妥,他又坐了会,起身帮了会忙,看时间差不多就下山了。

“你后来去医院了吗?”晚上杨启帆见到他,听说了他手上的伤是怎么弄的后问道。

贺宇航看了眼,“这点小伤去什么医院,我都没感觉到疼。”

“你当然感觉不到疼。”杨启帆笑,难得看他有一点放松自己的样子。

贺宇航一直以来重感情的性格,注定他在这些事上给自己的枷锁会比别人重很多,“你妈这样固执的人能说出这种话,某种程度上算是她对你放手了,不管你和不和应蔚闻在一起。”

“我以为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

“一辈子不想原谅就不会去那种地方了。”杨启帆开解他,“所以怎么说,是打算留下来过年了?”

贺宇航翻着菜单摇头,“还没到这一步呢,我自己过吧,反正往年也是自己过。”

“什么自己过,我不都给你选择了吗,再说今年和往年是一样吗,你要是不想去我家,那就第二种,我过去陪你,大不了我两头各吃一顿。”

“没有第三头要吃吗?”贺宇航问。

“什么?”杨启帆没反应过来。

贺宇航点完菜,交叉起手臂撑在桌子上,嘴边带一丝笑,微微凑近了问:“你女朋友呢?”

杨启帆拿杯子的手顿了顿,很快放下笑了起来,他看着对面,“想说什么啊,贺宇航?”

第90章 藏不住事

“这就是你比别人多了一遍记忆的好处吗。”杨启帆佯装叹气, 调整姿态转靠向椅背。

“是你对我太好了。”贺宇航看着他说。

“对你好也不行,我不是一直都对你挺好的。”

“是啊,就是因为一直都挺好, 才更显得我们不联系的这么多年很不正常。”

杨启帆听到他这样说,一时没有接话。

贺宇航笑, “所以不是我一个人的原因对吗。”

跟杨启帆关系的真正疏远是在他和应蔚闻在一起后, 后面断断续续见过几次,包括贺宇航从国外回来,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关系大不如前是一定的。

贺宇航不怀疑这其中他的原因更大,做下决定的那几年, 更像是一段他自我封闭的过程, 而在这过程开始之前,连他都不知道自己性格的极端反面竟是这样。

杨启帆也是,很久没感受过他这样的直接了, 无奈笑道:“我没想到你会当着我的面问出来。”

“可能这就是你说的,多了一遍记忆的好处吧。”贺宇航自我认知明确地点点头,“毕竟一个多月前我还只有十八岁, 正是藏不住事的年纪。”

“少来。”杨启帆可真是服了, “有没有可能十八岁的你根本感受不到。”

“那是你没让我感受到。”

“所以我还真挺好奇, 应蔚闻是怎么做到让你在那个年纪开窍的。”

“他直接说的。”

“……”

“还记得我们认识多久了吗?”杨启帆问。

“从小学开始, 二年级。”贺宇航说。

杨启帆淡淡笑了声, “其实我也不知道有时候对你突然的占有欲算什么,可能就是习惯了对你好,看你跟季廷走得近会不高兴,不仅仅是因为他人的问题。”

“但这种感情,也只在一段时间里出现, 我知道你不是,你连一点这方面的意识都没有,许艺跟你表个白都能把你吓够呛。”

“没有够呛。”贺宇航轻咳了声,“那会是……不习惯,你见过应蔚闻怎么说的才叫够呛。”

杨启帆笑,回想贺宇航那段时间的自我纠结,确实能说一句应蔚闻手段了得,功不可没。

“那你是吗?”贺宇航有些意外,他感觉杨启帆最多是对他有过一点模糊的好感,并且已经是过去式那种,因为至少现在,完全开窍了的贺宇航从他身上是感觉不到暧昧的,杨启帆对他的好自然且坦荡。

“不是。”杨启帆果然说:“你不也不是吗,所以我从来不觉得我们能有什么。”

贺宇航轻嗯了声,猜到了他接下来想说的话。

“我有点太坚信自己的判断了,所以你在应蔚闻的事情上表现出来的反差才让我觉得难以接受。”杨启帆笑笑,又说:“但潜意识里我其实知道,特殊的并不是谁先对你表现出来,而是应蔚闻这个人,所以你说得对,不是你一个人的原因,抱歉我之前没办法对你说这些。”

“该说抱歉的人是我,一直也都是你在照顾我。”贺宇航确实做不到回应什么,好的是这段时期已经过去了,他也还是那句话,失忆纵然千般不好,但能和杨启帆重逢这点,就足够他认为值得。

“那不是的。”杨启帆却说:“有一点我必须要澄清下,我真有女朋友,谈了挺长时间的,巧的是你给我打电话那时候我刚经历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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