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没告诉我?”难怪后来没再听他提起,原来是分手了。
“忘了你那会没头苍蝇一样逮谁怀疑谁了。”
“那我也不会真怀疑你。”
“那谁知道呢,幼儿园相册都差点被你翻出来了,而且你说别的时候还好,说你十八岁,我心里可不是有鬼。”
“……”
杨启帆笑看着他,“所以啊,我想说的是,你可能更多感觉是我在照顾你,但你其实同样也陪我走过了一段很痛苦的失恋时光,有时候我安慰你,变相也是在安慰自己,所以你永远不用觉得那是一种负担,我们从来都是相互的,何况你一直都那么好。”
“一直?”贺宇航没听别人这样直白地夸奖过自己,说他很好什么的,这让他有些自嘲,“你现在还觉得我好。”
“当然。”杨启帆丝毫不吝啬,“你如果接受不了,也可以把我对你曾经的感情看成是单纯的欣赏,本质上没有差别,你就是很好,也值得别人对你好,就算不相信你自己,也应该相信我交朋友的眼光。”
“……可以了。”贺宇航被他几个很好砸得有点晕头转向,忙抬手制止,“再说下去显得我是来骗你夸的了。”
“宇航。”杨启帆这下没有笑了,拍了拍他放在桌上的手,“不要因为任何一段感情否定自己,包括亲情和友情,你不依附于任何人,你就是你,这也是我从你身上学到的,而且你在我这,就是无敌好,所以你值得更好的,我不是说我,但你值得更好的。”
贺宇航这天晚上还是回了S市,第二天他有个一定不允许缺席的饭局。
杨启帆没有勉强,在别人家过年毕竟拘束,贺宇航跟他保证,一人一狗绝对会好好过,准备一大桌年夜饭,并且随时欢迎他视频检查。
组饭局的人是贺宇航研究生时期的同学,叫俞幸,毕业后留在了美国,在一家航天设备制造商工作,这几年难得回来一趟,又因为各种渊源,跟关博也认识。
关博因为父母今年来S市过年,没回去,所以才能在除夕的前一天欣然赴约,并美滋滋地叫上了贺宇航给他当司机。
来的人里要么是同学,要么是同事,都跟贺宇航关系不错,且大多是航天圈的,有一两个还在前不久的重川项目上遇到过,也因此席间气氛和话题都带着朋友间闲聊的惬意。
俞幸朝贺宇航举了举酒杯,问他现在能喝点了吗。
贺宇航刚端起来,关博就横插一脚替他挡下了,“我喝,我来喝,放过我们领导吧,一会发酒疯满地爬,给各位看笑话。”
贺宇航让他上一边去。
不过关博都这样说了,大家意思意思没真让他喝,毕竟贺宇航酒量差的事有目共睹,俞幸说他最有发言权,在国外读书那会,派对上最低度数的起泡酒,都十次有八次要他扛回来。
“哪有这么夸张。”贺宇航笑,并不承认,明明是这两年才又差回去的,国外那段时间反而是他表现最好的时候。
酒过三巡,聊着聊着,话题不出意外地聊到了GS上,一众民营火箭公司里就属它最能打,也是到目前为止唯一一个把可回收真正搞出来的,过完年的首飞所有人都拭目以待,“有传言说新一代货运飞船的初样也是由他们来飞,真的假的?”不知道谁问了一句。
贺宇航一条胳膊随意搭在关博椅背上,酒有些上脸,正低头拨弄卫衣上的抽绳呢,场面突然安静下来,再一抬头,七八双眼睛同时看着他,他有些发懵,问了句,“干嘛?”
“没什么,玩你的。”关博替他回了。
众人心照不宣,很快又把话题绕开了。
俞幸看了眼贺宇航,突然问他考不考虑来国外工作,看国内把人苦的,当年贺宇航可是他们那一届的热门,送到他面前来的机会,随便挑一个都不会比在八院当一个小工程师差。
“哎哎,你怎么回事,当着我的面挖人呢。”关博不乐意了。
“连你一块挖了。”
“那不行,我空气过敏,娇贵着呢,外头的糙土哪能养我这朵花。”关博笑,指指俞幸,“你也是,一个两个的背调不好好做,当年他为什么留不下,可不就是你现在挖不走的原因。”
包厢里的空调温度快把贺宇航烤熟了,他知道他们在说他。
他和应蔚闻之间,没有上升到回不回来的问题,毕竟贺宇航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留在外面。
但他想,如果当年贺珣真的为他规划了一条留在国外的路,他也会为了应蔚闻回来的,这点他从不怀疑,所以即便这一刻贺宇航听进去了,也没有反驳什么。
一顿饭吃了快四个小时。
因为一连说了三遍要去洗手间贺宇航都没反应过来,还非说自己没喝多,关博手没忍住,在他脑袋上抓了两把,“早点回吧,看你困的,狗都比你清醒。”
贺宇航靠在椅背上不承认,口渴了想喝水,却错拿起一旁的酒杯,然而不等他将错就错,一只不知道从哪伸过来的筋骨分明的手覆盖住杯口,从他嘴边拿下,又放回了原位。
包厢里原还三三两两兴致不减的人声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再次朝他看来。
“打扰了各位,在附近吃饭,顺路来接个人不介意吧。”
“接谁啊,我们可还没到散场的时候,要一起喝几杯吗应总。”有人说。
“酒就不喝了,总要留个人开车,改天我请大家。”应蔚闻边说边不忘拧了瓶水给贺宇航。
“请客不必了,我们也差不多要结束了。”俞幸笑,“那宇航就交给你,我看看关胖去。”
贺宇航对自己喝没喝多的判断是,知道自己没喝多,那就是真的没喝多,因为喝多的时候他一般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当走出酒店,被深夜的冷风一吹,他比来的时候还清醒。
应蔚闻问他要车钥匙,说送他回去,贺宇航一双眼睛那样看着他,很久都没有说话。
“怎么了?”应蔚闻问。
看他头发被不知道谁揉乱了,应蔚闻抬手想替他顺回来,贺宇航躲开了,从兜里翻出钥匙。
坐进车里后,他歪头靠在窗边,看向外面。
好一会应蔚闻感觉到他在笑,问他笑什么。
贺宇航闭了闭眼睛,再有一声,“笑两个无家可归的人。”
第91章 说不过你
早该想到的。
最早那次他在国外, 给应蔚闻打视频,如此特殊的日子,应蔚闻独自一人, 大清早疲惫不堪地坐在出租屋外面的阳台上,回避了贺宇航所有关心他的问题, 很奇怪不是吗。
是那个时候就开始了?
再后来是每一次回去, 无论贺宇航怎么追赶,应蔚闻总是比他走得早,一年两年都是,当然他也可以少想一点,认为应蔚闻会在今晚出现, 是想赶在出差回来的第一时间看他一眼。
但贺宇航觉得不是。
他在应蔚闻出现的瞬间, 理顺了这里面所有的逻辑关系。
何况应蔚闻没有反驳他,承认了无家可归的人里有他一个。
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没有发现?是因为应蔚闻骗他说出柜的代价仅仅是挨了一顿骂吗,还是应蔚闻在他面前表现得强大, 让贺宇航以为,他就是有能力在如此重大的是非面前掌控他的父母。
但事实证明,应蔚闻是有做不到的事的。
贺宇航直到这时候才发现自己的迟钝, 应蔚闻这样的人, 如果没有跟家里坦白, 怎么可能反过来要求他, 而华祎的过去加上金柏帆的事, 哪里是一句轻描淡写的骂一顿可以过去的。
“一个人过年的滋味好受吗?”贺宇航问他。
“还行。”应蔚闻说:“就是有些人的新年快乐说太晚了,经常等睡着而已。”
“为什么不告诉我?”贺宇航喉咙发疼,声音都紧着。
“告诉你让你来陪我?”应蔚闻笑,“我相信你倒是能做到,但你爸妈怎么办, 不要了?”
我可以早点回,也可以多跟你说几声新年快乐,但这话放以前可以,现在太矫情了,也不合适。
“所以没必要,我拥有你的时间已经数倍多过你父母,有争这几天的功夫,不如等你回来争点别的。”应蔚闻把车开得很快,最近的一个红灯没冲过去,堪堪在人行道前停下了。
他手握在方向盘上,指下细微的转动带出皮质摩擦的声响,贺宇航感觉到他似乎在用力。
他朝应蔚闻身上看了眼,夜色太深,没看出有什么异样,但应蔚闻的回答是叫他不满意的,“我问的是这个吗。”
“我回答得不对吗。”应蔚闻终于回视了他一眼,“告诉你除了给你压力让你为难之外,你能做什么,也别把我想太隐忍无私了,我心里真大度,不会在你说了让我给你时间后,忍不住玩心大起逗你一回。”
“何况你又怎么知道,我独自过的每一个年,不是在想着等哪天让你也来尝下这种滋味。”
“现在尝到了,但不是因为你,不用这样说。”贺宇航闭了闭眼,实在觉得有点可笑,还记得他最初只是想跟应蔚闻谈场恋爱吗,怎么就各自沦落到这种地步。
特别是这其中应蔚闻前后的心理,在贺宇航看来就是矛盾的,“我想知道这结果在你预料之内吗?”
“既然决定了要走下去,我们总会有这一天的。”应蔚闻说。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你在想分手的同时又觉得我们能走下去?”
“那你呢,你是在觉得我们走不下去的同时又想跟我在一起?”
贺宇航:“……”
贺宇航张了张嘴,闭上了,额头几乎贴到玻璃上,“说不过你。”
到小区时已经快要凌晨,从车上下来,应蔚闻隔着距离把钥匙抛给了他,他人没有走近,“那天柏帆跟我说,他眼睛不是你划伤的,是你那个叫季廷的朋友。”
贺宇航略略抬了下眉,没想到应蔚闻会这么快知道,“所以呢?”
“不是你最好,是你也无所谓。”应蔚闻说:“但我之前确实对你有误会,、你如果咽不下这口气,我可以现在就跟你上去。”
贺宇航不懂上去的意思,怎么这人道个歉都像是在问他要奖励。
应蔚闻却点了点眉骨处,“让你照着我这儿也来上一刀,一刀不解气,两刀也行,来吗。”
“……”贺宇航觉得他大概又哪里疯了,说这种话,明明已经过去的事,应蔚闻当初不相信他是正常的,连他自己都没信,贺宇航果断拒绝了,“嫌误会的代价不够大是吧。”
一人来上一边,好玩吗,正常人谁会这么想问题。
“那你想我怎么补偿你?”应蔚闻换了副温柔的笑脸。
“不需要。”贺宇航在这件事上真正要追责的人从来不是他,而且,他承认自己当初那一刀冲动了,夹杂并放大了很多别的情绪,换到现在他绝对不会这样做。
“不急,放着慢慢想,等哪天想到了再说。”
“随你。”贺宇航懒得跟他争,他酒意未散,早困得不行了,很怕应蔚闻这时候又跟他来一场有关分不分手的拉扯。
但应蔚闻却什么都没说,一反常态,示意他上去,让他早点休息。
贺宇航手脚发软地靠在电梯里,头顶不断跳动着的红色数字在视网膜上投下被放大的虚影,他一动不动地看着。
有时候冷漠反而会让一个人看起来好说话。
会得出这样的结论,是因为曾经的应蔚闻就是。
但在经历过之前种种,再对比应蔚闻今天晚上的表现,贺宇航变得不适应起来,他觉得有什么是他漏掉了的,就像这么多年,应蔚闻居然能把一件显而易见的事瞒得这样滴水不漏。
贺宇航突然直起身,取消了要去的楼层,在一楼和负一里犹豫片刻,最后果断让自己回到了前厅。
出去后他朝离得最近的门口走,应蔚闻站在路边等车,背影依旧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他转过来,看得出来贺宇航的去而复返叫他微微惊讶。
从酒店出来一直没什么机会让贺宇航看清他,此刻也是,路灯的光昏暗,贺宇航走近了,几乎有点盯着,目光落在应蔚闻微微下垂的眼角,和他泛起苍白的嘴唇上。
“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贺宇航问。
“有点头疼。”应蔚闻说:“赶飞机累的,没什么。”
“我送你回去。”贺宇航说完就觉得不对,他喝过酒了,打车把应蔚闻送回去显得多余,而且应蔚闻这边显然已经叫到车了,说话间刚好停在他们面前。
“不用了。”应蔚闻又说了一遍让贺宇航上去,然后他坐进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