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金玉想了想那个场景,不得不承认,她被说动了。但一想到马上要拿出去的二百四十文,还是心痛。
林立夏稍稍向她娘的方向前进了一步:“娘,舍不得小钱,套不到大钱啊。”
冯金玉狠狠瞪了他一眼,想到即将到手的聘金和聘礼,再看到站在家门口不走的花媒婆,忍着肉痛,心一狠,快步回屋从她藏钱的箱子里数了又数,数出二百四十文来交给林立夏:“就此一次,要是这次没相成,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肯定成。”林立夏躲着他娘戳脑门的手指,忙跑出去把钱给了花媒婆。
花媒婆拿了钱,心里也高兴,只是帮人带个话的功夫,就多赚了一份媒钱。至于这两人能不能成,就不在她考虑的范围内了。
“……”
桃源村。
忙完春耕的宋惊蛰趁这两天天气好,将家里的被褥,袄子,棉鞋全拆出来洗了,满满晾了一院子。
他们这房没有男人不做家务的规矩,谁有空,谁顺手就给做了。他还小的时候,他姐宋白露管着地里的活计,家里这些琐事都是他在做,他都做习惯了。
三婶孟双秋见了又是羡慕又是眼气:“也不知道二哥两口子上辈子积了多大的福,这辈子遇到惊蛰他们几个勤快的。”
她这话原是在点在家里躲懒的宋福树和宋硕果。宋家虽没有媳妇夫郎下地的规矩,可家里这些家务事却是要干的,遇上农忙的时候,也要帮着干些晒谷子,扯杂草一类的活计。
她前两天还去帮宋福树捡地里的石子树根了,回来还得给他们父子俩烧水洗脸洗脚,整天忙得就没歇口气。
她多么希望她的丈夫和儿子也能像宋惊蛰一样,帮她拆洗一点家里的活计,使她也能轻快轻快。
忙了几天腰酸背痛的宋福树和宋硕果在屋里听见她的话,谁都没有动弹。
他们要是真上去帮忙了,过会儿少不得又要被她说一顿:“叫你干点活都干不好,毛手毛脚的,我还能指望你个啥,滚边上去,别在这里给我添乱。”
干不干都要挨骂,不如不干。
孟双秋抱怨了几句,见没有人动弹,心里发苦。大嫂家的家兴家旺成亲了,她有两个儿媳帮衬;二嫂有惊蛰几个帮忙;就她一个人累死累活的。
明明她在娘家时也是家里最得宠的姑娘……
正想着,去了花媒婆处,又在村里闲逛了一圈,把她花钱给孙子说媒的事给宣扬出去的吴老太回来了。
宋万民一瞧见她便问:“咋样了。”
“成了。”吴老太抿了抿干得起皮的嘴唇,兴高采烈道,“花媒婆那儿正巧有个合适惊蛰的,我听着不错,就给应下了。”
洗完衣裳,又拿着扫帚将家里里里外外给收拾了一番的宋惊蛰闻言抬了抬头。
“也是巧了。”吴老太顾不得喝水就把花媒婆给她说的情形说了说,“远一些的稻香村有个哥儿,今年十九岁了,生得盘正条顺,能说会道的不说,干活也是一把好手,家里家外都拾掇得利利索索的。”
“这个好。”宋万民咧嘴笑,顿了顿又道,“这样好的哥儿,怎么都十九了还没说亲。”
吴老太不在意道:“这不是他爹娘没生个儿子,前头两个哥儿招赘的、出嫁的也都没有生儿子,怕他也生不出儿子,旁人都不肯给他做媒,就留到了现在。”
宋万民有三个儿子,三个儿子又给他生了好些个孙子,大孙子还给他生了个重孙子,他不怕死后没人摔盆打幡,对这点也不是很在意。
他担心宋惊蛰在意,便向在打扫自家屋子的宋惊蛰看过去:“惊蛰啊,要不咱相相看,这生不生儿子的都讲究一个缘分,说不得他跟你就能生儿子呢。”
“我都听爷爷的。”宋惊蛰本就不是真心相看,只是想借这事的由头迫使家里分家,相的是个怎样的人他不在意。他看了眼躲在窗子后面偷听还一脸不屑的大伯母秦翠莲,面上一副为家里着想的模样:“就是这样好的人家,不知道聘金和聘礼要得多不多,要是相中了,家里拿不出聘礼咋办。”
第5章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原本秦翠莲还在沾沾自喜,花大价钱请人说亲又怎么,还不是找了个生不出儿子的哥儿,顿时就笑不出来了。
是啊,这找正经人家都是要给聘礼和聘金的。虽说村里人家不像城里讲究什么三媒六聘,但至少也要花个一二两银子买上几匹好布,沽上两壶好酒,敲锣打鼓地送到别人家,告诉旁人他们是真心求娶这家人的。
这么一通排场下来,加上成亲的宴席,少说也得花三五两银子了。
秦翠莲如此一想,心疼得都在滴血,这花的可都是她男人挣的钱。早知道这么闹一通,还是得花银子,她当初就不撺掇娘和三弟妹去闹二弟妹的屋子了,直接跟娘商量把这钱拿出来再起几间屋,也省得家里孩子多了,没个住处。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这能花几个钱。”宋万民想法却跟她不一样,在他看来,聘礼不过是图个好看,随便扯些布就行了,再有那哥儿都十九了,还有个生不出儿子的事压着,量他家也不敢狮子大开口。
他对宋惊蛰道:“你且把心放肚子里,安心相看,后面的事不用你操心。”
不管宋家人如何心思各异,宋惊蛰相看这事算是定了下来。
“……”
晚上,在外面晃荡了好些天的宋福田终于回家了。
他一回来,郑月娥就忙着给他烧水洗脸烫脚,就连宋惊蛰和宋寒露也跟在后面端茶倒水,忙前忙后地帮忙。
白天憋了一肚子气的秦翠莲在自个房门口见到这一幕,不齿道:“一个光吃不干活的懒汉,也值得这么伺候,真是家里没顶梁柱了,瘪三都能当个宝。”
她这是在说郑月娥一个孤女没娘家帮衬,连男人成了懒汉都没有硬气的能耐。
她的两个儿媳在屋里听见她这话,谁都没接茬,家里的矛盾,可没有她俩插手的余地。
西屋。
一家人伺候宋福田洗漱后,天也黑了下来,不过宋惊蛰和宋寒露都挤在他们屋里,谁都没有走。
宋福田舒服地坐在床上,借着油灯微弱的烛光,从他带回来的包袱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来,向自己的妻儿献宝道:“瞧瞧我给你们带什么回来了。”
“谢谢爹,爹辛苦了。”宋惊蛰很自然地笑着接过油纸包打开,里面包着几只油汪汪的鸡腿和鸡翅,嗅到久违的肉香味,郑月娥和宋寒露都不禁向他的手看了过来。
宋福田不在意地摆摆手:“一家人客气什么。”
“那不一样,我们可不学老屋,偏心到孝悌都没了,该有的感谢不能少。”郑月娥指正了一句,探起身从宋惊蛰手中的油纸包里取了一只最大的鸡腿塞给他,“你天天在外面跑,你最辛苦,吃个大的。”
说完又选了只不大不小的鸡腿和鸡翅给宋寒露:“你也辛苦,娘多给你一个鸡翅。”
宋寒露喜滋滋地接过:“谢谢娘。”
最后才自己拿了只很小的鸡翅跟宋惊蛰道:“上次娘吃了两只鸡腿,这次娘就吃这个鸡翅了,剩下的都是你的。”
“行。”宋惊蛰看着剩下的两只鸡腿也没有再推辞。他们家向来没有分配不均一说,上次他爹带回来的鸡肉,他只吃了一个鸡翅,这次理应轮到他吃两个鸡腿了。
宋福田拿着鸡腿看看儿子又看看闺女,最后才把鸡腿递给看起来瘦了些的宋惊蛰:“惊蛰,你最近下田辛苦了吧,这鸡腿你拿去吃,好好补补身体。”
“不用爹,有家旺哥和三叔帮忙,我没怎么受累。”宋惊蛰没接。
“那爹也给你吃。”宋福田强行将鸡腿塞给了他,“爹在外面吃过了,爹现在不想吃。”
“好。”宋惊蛰麻利地收下了,他爹都这样说了,证明他爹在外面也没有亏待自己。他家也没有父母要省吃俭用留给孩子吃这个规矩,向来是大人吃什么,孩子就吃什么。
宋寒露在一旁见了也不生气,爹这次给了哥,下次就会给她。
“说起来你这次出门,娘还给咱家办了件大事呢,她给惊蛰说亲了。”鸡翅上的油凝了,郑月娥拿烧水炉上热了热,给宋福田说家里的事。
宋福田一听是他娘给说的亲,眉头一皱:“她会这么好心,不会是又打什么歪主意了吧。”
“还真叫你给说中了,不过这次大嫂可是帮了我们大忙了。”郑月娥说着就把这中间一系列的事给说了说,一想到婆婆花了大价钱给她家惊蛰说亲她就高兴,“花媒婆那里我也去问过,确实是个还不错的人家。”
“那就好。”宋福田听完,这才舒展开眉头,向宋惊蛰道,“尽管去相,相中了聘礼钱你也不要发愁,爹这次出门多少挣了些,再怎样给你娶个夫郎的钱还是有的。”
他这些年看似整天在村里闲逛,实则田间地头的蝇头小利没少赚,冬天上山砍柴,夏天下河抓鱼,零零散散的总能赚些。加之他又多少会点儿木匠手艺,山里的木头他都认识,时不时还能赚笔大的。
就像这次,镇上有户人家需要木根雕尊佛像,他在山里转悠了许久,寻到一根朽掉的香樟木,掘出根部背过去,一下就卖了五百文。
“别,你可千万别添乱了。”郑月娥立马反驳了他,“家兴家旺成亲都是公中出的钱,等硕果说亲的时候,娘也会出大力的,咱惊蛰成亲的屋子已经没了,你再给惊蛰出钱,咱可就什么都捞不着了。”
在这个家里这么多年,郑月娥算是看明白了,只有去争去抢,才能把属于自己的那份拿到手,会哭的孩子有糖吃,懂事的孩子没得吃。
她男人就是太懂事了。
父母在说她哥的亲事时,宋寒露这才想起,就是她大嘴巴把她奶算计秦云禾的事说出去的,当时她哥还特意交代过她,不要说出去……
宋寒露往宋惊蛰身上看过去,见她哥也向她看了过来,双眼一对视,她心虚地把热好的鸡翅往他哥碗里一塞:“哥,我请你吃鸡翅。”
吃了我的鸡翅就不能说我了哦。
“我不要。”宋惊蛰见她这样,还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反手将鸡翅又夹回她碗里,顺便又给了她一个鸡腿,“多补点脑子吧你。”
就这藏不住事的模样,别哪天被人给忽悠瘸了。家里的动静闹得这么大,就算她不说,其他人也会说出去的,只要她镇定一点,再打死不承认,谁能拿她怎样。
“……”
吴老太在村里宣扬了一番她给惊蛰请了媒人的事,没过两天,整个桃源村的人都知道宋惊蛰要相看了。
相的还是个心智健全,手脚麻利的哥儿。
这多多少少替吴老太挽回了一点先前跟周二凤打架时丢出去的脸面,再加上她有意为自己正名:“我是不喜欢老二家的,可惊蛰是我亲孙子我能不管他吗?云禾那孩子的事是老大家跟我提的,可她也是好心,都是一个村的,她又跟周二凤交情好,我家惊蛰你们也是知道的,要不是被他爹娘拖累,啥样的他找不到。她也是想着把云禾那孩子放在自家,由她照看着,周二凤还能不放心?谁知道我这还没行动,外头就传成那样了,都是传话的害死人。”
村里人就是这样,听风就是雨,何况吴老太算计秦云禾的事只是个影,没有实际行动,而她去请媒人可是实打实地花钱了。
渐渐地大家都信服了吴老太的说法。
就连秦家湾的周二凤都忍不住嘀咕:“我是不是误会翠莲妹子了?”
吴老太怎么在村里洗白宋惊蛰不管,他爹难得回家,他又忙完了春耕,有空闲时间,便去了村里蓄水的堰塘,找了个隐蔽的地方,下了个鱼笼子。
这两天的鱼都要到水面呼吸,最是容易上套了。
等宋惊蛰从堰塘提着三四条草鱼回来,宋平安和宋喜乐已经在家门口等着他了。这两人是宋惊蛰二爷爷家的孩子,从小就跟宋惊蛰玩得好。
看见他们,宋惊蛰奇怪地问:“你们怎么来了?”
宋平安笑道:“惊蛰哥,我听我娘说你过几天就要去相看了,正好过年的时候我娘给我做了身衣裳,我还没有穿过,我拿过来给你撑撑场面。”
村里人家都这样,遇到要出门办大事的时候,都要拾掇得体面一点,免得在外面因穿着而怯场。
宋平安虽然比宋惊蛰矮了一点,但他的衣裳是要留着传给下面弟弟妹妹的,为避免缩水,他娘都会故意放长一截,宋惊蛰穿这衣服就正好。
宋惊蛰没接,反倒是递了两条鱼过去:“刚从堰塘网的,你们带两条回去让婶子也尝个荤腥。衣裳就不用了,我那儿还有件没补丁的,够应付了。”
“穿新衣裳去相看更体面……”宋平安还想说些什么,宋惊蛰打断了他,“你们家地今年准备种什么?”
宋平安道:“还跟往年一样种麦子。”
宋惊蛰费解:“你们家去年已经种了五亩地的冬麦了,现在还要种春麦?”
宋平安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笑得腼腆:“我爷说,这几年旱着麦子收成好,今年多种些赶明儿卖了好给我说媳妇。”
康州府这几年夏季日照足,雨水少,但因为常年潮气,地下还挺湿润的,麦子收成好,又卖得上价,日子反而越过越好了,因此家家户户都喜欢种麦子。
可宋惊蛰知道今年会是个涝年,他劝了一句:“这都旱三年了,我怕今年天气会变,要不你们留两亩地种点高粱豆子之类的,旱涝保收。”
宋平安没听:“豆子收成不高,高粱不好吃又卖不上价,就算今年天气变了,麦子收成不好,也应该比种其他的值当。”
宋惊蛰见劝不动,索性停了话,笑着赶他们走:“回吧,早点回去,早点吃上鱼肉。”
宋平安拿着鱼还有点不好意思,倒是他身旁一直没说话的宋喜乐突然道:“惊蛰哥,等你相看回来,你可一定要跟我们说说,都是怎么相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