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立夏虽然心疼钱,但也知道他和宋惊蛰两个农家人,要结识一两个城里人不容易,要不维持住这层关系,以后再遇上姐夫施显宗那事儿,连个门路都没有。
谁知他们还没去送年礼,这三家就提前把年礼送了来。
王有粮送的是五色糕点,分别用五谷做的,滋味软糯香甜,很是可口。
杨万峰很朴实地送了担豆腐来,是杨豆腐病愈后亲自做的,礼轻情意重。
迟都头就很直接了,一个礼盒里装了些自家做的各类吃食,中间放了些用银子打造的精巧元宝。
林立夏掂了掂,少说也有五两,看来他卖地的钱没少赚。
这下轮到宋惊蛰和林立夏犯愁了,他们准备的年礼都是镇上常见的礼盒,跟人家这精心准备的压根就不一样。
好在,没过两天,宋福田赶了头回来,叫宋惊蛰去唤个杀猪匠来杀猪。
看到猪,宋惊蛰瞬间想到了他们这儿最好的年礼,送年盘——即用猪肉做成的菜肴佐以酒。
正好过年了,宋惊蛰也想做些菜肴出来,留着过年的时候招待客人用。
他向宋福田问过去:“爹,这猪杀了,我能取些肉用吗。”
宋福田没好气地道:“难道我赶猪回来是给你看的啊。”
宋惊蛰舒眉展眼:“谢谢爹。”
“德性。”宋福田笑骂了他一句,转头看到搁屋檐下朝他们笑得乐不可支的林立夏,又道,“那四根蹄子别给我拿走了,得留着立夏和你姐回门的时候用。”
“知道了!”宋惊蛰扬起唇角,转身去请杀猪匠了。
猪蹄是他们这儿回门的最高的礼仪,从婆家带猪蹄回娘家说明婆家看重,从娘家带猪蹄回婆家说明娘家人对婆家满意。
他爹这是对立夏满意呢。
“……”
他们这儿养猪的人不多,主要是猪吃得多,他们这儿粮食都不够人吃的,哪有多余的粮喂它们,光喂草又不长肉,一年下来刨去喂猪的功夫,也吃不上几斤肉。
宋惊蛰走了两个村子才请到位杀猪匠。
杀猪那天,别说宋家其他人了,连村里人都来了不少,里里外外把宋家三房的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全都来看杀猪和恭维宋福田的。
虽说不清楚宋福田上哪儿搞的钱买的猪,但就冲他能弄回这么大头猪来给家里人过年吃,他就是好样的,有本事的。
听了吹捧的宋福田也大方,灶房里做的一些先弄出来的猪血猪下水,一人给分了一块,尝了个味道。
但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杀完猪,宋福田给大房二房包括宋万民老两口,一人给了十斤肉。
“二哥?”宋福树不可思议地瞧着宋福田给他送过来的肉。
自他娶亲和宋福田结了仇后,这些年,两兄弟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宋福田可是连话都没跟宋福树说过一句。
宋福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分家了,他二哥杀了猪,竟然还有他的一份。
他语无伦次地拒绝道:“二哥,我怎么能要你的肉,我不能收你的肉。”
宋福田板着脸道:“拿着吧,都是自家兄弟,我要是给了大哥不给你,旁人不知又要传我什么闲话了。”
这些年他与其是恨宋福树,其实更恨他爹娘,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源于他爹娘的偏心。
只是天底下无不是的父母,他不敢把这份怨恨放在父母身上,就只能怨恨宋福树,恨他抢走了爹娘关爱。
分家后,大哥找他说了许多话,话里话外都希望他能够重新振作起来,老三的变化他也看在眼里,只有今生的兄弟,没有来世的缘分,宋福田觉得继续恨着也没什么意思。
但让他给老三好脸色那是不可能的。
“谢谢二哥。”宋福树道完谢,抹了抹眼泪,他二哥在村里早没名声了,他还怕别人说他吗,他二哥这是给个台阶让他把猪肉收下呢。
“娘们唧唧的。”宋福田看不惯宋福树这样,骂了他两句又道,“以后在村里多帮我照顾点惊蛰,行了,我走了。”
“哎,好。”宋福树一口应下,送宋福田出了门。
宋万民和吴桂花老两口瞧着宋福树送过来的猪肉也沉默不语。
还没进入腊月前,他们老两口瞧着冷冷静静的屋子,还是恨家里几个孩子闹分家的事。
可进入腊月后,各房为过年忙忙碌碌,不再吵架,每家做了什么好吃的,都会给他俩端上一份,虽然冷清了点,但这可比往年过得好多了。
再有就是今天,他们荒废了二十多年的孩子,突然变精进了,杀了猪还记得给他们送肉来。
这搁以前,老二连猪都不会带回家,自己在外面吃了,再偷偷带一些给他的媳妇儿女,放臭了都不会给他俩。
“其实分了家也好。”
吴桂花想起分家后,她有好几次见宋福树过得不好,偷偷拿钱给他,大儿媳看见了也只当看不见,三儿媳也不三天两头给她不痛快了,劝宋万民道:
“我们这一辈子,不就图个儿女好吗,现在他们都过得不错,就随他们去吧。”
宋万民什么也没说,指着桌上的猪肉道:“把肉腌起来吧,咱今年过年也好好吃顿肉菜。”
“哎,好。”吴桂花听了高兴,一辈子为了儿女没好好吃过一次肉,现在她终于可以敞开吃一回了。
宋福田干的这些事,宋惊蛰没管,有了猪肉,他就去买了香料回来,学着卤了猪脸,猪耳朵,猪五花,这些好下酒的菜,装了三个碟,配着酒做了个年盘。
林立夏见宋惊蛰先前腌的咸鸭蛋能吃了,拿筷子一戳还流油,也给装了几个。
给各家送去的时候,各家都赞不绝口,说宋惊蛰手艺好,都能去开食肆了。
宋惊蛰笑笑没接茬,小声跟林立夏咬耳朵:“回去我们就试着做金沙豆腐。”
林立夏握着他的手笑得开心:“好。”
“……”
热热闹闹过完年,又是一年春。
在别人都忙着开春耕地的时候,宋惊蛰和林立夏下了田,开始收稻子了。
这批稻子没种好,先前被虫吃了不少,又因为不会选种,南方稻子结出来的穗粒又小又瘪,倒是北方稻子长得还不错。
宋惊蛰猜测是他种稻子的缘故。
他们这儿说是南方,可也没有南到哪儿去,不如真正的南方四季如春,南方稻种习惯了南方温暖的气候,在他们这儿自然长不好。
而北方稻种常年生长在寒冷的天气下,很适应他们这儿冬天的气候,自然就长得好。
宋惊蛰去找王有粮打听了先前买过他稻种的人,果然,买北方稻的人都说北方稻的收成比南方稻好。
他们今夏还要种北方稻。
宋惊蛰却不这么想,他们这儿冬天不暖,可夏天它也不冷啊,夏天继续种北方稻,不一定有南方稻长得好,
当然这只是他的一个猜测,准不准,还得再种一季北方稻和南方稻试试。
不管如何,总之,宋惊蛰和林立夏开始割稻子,插秧的时候没觉得多累,收割的时候,宋惊蛰和林立夏都快累断气了一天也割不了多少稻子,而他们可是整整有十亩地的稻子的啊!
“这样下去不行。”林立夏想着家里还有三亩的旱地等着耕种,他们不能将时间全都放在稻田上,跟宋惊蛰商量,“我回去请我爹娘他们来帮着干吧。”
这只是割稻,后面还有打、筛、晒一堆活儿,宋惊蛰再不想麻烦人,想到他和立夏两个人无论如何也干不完,点头同意了:“好。”
冯金玉和林敬山听宋惊蛰这儿忙不过来,二话不说就带着镰刀赶来了,他们不仅自己来了,还把林季冬和林孟春及两个哥婿一块叫了来。
十个人下地割稻子确实快了,可新的问题又出现了,打稻子太累人了。
成熟的稻子不能像豆子那样可以晒一晒才脱杆,而是立马就要从稻秆上打落,不然就会发霉生虫。
打稻子的方式也累人,抓着稻秆在立起来的木板上,不停地摔打,这不仅需要力气,还需要耐力。
宋惊蛰和随鹤生、施青山三个汉子,打一天稻子下来,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了。
第二天,正当宋惊蛰望着那堆成山的稻禾发愁的时候,宋家兴带着宋家旺回来了,一边接过宋惊蛰手中的稻秆帮他打,一边骂他:“你是不是傻,这有现成的自家兄弟都不叫,自己憨累。”
宋惊蛰见到宋家兴一脸意外:“大哥怎么回来了?”
他们厢军一月只能歇四天,这几天还不到宋家兴歇的时候。
“我跟迟都头调了歇。”宋家兴随口回了一句,又骂宋惊蛰,“我要是不回来,你是不是打算把自己累死。”
宋惊蛰笑笑:“我只是不想麻烦大哥二哥。”
“不想麻烦也麻烦很多回了。”宋家兴打完一把稻秆丢在一边,又换了把新的,无所谓地说,“不差这一回了。”
“巧了,要不是看在你是我弟弟的份上,我也不想回来帮你。”宋家旺嘴上还是那么不饶人,但他接替了随鹤生的活儿,打起稻子来一点都不含糊。
宋惊蛰看他用力那劲儿,怀疑他把帮他干活的怨气都撒在了打稻子上,这哪里是打稻子,这分明就是打他。
但令宋惊蛰意外的不止宋家兴和宋家旺,过后宋福树也带着宋硕果来帮忙了,父子俩没喊一声苦地接力打水稻。
宋硕果边打还边跟宋惊蛰笑:“惊蛰哥你别看我腿脚不行,我手劲儿大啊。”
行吧,看他干得卖力的份上,宋惊蛰也不嘲他笑得憨了。
宋万民年纪大了,实在干不动打稻子的活儿,自己拿了把镰刀找了块地,闷不吭声地在割稻。
要不是宋惊蛰割稻子的时候跟他割到了一起,他还发现不了他。
宋万民看到宋惊蛰就没好气:“都叫你不要改田了吧,看吧,收成不好还连累一大帮子人。”
宋惊蛰没有跟他计较,将他割的水稻全都抱在自己割的那一堆上。
中午,大家赶时间没空回去吃饭,吴桂花带着三个儿媳给大家带了饭来,分到每个人手里的菜和肉都是足足的。
宋惊蛰捧着饭碗,跟林立夏坐在一起,看着地里乱七八糟坐着的一堆人,眼眶有些泛红地跟林立夏说:“这还是我第一次见,我的家人,心这么齐的一天。”
第52章
两家人加起来二十几号人, 足足忙了四天才把十亩地的水稻收割完和打完,大家家里还有其他事要做,剩下的过筛和晒只能交给宋惊蛰他们自己做了。
宋惊蛰和林立夏见大家都累得不轻, 忙完那天特意抽空去镇上酒楼叫了桌席招待他们。
席间宋万民一直板着脸不开心,等大家吃好喝好各自散去, 他将宋惊蛰拉到阴暗处:“你们这也太铺张浪费了, 还没挣钱就先花钱了,吃饭哪儿不能吃, 非得去酒楼叫, 这一桌席下来, 你们这次种稻子挣的钱, 还能剩下几个。”
宋万民愁死了, 宋惊蛰他们这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还欠着一屁股债就胡花乱花, 他们欠的饥荒何时才能还清。
宋惊蛰倒也想自己做,可他的胳膊实在抬不起来了,他奶和他娘也忙几天了,他们宴请她们,还要她们自己做饭, 像什么样子, 索性花钱让大家都轻松一点。
但他也清楚,宋万民不是故意扫兴,他是俭省惯了,一花钱心里就不舒服,何况这也是关心他。
宋惊蛰想了想道:“爷爷, 立夏他爹娘借了我不少钱,这次帮忙又这么尽心, 我要不表示表示,立夏的另外两个哥夫心里该不舒服了。”
宋万民想到这次打稻子,林家那两个哥婿没少下苦力,这才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