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甘心。
她厌恶江兰蕙的偏心,愤懑江家对自己的无视,憎恨周若年对自己的背叛。
她不是什么圣人,也与任何人都没什么不同,一样的小肚鸡肠,一样的锱铢必较。
尾音落下,掷地有声的发言让全场沉寂,江落月能感觉到有许多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或是震惊,或是好奇,她却已经没有闲心去在意。
“我会起诉,要你们偿还过去十年内从我身上获得的所有不法收益。”
江落月望着江兰蕙,扬起唇角:“我不欠你们,是你们欠我的。”
江兰蕙嘴唇颤动,濒临崩溃:“你到底在胡说什么——”
江落月怎么可能知道这件事?难道她之所以这样有底气,就是因为找到了亲生父母?怎么可能?
可回答她的,却是一道平静的女声。
“是不是胡说,上法院就知道了。”
宁扶光将江落月拉到身后,无言中隔绝了那些视线,下一瞬,急促的警铃响起,夺走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包括江兰蕙。
“好了。”宁扶光终于垂眼,轻声安抚,“今天说得已经够多了。”
“多吗?”江落月眨眼,尽力在四目相对前,将双瞳泛滥的泪水收回。
宁扶光点头,仿佛没看见她通红的鼻尖,突兀地提起新的话题:“我参加综艺前,朋友告诫我,要少言慎行,保持神秘感,才会让大众对我有好奇心。”
江落月点头:“然后呢?”
“然后,我问她,我为什么要少言?”宁扶光语带困惑,让江落月身临其境,“节目已经有一个哑巴了,我是上综艺,还是上模仿秀?”
江落月失笑,眼泪在抬眸间如同碎落的玉珠,骤然滑落。宁扶光抬手为她擦去眼泪,轻声道:“眼泪不是用来忍的。”
“想哭就哭,没什么大不了。”
“会很丑。”江落月道,“很丢脸。”
“丢脸?”宁扶光捏了捏她的脸颊,“脸不是在这吗?”
捏完,她笑道:“好软,和我想象的一样,像棉花。”
江落月声音沙哑:“你当我没摸过棉花吗……”
宁扶光为什么也开始睁眼说瞎话了。
“你什么都没和我说过,我为什么会知道?”宁扶光学她说话,又自言自语道,“但没关系,之后有什么想说的,都可以告诉我。”
好的,坏的,只要是与江落月有关的,宁扶光照单全收。
随着警察来到,付云清积蓄的怒火终于有了发泄途径,她一边阐述案情,一边与江兰蕙尖叫对质,恨不得现在就亲自送对方进监狱,一声更比一声高。
向梵拍着这起闹剧,作为证据,路过罗青时,低声道谢。
“除暴安良,人人有责。”罗青笑着回应,向梵哑然失笑,回身时才发现,虞惊棠居然在自己身后。
“做什么?”向梵挑眉,“不去安慰江落月?”
虞惊棠沉默抬头,向梵便看见宁扶光正与江落月说着什么,几句话时间,少女脸上又绽放起笑颜。
“好恶心。”向梵说。
虞惊棠说:“好恶心。”
这似乎是两人第一次私下对话,静默无声里,向梵看她一眼:“你其实也没我想象中那么讨厌,不唱摇滚的时候,还是很像正常人的。”
虞惊棠礼貌道谢:“你不拍烂片的时候,也不错。”
向梵恼火道:“那是商业片,一部票房比你卖的歌都贵。”
“哦。”虞惊棠说,“还是烂片。”
向梵:“…………”
几句交谈,两人不欢而散,心中却再次笃定,果然,这档节目除了江落月,没有一个正常人!
等到警察将江兰蕙、黎江,与自觉作证的几位副导带走时,江落月坐在长椅上,四顾茫然。
“饿吗?”还没回神,虞惊棠已经在桌上放了几个面包与牛奶,“先垫肚子。”
她目露关切,江落月想了想,没有直接碰食物,而是学着宁扶光适才对自己一样,捏了捏虞惊棠的脸颊。触感并不柔软,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面部骨骼。
等她放下手,虞惊棠才问:“为什么?”
为什么突然捏她。
江落月已读乱回:“压力有点大,想捏软的——”
还没说完,虞惊棠突然凑近,发旋清晰可见,随着眼瞳微微睁大,江落月从她眼中读出明显的期待神情。
被她看着,就像是被极具压迫力的猫俯视着,江落月一时无言。
“你做什么啊?”江落月啼笑皆非,“我只是开玩笑。”
虞惊棠点头,见她说完,才轻声回答:“喜欢你。”
被江落月打断这么多次,足够虞惊棠清楚,她不想在任何人眼前暴露这件事,也逐渐学会了隐蔽。
像是不得不遵守的规则,江落月也低声问:“为什么?”
她很早之前就想问,虞惊棠到底喜欢她什么,但出于害羞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一直不曾问询出口。
虞惊棠像是被问住,陷入苦恼,江落月刚想劝说不用勉强,却听她认真道:“你很好,哪里都很好。”
之所以沉默,不是因为想不出答案,而是虞惊棠突然发现,自己又在这短短几秒里,更喜欢了江落月一点。
第46章 46
46
江落月没有读懂虞惊棠的言外之意, 可她直觉那不是自己想探听的话——或者说,是听了,也无法给予虞惊棠的话。
人似乎都是这样, 好奇时抽丝剥茧, 渴求得到答案。真正了解一切后,却又无所适从,难以抵御。
虞惊棠与她的感情对江落月而言, 似乎就是这样的存在。
为了防止虞惊棠上瘾, 江落月匆促地转移话题:“我好像变了一点。”
她脱口而出这句话, 实际自己都说不出变化在哪里。可眼前的虞惊棠却煞有介事地点头, 让江落月困惑道:“你知道?”
虞惊棠点头, 毫无犹豫:“变聪明了。”
她自认回答得天衣无缝,眼前的江落月却突然沉默, 像是陷入了漫长考量——
“好像是有一点。”江落月道, “但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近你们, 我为什么会变聪明, 不应该更笨才对吗?”
刚走近就被当头骂‘笨’的几人:“……?”
“我日子也是好起来了。”向梵冷嗤一声, 阴阳怪气道, “能听见江落月骂我了。”
江落月立即闭嘴, 向她露出一个乖巧地笑。向梵被她注视,脸上佯装的怒气散去不少。
付云清却没有那么好哄, 愤愤指责:“江落月, 我警告你, 虽然你长得好看还惹人可怜, 但我也不会允许你说我蠢的。”
“嗯,嗯。”江落月敷衍道, “不蠢,你只是话多了一点。”
溜冰也溜得不错……想到适才那副画面,她弯起眼。
付云清不知所谓,但还是立即应答:“这都被你看出来我是花滑高手了?”
尽管付云清自己也不清楚,她什么时候学会了溜冰,但没关系。江落月说她溜得好,她就是这方面的高手!
不会可以学,出风头的机会错过只能等下次!
“落月的意思是,你轮椅滑得像溜冰。”
宁扶光却远没有江落月那么温柔,毫不客气地嘲弄几句后,江落月耳边立即响起熟悉的尖叫声:“江落月,你看她!”
她看一眼付云清身旁的付云书:“……”
这种时候不该叫姐姐吗?付云清为什么还要叫她。
也是这时候,江落月才意识到,这是自己与付云书第一次正式见面。但第一次见面,就闹出这样大的丑闻,付云书对她的第一印象肯定很差吧?
即使江落月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试图讨好付云清的姐姐,但在朋友的家人眼前出糗,总是让她有些尴尬。
“抱歉。”她抿唇,赧然开口,一瞬间似乎又变成那个恬静温和的背景板,和适才在镜头前毫无芥蒂回击的利落形象形成鲜明对比。
付云书叹为观止,还没回答,付云清已经撇唇:“道什么歉,你为什么不关心我!我踢人都踢累了——”
被她提醒,江落月才骤然回神:“刚才不是在直播吗?”
既然在直播,付云清用仅剩好腿踹人的举动显然也被录制下来,警方不可能忽略她们,只带走无关紧要的几人。
向梵轻嗤一声:“算节目组有良心。”
在江落月回击完那句“你怎么忍心怪我”后,直播就被切断。无论是江落月那些极具爆点的回击,还是其余几人的所作所为,统统没有直播出去。
尽管如此,她说的那几句话,也足够大众去探究。
不到一个小时,热搜上,满是与江落月有关的内容。
各路营销号齐上阵,围绕着江落月提到的她一个人养全家话题进行全方位搜索,本意是打假,揭穿她虚伪的人设,却从几年前花边绯闻的细枝末节中,拼凑出一个远比江落月口述更荒诞的真相。
在许多艺人被问起为什么进入娱乐圈时,答案总是五花八门。或是意外,或是出于热爱,但没成年的江落月接受采访时,目光却有些怯怯,轻声回复是为了减轻家庭负担。
当时有不少人因为这个视频入坑,心疼她年纪小就为家中着想,谁曾想没多久就有人爆料她父母开豪车、住豪宅,弟弟上私人学校,生活奢华,与‘惨’毫无关系。
正因如此,当她被前司控告没有合约精神后,舆论才会将她踩踏得那样狠。
可当几个月过去,众人再去回溯前因后果时,才突然发现,控告江落月的公司早就删除了那些博文,并在后续的公告中隐晦提及,先前与艺人发生的争执皆为误会,如今已经和平解决。
而所谓的奢华生活,也与江落月毫无关联。记者起初爆料这件事使用的标题,也并非怒斥她人设虚假,而是质疑她的父母是否苛责江落月、视她为吸血工具。
即使很快,这个账号就因为造谣被封禁,但还是有人保留了当时的内容。顺着她的主页,许多人都看见了一个与荧幕上截然不同的江落月。
在剧组、学校连轴转,差点迟到、踩着上课铃进学校,满脸庆幸的江落月;做着数学题一脸悻悻,咬着糖转移注意力的江落月;因为过于困倦,台词出错,被导演骂了个狗血淋头的江落月……
还有出入在破烂小区、着装简便,从未度过一天‘奢华’生活的江落月。
这个记者跟拍了江落月很多年,十四岁到成年前夕,江落月甚至都熟识了她,不少照片,她都看向镜头,笑着打招呼。
正因如此,她才会由衷愤怒江落月父母的不负责任,不解为什么享受一切的都是她的家人,大众的目光与质疑却都聚焦在江落月身上。
再次看到这些照片,江落月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