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牙行的人都知道,跟对一个好主家的重要性。
邴温故最后定下少年。
走的时候,牙人笑眯了眼睛,“邴案首,你家东西实在太难买了,我去了几次都没排上队,今个我厚着脸皮插个队,明个能不能给我提前留些出来,我叫人去拿。”
“可以,你要些什么,我明个跟四郎说一声,提前给你留出来。”
牙人立刻道:“青方、红方各十块,三种口味的豆干,每样二十块。豆腐五块,千张五张。”
“好,我记下了,回头给你提前留些。”
“哎呀,谢谢邴案首了。你家东西做的好吃,照这么下去,不出三个月可能就要买铺子了,到时候还来咱这买,都是老顾客,给你便宜。”
邴温故笑笑,没说这买卖不会长做的事。
少年被邴温故买下,前尘往事尽散,名字重新取了一个,叫做平安。
把人带回邴家,邴温故简单介绍下家里人,最后道:“我对你没别的要求,只有一样,往后跟在锦哥身边要忠诚,百分百的忠诚,只对他一个人忠诚。”
平安讶异地看了一眼邴温故,一般主家都要求他们对主家衷心,这是第一个要求他只对家里一个人忠诚的。
邴温故点头,让邴四郎带着人下去洗澡换身衣裳。
南锦屏没有背着平安,甚至当天晚上出现在饭桌上的时候,还特意换了夫郎装。
平安这才知道,南锦屏是个双儿,还是邴温故的夫郎。
不过他很快就收起了脸上的惊愕,他记起邴温故说过,从今往后,他只需要对南锦屏忠诚。
平安在大户人家伺候过,下人绝对不能上桌吃饭。所以就算邴四郎他们不在乎同桌而食,平安还是不肯坐在一桌用饭。
邴温故没有强求,让邴四郎每样都给平安多拨一些。
这次平安倒没有拒绝,十分高兴。
邴四郎自己正是能吃的年纪,他按照自己的饭量给平安拨出来的饭菜,量大的惊人。
从前平安他们在主家吃的都是主人剩下的,还常常吃不饱,第一次敞开肚皮随便吃。
虽然那些饭对于他来说太多了,但是平安还是全部吃了下去,饭后挣着抢着刷碗。
他这边刷完碗,那头南锦屏就招呼他过去跟着一起上课。
平安跟在前小郎君跟前听了很多东西,一直觉得自己学识还算不错,可直到听到南锦屏讲课还是一脸懵,甚至第一堂课根本就没听懂。
这不怪平安,主要还是邴家学习方向不同。
邴温故又不要南锦屏跟邴家南家人考状元,只要他们会管理经营生意就好。
所以主要方向在管理方面,这也就罢了。邴温故还要星际时代那套超前理论拿了出来,这就导致平安对于那些字母什么几次方程那种一概不懂。倒是有时候南锦屏讲史时,反而能听懂几句。
平安以为这冲击就够大了,直到第二日他陪着南锦屏去勾栏瓦舍听一听曲,并见南锦屏同姜松德一桌而坐时,达到顶峰。
邴温故这头对南大哥道:“现在有平安陪同,想来就没什么误会了。”
南大哥无语,就不能不出去听这个曲吗?从前也没发觉他家锦哥儿这么野呀。
不管南大哥这头怎么提心吊胆,那头南锦屏该出去还是出去,邴温故都已经做出退步,买了个下人跟着,南大哥也没啥可说的了。
不过好在南大哥也没那时间多想些有的没的,实在是家里生意太好了。
别看只出一上午摊子,可是根本忙不过来了,幸亏现在有平安帮忙,要不然根本忙不过来。
整个府城就他们一家卖红方、青方和三种口味的卤豆干,随着买的人越来越大,新鲜劲不但没下去,名声反而越来越响。
很多客人不满意他们只做半天生意,对此没少投诉。那也没办法,谁让邴温故这边还让他们学习呢。
南锦屏连续听了一个月的戏曲,这天没出去,邴温故好奇问道:“夫郎今个怎么没出去听曲,这么快就听腻歪了。”
南锦屏摇头,“那倒没有,戏曲还是很有意思的,没意思的是剧本。”
“怎么说?”邴温故问道。
南锦屏跟邴温故没什么藏着掖着的,就直接道:“左右无外乎都是那些穷人的意淫,如逍遥公子那般的书比比皆是,听着挺让人恶心的。”
“那确实没什么意思,不听也罢。”
“温故,我想自己写一个。”南锦屏忽然道。
邴温故写字的手一顿,然后立刻放下,惊奇地看着南锦屏,“夫郎,你这也太厉害了吧,有什么想法,可以跟我说说。”
南锦屏对于邴温故的夸夸已经习惯了,现在完全可以淡定应对。
“你前些日子给我讲过快穿类报仇雪恨,我现在想写一个类似的故事。”
邴温故没想到南锦屏有这个才学,恨不能举双手双脚赞成。
“夫郎你尽管写,不会的字先用拼音代替,后续我誊抄的时候,给你补全。”
“好。”
这之后南锦屏就不出去了,平安还挺惊讶,不过主家的事情,他一个下人无权干涉,便跟着邴四郎和南大哥忙乎自己的生意。
第60章 写书 老道士批命
南锦屏现在吐槽欲正胜, 文思泉涌,下笔如有神助,如果不是邴温故盯着他, 他甚至能不吃不喝,一直写。
期间姜松德还过来找过一次南锦屏,问他怎么不去听书了, 被平安随便找了一个借口打发了。姜松德离开的时候,还买了不少好吃的。
在这种强烈的表达欲和笔耕不缀的努力下, 南锦屏用了半个月的时间终于写完了三万字的小故事。
“温故,我写好了,你读一下, 看我写的故事怎么样?”南锦屏超级兴奋,刚撂下笔, 就把稿子拿给邴温故看。
“好,我这就看。”邴温故同样超级配合, 放下自己正构思了一半的文章, 阅读起南锦屏写的故事。
说实话, 阅读南锦屏写的文章还是有一定难度的。首先南锦屏很多字不会写,用拼音代替。其次, 南锦屏很多词语和成语不认识,不会应用, 导致很多处词不达意,读起来不通顺。但是根据前后文章的段意,还是可以猜出来的。
尽管读起来磕磕绊绊,很是吃力,邴温故还是一点一点读下来。
南锦屏写的这篇小故事虽然瑕疵很多,但总体而言, 瑕不掩瑜,故事本身很有趣不说,且挺具有反抗精神。
开篇讲述一个名字叫做东哥儿的双儿病死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一开始他并不知道自己死了,魂魄离体后,他还以为自己的病突然好了,想到自己已经三天没吃过东西了,东哥儿自己去厨房找吃的。
厨房空空荡荡,一粒米都没有,老鼠都不光顾。这时候东哥儿浑浑噩噩的大脑想起来,家里的粮食都锁在儿媳妇的房间,他想做吃的,得找儿媳妇拿钥匙。
可是想到儿媳妇的嘴脸,东哥儿心生恐怖,不敢去了,甚至还觉得自己虽然三天没有吃饭,但是似乎并不是很饿,还能再挺一挺。等到明天早上,儿子儿媳妇做饭看见自己在这里,自然就知道自己已经病好,做饭的时候兴许能给自己带上一碗稀稀的米粥。
东哥儿蜷缩在柴房里静静等待天亮,说来也奇怪,今天他竟然感觉不到那种仿佛要把他五脏肺腑都冻结冰的寒意,甚至还觉得浑身轻飘飘的,仿佛所有病痛在这一刻都远离了他。
就在等待的时候,黑白无常来引魂了。说来也奇怪得很,一看见黑白无常,东哥儿就知道他死了。
透过漏风的墙,东哥儿看到他的□□安静地蜷缩在柴房稻草堆上,佝偻成一小小的一团,都没有里正家里养的那只大黄狗蜷缩起来大。
“李许氏,生于大庸三年,死于大庸三十六年,现已阳寿尽,且速速随吾等离开。”
东哥儿不觉得恐怖的黑白无常有什么可怕的,相反他还觉得这两人挺好的,最起码他们没有骂他也没有打他,就是语气冷冰冰的让他跟他们走。
路过儿子儿媳妇住的房间,东哥儿清楚的听到儿媳妇问道:“这都多少日子了,那个老不死的怎么这么能熬?”
儿子道:“熬不了几日了,就算不病死,就他那个小身板,饿也饿死了。我记着这都第三天没给他饭吃,也没给他水喝了吧……”
后面的话,东哥儿飘远了,听不到了。
东哥儿乖乖地跟在黑白无常入了地方,在这里他见到了高高在上的阎罗王。
阎罗王问他可有什么冤屈尽管讲来,东哥儿却摇摇头,他不觉得他有什么冤屈。
上首的阎罗王却不满意东哥儿的回答,重重的惊堂木在案桌上重重一拍,声如洪钟喝道:“李许氏,你儿子李大郎不孝不悌,任由你这个抚养他长大的阿耶久病不治而亡。且在你病死前最后三日不给你饭吃不给你水喝,平日里也把你当牛马使唤,甚至多有打骂,如今你已经死了,你还要包庇他吗?”
啊?阎王爷说的这些事有吗?有。
东哥儿的脑袋浑浑噩噩的,总感觉想什么都有一层雾一样,隔着他想不了很多事。
“李许氏,你可知道包庇罪人与罪人同罪,一样要下油锅里炸!”
东哥儿想不了很多事情,但是他听懂了阎王爷最后这句话,他不想下油锅就赶紧道:“阎王爷,我冤枉啊,我这一辈子真的没做过一件坏事,我连隔壁的菜都没有偷偷拔过一根,我不该下油锅。”
阎王爷不怒自威,“你为夫贤良淑德,为父慈爱有加,为人子女孝顺长辈,这辈子你是个好夫郎好父亲,好孩子。”
东哥儿听到阎王爷都夸自己,有些高兴,可是还没来得及笑,就听阎王爷道:“但是你这辈子对不起你自己,这是你自己的事情,本官不予多管。但是你儿子不孝不悌,你还要替你隐瞒本官吗?”
东哥儿茫然,“我没有啊。”
阎王爷虎目圆瞪,两双铜铃大的眼睛把东哥儿吓的往后一仰,摔倒在地,随后阎王爷惊雷一般的声音炸响在东哥儿耳边,“李许氏,你忘记你出生那年你父母有多喜悦了吗,甚至在村里孩子狗蛋狗剩贱名混叫,还有许许多多小娘子小双儿一辈子没有名字的时候,他们花了二十文钱,请村中读过书的老秀才给起了一个东字,从此你便有了名字,叫做许东。”
许东这个名字好像劈开混沌迷雾的斧头,一下就斩开了许东大脑里的那层雾,他的思维瞬间变得敏捷起来,就像年轻的时候,就像未出嫁前,曾在父母膝下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是父母掌中的宝,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过上牛马一样的生活,思维也开始麻木,每日只知道干活,什么都不知道想的日子。
好像是他成亲的第二年,父母突然得了一场重病,相继而去,然后他的夫君就变了一副模样,露出獠牙,狠狠地啃噬着他的血肉。
后来夫君抱回来一个男婴,说他不能生让他养着,之后就是两条豺狼一起吃他的血肉,他好疼好疼啊。
东哥儿抱头痛哭,他这一生受了好多好多苦难啊。
阎王爷见此道:“李许氏,这次愿意说一说你的冤屈了吗?”
“我愿意。”
东哥儿跪在阎王爷脚下,重重给阎王爷磕头,“阎王爷在上,李四郎那个畜牲对不起我良多,我不愿意继续冠他之姓,恳请阎王爷还我出嫁前的姓名,许东。”
东哥儿以为阎王爷会生气,毕竟他活着的时候,这样的要求乃是大逆不道。出嫁的人,就是夫家的人,要跟着夫姓,否则岂不是倒反天罡。
然而阎王爷却没有怪罪他,反而很满意他提的这个要求,当场就改了口。
东哥儿开始一件一件讲给阎王爷听,什么怀孕的时候被夫君暴打流产,可夫君不顾他身上还淌着血就在数九寒冬里把他撵到河边洗衣服,当时河面还结冰,需要破冰才能打到水。
东哥儿当时刚流产,身体正虚弱着,根本抱不动石头。好不容易把石头挪到河边,一不小心把自己带进河里,差点没溺毙,九死一生之际,被路过的村人救上来。
刚流产,没医治,带着血就落入冰河,种种一切下来,东哥儿再不能怀孕了。
那之后不就,夫君就抱回来一个婴儿。
东哥儿自己不能生了,很喜欢这个婴儿,对婴儿特别好,都是他一个人一把手一把尿带大的。
有一次这个孩子生病,村里的郎中救不了,东哥儿抱着这个孩子连夜往镇上走,走了那么久,从天黑到天明,走的东哥儿一双脚磨得鲜血淋漓。
对了,东哥儿在家里只有一双薄薄的草鞋,根本负担不了那么远的路,走出村没多久就磨破了,剩下的路,都是东哥儿光脚走到的。
这个孩子被东哥儿用自己的鲜血救下来,然而言传身教,这个孩子受父亲影响,对东哥儿同样不好,动辄打骂。
东哥儿在那个家当牛做马一辈子,最后生病了,明明只是一场小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