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季斓冬。
被他恶狠狠推出家门,后背撞在墙上。
季斓冬甚至有些惊讶和困惑,但没有生气,依旧静静看着他。
季斓冬说:“行云……”
季斓冬没说完话,他就把那扇门重重摔上。
门镜有超时停留的自动录像,季斓冬单手按着肋骨,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一直以来那个“正常”的季斓冬终于消失。
变成“真正”的季斓冬。
季斓冬想了一会儿要做什么,发现无事可做,于是转身慢慢离开,路过那个被厉行云泄愤一样扔出门的、装满了私人物品的麻袋。
袋子里的昂贵礼物滚得到处都是,被欣喜若狂的拾荒者争抢。
季斓冬并没捡起或是带走它们中的任何一样。
急着抢东西的拾荒者重重撞了他一把,呸了一声,上下打量骂声“神经病”,用力将挡路碍事的家伙推搡开。
……
真过瘾是不是。
冷眼旁观的厉总,大义灭亲,忍痛选择了“正义”。
厉行云尝到这种滋味。
这件事极大满足了他“惩恶扬善”的热血和激情€€€€他刚作出极大牺牲,轰走了一个恶棍、一个钻了法律空子的杀人犯。
他刚得意洋洋地审判,鞭笞,自我表现一样迫不及待帮别有用心者的忙,把季斓冬五花大绑推进火里烧。
以为能烧出恶魔,烧出罪行累累。
结果无法复原的灰烬扒开,却只有一个完全不想伤害他、也从未伤害过任何好人的,只不过是静静徘徊在冰水里的幽灵。
“你享受了。”
厉珩慢慢蹲下,抓住厉行云的头发,迫使他抬头:“不是吗?”
厉行云脸色灰白,瞳孔缩了缩,目光慢慢绝望成空洞。
他被厉珩不动声色扼住喉咙,连挣扎都没力气,胸口艰难张鼓,一下一下徒劳张着发紫的嘴,既吸不进气,也说不出半句替自己辩解的话。
因为厉珩并没说错。
事实就是这样。
后悔、懊恼、疯狂弥补……那都是之后才有的事。
冷静下来的厉行云的确后悔得要死。
可那又有什么意义,后悔有什么用。难道对着一个人的心脏开枪,残忍到极点地享受了屠杀的快感后,还可以说着后悔再把血和碎肉塞回去缝上。
美其名曰“救赎”。
厉珩低头看着他,视线很冰冷,指腹缓缓用力:“现在。”
现在。
一切伤害都彻底无法挽回的现在。
他其实很惊讶,厉行云还有脸来这里卖惨、哭天抹泪、表演痛苦和悔过。
“厉行云。”
厉珩贴在他耳边,轻声说:“死很容易,你不必这么着急。”
他只是暂时腾不出手、倒不出功夫,好好处理这两个人,只是对季然和厉家的调查还在进行中。
不是忘了。
……厉行云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干净。
瞳孔收缩成针尖。
厉珩垂着眼睛。
厉行云被他单手扼着喉咙,脸色由红涨紫,眼睛渐渐上翻,身体抽搐,两条腿痉挛。
一只装了烂泥的人形麻袋丢在地上。
探员像是没看到,把昏死过去的人沉默着利落拖走。
厉珩接过湿手帕反复擦手。
接过签字笔。
回到急救室门口,签下使用ECMO的同意书。
ECMO,代替心肺功能的人工膜肺,价格昂贵到立地烧钱,被迫启用它,代表季斓冬的心脏已经失去应有的功能。
厉珩却依然镇定冷静到似乎看不懂纸上不详的意思。
放下签字笔,坐回长椅上,他接过下属送来的报告翻阅,仿佛也并没看见医生欲言又止的神情。
调查局永不停转,探员们依旧在工作,有条不紊地来来往往,在医院走廊里接收和执行一条条指令。
厉珩又变回那个精密的人形机器。
季然被全面通缉。
他和季斓冬的生母范莹华,以故意伤害罪从精神病院里被提审。
相关人员被迅速控制、批捕,好好“回忆”曾经发生过什么,挖出试图掩藏和永远埋葬的罪证。
一夜之间,一个接一个惊爆丑闻炸开,从这个圈子迅速串联到另一个圈子,审出的内容足以引发一场史无前例的巨震。
……这些无关紧要的事,还不至于让本行就是抓贼的厉组长多耗心神。
厉珩站在消杀室里,穿着防护服。
他刚签发了对季然的最高通缉令,这只见不得人的灰皮老鼠又逃了,不过经纪人落网,还有不少线索,不会太难找。
厉珩等浓郁的消毒水味散去。
他被带进重症监护室,来到庞大的维生设备旁,轻轻拢住苍白瘦削的、安静到极点的手。
季斓冬的身体和仪器相连。
闭着眼睛,含着通气管,胸口被气流牵引,规律起伏。
厉珩轻轻摸他的头发。
季斓冬睡得很沉,额发的发梢看起来会扎眼皮,厉珩帮他很小心地拨开。
“季斓冬。”
探视的机会宝贵,为了保证那一点微弱的生机不受惊扰,每次的时间都不长,厉珩反复斟酌进来后和季斓冬说些什么。
反正不该是那些令人倒胃口的烂事。
一件也不该。
那些扭曲错位混乱不堪的过往,季斓冬既然不想再问、不想再管,那就完全不必再被它们打扰。
厉组长恰好有一点小小的权力。
恰好可以完全保证这点。
“季斓冬。”厉珩轻声问,“我去遛狗,会带早饭,小米粥加几勺糖?”
没有回应。
厉珩摸了摸柔软的眼皮,慢慢抚摸到睫根,这个动作按理会有点痒。
季斓冬依然一动不动躺着。
医生认为这就是最好的结果:季斓冬不会再醒,只要撤掉维生设备,不超过五分钟,一切生命体征都会消失。
而ECMO在烧钱。
厉珩当然不缺钱,但钱这种东西,永远是不嫌多的。他要竞选议员,这种竞选的经费投入更是个干脆直接吃钱的无底洞€€€€议院不是年年都有空位。
错过这次机会,本来前途无量的最年轻准议员,这辈子熬到老或许也只能当个平平无奇的调查局局长。
厉珩却像是完全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他陪着没有知觉、已经像是一片影子的季斓冬,柔声说着不着边际的闲话。
声音很低,语气轻快,神情甚至非常轻松温存。
“搬去和我住吧?”厉珩和季斓冬商量,他早看不上那个江景房,“我有几个住处不错,适合度假,季斓冬,你喜阳光沙滩大别墅,还是雪山壁炉小木屋?”
各有优劣。
阳光沙滩大别墅暖和,地处热带,优点是终年温度都很高,缺点也是终年温度都很高,要想玩雪恐怕万万不能。
更不能团个雪球塞厉组长像模象样的制服领子里。
至于雪山壁炉小木屋,暖和还是足够暖和的,厉珩会把保暖工作放在最重要的优先级别处理,不会再出现着凉的意外。
缺点是难免有些萧索冷清了,冬日漫漫,难免无聊。
厉珩很不着急地给季斓冬分析着家庭住址的优缺点、可选择的弥补方案。
比如用甜奶油代替雪。
为免弄脏衣服,厉组长可以不穿衣服。
比如雪山下的冬日漫长无聊,既然无聊,他们就接吻。
厉组长可以负责钻研和精进吻技。
厉组长可以不穿衣服。
“你看。”厉珩轻声说,“你的意见至关重要,季斓冬,我们举手表决。”
季斓冬阖着眼,被他握着一只手,薄薄的眼皮仿佛有很不易觉察的舒服弧度,胸口机械起伏。
厉珩笑了下,他不介意被看到,俯身隔着面罩亲吻季斓冬的眼睛。
不管是哪个。
“搬去和我住吧。”厉珩说。
他轻轻摸着季斓冬的头发,尝试自我夸耀:“我会遛狗,会做包子和甜点,会修理和改装急救车,吻技不差,接下来的七十年都很清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