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兰因想了半天,还是觉得:“我没那么坏。”
系统固执:「郁兰因好。」
郁兰因喜欢这几个字,被夸得脸红,也不反驳了,一边“唉呀”一边礼尚往来:“你也好。”
“你也好,你特别好。”
郁兰因说:“系统不都是坏系统,我现在知道了。”
“你试试,活下去吧,好不好?这个世界也好,好人比坏人多啊。”
“活着那么好玩。”
“那么好玩。”
郁兰因保证:“我被救赎得很好了,我强得可怕,剩下的路我一个人走,一点问题都没有的。”
郁兰因拿走他的无限信用卡:“我住大酒店。”
郁兰因一个人走。
他不想系统跟着,不想系统看见他死,他其实知道这是种复仇、是种对活着的人的惩罚和折磨。
想惩罚的人,系统已经都帮他惩罚完了,郁兰因已经过瘾了,不生气了。
小郁总心很软,不是特别生气、气到爆炸,是下不了这么狠的心的。
郁兰因把碎瓷片吞进喉咙里,不伤人,他没被教过推卸责任,所以他认为该死的是自己,害死父母哥哥的是他自己,让爷爷死在小诊所的是他自己。
他惬意地放纵享受临死前的豪华生活,多享受就多折磨,多快乐就有多痛苦,他的意识报复性地凌虐折磨杀死他的身体。
……
系统跳上直升机。
他的手发抖,拒绝总部的召回判定,这是什么鬼判定,什么叫「确认郁兰因心理健康,不需要救赎」。
怪他。
他汇报错了,他把事情考虑得太简单,清理掉一场梦根本就没用。
郁兰因完全接受了上个系统的一切判定€€€€虽然奇怪,但这成了他勉强乱七八糟活下去的支撑,他是反派,他该赎罪,他是等待被清理的错误。
否则他要怎么办呢。
否则他为什么还腆着脸活着。
这世上最恨郁兰因的人,是郁兰因,最想杀死郁兰因的人,也是郁兰因。
所以郁兰因慢慢变成这样,医疗手段没有办法,系统也无法修复,他差不多已经成功把自己杀死了百分之九十五。
郁兰因一直笑得那么好。
想明白这件事后,系统终于看到郁兰因的救赎条,它几乎已经走到100%,可它完全是灰色的。
郁兰因靠着还能动的一只手,爬上轮椅,把自己慢慢整理好。
郁兰因自己去雪山。
郁兰因认为这个世界很好,系统很好,善良的人都很好,郁兰因非常认同再重来一遍会更好,只要“清理错误”。
只要没有他。
所有人都会很幸福。
第34章 倒数第五天
系统在天空里找郁兰因。
不难。
不难。
找得到航线。
本来今天云厚, 雾浓,视野不算好,但要到雪山那一会儿, 因为有直升机搞数据气流,风吹起来, 浓雾就被拨散。
太阳像个馄饨馅儿,从云做的馄饨皮里掉出来。
金亮的太阳照着雪白的绵延的山, 群山的山巅在高空变得紧密。
贴着窗户的,漂亮的,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庞, 细软的耳廓被染上一层温暖的绒光, 睁得圆圆的蓝灰色眼睛里流出细碎的新奇亮色, 玻璃被呵上一小片白雾。
系统在机场找郁兰因。
郁小老板是真强得可怕,一个人在异国他乡根本不怵,靠着还没忘完的外语和翻译软件,仰头朝帮忙推轮椅的好心人露出大大的笑脸, 立刻被高呼“小猫”并迅速包围合照。
郁兰因还找到机场商店,买了个笔记本,买了支自动铅笔,在上面给系统写留言。
大肆夸张旅程的顺利和美好,头等舱沙发舒服, 头等舱美食好闻, 窗外景色美到爆炸, 下次有机会一定和系统再来一次一起看, 他用他的钱请客。
郁兰因控制着左手, 吃力地、一笔一划地写:早上好,我好开心。
郁兰因画一个火柴人叉腰。
郁兰因把拍立得照片夹在里面。
郁兰因给他画歪歪扭扭的心和歪歪扭扭的大笑脸, 仔细摸了摸笔记本,把笔记本抱在怀里,靠在轮椅里,对着大片落地窗外的绵延雪山发一会儿呆。
系统伪装成好心的uber司机送郁兰因去大酒店。
很好伪装,只要调整一些参数,再戴上墨镜口罩手套,穿上司机的制服再压低帽檐,郁兰因很满意这位司机的专业度,帮他在平台上选了满分好评。
机场有特产商店,郁兰因买了几朵手工布艺雪绒花,用手捧着放在腿上,很大方地送给他一朵:“你很像我的朋友。”
系统修改了外观参数,也修改了声音,很谨慎地不回头:“是吗?”
郁兰因点头。
系统仔细收好雪绒花,紧握着方向盘,斟酌着慢速驶过一段街区:“……不错的朋友?”
郁兰因的眼睛轻轻弯了下。
他靠着窗户看窗外,看远处已经很显眼的雪山,这样一动不动坐了一会儿。
“怎么说呢。”
郁兰因慢慢地,有点含混地用当地语言回答:“我要是……只有十七岁。”
“我就用一杯酒约他回家。”
小郁总雄心壮志:“把他办了。”
小郁总:“一夜七次。”
系统没能忍住咳嗽,车拐错路,吓飞一片草地上跑来跑去找浆果吃的乌鸫。
乌鸫用各种叫声严肃谴责。
郁兰因笑起来,他的笑声也很轻,渗进疲倦,耳廓有点泛红,已经淹没了那颗小红痣:“我胡说的……”
郁兰因是在服刑,美滋滋做这种白日梦算什么事,莫非他还觉得自己的罪不够重,他看着雪山背后的宁静的灰蓝色天空,努力吸进一点空气,慢慢呼出来。
“上午好,我很开心。”
郁兰因说:“祝你幸福,祝你也开心。”
不善言辞的uber司机还给他同样的祝福,灰蓝色的眼睛柔软弯起,被抱到轮椅上,彬彬有礼贴面道别。
系统换一套代码,混进酒店伪装成行政管家,送郁兰因上楼。
郁兰因下午就想去雪山。
一米九的行政管家半蹲下来,这次不像郁兰因的朋友了,勾鼻深目,修剪整洁的大胡子,像个擅长花言巧语的意大利人:“休息一下怎么样?我们的酒店很适合观景,像您这样美丽的客人,错过同样珍贵的美丽夜色就太遗憾了。”
郁兰因礼貌地轻轻弯起眼睛,挪动手指在触摸屏上选择道谢的词汇,他侧过头,安静地看了一会儿那座雪山。
“谢谢。”郁兰因回答,“我想现在就去。”
系统静静陪了他一会儿,起身去安排,完成一系列上山的准备工作,接送、索道的预约。
回到房间时轮椅翻倒,郁兰因面朝下到在地板上。
系统冲过去,翻过寂静绵软的身体,郁兰因张着嘴,头颈因为肩背被抱起而后仰,手臂松软垂坠,系统在尚有余温的胸腔摸见微弱到几不可查的痉挛。
郁兰因失去了自主呼吸的能力,这种恶化比预料的更早,系统把他的身体放平,打开气道,一口一口送进空气,配合着不停小幅度按压胸腔。
这样过了不知多久,死寂的喉咙里“咯”地微弱一响。
瘦弱惨白的胸腔震了震,睫毛尖吃力颤动,慢慢张开。
系统极力保证声音平稳:“……先生?”
郁兰因尝试挪动左手,发现也已经很困难,只是指尖微弱动了动。
系统壮着胆子把这只手捧起来。
郁兰因揪了揪他的数据胡子。
这种手感让早餐店郁小老板有些困惑,不太对,郁兰因想了一会儿:“你像……我朋友。”
系统苦笑,他小心抱起郁兰因,单手按压胸口帮他呼吸,打开刚准备以防万一的氧气瓶:“什么样的朋友?”
郁兰因严重缺氧,视线涣散,意识很模糊,听见这句话就笑了,灰蓝色的眼睛像月牙儿。
系统帮他吸氧,摸摸他的头发,轻声问:“好朋友?”
郁兰因轻声说:“中午好,中午好。”
系统回答他:“中午好。”
郁兰因看起来很高兴,轻轻笑了下,眼皮垂坠,又昏睡过去。
系统取消所有刚做好的预约,暂时推迟到第二天,他想弄几条热毛巾帮郁兰因擦脸和手,刚要起身,发现衣角被毫无力度的手指松松捏着。
系统坐回床边,摸了摸郁兰因的脸,换回自己属于郁兰因的数据。
他慢慢按压郁兰因的胸口。
他陪郁兰因一动不动昏睡到天黑。
系统冒充来给郁兰因做检查的医生,郁兰因的状况不好,或者说很糟,需要住院治疗,但郁兰因也的确有权拒绝。
郁兰因陷在被子和枕头里,戴上呼吸机,输营养液,吃力地用还能动的食指和医生问好:晚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