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的面目在他眼中很模糊,声音很模糊,一切都模糊不清。
像是隔着冰川。
郁兰因在冰川里仔细观察外面,摸到医生的手指,手背,手心,摸到手腕沿着筋脉抚触小臂。
很像反派恶少调戏无辜医生。
郁兰因为自己的行为道歉:对不起。
郁兰因:你像……
系统已经学会了:“我像你朋友。”
郁兰因笑了下,看起来有点腼腆,耳朵和蜷曲的指节微微泛红,他无意识的时候指尖会慢慢画圈,这更难熬,系统捉住这只手:“试试我?”
郁大反派惊了:!?
“您太漂亮。”系统用第四个身份对他说,“我陷入了爱河。”
郁兰因愣了一会儿,柔软的灰蓝色眼睛里,那点微弱的、小猫翘尾巴的得意又冒出来了:“唉呀,唉呀。”
“怪我。”郁兰因精神好了不少,连说话都有力气了,“我忘了和您说了。”
郁兰因说:“我有男朋友。”
系统不太高兴。
系统觉得宋泊潇死得还不够惨,哪怕这人已经跟着公司被痛打、被人直戳脊梁骨声名狼藉、失魂落魄到神叨魔怔也还不够。
但接着,郁兰因开始擅自讲他一米九的男朋友。
讲巧克力脆皮雪糕、讲麻辣烫、讲游戏里痛殴大BOSS,讲甜辣鲜香红油饺子味儿的吻,讲不合时宜漏水的暖气,讲拥抱,讲拥抱。
郁兰因笑着说:“我们老是抱着,很舒服,我很喜欢。”
他的语气简直感染力十足,活泼幸福,叫人听着都要微笑。
系统从头愣怔到尾,察觉时发现心跳急促,这对数据而言太罕见,这几乎已经意味着他们进化成人。
“我们很好。”郁兰因找笔记本,“我给他买了雪绒花,我……”
系统帮他找到笔记本,放在他摸索的手里,有几页被摔皱了。
郁兰因在上面写了很多旅行日记。
写酒店生活纸醉金迷,写美景看得人如痴如醉,写日子好过,生活舒服,他畅游小镇横行霸道。
写他这次不仗义,自己偷偷就跑了,非常不好,非常对不起,下回一定和系统一起来。
最后郁兰因写:听说有雪绒花,我决心去雪山探险。
日期是到达当地的四天后。
任何人捡到笔记本,都会觉得这是个来旅游的、兴奋得到处乱跑的年轻人,热爱探险,有点莽撞,不小心发生了意外掉下冰缝……一场令人唏嘘的意外。
这是郁兰因想到的办法,他并非死于自杀,只是意外,他去冰缝里摘雪绒花,不小心摔倒了。
只是场意外,一点都不必难过。
他是想着漂亮的雪绒花不小心死掉的,他离自由那么近,那么开心,那么舒服,只不过是一点小意外。
只是摔了一小跤。
他连死的时候都是高高兴兴的。
郁兰因攥着那本日记。
他的胸口起伏,手指不知为什么在发抖,他睁着眼睛,一动不动躺了一会儿,等那种被剖开的感觉结束,发现自己的眼前是一片模糊的红雾。
疼痛来源于什么地方,这很难弄清,他已经很久没疼过了,身体的一切知觉都消退,摔了也不疼。
为什么难过?
也不知道。
郁兰因靠仪器维持生命体征,被呼吸机灌入氧气,他想了一会儿,问医生:“可不可以把我的器官都给你。”
系统问:“什么?”
郁兰因微侧过头,看向定时器不停闪烁的红灯。
计划有些出入,郁兰因在计划外消耗了一部分宝贵的力气,这让他没能在临死前撑住最后一口气。
他总是不停地想朋友、想朋友。
他没出息,看谁都觉得像被他丢在酒店的系统,他梦见他们拥抱、接吻,他梦见他抱着系统不肯撒手,很丢人地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这些耗尽了他的心力。
他在死亡前软弱,在痛苦前逃避,他甚至发现自己在疯狂地想念、想再见一面、想拥抱和被抱紧。
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
他的身体已经给出明确答案。
郁兰因看着窗外:“请……带我往那走,越近越好。”
郁兰因慢慢地轻声说。
“等我死了,就不用走了。”
“把我划开,剖空。”郁兰因说,“生一团火,把没用的烧掉。”
郁兰因停下,休息片刻,等身体汲取到足够的氧气,把话慢慢说完:
“剩下的,拿去救人,或者卖钱,作为你帮我伪造死亡现场的报酬。”
他需要医生帮忙,把骨灰洒进冰缝里,把笔记本扔在能被人捡到的地方。
郁兰因说:“我走不到雪山了。”
第35章 倒数第四天
说完这句话, 郁兰因就陷入昏迷。
他久违地做了梦,相当奇幻荒诞,梦里合影的机组人员抱着他玩滑翔翼、寡言的uber司机抱着他看乌鸫鸟、彬彬有礼又油腔滑调的意大利人亲吻他的手背。
落在手背上的吻在发抖, 仿佛压抑着巨大的痛苦和思念,这种重量几乎与他梦里的冰川相当。
冰川是系统来以后才有的。
郁兰因给他梦里的医生看, 为了避免对方又草率提出“试试我”这种恐怖邀请:“看。”
小郁总在梦里放肆胡说八道:“这是我对我男朋友的爱。”
面目模糊的医生看起来很震撼:“啊。”
郁兰因胡说的,他其实也不知道这是什么, 也没什么时间弄清了,他殷殷嘱咐医生:“一定要让笔记本看起来像是不小心掉到冰缝边上的啊。”
这样的效果看起来最逼真。
医生点头,陪着他一起看梦里的冰川, 郁兰因抱着膝盖坐了一会儿, 小声问:“你能不能长一张这样的脸?”
他举起一张系统的照片。
医生:“……为什么?”
郁兰因怏怏。
郁兰因耷拉下脑袋, 把半张脸埋进胳膊里,唉声叹气:“我想他了。”
反正是梦里。
胡说八道又不犯法。
郁兰因放肆描述自己男朋友的神通广大:只要他提议,系统甚至会抱着他跳冰缝并向后翻腾三周半再转体两周反身后空翻。
医生:“啊。”
郁兰因瞪起小猫眼睛:“你不信?”
医生:“……信。”
郁兰因说爽了,又把脑袋埋进手臂, 蜷成一小团,他自己看了一会儿那张系统的照片,抿嘴笑了下,松开手。
风把照片轻轻卷走了。
陪着他的幻影也消失,他摊开交 醣 团 队 独 珈 为 您 蒸 礼手臂, 向后仰倒在漫无边际的茫茫雪原上, 看着灰蓝色的天空。
郁兰因抓起一团雪, 捏了只小鸟哄自己玩, 往天上一扔, 转眼就被风吹成雪片飘散。
郁兰因小声说:“雪糕真好吃啊。”
他说:“谢谢。”
“我本来心里恨的,我只是不说。”他说, “我最恨我自己,但也恨别的,傻瓜破系统,我不是说你,我说上一个。”
“我也恨宋泊潇,我还嫉妒他,凭什么他是主角,凭什么我大哥不是,我二哥不是,我爸爸妈妈爷爷不是,八十岁就不能当主角吗?”
“如果他们是主角,是不是就算受我连累,不会有那些意外?”
“我想报复的。”
“那时候我觉得,我就算死了,也要捣点乱,让谁都不能好过。”
“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郁兰因轻声说:“我不恨了,想开了,这是不是就是救赎好了?”
“我一点儿也不难过了,不生气了,不痛苦了,我去找爷爷爸爸妈妈哥哥,以后永远和他们在一起。”
“他们会原谅我吧?”
“他们还愿意见我的,对吧?”郁兰因说起这事其实委屈,瘪了瘪嘴,眼眶泛红,“我没做到回家的梦,肯定是被那个系统拦住了,他们想见我,被拦住了,肯定是,他们又不会吵架,肯定很急。”
“没关系,我会,我去帮他们吵,我现在能保护全家人了。”
他说:“我还会做鸡汤小馄饨。”
肯定会被抢疯的。
二哥肯定一大碗吃不够,要去抢大哥的,大哥又不会争,笑呵呵让二哥咬碗边,被妈妈笑着拿筷子敲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