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照差点就低头吻了,可脑海里突然闪过他和那个仿生人亲热的画面,温明惟差不多也是这种表情。
如果当时谈照没来,他们是不是就接吻了?然后呢?
——这是背叛。
谈照无法忽略那一幕,无论温明惟怎么狡辩怎么表白,都不能掩盖他在那一刻的背叛。
那甚至不是简青铮本人。
如果是,温明惟岂不是更加把持不住?
这让他怎么相信?
“……”谈照突然体会到一种从前没有的感觉,心如刀割。
温明惟还是那个温明惟,他却好像不是以前那个随心所欲的他了。否则,他不应该推开车门扬长而去吗?
给什么解释机会,温明惟甚至什么也解释不出来。
上回也一样,他靠一个吻就糊弄过去,至今也没说清楚冷暴力自己的那几天在新洲究竟干了什么。
“你一直在骗我。”
谈照后知后觉,一把扯住温明惟的头发,控制那颗充满花言巧语的脑袋,手背青筋直跳:“就算不翻旧账,你身上的新账怎么解释?”
“我不会原谅你,温明惟。”
“……”
温明惟顺着他拉扯的方向偏头,抬眼一瞥:“你的意思是,分手?”
第33章 魂(3)
据说夫妻争执忌讳提离婚,情侣吵架也不应该提分手,除非是真的想分了。
谈照表情空白了几秒:“你想分?”
“……我不。”温明惟把头发从他不自觉松开的指间抽走,转开目光,“我是怕你想分。”
他竟然说“怕”,他真的害怕吗?
谈照发动车子,猛然加速冲上公路,巨大的惯性把温明惟狠狠拍到车座上,他几乎怀疑谈照是想制造车祸同归于尽。
窗外凝滞的景色飞速动起来,谈照频繁超车,已开过这条路的限速。
他有很长时间一言未发,沉默的侧脸线条紧绷,下颌骨微微颤动,是在压抑某种极端情绪,像火山爆发前地壳会鼓动,预兆着下一秒要山崩地裂。
突然,谈照说:“凭什么?”
温明惟抬头看他。
“如果我提分手,你是不是就解脱了?做完坏事不用负责,拍拍屁股就想走?凭什么?”
“……我没想走。”
温明惟喃喃道:“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不想骗你。”
“其实在你收到匿名快递的那天,我就预感到,瞒不了多久了。”
即使温明惟尽力修补谎言,事件背后的人——温明哲——也会想方设法把真相告诉谈照。
如果说元帅和温明惟的对立是立场使然,不得已,那么温明哲和他之间的矛盾不止关乎立场。
温明哲恨不得搅黄他的一切,让他和小时候一样受人践踏,众叛亲离,乃至惨死,否则报不了血仇。
“我还想和你在一起,谈照。”温明惟低声说,“所以才想,也许我们到了该开诚布公的时候。”
“开诚布公?”
谈照讥讽地冷笑:“原来你也明白,我什么都不知道,像个傻子一样被你们所有人耍得团团转。”
“……”
“我问过那么多遍,你连简青铮叫什么名字都不愿意告诉我。你这种惯骗,要解释也只会避重就轻地糊弄几句吧。”
温明惟沉默了下:“因为他死了。”
“什么?”
“简青铮很久以前就死了。”
久到温明惟再提起已经不会有明显的情绪波动,仿佛讲述别人的故事,克制地说:“所以我知道寄件人不是他,温明哲要用仿生人冒充他,所以——”
“所以你要找替身。”谈照恍然大悟,“你是不得已为之,如果他本人还在,哪轮得到我?”
“……”
已经超速的车还在加速,谈照突然拐下公路,开进一条分岔小道。
路牌指向一个陌生的地点,已经偏离回家的方向,越前进越偏僻,车辆稀少,荒无人烟。
晚霞也渐渐褪色了,被夕阳染红的云层漫上夜的黑,郊外野草低垂,鸟雀哀鸣。在车灯的映照下,前方突然出现一条河水,截断了去路。
温明惟微微一愣,恍然觉得眼前景色熟悉,很像他记忆里那条河。
——他年幼时无处可躲,当成秘密基地舔舐伤口的那条河。
它当然不是。
但毫无缘由的相似仿佛冥冥之中暗含某种关联,正如谁也不能解释,为什么谈照那么像简青铮。
无论是因果,是缘分,是命运,还是所谓的“永恒轮回”“你生命里发生的一切会再次发生”——它都推着他向前,又来到了这里。
车在河边熄火,没开灯。
黑暗之中,温明惟说:“其实我真的不想骗你。”
谈照冷眼看他。
“你知道温明哲刚才为什么叫我冒牌货吗?”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温明惟’。”
“……什么?”
——鲜有人知,温明惟的人生其实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在遥远的2124年1月,温明惟出生在一座小岛上的孤儿院里。
据说他母亲是孤儿院临时义工,父亲不明,两人未婚生子,诞下他之后双双失踪。他是作为拖累被扔到孤儿院的。
在孤儿院成长的时光里,温明惟从未离开过那座小岛。
他没有姓名,和其他小孩一样只有昵称。
昵称是院长取的,叫“小问”,因为他小时候很少哭,脸上写满好奇,看见什么都要问一句为什么。
院长觉得他聪明讨喜,对他格外偏爱,给他讲的故事都比其他小孩多。他当自己是院长的儿子,叫她“妈妈”。
如果能在孤儿院顺利长大,他不见得能有大富大贵,但一定比现在轻松许多。
变故发生在八岁那年。
有一天,突然有一队穿黑西装的男人闯进孤儿院,来找一个孩子,说是温氏的私生子。
根据对方提供的信息,院长明白了他们想找谁。但偏远小岛医疗条件差,那个男孩体弱,去年就已早夭,孤儿院交不出人。他们又实在凶恶,以为院长趁机要价,给了些钱,并持枪威胁,无论如何都要把这个孩子带走。
温明惟很久以后才知道,当时来找私生子的那队人不是“温明惟”生父的手下,是他二叔派来的。
温氏内斗是历代传统,温老先生有两个儿子,老大借岳父势力压得弟弟抬不起头,后者便想带私生子回家,离间大哥的夫妻关系。
这本是上位者的随手之举,达不成目的也无所谓。没人在意一个微不足道的私生子,工具罢了。
可温明惟的人生却因此天翻地覆,他从“小问”变成“温明惟”,怀揣一张假造的亲子鉴定,走进了温家大门。
临别之际,院长流着泪再三叮嘱,千万不能暴露,不能让他们知道你是假的,否则你会死,我们所有人都会死。
温明惟懵懵懂懂,自以为是故事里的小英雄:“放心吧,妈妈,我会保护你们的!”
……
“那时我根本不知道,前面等待我的是什么。”
温明惟看着车窗外渐沉的暮色:“一个连害怕都不懂的小孩,走进温家大门的第一天,就莫名其妙挨了顿鞭子。”
“……”
“我被打得战战兢兢,满心茫然,心里默念‘不能暴露’,连哭也不敢出声,生怕有人把我揪起来,说我长得不像,杀了我。”
好在根本没人在乎他长什么样,这个惊天秘密日日夜夜折磨温明惟自己,其他人却猜也懒得猜。
“简青铮是第一个帮我的人。……他为了让我少挨点打,想尽办法,每天几乎住在温家,自告奋勇保护我。”
温明惟不伤感也不笑,声调平稳地保持在一条线上:“我只有他一个朋友,忍不住把秘密告诉了他。”
其实温明惟说完就后悔了。
当时他已经学会人心险恶不能轻信,但独自背负沉重秘密的痛苦几乎把他压垮,他寝食难安,疑神疑鬼,必须要找个人分担。
简青铮没有辜负他的信任。
但凡是秘密,总有纸包不住火的一天。后来温明哲不知怎么起了疑心,觉得他的档案有问题,要调查他。
那时温明惟已经很有势力,和当年的郑劾一起剿灭其他黑帮,扩张温氏地盘,屡屡立功,在家族内地位一再提升,能与温明哲分庭抗礼,甚至如果没有父亲撑腰,他稳稳压后者一头。
但他的势力依托于温氏,换言之,他必须是“温明惟”,是温氏血脉,身份绝不能泄露,否则万劫不复。
温明惟的焦虑在这一时期达到顶峰。
——行百里者半九十,成功之前的黑暗最黑,他身边杀机四伏,除简青铮以外谁也不能信任。
但即使是简青铮,温明惟也不完全放心。
以前他经常对简青铮发脾气,那段时间却收敛了,连吵架都能克制,平和的表象下压抑着猜忌,他好言好语地维持关系,甚至有意安抚简青铮,许诺自己上位之后一定给简青铮很多好处,让他这么多年不白辛苦。
温明惟心思太重,简青铮知道他担忧什么,苦涩之余全部受着,一再向他表忠心,承诺自己永远是他最忠诚的“保镖”,绝不背叛。
内战就在不久后爆发。
郑劾从温明哲那边嗅到风声,得知温氏内部暗流汹涌,正是他卸磨杀驴、除掉温氏的最佳时机。
因此在郑劾的有意设计下,温明惟避无可避,要么杀父弑兄保全自己,要么被揭穿身份真相,从高台跌落,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