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一曲终了,她张开眼。
奇迹之中的奇迹出现了。
因为站在琴房门口的人,是许汐言。
并且,许汐言在向她走过来。
闻染该微笑的,该笑着打声招呼的,该问“你怎么回国了的”。她的大脑还在持续运转,可她的眼底就是一阵酸涩。
见到许汐言的第一反应,是想哭。
是“失而复得”的喜悦。
还是“失而复得后终将失去”的悲伤。
那样的喜悦和悲伤,像分别占领了她左右两边手臂的夕阳和雨一样,侵吞了她的左右两边身体。
左边的心脏狂跳,右边的肺腔溺水一样发疼。
许汐言总得跟她寒暄两句吧,闻染这样想着。
然而许汐言只是静静走了过来,靠在她身侧,背靠着墙,望着屋檐外的雨。
闻染心里一跳。
因为许汐言靠她真的很近。
两人的小臂都相贴,她左边小臂上都是方才一阵斜风染上的雨,潮漉漉的,像心情,然而许汐言的体温灌进来,让每一个毛孔都发烫。
其实许汐言面孔成熟,黑T加破洞牛仔裤的打扮更让她有种落拓的风情,但只有皮肤€€€€
闻染轻轻阖上眼,颈根轻咽。
只有皮肤绝对是十八岁少女的触感,滑腻美好得像绝不应出现在尘世的存在。
毛孔的烧灼感一路蔓延到了耳朵尖,闻染知道自己的耳尖绝对红了。
她知道自己该躲开的。
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样。
可她就是静静站着,感受着许汐言的皮肤:“怎么回来了?”
“有份手续,必须自己回学校来办。你呢?”
“我来拿录取通知书。”
“拿到了?”
“嗯。”就塞在她背于另边肩膀的帆布包里。
“什么学校?”
“海城,音乐学院。”
许汐言既没有虚伪的说“这学校挺好的”,也没露出任何不屑,就是很平静的点了一下头。
这大概是闻染第一次主动向许汐言发问吧。
“你呢?柏丽思什么时候开学?”
“五月,已经入学了。”
闻染张了张嘴,有些结舌:“喔。”
海城音乐学院,和柏丽思皇家音乐学院,其间差距弥合的可能,简直像眼前这场太阳雨。
还能做些什么呢。
甚至连问许汐言什么时候飞英国的必要都没有。
闻染继续静静站着,望着眼前的一半暖阳,一半滂沱。
一直到雨渐渐止息,夕阳也被更厚重的云朵吞没,夜晚的降临并非渐进式的,闻染知道再过不久,便会像倏然垂落的黑绒幕布一样,罩着人落下来。
可许汐言趁着空气中雨气未散,暮色还拖着淡淡的一点尾巴,扭头,冲她很轻的笑了一下。
轻轻翕动的浓睫如蝶翼,而那只蝴蝶怎会知道自己的翅膀,会引发大西洋彼岸怎样一场飓风。
闻染轻声说:“再见,许汐言。”
她心里无比清楚,这样让人连毛孔都跟着颤栗的心动,只在青春期有效,以这样一个黄昏为限。
从此以后,她们以奔跑的姿态与青春渐行渐远,她一路往尘埃飞舞的俗世里去,许汐言飞往光芒深处的舞台。
再不可能了。
******
大学四年的生活平平无奇,毕业后,闻染没有读研的打算,但工作好像也没有那么好找。
舅舅捧着报纸冷哼:“让你学什么调律。”
柏惠珍拍拍她的肩:“不着急的呀。”
可闻染看出来了。
柏惠珍眼里有跟舅舅一样的不解,不解她为什么不去读钢琴系。
这一日,闻染来到郊区的一个文创园。
时值盛夏,草木茂密得好似一旦入了夜,便能上演什么百鬼夜行的传说。
闻染顺着门牌号,找到一家工作室。
Loft工业风和€€寂风互相不收敛的拼接在一起,毫无章法,一塌糊涂,闻染唇边浮出一抹浅笑。
莫名的让她想起许汐言,那般恣意。
她敲了敲门,无人应。
她绕过丛丛茂密的白茅,走到落地玻璃外去看,有个很年轻的女生摊在懒人沙发上,手机打横握在手里,斑斓的界面应该是在打游戏。
闻染敲了敲玻璃。
塞着耳机投入打游戏的女生浑然不觉。
闻染想了想,绕回门口等着。
草木太茂盛,她今天穿一条七分裤,露出两截纤白的脚腕,细皮嫩肉的过分招蚊子。
她抬起一只脚来挠的时候,听到工作室里的女生大叫一声“糟了!”
然后一阵匆忙的脚步,那厚重的黄铜色loft风铁门被一把拉开。
闻染看着她笑了笑:“七个。”
她脸上不急不躁、宁然的表情让女生震了下。
“什么七个?”
“就是我站在这里等你的时间,腿上和胳膊上被咬的蚊子包,总共加起来是七个。”
女生笑了,冲她伸出右手:“我是工作室的老板,我叫何于珈。”
闻染跟她握了握:“闻染。”
“实在抱歉,我知道今天约了你面试,所以早早过来等了,结果打起游戏来太投入了,戴着耳机也没听见你敲门。”何于珈道:“不过,你被录取了。”
闻染愣了下:“你还没看我简历,也没考我专业。”
“不用了,你很有耐心。”何于珈笑:“从我妈到我两个姑姑,我们家都是钢琴老师,从小见过不知多少调律师,很知道调律师最需要的是什么。”
“噢。”闻染静下来,然后问:“什么时候上班?”
这次轮到何于珈愣住:“你还没问我工作室的情况,待遇如何,薪水多少。”
“不用了。”闻染说:“因为,我找不到其他工作。”
何于珈哈哈大笑:“行吧,那你下周一来上班。不过先说好,我们这种年轻人创业,那可是说倒闭就倒闭了。”
闻染跟何于珈谈定,五险一金正常买,薪水是调律行业整体水平偏低,不过这也正常,毕竟她刚毕业,没什么经验。
除了文创园的位置实在太偏,其他都还好。
何于珈说是因为这个文创园新修,对年轻人创业有补贴,其他地方实在是租不起。
又笑道:“你是我工作室的第一个员工。”
“工作室的名字呢?”因为闻染是在豆瓣上看见有人发帖,抱着试试看心态过来的,连工作室的名字都不知道。
何于珈一耸肩:“不知道,还没取。管他呢,先干着呗。”
闻染结舌。
这性子,真够随性的。
有那么一点点的,像许汐言。
两人谈定,闻染背着帆布包离开文创园。
路上接到陶曼思的电话:“染染,今天面试怎么样?”
“成了。”
陶曼思笑起来:“真的?我早都想好了,要是你成功,就你请我吃烤肉,要是没成,就我请你吃烤肉。”
陶曼思从师大汉语言文学专业毕业后,并没成为一名教师,反而进了传统纸媒当编辑。
整日里油墨纸香,像高中时文学社的场景重演,收入不高,却很适合她。
闻染跟着笑:“没问题,我请你。你先找好吃哪一家,我得从文创园回市区来,有些远。”
等闻染终于转了三趟地铁回到市区,走进一家商场,陶曼思找的烤肉店就在二楼。
相较于韩式烤肉,这家东北烤肉只让人觉得豪横,肥牛瘦牛的点了一堆,夏日衣衫太轻薄,总觉得胃都微微鼓出来。
陶曼思挽着闻染的胳膊往外走:“吃了这一顿不知要长几斤,非得断食两天才行。”
可路过一家面包店又忍不住:“我想买点回去当明天的早饭。染染你要么?”
闻染摇头:“柏女士包了小馄饨,我得帮她解决。”
店小拥挤,闻染便在外面等。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
商场对面便是演艺中心,时而有话剧或音乐剧在这里上演,同时外墙所悬的海报,也有一些世界各类演出的新鲜资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