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刀冢之外,灵阵出口处,一片静默。
鸿元仙尊在最前方闭目养息,沉遥陪在他身旁,瞧着出口处的阵法,眉眼深敛。旁人看不到的眼神深处,眼光复杂。
他今日没有穿青衫,戴莲花冠,不知道顾渊峙发现没有。
他一点都不喜欢穿成这样,平日里,也懒得给别人什么温柔笑脸。沉遥一身张扬的如火红衣,脸绷得紧紧的。
顾渊峙今天,根本没有看过他。
沉遥袖子中的手攥紧。
那他们就一起去死吧。
谢仞遥和顾渊峙已经进去一个时辰了。
随着进去的时间越长,他们死在里头的可能性也便越大。沉遥又瞧了会,猜着他们可能已经死了,突然间,就觉得没意思了起来。他收回视线,拂了拂袖,就要转身离开。
在他转身前的一瞬,灵阵上,兀地一阵波动。
“他们竟然要出来了?”顿时有人惊诧道。
鸿元仙尊睁开了眼,白眉之下,混沌深沉的眸中没什么情绪。不远处,石光明也看向灵阵处,投去了期盼的目光。
不管怎样,活着出来,便是好的。但紧跟着,所有人就察觉到了不对劲。灵阵的波动愈发的大,到后来,阵纹之上,竟慢慢出现了蛛丝般的裂纹。裂纹飞速地弥漫着,不过片刻,灵阵之外的空气之中,也都布满了一条条黑线般的纹路。钟鼎宗的阵法,是布了个结界,将整个刀冢困在了里面,类似秘境。那空气中弥漫的黑线,就是逐渐崩塌的结界。
远处,玉川子眼睛睁大,不可置信地呢喃道:“这是……”
“是刀冢要破了!”吴林春先他一步说出来,“快,离远些!”
他猛地转身,使出灵力,声音如虹,对周围围观的弟子喊道:“快,离开刀锋!”
弟子们虽不理解,但听见宗主语气严肃,也都没有犹豫,纷纷朝峰下奔去。
就在弟子们飞快离开之时,刀冢出口处的灵阵,碎了。一声龙吟,响彻天地。
龙吟之下,所有人从心中不可抑制地生出了畏惧。
离结界近的弟子,有些修为浅的,膝盖一软,竟是要跪下。
他们下意识地捂着耳朵,朝灵阵处看去€€€€巨龙踏阵而出,日光之下,黑鳞泛金。
巨大的龙尾一摆,那双湖泊似的金瞳,便悬在了鸿元仙尊身前。
鸿元仙尊一时也震撼,过了会儿,才看明白了它瞳孔里的意思。
他们已从刀冢里出来,至此之后,天高地阔,顾渊峙,再与钟鼎宗无关了。
所有人仰头看着这一幕,良久都一动不动。玄云宗真龙现世的消息早已传遍修真界,但真的亲眼看到,还是被震撼得无以复加。
鸿元仙尊与顾渊峙对视了片刻,视线错开它瞳孔,往它背上看去。
森严坚硬的龙背之上,还伏着一个人。他竟跪坐在龙头之上,半倚着龙角,一只手拢着一件干净宽大的外袍,遮住了里面满身是血的衣裳。只是低垂着头,让人看不清神情。他被巨龙万分小心的背在身上,周遭用灵力护了一圈,风雨不侵。
当鸿元仙尊的视线落到谢仞遥身上时,巨龙的瞳孔之中,瞬间就爆发出剧烈的杀意。
它张开爪子,就要朝鸿元仙尊撕过去。
它身上,谢仞遥眼睫颤了颤,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它的头。
扬起的龙爪僵持在了半空中,下一刻,所有人就看见,巨龙在空中一转身,掀起了一阵狂风,转而载着它身上的人,消失在了青云之间。逛风吹乱了鸿元仙尊衣摆,但他的人却丝毫没有晃动。
他抬头一直瞧着,直到谢仞遥和顾渊峙消失在天际,才收回视线,看向了身旁的吴林春。鸿元仙尊的话里,听不出情绪:“顾渊峙虽脱离了我钟鼎宗,但他毁掉刀冢结界,是为对我钟鼎宗的挑衅。”
“当发追杀令。”
*
通天海。
近些日子,天气不错,向来不平静的通天海,也有了几分罕见的风和日丽,因而出行的飞鱼船极多。
亦有不少人头回坐飞鱼船的人,站在甲板上,俯身去看船底下,传闻中的通天海。
钟七便是一个。
他抱着女儿,正给她指着通天海看,却兀地感觉头顶刮来一阵风。“呦,天要起风下雨喽,来,跟爹爹回船舱去。”钟七手盖在女儿头顶,就要回去,怀里的女儿却拽了拽他衣襟。“爹爹,天上有龙呢。”
钟七当她这是小童的玩笑话,但还是抬头看了一眼。只一眼,他整个人就僵在了甲板之上。他这艘飞鱼船,悬在通天海之上的万丈高空里,抬头见的,应是在通天海上头,沉积了万年的灰云。但钟七一抬头,却看见了一块块幽暗的鳞片。每一块鳞片,都有一张船帆那么大。层层叠叠的鳞片挤在一起,遮住了整条飞鱼船,像一脉巨大连绵不绝的山峰,悬着他们头顶,起伏游动着,打下巨大暗沉的阴影。那阴影还很低,堪堪擦着飞鱼船船舱掠了过去,朝下面的通天海投身而去。钟七长大了嘴,想喊,但半晌,都没有找到自己的声音在哪。
倒是他怀里的女儿是个胆大的,仰着小脸,眸子乌黑,天真道:“爹爹,龙上面,还坐着个人呢。”谢仞遥被通天海海水吞没的那瞬,不由得闭了闭眼。
想象中的冰凉并未袭来。
谢仞遥睁开眼,就见他身外一寸,似乎被设了结界,海水被隔绝在这之外,让他能自由的活动呼吸。
谢仞遥抬了抬手,突然想去了,许多年前,自通天海离开之际,是王闻清亲自到海底来接的他们。那时他给了谢仞遥一团黏黏糊糊的东西,能变成一个巨大的泡泡,让他们坐在里面,在海水里活动呼吸。
今时今日,但顾渊峙已化龙成功,龙能踏云游海,有了他的庇佑,谢仞遥纵然没了泡泡,也能跟着他一探通天海底。顾渊峙有龙血之事,王闻清是知道的。
那么他当年入海救他们时,有算到今日吗?谢仞遥收起手,屈起膝,将下巴往膝盖里埋了埋。疲累之中,他漆黑瞳孔望着前方,一片怔然的空白,任顾渊峙带着自己,往漆黑海底沉去。他不知道,也不想去琢磨了。
那些王闻清对他的算计,他不去想,就可以当做,没存在过。
龙的速度很快,不过几个时辰,顾渊峙就停了下来。谢仞遥从顾渊峙身上下来,顾渊峙便立马变小,缠在了他身上。
谢仞遥抬手摸了摸它的身子。很烫,情况不怎么好。通天海底一点光都没有,他们两人此时像站在一片漆黑的虚无之中,除了触摸,视线根本感知不到对方。
谢仞遥收了脑中的胡思乱想,再度打起精神,看向最前方,用灵力喊了声:“沧溟。”
微弱的人声荡开,没有回答。
顾渊峙的头安静枕在谢仞遥肩膀上,紧紧靠着他。他不知道谢仞遥为什么要带着他来这,也不认识沧溟是谁,但谢仞遥说要来,他就陪他来了。谢仞遥等了片刻,听不见回答,便又喊了一遍。
还是没有回应。
谢仞遥神色没有变化,也不再喊了,他手腕一转,拂雪剑出现在掌心里。
下一瞬,一道清冽剑光,就朝前劈了下去。
剑气碰到石头,一声沉闷的声音响起后,谢仞遥一人一龙的眼前,游现了一点光芒。
顾渊峙眯着瞳孔看去,看清楚了那是一条很小很小的……蛟龙。只有人掌心那么长,细细小小的,周身发着荧荧的光,倒是一双瞳孔硕大,顶在小小的脑袋上。丑不拉几的,顾渊峙心中评价道。
它瞧见顾渊峙,瞳孔中闪过一丝畏惧和强烈的嫉妒。
等视线掠到谢仞遥身上时,神色就变成了无奈和一点点……讨好。沧溟实在怕了谢仞遥的不要命了。
特别还是它现在这个模样。
“好久不见,”半晌后沧溟开口,“你怎么头发白了。”谢仞遥见它还认识自己,便安下了一半的心。
看来他想的没错,沧溟是蛟龙,不依靠天道而活。
天道能让所有人忘掉他,却对沧溟无可奈何。
他听见沧溟问他头发白了,也是怔然了一瞬。
上回见面,已是几十年前,那时谢仞遥自以为自己初来这个世界,刚出万州秘境,就掉入通天海地,不免满心惶恐。
整个通天海地,没一刻不是心中害怕的,又遇见赵令恣,初了解灭世之祸,便和沧溟不死不休了起来。
如今几十年过去,他的心境,早已和当初不同。
此时回首看去,有些曾经的你死我活,也并非都是死结。
于是当初重重拿起,此刻轻轻放下。
沧溟可能也是这么想的,于是便额外问了一句,你头发怎么白了。倒是像故友重逢,才有的寒暄。
谢仞遥收了拂雪剑,没有回答他头发的事,但已经可以开门见山地道:“我来请你帮个忙。”
沧溟见他不回答,也没再问下去,只是甩了甩尾巴:“跟我进来吧。”
谢仞遥便和顾渊峙一道,弯腰进了它石洞。
谢仞遥也问了它一句:“你怎么变小了?”沧溟游在两人身前:“差点被你一剑捅死,能活着就不错了,变小了有什么奇怪的?”石洞里挂着夜明珠,谢仞遥视线扫了一圈,看见石洞有明显的修补痕迹。谢仞遥又看了沧溟一眼,明白了它这些年在忙些什么。沧溟堂而皇之地往石洞深处,最高处的一块坑坑洼洼的石疙瘩上一盘,高高扬起头颅,矜持道:“当年你师尊给了我一颗救命的丹药,说日后你们来找我,如果有求于我,让我伸出援助的尾巴。”
“那既然你们来了,”沧溟端着架子,“说吧,让我帮什么?”谢仞遥边听它说话,边瞧着它身下的石疙瘩好一会儿,才看明白那似乎是沧溟给自己精心雕刻的椅子宝座。等沧溟话说完,谢仞遥视线从他宝座上收回来,将顾渊峙的情况细细与他说了。说罢,他伸手递给了沧溟一张纸:“常旭给顾渊峙泡的药浴,里面用到的灵草,我都在这上面了,这三个月,我也都备了一份。你瞧瞧,有什么问题么?”谢仞遥从一开始就没相信过常旭,让顾渊峙泡他准备的药浴,实在是当时顾渊峙马上就没命了,谢仞遥没有其他选择。
他本想着,顾渊峙只要醒了缓过来点,他就带着顾渊峙来通天海底。沧溟是盛繁时代的蛟龙,盛繁时代有龙出没,沧溟又对龙好奇得厉害,想来对龙的了解,肯定比谢仞遥多。
这才是谢仞遥真正为顾渊峙安排的化龙之法。
只不过没曾想顾渊峙刚醒,就出了意外。
沧溟低着头颅,没看几眼,就一甩尾巴,点了点纸上,一味叫九穗禾的灵草,道:“这草是促进血脉流畅的,顾渊峙经脉里的人血没排尽,被它一促,流入心脉,与龙血冲撞。心脉脆弱,介时一裂,龙就没了。”“其他的倒没什么问题,”沧溟收回尾巴,盘成了一盘蚊香,小脑袋一点一点,深沉道,“人血这事也简单,在他心脉处割道口子,龙血自然会将其排挤出体内。”“到时它满身龙血,化龙成功,刚开始应当会燥郁不已,严重点,暂时失去理智也是有可能的。但是不打紧,只要意志坚定,度过去就是一条血脉纯净的龙啦。”
“好,多谢,”谢仞遥终于放下了悬着的心,“我陪他一起,可以在你这里进行接下来的化龙吗?如果出了意外,我随时来请教你。”沧溟被他请教一词说得极为舒心,听了他的话,先没答应,而是问了一句:“你确定要陪着它全程?”谢仞遥问:“有什么不妥吗?”沧溟沉默了片刻:“你知道它会燥郁什么吗?”见谢仞遥眉目间有些茫然之色,沧溟甩了甩尾巴,换了个他更好理解的词。
只有四个字:“龙性本淫。”
第104章
谢仞遥听他说了这个词,一怔,面上神情没有变化,耳尖却腾一下子就红了。
顾渊峙盘在他身上,也缠得更紧了些。
沧溟看着,倒很是高兴。他心中甚是看不惯顾渊峙,可眼前这状况,又奈何不了他,此时拐弯抹角地调戏一下谢仞遥,也不失为一件乐事。
白酒红人面,美色动人心。
赵令恣教诲它的。沧溟心满意足地应了谢仞遥:“你们在我这里化龙也可以,但我只有这个石洞。”
谢仞遥见他换了话题,心中不由地松了口气,道:“不占用你的地方,我们两个自有去处。”
顾渊峙情况不容再拖,见沧溟答应,谢仞遥又对它道了声谢,便从怀里掏出来个指头大的木雕小亭。
轻轻一转小亭二楼,谢仞遥和顾渊峙就消失在了沧溟眼前。
回了家里的院子,没有了外人,谢仞遥对顾渊峙说的第一句话便是:“能化成人形吗?先从我身上下来。”
顾渊峙将沧溟在心中骂了一万遍,面上却只能乖巧地从谢仞遥身上下来,化成了人形。他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满眼葱茏的安静小院,只觉得有些眼熟。谢仞遥放他自己在那里站着,往庭院中走去,那里,他早已砌好了一个够顾渊峙用的水池。从储物戒里一样样拿出准备好的灵草,将九穗禾剔除出去,其余的,谢仞遥尽数放进了水池里。顾渊峙看见,过来帮他放水生火,一切准备妥当后,谢仞遥对顾渊峙道:“这里面温度屋里屋外没有差别,你便在这泡药浴吧。”
见顾渊峙点了点头,谢仞遥才笑了笑,他低下头,看着药池,声音很淡:“这里是我们两个的家,你肯定是不记得了。”“你进去吧,”谢仞遥只这么说了一句,“我去屋里换身衣裳。”他从刀冢里出来,身上的伤还没处理,一路上都是顾渊峙拿灵力给他养着。等他在屋里处理好刀伤再出来时,顾渊峙已经在泡在池子里了。他靠着池壁,上半身未穿衣裳,露出了肌肉结实的宽阔肩颈,微微低垂着头。听见远处门开合的轻响,顾渊峙抬起头来,就瞧见了谢仞遥站在屋檐下。他半倚着门扉,身上松松罩着一件宽大的晴山蓝外袍,一只手从袍子里伸了出来,苍白的手指拢在衣襟处,是不怎么使劲的力道。谢仞遥面上也没什么表情,但看向顾渊峙的眼里,是一种不设防的,清澈的静然,被身后木头沉沉的色调一浸,竟有几分被岁月沉淀良久才能生出的温柔。这让顾渊峙有一瞬间的恍惚。
好像他们这院子外不是白茫茫的虚无,而是远山翠叠。而他和谢仞遥,已经在这里生活了一千年。
谢仞遥见他抬头,朝他走了过来。似乎是知道顾渊峙怎么想的,盘腿在他身旁坐下来,谢仞遥朝他伸出了手。顾渊峙握住他的手,将额头抵在他温凉的小臂上,另一只早握住匕首的手,才朝自己心脉处割去。顾渊峙使的力道不小,一下子割破了自己心脉灵根所在处的皮肤。
谢仞遥盯着他的动作,好一会儿,都没见有血流出来,只有深麦色的皮肉翻飞,看着就疼。顾渊峙埋在他手臂上的脸,也一下子热了起来,连带着呼吸都粗重了不少。显然是不好受。这样的痛和难受,就同自己经脉时时刻刻的痛楚一样,只能靠自己扛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