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之中,没有人受到任何攻击,就是突然间奇异地一痛,紧接着便昏了过去,再不能往里面走一步。第二日,第二批进去的人里,近二成的人吐血昏迷。
第三天是三成。
每天都在增加一成的人。
沉沤珠明白,这是天道的作用。
它在阻止他们进去。
天道不能直接杀了他们,便只能用这种方法。
很合理,就像是灵根,灵根的觉醒并无规律,谁有资格入道,谁一辈子只能当个凡人,全看天意。
进入虚无境也是,谁能看到山河风云榜,谁不能,全凭天意。
沉沤珠以为寻找山河风云榜这件事,会是场旷日持久的战争€€€€虚无境里那么大,进去后又没有方向,什么时候能找到,怕是要以年为计数。却不曾想料到,天道会以这样的方式来遏制他们。
按照一天增加一成人的规律,怕是五天之后,虚无境就已经不能再进人了。
他们拒绝不了天意,只能趁着能进人的时候,让更多的人进去。沉沤珠垂下眼睫:“明天我就和定禅寺常念方丈一道进去了。”
她身旁的弟子一惊:“那外面怎么办?”沉沤珠声音沉静:“不是还有其他长老吗?外头无非是安置伤员,我又不是医修,又用不到我。”
她要进去,直到看到山河风云榜,或是被它杀死。
这是她要走的道,而不是龟缩在外面。
她身边的弟子见她态度坚决,只能问道:“要禀报给宗主吗?”沉沤珠看向远方,她们就站在虚无境入口,此时是白日,放眼望去,面前却是一片黑沉沉的浓雾,一直延伸到天上。
她们身旁嘈杂,正有无数修者和凡人,结伴走进这片黑雾。
遮天蔽日的虚无境下,他们像一只只蚂蚁。
事情并非只有寻找山河风云榜一件事,燕衔春现身钟鼎宗,好不容易有了他的踪迹,定然不能放过。再者钟鼎宗身为'一山一寺带三宗'里的宗门,投身燕衔春并非小事,从落琼宗回来后,第二日,柳无穷和花不尽便集结各大宗门宗主长老,上了钟鼎宗。
情况并不乐观。
有鸿元仙尊在,钟鼎宗已经被完全控制,加上燕衔春的炼化之法,传给沉沤珠的消息,只有不尽的伤亡。
死伤的这些人,尽数是宗主长老。
沉沤珠还记得柳无穷出发前往钟鼎宗时,那段和自己的短短交代:“虚无境山河风云榜之事就交给你来办了,情况不比往常,不是从前你可以在早课上偷懒,一觉睡到晌午饭的时候了。你是金屏山的首席,我相信你。”
趴在桌上一觉睡到晌午饭,睁眼就看见窗外桃花懒洋洋飘落的日子,沉沤珠只觉得,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了。
柳无穷说这些话的时候,沉沤珠一直瞧着她的眼睛。柳无穷的眼睛很好看,温柔得像是春日粼粼湖面上垂下的柔嫩柳枝。沉沤珠认识她多少年,就在这双眼睛里踟蹰了多少年。所以她不喜欢叫她宗主,没人的时候,便爱唤她小姨。
小姨和宗主不一样,小姨是她伸手就能触碰到的温暖皮肤,靠近就能闻到的馨香。
宗主是一道道要遵守的命令,压下来,让她清楚得看见她们之间隔着鸿沟天堑。“先不用了。”沉沤珠藏在兜鍪里的眼眨了眨,轻声说道。
她帮不了她,也不能让她分心拖累她。
“好,”她的一切话都是命令,弟子只能遵守,应下了后,她身旁的弟子犹豫了一下,还是道,“要知会落琼宗一声吗?”
她说的是知会落琼宗,但落琼宗能来的弟子,都已经进了虚无境。
她真实的意思是,要知会谢仞遥一声吗?
因为谢仞遥此时不知所踪。
九月十五日之后,他和柳无穷等人一道去了钟鼎宗,却在五天前,突然和他身边那条龙一道消失了。
至今都没有任何人有他们两人的消息。
这一切都是谢仞遥发起的,他必须要时刻出现,这对所有人来说,都很重要。
弟子想着。沉沤珠听了她这话,沉默了片刻后,转过身来,看向她:“这天下是谢仞遥一个人的天下吗?”
小弟子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愣愣地摇了摇头:“不是。”“那他不在,甚至于他现在死了,我们就不继续了吗?”
小弟子怔了半晌,又摇了摇头:“也不是。”
沉沤珠眼睫低垂:“所以,他现在消失了又如何呢?他已经给我们指好了路,我们只需要往前,这本就是我们该走的路。”“他背负了天道那么多年,又给我们寻到了虚无境,指好了路。他做了这么多,你不能再把他做成旗帜,挂在头顶,要求他一路带我们过险关。”他也是人。
*
谢仞遥趴在窗棂上,怔怔地去瞧远处的通天海。海风不断地刮来,带着强烈的湿气,不过一会儿,就将他的鼻头眼睫给打湿了。顾渊峙进屋时,就见他乌黑眼睫上,盈盈悬着两滴海水。他走近朝谢仞遥脸颊上摸了一把,果真湿漉漉的。谢仞遥被他一摸,转过脸来,眸里依旧一片空空,只下意识地朝顾渊峙瞧去。
呆呆的。
顾渊峙又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将手里的托盘放在他面前:“吃饭,吃了饭好好睡一觉。”自从两人从通天海底回到落琼宗,谢仞遥就探访虚无境,准备宴请之事,去钟鼎宗,竟无一日休息。
顾渊峙拿起他的手,将筷子摆在他掌心里:“已经赶到这了,今夜就睡一觉,明天才好办事。”谢仞遥回过神来,慢吞吞地嗯了一声。
此时已经深夜了,他们住的这家客栈早已无饭,顾渊峙便借了厨房,亲自给他下了碗馄饨,又弄了些熏肉干脯。按理说他们早已辟谷,不用再吃进食,但顾渊峙知道,他师兄还是喜欢不时吃点东西。
就像他不喜欢用净身诀,每日都要坚持洗漱一样。
谢仞遥埋头乖乖吃饭。
他吃饭也慢腾腾的,吃了好一会儿后,把碗往顾渊峙眼前一推,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吃不下了。”
顾渊峙一瞧,还剩大半碗。
他把碗接过来,就看见谢仞遥又转过了头,重新趴在了窗棂上。顾渊峙知道他为什么这样。落琼宗宴请之事结束后,李仪曾来找过谢仞遥一趟。
“您一直让我们找的那人,我们找到了。”李仪对谢仞遥道,“谢贞当年从皇室出去后,化名李舒,最终在倒云端大陆的一座小城里安定了下来。”
李仪说到这,沉默了一下:“她五年前就去世了。”“城里几乎所有人都认识她,他们说她医术高超,人又良善,因很受人尊敬,在那座小城里声望很高。”
“但她从未说过自己有什么儿子,哪怕是临终前,都不曾提过一嘴。”谢仞遥听到这里后,许久一动不动,不知过了多久,他眼睫轻轻眨了眨,平静道:“那应当是我记错了。”
她不叫谢贞,也没有个拖累她的傻儿子,一身医术了得,生前被人尊重,死后受人敬仰。
才是娘亲该有的一生。
顾渊低头,几下就将碗里剩下的馄饨解决了,再抬头,谢仞遥还在趴在窗棂上的姿势,只是头埋在臂弯里,眼睫深垂,似是睡着了。他趴的窗户外面就是海,海的尽头是倒云端大陆。
谢贞离开他后,生活的地方。
顾渊峙站起身,走到他身旁,弯腰直接将他抱了起来。谢仞遥猛地被他抱起来,惊呼了一声,下意识地抱紧了他的脖子。
顾渊峙只觉得怀里的人轻得厉害。
他给两人掐了一个净身诀,跟谢仞遥一起上了床,将谢仞遥搂进怀里。摸了摸他的头,顾渊峙轻声道:“师兄睡吧,我守着你。”谢仞遥耳边,是顾渊峙有力的心跳:“我睡不着。”他方才在窗棂上也没睡着,也没故意晃神,只是一闲下来,心里就沉得厉害,压得他喘不过来气。顾渊峙捏了捏他耳垂:“是因为娘亲的事情吗?”
谢仞遥抬起手,捏着他的脸颊往外扯,将他一张冷峻的脸扯成了滑稽的模样,笑骂道:“娘亲是你叫的吗,那是我娘亲。”顾渊峙被他扯着,低下头轻轻咬了咬他脸颊:“我不能叫吗?”他被褥下的手从谢仞遥腰间拂过起伏的柔腻,落到他大/腿上,捏/揉了一把,又问了一遍:“我不能叫吗?”
谢仞遥抬起脚,踩了他小腿一下,红着脸骂他:“不要脸。”顾渊峙手臂一用力,怀里柔软美好的身躯就紧紧地贴合在了自己身上。他亲了亲谢仞遥耳尖:“谢谢师兄夸奖。”
他手臂紧了后就没再松开,唇从耳尖落到谢仞遥眼睛上,顾渊峙轻声道:“不要伤心。”
谢贞已经算寿终正寝,生命能自然而无痛苦地垂落,是难得的好结局。谢仞遥眨了眨眼:“我都知道。”
他都明白,谢贞不提起他,或许是在保护他。
但谢仞遥后半生生活多么自由幸福,就显得她前半生因为自己,过得多么痛苦而不堪。谢仞遥是她的包袱和枷锁,是她噩梦的一部分。
他永远对不起娘亲。
“也许并非是这样,”顾渊峙似乎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她愿意生下师兄,师兄又那么乖,深宫生活艰苦,师兄是她愿意生活下去的力量才对。”就像自己一样。
因为有谢仞遥在,顾渊峙才觉得人生没那么痛苦。谢仞遥闭了闭眼,只觉得这些天心头堆积的难过,在顾渊峙的话里松了几分。
他还有往前走,走到所有事情结束后,才好回去在谢贞坟前磕头。
谢仞遥再睁开眼,笑了笑:“我那时候是傻,不是乖。”顾渊峙看着他漂亮眼眸里的笑意,只觉得心软得厉害,他低头亲了亲谢仞遥的唇,问:“真的傻吗?让我仔细看看。”谢仞遥听见他这话,立刻警惕地瞥了他一眼。
顾渊峙见他耳朵都要支棱起来了,心中一动,脱口而出道:“我有个礼物要送给师兄。”
听见他说送礼,谢仞遥起了兴趣:“什么礼物?”顾渊峙早就做好了,此时说出来,也不打算再拖下去了。他坐了起来,又将谢仞遥拉了起来。谢仞遥刚坐起来,就见到顾渊峙手中多了一条东西。
那东西细细长长一条,泛着莹润的光,顾渊峙指尖挂着它,像挂了一条粼粼小河。谢仞遥仔细一瞧,看清楚了这东西是一条用玉雕刻成的玉链,刻它的人应该很用心,能将一块玉仔细耐心地琢成一个小玉环扣着一个小玉环的细链,没有一点瑕疵。玉链的一端,坠着一抹极剔透的粉,谢仞遥从未瞧见过如此漂亮晶莹的粉玉,被坠在那里,像满塘青碧,簇着一朵新开粉荷。“这是……项链?”
顾渊峙将被褥掀开,手拦上了他的腰:“不是。”他将谢仞遥的衣摆卷起来,将手中的玉链,绕在了眼前这截细韧的莹白腰肢上。猛地被冰凉的玉挨上,谢仞遥腰身忍不住一痉挛,他腰腹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肌肉,此时一抽动,被玉色衬着,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目光。顾渊峙麦色的指尖拂过他的腰,细心地将玉链两端扣了起来。他给谢仞遥刻的,是条腰链。
第111章
腰链端头,那抹粉色的玉坠下,堪堪伏在他瓷白的腰侧,给他细韧的腰添了几分盈盈的柔软。
“师兄皮肤白,我当是刻时就觉得好看,现在戴上了果真如此。”顾渊峙手指探入腰链里,绕到他后腰,指节微弯,腰链被拉紧,顿时嵌入谢仞遥皮肉里,勒出红痕,一片旖旎。
好漂亮。
谢仞遥由着他动作,轻声笑道:“我很喜欢。”顾渊峙勾在他腰间上的手指一顿,抬起眸去看谢仞遥,看见了谢仞遥眼中的笑,柔软而欢喜。流淌在这小小的床帏之间,只给他看见。他是怎么确定他师兄心里有自己的呢,是谢仞遥从来不喜欢别人的触碰,却任自己的手落在他腰间。也是谢仞遥只有面对自己时,还是从前那副温软的样子。
他那么好的妻子。顾渊峙指尖揉了揉掌心里的腰肢,深深地将自己放在低处,仰起头,去亲吻谢仞遥。他首先感受到了谢仞遥垂下来的发,柔和地垂落过他脸畔,残留着海风的湿润,一瞬间将顾渊峙整个人都裹进了他的香气里。谢仞遥没有躲,顾渊峙的唇先碰到了他的下巴,温存地流连许久,轻轻地拂上去,最终落到了他润凉的唇瓣上。
顾渊峙感受到了他呼吸时带出的清浅气息,这是离得足够近了,才能体会的最隐秘低微起伏。这个吻很轻,似乎不带有他寻常掠夺的狠,珍重得像是一场觐见。烛火打过来,影影绰绰,落到谢仞遥脸上,挑了一段放进他眼眸,顾渊峙瞧过去,看见了璀璨的温柔。顾渊峙注视着他,近乎喟叹:“师兄好漂亮。”谢仞遥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仰了仰下巴,他倒不觉得自己好看多少,更何况此时又一头刺眼的白发,但顾渊峙总喜欢这么说,好像他是天底下一等一的漂亮人一样。谢仞遥这么想着,抬手盖住顾渊峙的眼睛,却又忍不住抿着唇笑了。顾渊峙不一样的。
他不在意其他人对自己的注视与溢美,但却异常在乎顾渊峙对自己的反应。
谢仞遥喜欢顾渊峙这么夸赞自己。顾渊峙很轻松地睁开了他的手,一下子被他的笑晃了神,下一瞬,就感觉到谢仞遥的手搂上自己脖颈。
谢仞遥微微低下头来,眸中都是笑意,呵出的气都打在了他脸上,他温声问他:“我真的有那么漂亮吗?”顾渊峙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良久,哑声道:“漂亮。”谢仞遥是他见过最漂亮的人。
“好。”谢仞遥平常是万万不会说这些话的,但他方才吃了半碗馄饨,发了饭晕,此时又是床笫之间,没有旁人。他笑意便又大了些,平日里温润的面上,此刻竟含着艳溢香融的光彩:“那你今后可不能再说旁人漂亮,遇见好看的人,也不能去瞧了。”顾渊峙喉头滚动了一下,只觉得此时谢仞遥让他去死,也值了,他抬手,去碰谢仞遥长长的眼睫:“不看,我谁也不看。”他手从谢仞遥低垂的眼睫拂到他眼尾,最终落到他唇边小小的梨涡处,得寸进尺道:“我不瞧他们,那我要看谁啊?”
顾渊峙是个放浪的,谢仞遥平日里和他说话,常常被他嘴里乱七八糟的浑话弄得接不上,此时这话他总算能接了,谢仞遥高兴得歪了歪头,道:“当然是我呀。”
他眼中的笑意简直要盛不住,得意道:“你不是说我漂亮吗?”
谢仞遥说完这话,等着顾渊峙怎么接,却见他沉默了下去,谢仞遥看着他无声的双眼,片刻后,竟瞧见里面竟隐隐有泪光浮现。谢仞遥吓了一跳,连忙抬手要给他擦:“你哭干什么?”顾渊峙握住了他伸过来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拢好,很认真地看着他,他一字一句地道:“师兄,我高兴。”他哑声又说了一遍:“我心里高兴。”
是命运太过垂怜他,才能让他见到这样的谢仞遥,听见他说这样的话,有如此的时刻。
谢仞遥怔了一下,抬起另一只手,用手背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轻声道:“看我一次就能高兴得哭了,这以后还不得日日以泪洗面呀?那我可不知道怎么办了。”顾渊峙一下子笑了。
谢仞遥见他笑了,自己也笑了,他低下头,伸手去勾自己腰间的链子。两人说了这么一会儿话,冰凉的玉已经被煨得温热。谢仞遥道:“那这个我就戴着了。”顾渊峙伸手,揉了一把谢仞遥低头时露出来的柔白侧颈:“师兄一直戴着吧。”让他一掀衣摆,就能瞧见。
也让只有他能瞧见。
谢仞遥抬眸觑了他一眼,似乎是知道他脑中是怎么想的,但半晌后,还是嗯了一声。这就是纵着答应他了。顾渊峙笑意更大了些,他猛地低头俯身,竟是埋在他腰间,亲了他腰好几口。
谢仞遥被他撞得往后仰去,倒在了床褥间,这些日子奔波未歇,头挨着枕头,困意一下子就窜了上来,他去推埋在腰间的热烘烘脑袋:“顾渊峙,我困。”顾渊峙和他一道躺下,手臂一伸,就将他搂了个满怀。吹了蜡烛,亮倘倘的月光一下挤满了屋子,顾渊峙低头亲了亲谢仞遥眼睛,笑道:“睡吧。”
耳畔尽是一叠又一叠的海浪声,谢仞遥被他身上的热气一烘,不过片刻,就在他怀里熟睡了过去。
顾渊峙却没有睡去,他的一只手还放在谢仞遥腰上,隔着薄薄的衣衫,里面是松松绕在谢仞遥腰上的腰链。那腰链是他论道会时,按照亲手量出来的谢仞遥腰围来刻的,此时这腰链围在他师兄腰上,宽了一指有余。
一把伶仃瘦骨。
直至天边第一缕曙光亮起,顾渊峙埋在谢仞遥颈边,声音轻得如叹息:“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