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圆。”
方规真不想理这一大一小两个神经病娇气包,起身就近去厨房洗手。
李笃比猫先追上。
“圆圆。”
方规不乐得看她一眼,“有事说事,没事滚。”
李笃往后退,退到门口想起来问:“滚去哪儿?”
方规没看她的脸,不知道李博士这是故意讨打还是又习惯性窝囊上了,气不打一处来。
才一抬腿,余光便看见猫窜进来,硬生生收了,“你不是要带猫去医院吗?”
李笃还没回话,只见圆墩墩的猫身一个横向漂移,什么角度进来的什么角度滚出去,灵活得医生见了指定发愁。
“算了,先别去医院了。”方规甩了甩手上的水,“去买化毛膏,猫草也行,不知道是不是真积毛球了,这几天勤给她喂点。”
李笃木讷地:“哦。”
转身去开防盗门,握上门把手又想起来问:“化毛膏就叫化毛膏吗?要什么牌子的?猫草一块儿买吗?”
方规没说话,她总感觉李博士的三连问有种很强的既视感。
她好像刷到过类似小视频,台词和人物都不记得了,只记得弹幕一堆“啊是是是,我家那位也这样”、“我老公也这样,凑合过呗”*、“让男的干点活真是不够生气钱”的评论。
李笃看大小姐的脸色莫名阴沉下来,小心翼翼地又喊了声:“圆圆?”
方规一手按住突突直跳的额角止住没来由的联想,一手指门外:“滚!”
……
方规没等李笃回来就走了。
她洗完手去看手机,发现尤总给她打了好几个电话,联系不上人,改用微信喊她赶紧去公司,说她和客户正在回公司的路上,客户点名找小方总。
但客户什么来历她没讲。
方规没多想,揣上手机去楼下扫了辆单车,自行车快蹬冒烟了紧赶慢赶到公司,尤薇和客户还没到。
不过也是前后脚。
刚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经过门厅恰好看到尤薇和一个戴着渔夫帽的男生出电梯。
看那人走路的姿势有点熟,方规脚步顿了下。
她认出那人,正想离开现场的同时,那人也认出了她。
看她想走,那人急忙扬起手喊道:“阿姐!阿姐是我啊,耀宗,方耀宗!”
方规停下来,挑起一侧眉:“别叫我阿姐,我跟你可没什么关系。”
“阿姐阿姐阿姐阿姐……”方耀宗快步走近,到方规面前两臂张开,看样子想来一个拥抱。
尤薇及时把方规拉开,“跟你说了见客户,衣服都不知道换一下的?”
方耀宗抢着接话道:“阿姐见我穿什么都行,能再见阿姐我就很很很高兴了。”
方规依稀记得方耀宗比她小四五岁,但看他言行举止,似乎已经有了丰富的社会经历。
不过再丰富,帽子摘下来还是一张胡子拉碴也遮不住年少轻狂的脸,一张嘴还是那个当年把两个姐姐气得离家出走的小王八羔子。
方耀宗有两个姐姐,方亚男和方想南。
方规刚学会叫这两个姐姐的名字,方亚男方想南就和父母搬离了方家大院。原因很简单,比起两个女儿带来的安稳生活,父母更想要一个传宗接代的儿子。
方亚男和方想南都很喜欢方规,比起寄托了父母全部希望的弟弟,她们更喜欢并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方耀宗刚出生的那两年,俩人还经常有事没事去大院。
那时方规上小学,方亚男和方想南一个上高中一个上初中,上高中的方亚男一三五晚上回来给方耀宗洗尿布,上初中的方想南则周二周四帮上夜班的父母看孩子。
方想南有时候会把小孩带到大院,因为她实在照看不过来,员工宿舍楼的左邻右舍她不熟,还是大院里的人熟一点。
大院里的姨姨们帮忙带一会儿,方想南还能把作业写了。
方规不喜欢这个离开方想南怀抱就时时刻刻哭个不停的小怪物,方想南每次都在最外面那一排,尽量不吵着方规。
后来方亚男没考上大学留在家里专职替父母带孩子,方想南才算解脱。
小王八羔子的混事儿多了去了,现在居然摇身一变成了成兴公司的客户……方规心里骂了句世界真小,转念一想,她自己不是也在成兴公司里干销售么。
就是不知道方耀宗过来找她是不是成兴安排的,以及这俩人有什么打算。
去会议室前,方耀宗先去了卫生间。
尤薇这才有空跟方规介绍他来历:“这位方总是‘奇趣大观潮玩’的创始人,看不出来吧?一个系列的盲盒一季度吸金八千万。老成让我专程去接的,可我也没想到人家是专程来找你的。”
“真是成兴安排的?”方规拧起眉,“那他为什么不跟我说,他知道我在你车上。”
两三句话功夫,方耀宗从卫生间里出来了。
方耀宗不把自己当外人,不停盛赞方规上次那手连环单玩得多漂亮,对个中细节了如指掌。
换别的客户方规倒愿意跟他商业互吹,可对着方耀宗,她提不起兴致。
方耀宗车轱辘话说完了,另起话头说阿姐不愧是方家大小姐,完美继承了方爱军同志的商业头脑。
方规刚从裤子口袋里掏出硌胯骨的手机,啪地将手机往桌上一扔,面无表情道:“你再提方爱军,我跟你就真没话聊了。”
方耀宗嘻嘻一笑,两手放在膝盖上晃着身子道:“阿姐别生气嘛,我也是太久没见阿姐了,收不住。要是惹你不高兴了,你……你就打我,好吗?”
方规快被他恶心坏了,拿起手机看了眼屏幕,正要假借电话走为上计,却发现解了锁的屏幕上浮出李笃的名字。
李笃刚给她打了两个电话。
方规正好离开,“你们慢聊,我回个电话。”
电话只响了一声对面便接通了。
方规忍耐着方耀宗带来的焦躁问:“怎么了?”
“没什么。”李笃的声音很轻,“我打算告诉她们。”
方规:“?”
方规脚趾头没动一下就反应过来李博士想做什么:“你疯了?这种事情你有什么好跟人家讲的。”
李笃的声音里居然带了几分笑意:“要讲的,我已经和沈总见面了。”
方规气血上涌腔调顿时变了:“你受什么刺激了?你别乱来!你不准——”
“嘟嘟——”
李笃放下手机,视线回到对面:“我有信息要披露。”
沈晓睿摆出愿闻其详的姿态。这好像是李博士第一次主动约见,沈晓睿意识到这次见面或许不寻常,于是抛下手头工作第一时间赴约。
她做足了心理准备,且很有预见性地放下刚刚端起的咖啡杯。
“我在四岁的时候设计给我的生理学父亲服用过量安眠药,在他熟睡后,我在房间点火并将房门反锁。我全程有意识、并清楚知晓这些行为导致的后果。”
第42章
李博士果然语不惊人死不休。
尽管做足心理准备,沈晓睿本能地却想抓住什么东西,于是她端起刚放下的咖啡杯。
危地马拉安提瓜颇具野性的酸苦在口腔中肆虐良久,未能等到熟悉的回甘。
透过纯粹心理作用导致的微微虚化的空气,沈晓睿不禁打量起李笃。
她的视线似乎被桌面因震动而轻微移位的手机吸引,神情漠然,好像并不关心自己披露的信息可能带来的种种影响。
沈晓睿对李博士的认识存在递进过程。
起初,她只是对热排放转化课题本身感兴趣,如李博士所言,雇主很看重能够扭转旧技术对生态环境损耗的研究。
沈晓睿最初谈的也只是课题的转化成果。
李博士本身并非典型的创造者或领导者,在她身上几乎找不到锋芒和热情,反而有淡淡的厌世感——这种气质沈晓睿不陌生,许多陷入瓶颈或找不到目标的探索者都会有,还好大多是暂时的。
而在物理世界、意识世界失去方向,或是对万事万物运转的认识过于深刻的思考者与洞察者,通常是持续性的厌世。
如果只是一个厌世的天才,即便李博士的研究课题再合雇主的胃口,李博士本人也很难从沈晓睿这个入口通过,继而进入雇主的视野。
沈晓睿了解自己的雇主,她喜欢招揽愿意改变世界的人。识别这样的人很难,不仅要看她做的事、说的话,还要有一些非常不经意间展现的……属于创变者的特质。
两亿报价让沈晓睿正视了她先前只当做卖家的李博士。
她对自我的认知十分清晰,包括自身的价值、项目的价值、对手的价值。
其实在梁教授给出初步分析之前,沈晓睿便隐隐有所察觉。
李博士会让这些价值互相对抗,她甚至让自己也作为对抗的元素。
真正促使沈晓睿大费周折将李笃从项目持有者转为创始人乃至所有者,是她在报价后那状似无谓的一句话:
——“不会是最好的企业家。”
但会是最好的研究者,科学家,或者创变者。
沈晓睿有种预感,李博士会在某个领域大放异彩,也许就是她现在的课题。
因此,对李博士的评估才如此繁琐、全面。
两次谈话下来,梁教授推测李博士有一个很不美好的童年。
而她的对抗是在保护自己。
原生家庭和悲惨童年是导致心理疾病的两大诱因,很难讲是近年的科普宣传强化了这种印象,致使越来越多的人不耻于暴露性格弱点——毕竟可以将性格弱点归因于二者。
又或者,它们真的能让人的灵魂变得残缺。
手机再次震动时,李笃蓦地移开视线,双手扶上膝盖,准备起身。
沈晓睿在心里叹了口气,她沉默了太长时间,这给了对方不太好的信号。
她抢先拿起了李笃的手机,握着手机,没有立刻给出去。
沈晓睿问:“那么你同样有必须这样做的目标动机,对吗?”
她不算隐晦地传达出强烈偏向性,而后不紧不慢地将又一次震动的手机递给对面,“等你处理完手头上的事情,再给我答案,好吗?”
李笃垂眼看了片刻,接过手机。